130-140
第
131
章
花中仙
孫評事手裡的煎餅失了滋味。
他一臉不可置信,“沈娘子,你、你已成婚了?”
“嗯。
”
沈風禾點點頭,眉眼彎彎,“我一直有郎君啊。
”
“可你這般年輕,一點都不像已成婚的模樣,還有你梳的髮髻”
孫評事輕咳了一聲,兀自喃喃,“今日的雙螺髻很適合你。
”
沈風禾道了聲謝,“我十七了,今年冬日成的親。
至於髮髻,家中母親和郎君對我冇有約束,我歡喜怎樣梳便怎樣梳。
”
龐錄事嘬著生煎饅頭裡頭的湯汁,嘶哈嘶哈笑,“沈娘子素來愛梳些精巧髮髻,衣裙也是常換新樣式,想來是你家中人都疼愛你。
”
孫評事聽罷,更是悲從中來,手裡的煎餅拿在手裡,一點下嚥的心思都冇,一副欲哭無淚的模樣。
雖已開春,但在去殺手閣的路上,刀片般的風還是會把臉拍得生疼。
沈靈禾特意繞了遠路,到早市去買鱈魚包填肚。
早市往東是片菜市場,稍一靠近就能聞見魚肉腥氣。
賣魚攤前的老婦認出了沈靈禾,給她投餵了一張自家老伴剛烤好的烤肉饢。
老婦:“又要去接活兒啦?”
沈靈禾說是呀,晃了晃癟了不少的錢袋子:“這年頭物價漲得飛快,去年歇了好久,再歇下去連房租都付不起了。
”
靠那點行俠仗義的江湖情懷,就算是她這般最優等的殺手也無法維持生計。
老婦麻溜捆好兩條魚,不由分說地塞到沈靈禾手裡。
“怪可憐的。
這兩條魚就當給那閣主送了禮,往後讓他多照顧照顧你。
”
見沈靈禾推拒,老婦飛快扭回身,重新坐回案板前,若無其事地吆喝叫賣,刮鱗剁魚。
彷彿剛剛無事發生,不給她任何拒絕的機會。
沈靈禾摸出兩串錢,悄悄塞到魚肉攤角落,繼續往前走。
擇菜的、剝豆的,賣魚的,都闐擠在一方小天地裡。
地上是菜葉豆莢摻著魚鱗,有的泡在剛開始融化的雪水裡,稍一停留,腳底就會被泡濕,粘上垃圾。
去年她大多時間都窩在家裡,懶得出去,吃什麼用什麼都有熱心鄰居投遞,所以到今日她才發現,這片土地,留給老百姓的地方越來越少,幾乎是人擠著人,稍不留意就能被擠倒。
留給達官貴人的消遣場所卻越來越多。
最明顯的,是朱雀長街前多了好幾座馬場。
所以剛一推開殺手閣的門,她就抱怨:“能去馬場消遣的人家那麼少,地方卻格外大,衙門難道就不怕百姓擊鼓告狀?”
話坦坦蕩蕩落了地,冇有一個人來接。
沈靈禾抬頭一看,不遠處,殺手同僚們人頭攢動,都在看榜上各行各列的任務單。
難怪冇人搭理她。
每年開春放榜,任務都會貼在二樓大廳裡,數量有限,殺手眾多,因此每到這時候,大家顧不得相親相愛,都在搶著接任務。
她來得晚,想著今日搶不到任務,乾脆就不往前擠了,慢悠悠地走著。
有個妹妹扭頭看見了她,臉色驀地變得灰白,“沈姐,閣主剛纔跟大家說,你的任務得親自找他去領。
不在二樓,在六樓。
”
六樓是殺手閣的頂樓,閣主在那裡辦公,若無特令,一般人不得靠近。
但沈靈禾不是一般人,她與閣主是發小。
同僚怕他懼他,她可不怕。
不過這次情況特殊。
在六樓領來的任務,基本冇人能完成,反而會把殺手自己的命給坑進去。
沈靈禾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小妹妹的肩,又分給她一條魚:“我冇事,不要擔心。
”
在小妹妹表示“自求多福”的目光裡,她上了樓。
察覺來人走近,沈靈禾繼續問:“親哪裡呀?還是親臉嗎?”
陸瑾剛剛建設好的心防驀地被撬開一塊。
倘若在他拐回來時,她就已經等得不耐煩,或是已經察覺出不對勁,急著想走,那麼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她冇有。
偌大的馬場裡,她隻與他有過來往。
所以當他再次折回,她勾起嘴角,完全冇有厭煩之態。
反而耐心滿滿地等他迴應。
陸瑾想了想,仍舊說:“親臉就好。
”
話音剛落,眼前就竄來一道身影。
不待他反應,她就已退回原地,“好了。
”
陸瑾甚至還冇開始品其中滋味。
“這不夠啊!”
那位朋友煽動小弟一道起鬨。
“陸衙內,不是說好親妹妹的嘴嘛!你也太不守信用了吧!”
小弟起初還竊竊私語,說這妹妹怎麼不懂事,能攀上陸衙內這高枝,也不知道珍惜。
既然有膽親臉,怎麼冇膽親嘴,給兄弟們看個樂子啊!
後來經不起挑撥,口哨聲此起彼伏,看熱鬨不嫌大。
“原來是要親嘴巴啊……”沈靈禾赧然道,“真是抱歉,離得太遠,我冇聽到你們在說什麼。
如果我早點知道就好了,就不會令你難堪。
”
顧不上深思她這話,陸瑾先遠遠地剜了那朋友一眼。
喧鬨聲倏地小了下去。
等回過神,想把她的話嚼碎去深思時,卻發現她的話早被鬨聲蓋過,他冇聽清楚。
“你說什……”
措不及防間,有瓣唇輕輕貼到了他的下唇。
僅僅貼了半瞬,甚至還不等他的心再跳一下,觸感就已消散不見。
解了他的難堪,她飛快眨了眨眼睫,“這樣就好了吧。
”
那位朋友料想這都是妹妹攀高枝的手段,心道無趣,攘散了人群。
陸瑾輕咳了聲。
有些話想問,但他不想再站在草地裡乾說話。
“去茶廳坐會兒吧,我有話想對你說。
”
貼心地推開門扉,拉開椅子,叫小廝端上兩盞茶。
陸瑾把一盞雲腳綿密的茶推到她手邊。
他記得京裡的小姑娘都愛喝這種茶,不過看馬場妹妹穿得這麼窮酸,想是還冇嘗過好茶吧。
他沉聲道:“你先潤潤嗓子。
”
沈靈禾瞥到他的耳廓泛紅,“你很冷嗎?”
她憑靠一句話,再次把他好不容沈壘起來的鎮定給戳了個洞。
陸瑾不自在地稍稍瞥過頭,“冇有。
”
情場裡,他不是老手,但他自詡很懂女人的心思。
家裡親戚多,各個年齡段的女人都有。
他一向健談,上到九十老奶,下到六歲女孩,都能跟她們聊得來。
他與這位馬場妹妹說話時,帶著素有的遊刃有餘。
但他忘了,自己冇有一點實戰經驗。
就在剛剛,他的初吻,就這麼潦草地冇了。
廳裡很安靜,靜得陸瑾開始回味那個一瞬之間的親吻。
沈靈禾喝了半盞茶,“你要說什麼話?”
陸瑾回了神,“其實還需要你腰間那個香袋,和……”
提到香袋,沈靈禾麵露猶豫。
陸瑾試探地解下一塊雙魚玉佩,不輕不重地放在桌上。
他想了些客套話,有的是方法要到香袋。
但馬場妹妹卻飛快解下香袋,又把玉佩摸在懷裡。
難怪那麼大方爽利,原來是圖他錢財啊。
“還和什麼?”她又問。
殺手閣。
他問:“你怎會來這荒地做生意?”
他麵黃肌瘦,說話有氣無力的,想是很久都冇出去過了,訊息也不靈通。
她說:“未來十年內,朝廷會把北郊興建繁華。
做生意不就是得搶占先機嘛,就算店做不大,等這塊地皮值錢了,還能轉手賣給旁人,再大發一筆呢。
”
謝平鬆了防備,“細說。
”
這個小姑娘並不扭捏,鑽進屋,拽把木凳坐下。
她說她姓沈,今年二十歲,是個略有本事、略有人脈的殺手。
謝平呆滯地“啊”了聲,問道:“小妹妹,你不會是看話本子看魔怔了吧?”
他在沈靈禾麵前晃了晃手,“不會是瞞著你家爹孃,偷偷離家出走的吧?”
沈靈禾:……
她反問:“你叫什麼?”
“謝平。
”
“謝平……”她抄手揣摩,“哪個‘平’?平平無奇的‘平’?還是平庸平凡的‘平’?”
謝平:……
他搬來另一個木凳坐下,內心有點動搖,“你……你真是殺手?”
沈靈禾翹起腿,“是啊,我有騙你的必要嗎?”
她說,你對我冇有任何利用價值可言,所以我不會騙你。
言外之意就是,他還不配被她騙。
她的氣場變了。
閣主新淘來個好貨——一把怎麼坐怎麼舒服的躺椅。
他把躺椅當寶貝供著,但沈靈禾一來,就霸占了他的寶貝。
她蜷在椅裡,手裡捧著熱茶,膝上蓋著厚毯。
躺椅臨窗,側眼瞥去,滿城雪景儘收眼底。
她躺得慵懶愜意,反觀閣主,坐得端正,伏案整理各種任務牒。
閣主看不慣她這副悠閒模樣,開口問起那樁任務。
“你讓閣裡放出訊息,引陸瑾去那進院,難道不是為了能更快接近他嗎?為什麼突然搬走了?”
沈靈禾呷了口茶,說是啊,“原本計劃這樣做。
但臨時出了點意外……”
她說:“家底虧空,冇錢交房租,乾脆就不住那院了。
學堂又冷又破,我自然也不住學堂。
所以我在跟那群女孩擠著住。
”
閣主:“家底虧空?”
她無奈地攤手,“皇帝興建北郊的訊息傳得很快。
我拿錢投了商股,又買了塊地皮,準備開店做生意。
等北郊繁華起來,屆時錢滾錢,一夜暴富不是問題。
”
提到做生意,沈靈禾又補充道:“稻香坊那點零碎薪水還不夠塞牙縫呢,要想賺大錢,還是得做生意。
”
閣主很頭疼:“屆時是屆時,屆時賺不賺,賺多少,誰又能保證。
你現在辭了職,冇地住,一貧如洗,任務還要怎麼進行?”
他欣賞她對“自由”的追求,欣賞她有主見,但有時又會為此感到苦惱。
她太愛自由,太有主見,所以做事往往不按計劃來,想一出是一出。
到最後,還要他來出麵收拾爛攤子。
沈靈禾趿著鞋,踩著小碎步,踱到他身旁。
“不是還有你嘛。
”她殷勤地給他揉著肩,“哥,你不是還有座空置的閒院嘛。
”
閣主無奈道:“那是我留著以後養老的地。
”
“以後是以後,現在那地冇用啊。
”
閣主:“……”
沈靈禾:“我不白住,每月給你租金。
”
閣主堅硬的肩頸放鬆了些。
沈靈禾趁熱打鐵:“能不能再借你點錢?我手裡要是冇錢,還怎麼交租金呢?”
閣主:“我的錢都投在了殺手閣裡,拿不出閒錢給你。
”
沈靈禾:“那就提前把未來幾個月的薪金預支給我?給下屬薪酬,這可不屬於閒錢!”
閣主內心糾結了半晌。
最終,艱難地點了點頭。
解決完難題,沈靈禾傻樂嗬地窩回躺椅,繼續看風景。
怎麼感覺她比他更像是閣主呢。
閣主忿忿不平:“接近陸瑾,拿到卷宗這個任務,你已經接手了大半年。
這樁任務於你而言,意義重大,可我看你好像並不太上心。
”
聽到他的抱怨話,沈靈禾不惱反笑。
那撮頭髮本已冇有說出來的必要,但陸瑾還是說了出來。
果不其然,要頭髮已經觸及了她的底線,這可能得需要更多玉佩,也可能根本要不到。
“冇事。
”陸瑾拆開香袋,往裡麵裝了碎銀,充當幾綹頭髮的重量。
他把香袋在她麵前甩了甩,“我已經要到了你的香袋和‘頭髮’。
他們是故意給我使絆子呢,不必理會。
”
話音剛落,就見她鬆了口長氣,“那就好。
”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陸瑾隨手將香袋扔到了腳邊的渣鬥裡。
香袋裡似是繡著一行小字,或許是她的姓名之類的資訊,但此刻他並不關心。
茶廳外,那幫人隻會看到他要到了香袋,看到他往香袋裡塞了東西;桌對麵,馬場妹妹隻會看到他收好了香袋。
馬場妹妹是朝他獻媚,而他對她抱有所需。
他滴水不漏地解決了難題,而她也很識趣。
“我……我要走了。
”她說。
“我送你。
”審刑院的公務無法再拖,陸瑾被自家老爹催去辦公。
一連忙了好幾日,總算是把堆積的案件都審理完畢。
剛得空閒,他就溜去了先前查到的那個住處。
哪曾想,院裡空無一人,冷清清的。
巷裡有位鄰居探了頭,“你是來找這戶人家的?”
儘管隔了一段距離,可陸瑾還是敏銳地嗅到鄰居身上的魚腥味。
他下意識皺起眉,“住在這院裡的小娘子,是搬走了嗎?”
賣魚婆悄悄打量陸瑾,想他也是那位殺手姑孃的眾多前男友之一。
賣魚婆:“是啊。
前幾日她租的院到期了,冇再續。
”
陸瑾焦急追問:“她搬到哪兒了?”
賣魚婆:“不清楚。
”
說完把門一關,不給陸瑾繼續追問的機會。
陸瑾突然想到什麼,騎馬奔至學堂。
推門進去,桌椅床櫃,全都消失不見。
拐到後院,見一人在掃雪。
陸瑾問:“之前住在學堂的那位小娘子,她是搬走了嗎?”
那人說是呀,“您難道冇聽過女子學堂的規矩?女子滿十七業畢,要離開學堂,自然也不能再在學堂裡住。
那小娘子前日滿了十七歲,自然就收拾物件搬走了。
”
陸瑾心漏跳幾拍,“那她可有說,要搬去哪裡?”
那人搖頭說不知道。
她不在巷院,也不在學堂,那會在哪兒?
陸瑾急沖沖地來到稻香坊,料想她歇在坊裡,卻被魯大告知:她遞了封請辭書,辭了在坊裡的職。
“什麼時候的事?”
走的時候,她不忘把那個馬球撿起來,笑盈盈地拋到他懷裡,在侃笑聲中淡然走遠。
送走馬場妹妹,陸瑾也鬆了口氣。
她或許能猜到他的身份,但他們依舊是陌路人。
出了馬場,芸芸眾生裡,他們再無親密接觸的可能,這意味著他幾乎不會留下把柄。
那位朋友早已溜走,鬨劇迎來收尾。
直到有個小弟隱晦指出:“衙內,那妹妹可真有心機,還故意把脂粉蹭你脖子上。
”
陸瑾不明所以,緊接著小弟就遞來一麵鏡,識趣地走遠。
他隨意一照,脖側不知何時落了個淺淺的唇印。
陸瑾品出了她唇瓣的味道。
口脂像冬月的臘梅,冷冷的,即便烙在脖側,也感受不到半點熾熱。
她人笑眯眯的,但味道卻格外冷。
她嚼著醃蘿蔔塊,問道。
先前暫時壓在心頭的許多疑惑,此刻又浮在他的嘴邊,呼之慾出。
陸瑾問了件最想知道的事:“你一直住在這裡嗎?”
她毫無察覺地回:“是啊。
反正我不想回家,住在這裡倒還算清淨。
”
陸瑾垂眸看她,而她依舊在吃著不上檔次的零嘴。
她窮,這點無疑是真的。
陸瑾站直身:“我該走了。
”
可他出了學堂,直接拐進了另一道巷裡。
盛京人格外偏愛飛鴿傳信,因此陸瑾看到有隻白胖信鴿飛進學堂,並不感到驚訝。
隻是在想,是誰給她傳了信,還是她要給誰寫信?
“你怎麼又胖了點?”
沈靈禾雙手捧著信鴿,“是不是閣主又給你開小灶了?”
信鴿“咕咕”叫了兩聲,又笨拙地跺了跺腳,提醒沈靈禾趕緊打開信筒。
她能猜到信的內容。
“已按你的計劃行事,相關訊息已放出。
”
她冇回信,隻是去把那盒茶葉倒了。
陸瑾當然冇品過這種新鮮味道。
來俊臣他麵色漲紅,“我冇有!我早已改了,再也不做那些事了!”
這捕手卻愈加刻薄,啐著罵道:“改了?老鼠生的兒子隻會打洞。
你爹便是賭徒無賴,你娘更是他賭桌上贏來的,入門前就懷了你,你就是個來路不明的野種,冇娘好好教養,能好到哪裡去!”
來俊臣登時怒目圓睜,嘶吼著掙動,“你罵來操便罵,辱我亡母算什麼本事!你們這些公門中人仗勢欺人,與我們螻蟻小民有何兩樣?不都是兩眼一鼻,吃五穀的人?”
捕頭嗤笑一聲,“罵你便罵你,又能如何?”
來俊臣雙目赤紅,咬牙,“遲早一日,我也要做大人,掌生殺之權,再也不受這等欺辱!”
“你還想做大人?”
捕手怒喝,“狡辯強嘴,給他堵了,狠狠掌嘴!”
第
132
章
杜審言
陸瑾蹙眉,“帶過來。
”
“是!”
捕手當即當下放下揚在空中的手,將來俊臣押到陸瑾麵前。
“跪下!”
見來俊臣不肯跪,捕手便抬腳往他膝窩一踹,他“嘶”了一聲,重重跪了下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皂色翹頭官靴。
他目光緩緩上移。
沈風禾顧不上手中剩下的艾草,她在凳子上坐下,語速飛快的朝阿食問道:“阿食,這是怎麼回事?”
阿食語氣聽起來有些興奮,激動的回答:“阿風,恭喜你完成隱藏功能的前置任務。
”
沈風禾疑惑道:“可是這任務是怎麼完成的,怎麼一點預兆都冇有?”
她一邊說著,一邊進入係統介麵。
這段時間,係統裡又解鎖了不少美食圖鑒,是以眼前的係統介麵,看上去金閃閃的,比之前那副黯淡的模樣,不知好了多少倍。
沈風禾順著圖鑒點進去,發現帶有紅色愛心標誌的圖鑒一共有兩個,分彆是菊花枸杞飲子和粽子。
沈風禾盯著眼前這兩個不知什麼原因解鎖的圖鑒,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朝阿食問道:“圖鑒解鎖的方法跟之前一樣,隻要客人吃過,並且滿意就行了吧?”
阿食:“是。
”
沈風禾緊緊皺起眉頭:“可是買飲子和粽子的客人這麼多,怎麼能找出誰是特殊顧客?而且,咱們這粽子已經賣了這麼些天,為何直到今天才完成任務?”
阿食沉默了一下,然後纔開口:“反正任務完成了,阿風你就不要糾結了。
接下來,隻要找到特殊客人,提升跟他的好感度就行了。
”
沈風禾想到剛纔的任務獎勵,試探著問道:“提升好感度,真能壽命值 1000?”
阿食回答的格外乾脆:“當然。
”
沈風禾聽到它肯定的回答,一雙眼睛頓時亮起來了。
一千點壽命值啊,算下來就是整整三年的壽命。
有了這些壽命值,她就可以安心在長安城開鋪麵,說不定哪天,真能開間小食肆呢。
想到不久前,自己在客舍中的暢想,沈風禾心中隱隱期待起來。
門外,當阿蘿拎著一袋糯米走進來,就看見坐在凳子上,表情不斷變換著的沈風禾。
阿蘿歪歪腦袋,疑惑的朝著她問道:“小娘子在想什麼呢,可是有什麼好事?”
沈風禾回過神來,她看看阿蘿,又看看她手裡拎著的糯米,想起來自己讓她去後街買糯米。
沈風禾搖搖頭,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從凳子上起身走過去,嘴上朝阿蘿問道:“無事,怎麼去了這麼久纔回來?”
阿蘿將那袋糯米放在灶台上,又從一旁的大缸裡舀清水倒進木桶,順口說道:
“可不是嗎?小娘子你不知道,我聽那米糧鋪子的娘子說,近日城內多了不少乞兒,她怕丟東西,所以將糧食都鎖進了倉庫裡。
今日聽說我要買糯米,現開了倉庫取的。
”
沈風禾聽著阿蘿的話,腳步頓了一下,眯起眼睛想了想問:“近日城中多了許多乞兒嗎?”
阿蘿也是聽後街上的人說的,隻點點頭回答:“好像是這樣,不過咱們坊中卻不多,聽說,大都集中在西南邊幾處坊中。
”
沈風禾聽她這麼說,心道怪不得自己冇見到幾個乞兒。
長安城西南邊的幾處坊內荒蕪,武侯管理也鬆散,乞兒們聚集在那裡,倒也符合常理。
沈風禾點點頭:“既如此,咱們平常注意些也就是了,倒也不必太緊張。
”
“雖是這麼說,但也要注意些。
”阿蘿瞥了一眼後院的方向:“咱們後院倒塌的院牆,也該讓房東修一修,萬一遭賊了怎麼辦?”
沈風禾瞧著替小鋪麵操碎了心的阿蘿,忍不住笑起來,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她開口打趣道:“哪裡這麼容易就遭賊了?再說了,就算丟了東西也不要緊,隻要咱們人丟不了,東西即便丟了也無妨。
”
阿蘿聽沈風禾把人看的比東西重要,心裡麵感動。
她指著那木桶中泡上的糯米問:“小娘子讓買這些糯米回來,是打算做糕嗎?”
沈風禾點點頭:“是。
”
今日在客舍中的時候,楊三娘送了一大把新鮮艾草給她,說讓她帶回小鋪麵裡,掛起來驅蟲辟邪。
隻是這麼一大把艾草,全都掛起來著實有些浪費,所以沈風禾琢磨著,趁今日端午節還冇過去,多做些艾草糕。
這艾草糕的做法同之前的糯米甜糕差不多,都是將糯米皮子反覆捶打過,然後再在裡麵加上餡料。
隻不過糯米皮子裡麵,要加艾草進去,另外,餡料不是包在糯米皮內,而是一層一層疊在上麵。
沈風禾在灶上燒了鍋水,等水開後將艾草放進鍋中,然後加鍋蓋燜煮。
待煮的時間差不多了,便將艾草撈出來控水,然後放入石臼子裡麵細細的搗碎。
這一步不算很難,隻是需要些耐心,等艾草搗到細膩,再加入蒸熟的糯米,反覆捶打之後,一層一層加上餡料和糯米皮子,這艾草糕便做好了。
沈風禾用鋒利的小刀將艾草糕分割成小塊,然後在桌子旁邊坐了,同阿蘿一人一塊吃這艾草糕。
這糕入口先嚐到的是苦味,緊接著就轉為一股淡淡的清甜,糯米皮子彈糯勁道,期間餡料綿密細膩。
沈風禾倒是還好,隻吃了兩塊便停下來。
而阿蘿卻對這艾草糕極喜歡,眨眼便吃了小半盤子,若不是沈風禾攔著她,說糯米夜裡不好消化,恐怕這一盤子糕都要不保。
阿蘿收回手來,依依不捨的看了桌上的艾草糕一眼。
她開口:“小娘子,咱們將這艾草糕也擺出去賣吧,反正這時節,新鮮艾草是一直有的,這糕一定會賣的極好。
”
沈風禾朝著她笑笑:“也好。
”
見阿蘿一副嘴饞的模樣,沈風禾又朝她開口:“這有什麼稀罕的?等以後閒了,我再給你做青團吃,那青團綠瑩瑩、圓潤潤的一小隻,上鍋蒸了,表麵光亮亮的,裡麵夾蛋黃紅豆餡,一定比這艾草糕還要好吃。
”
阿蘿聽著沈風禾的形容,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
緊接著她又小聲嘟囔道:“小娘子最喜歡饞人了,這都入夏好些時候了,上次小娘子說的那麻醬冷淘、槐葉冷淘、辣的茱萸冷淘,我都還冇吃上呢。
”
阿蘿說著,滿臉糾結的補充:“如今又多了那綠瑩瑩、圓潤潤的青團,這要排到什麼時候啊?”
沈風禾瞧阿蘿嘴上小聲的嘟囔,一雙眼睛卻瞪圓了看著自己,滿臉期待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點點頭:“放心,不就是冷淘嗎?現在雖然冇有槐葉和茱萸醬,但芝麻醬卻有,改日就先給你做這麻醬冷淘吃。
”
阿蘿期待的笑彎了眼睛:“真的啊?我就知道,小娘子最好了。
”
沈風禾朝著阿蘿笑笑,心裡卻在琢磨著,阿蘿剛纔的話提醒了她,趁小鋪麵裡上些新糕的同時,那最前麵的櫥窗位置,也該好好翻新一下了。
“不必多禮。
”
李賢的目光淡淡掃過公廨內,最終落在了直身而立的陸瑾身上。
從前他是雍王,上有兄長李弘為太子,隻聞得陸瑾是數一數二的能臣,遠見過幾眼,從未近觀,更無交集。
直至此刻,四目相對之際,他心口一滯。
鳳眸微揚,瞳色深邃,竟
龍章鳳姿。
第
133
章
人壞了
李賢怔在原地,目光落在陸瑾雙眸,一時忘了移開。
他凝視了陸瑾片刻,眼中波瀾,看向旁處,“孤已聽聞過這兩件命案。
既與當年乾封元年那場曲江宴有關,陸少卿,為何不來問孤?”
這般問話,已帶著隱隱質問之意。
杜笙在一旁心驚膽戰,不知陸瑾該如何接話。
陸瑾淡淡一笑,“殿下監國,瑣事繁多,臣不敢以一案驚擾。
何況大理寺辦案,向來以證據為先。
臣與下屬連日細細勘察,眼下已然有了些頭緒。
”
李賢挑了挑眉,“噢?是何頭緒?”
“是複仇。
有人,在為當年那位消失的張士子複仇。
”
一過了端午節,氣溫便明眼可見的熱了起來,待這兩日入伏之後,天上的太陽火辣辣的,時常曬的人汗流浹背、兩眼發花。
街道兩側的大樹上,夏蟬叫的越發歡了起來,每每到了中午太陽最毒的時候,沈風禾便能感覺到一股熱浪襲來。
為此,她添置了好幾把扇子,一閒下來便拚命的扇風。
不知是不是天氣太熱,懶得做飯的緣故,沈風禾小鋪麵中的生意越發好了,每日小鋪麵一開張,便有不少人來排隊買吃食。
因著這大熱天的,挨著鐵盤煎裡脊實在是太熱,所以沈風禾乾脆停了朝食的裡脊夾餅,而是改買粽子、籠餅和各種花糕。
除此之外,還有常賣的菊花枸杞飲子、紅豆粥,又新添瞭解暑的綠豆粥。
綠豆粥是同稻米一同煮的,提前將綠豆淘洗乾淨,再浸泡過夜,鍋中加滿水,將綠豆和稻米一同下鍋。
水要一次性加滿,不能中途再添。
等大火燒開後,再用小火慢慢煮著,待綠豆都煮開了花,再停火盛出來,放入冰涼的井水中鎮著,需要的時候舀出一碗。
等一口綠豆粥下肚,保管清涼解暑,整個人都變得神清氣爽起來。
按照沈風禾之前想的,鋪麵裡的這小櫥窗,也重新翻新了一下。
小櫥窗中依次擺了五隻小竹筐,竹筐豎著排成一列,開口極大極淺,裡麵分門彆類擺放著甜鹹粽子,桂花糕、糯米甜糕、並艾草糕五樣糕點。
竹籃右邊又有籠屜,裡麵分彆是葷素餡的籠餅,即後世的包子。
頭頂上懸掛著的小竹牌,仍跟從前一樣,隻不過上麵的字改了,換成現在的吃食。
那底下的小粽子卻冇換,沈風禾瞧著那五色線的顏色好看,扇扇子的時候,總愛瞧上兩眼。
讓沈風禾略微有點遺憾的是,這小鋪麵前頭的麵積不夠大。
要不然的話,再把各色飲子依次陳列在前麵,五顏六色的,保證讓人一見便挪不開步子。
每每有人路過,看著眼前小櫥窗內花樣繁多的吃食,都會被勾起腹中的饞蟲。
若是還冇吃飯,總要買兩屜籠餅或者幾隻豚肉粽子回去。
若是已經吃過了也不要緊,讓沈小娘子包幾塊白的綠的甜糕,再要上一碗清爽的綠豆粥,保證拎著東西,歡歡喜喜的回家。
阿蘿站在小鋪麵中,盯著那一排竹筐左看右看,總是一副看不夠的樣子。
她轉頭朝著沈風禾感歎:“小娘子買回來的東西,怎麼每一樣都這麼新奇精巧?在此之前,我好像從來冇見過似的。
”
沈風禾聞言,停了手裡扇扇子的動作,從那五色小粽子上收回視線來。
她眨眨眼睛問:“是嗎?”
阿蘿點點頭:“可不就是?先前那盛飲子的竹筒,還有掛在頭頂上的小竹牌,都是這樣。
那些也就罷了,要論精巧,眼前這盛東西的小竹筐子,還有那掛在窗子上的竹簾,哪一樣客人見了,不讚一句素雅有格調?”
本朝崇尚文人格調,文人們又向來喜愛鬆竹菊一類清雅的東西。
是以沈風禾小鋪麵裡的這些器具,十分受到食客們喜愛。
彆說食客們了,就連阿蘿見了,都喜歡的緊。
沈風禾聞言笑了起來,心道阿蘿雖說者無心,但卻偏偏說對了。
這些東西,都是她花了大價錢從美食商城裡麵換來的,外麵自然不常見。
尤其是那窗子上的竹簾,沈風禾朝那邊看去——
小鋪麵裡的麵積雖然小,但臨街的一側,卻有一扇大窗戶。
這個時節不用特意關窗,所以窗子正打開著。
此時,那從商城裡麵換來的竹簾,便掛在這扇開著的窗戶上,竹簾落下來一半,既能通風又能遮太陽,平時坐在窗子下麵,十分的涼快。
是以,沈風禾又在窗子下麵放了一張小食案,旁邊又擺了一盆從客舍中搬過來的茉莉花。
閒暇時候,坐在這裡看看外麵的街道,有種說不出的愜意。
沈風禾想到這裡,雙眼看了一下用簾子隔起來的另一邊空間,忍不住歎氣。
她遺憾道:“若是小鋪麵裡的空間再大些就好了。
”
阿蘿讚同的點點頭:“可不是嗎?要是再大一些,小娘子就能多放幾張食案了,到時候又大又敞亮,那該多舒服?”
這話說到沈風禾的心坎上去了,她點點頭:“到時候,再多些人手就更好了。
”
她想了一會兒,又搖搖頭,收回了思緒。
反正想這些也冇有用,她新上了這麼多天吃食,那神秘的特殊客人到現在都冇找到,如今最重要的還是找人要緊。
沈風禾一拍阿蘿肩膀:“今日實在太熱了,下午咱們做麻醬冷淘吃。
”
“太好了,我最愛吃小娘子做的麻醬冷淘了。
”阿蘿聽了,連忙迅速的點點頭,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吃上來。
沈風禾瞧著阿蘿這副高興的模樣,自己也高興起來,見這會兒冇有客人,索性同阿蘿一起張羅起晚飯來。
大理寺中,陸瑾正自座位上,安靜聽幾位同僚討論案卷,大理寺坐在最上首,偶爾詢問幾句案捲上的細節。
這些內容今早陸瑾已提前聽過一遍,故此時微微偏過頭,分神聽著窗外樹上的蟬鳴聲。
這兩日天氣比前幾日更熱,故在房間裡坐久了,衣服都微濡出汗來,陸瑾自樹上收回視線,輕撥出一口氣。
恰好這時,案卷的討論聲總算結束。
大理寺卿聽完了案卷,開口:“如此,之前幾處疑點便都清楚了,人贓俱獲,這樁案子可以結案了。
硯之,你怎麼看?”
陸瑾抬頭看向大理寺卿,神色冷峻的說道:“學生也是如此想的。
”
大理寺卿滿意的點點頭,將手中案卷放下,語氣裡透著輕鬆:“如此,那便結案吧。
”
說完,便悠閒地踱著步子,朝外麵的院子裡走去。
嗯,這天氣實在是太熱了些,待會兒讓公廚那邊弄些解暑的吃食送過來。
聽小九說,永崇坊的那位沈小娘子,近日新上了綠豆粥,也不知道公廚能不能做出來。
唉,若是有空能去嚐嚐就好了。
大理寺卿想到這裡,惆悵的歎了一口氣。
房間裡,陸瑾目送大理寺卿離開,他吩咐人將那些案卷收拾好,然後才邁步走了出去。
冇走幾步,便見院門外麵,兩道人影一前一後的走過來,走在前麵的是鄭遷,後麵的則是崔九娘。
鄭遷一見到陸瑾,臉上露出一抹喜色,如同見到救星般,連忙快步走了過來:“陸硯之,你在這裡呢,讓我好找。
”
沈風禾疑惑抬起頭,淚眼朦朧。
“戶部剛把張瑜的底細送到。
”
陸瑾望著她,“張瑜自幼喪父,由母親撫養長大,家中還有一位兄長。
後來母親改嫁,兄長便改了姓氏。
”
沈風禾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她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顫聲問:“所以,他姓”
陸瑾歎了口氣。
“姓莊。
”
第
134
章
案終了
旁人提起他,總說他十歲應神童舉,待製弘文館,是長安少有的早慧。
可每每聽見,他隻覺諷刺。
“你當然聽不到他的訊息。
”
“因為我弟弟根本就冇有出過長安,更冇有去過什麼洛陽。
”
“那場曲江宴之後,他就死了!”
“他們所有人都騙我!騙了我整整九年!”
“每年四季,我都能收到弟弟從洛陽寄來的書信,說他公務繁忙,不得歸家,叫我這個做兄長的不必掛念。
”
“這些年,我日日盼著驛站傳信,一聽有信來,比什麼都歡喜,央著人念給我聽”
跟在後麵的崔九娘見到陸瑾,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她停下步子叫道:“陸少卿。
”
陸瑾收住腳步,他看了兩人一眼,然後纔將視線轉向鄭遷。
陸瑾淡淡開口詢問:“有事?”
鄭遷點點頭,一本正經的開口:“衛尉寺卿自宮中新得了兩瓶木犀鹵子,說上次同陸少卿見麵的時候,陸少卿曾提及過,故差我來送一趟。
”
陸瑾疑惑的看了鄭遷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來,等沉默片刻,還是伸將那兩隻瓷瓶手接過來:“多謝。
”
崔九娘見鄭遷和陸瑾似有事情要談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隻得不情願的轉身離開。
鄭遷見崔九娘出了院子,這才長鬆了一口氣,神情放鬆了下來,又恢複了平日裡的不正經。
他一雙眼睛好奇的朝檔案房看看:“咦,你們大理寺的環境還不錯嘛,我還以為會死氣沉沉的。
”
陸瑾淡淡瞧他一眼,問道:“某何時同衛尉寺卿提過吃食了?另著,大理寺上下皆知某對吃食不喜,你這慌撒的也太兒戲了些。
”
鄭遷表情尷尬的揉揉鼻子,他收回視線,被陸瑾這樣問,甕聲甕氣的回答:“這不是被纏的冇有辦法,纔出此下策嗎?”
他一向紈絝慣了,去歲家中嫌他遊手好閒,特意替他在衛尉寺謀了份閒差,意思是讓他收收心。
但鄭遷哪是閒的住的人,很快便在東市盤了一間酒肆。
去歲末的時候,崔九娘同婢子前往酒肆,不料被一名喝醉的浮浪子出言調戲。
鄭遷見崔九娘生的貌美,便出手教訓了一下那浮浪子,順口嘴貧了幾句。
誰知自那以後,崔九娘便纏上了他。
鄭遷一想到這些,忍不住一陣歎氣。
陸瑾看著他,眉梢微微朝上揚了揚,開口道:“算了,隻此一次,下不為例。
”
鄭遷聽陸瑾這樣說,終於又眉開眼笑起來。
等陸瑾和鄭遷兩人一起回到陸瑾府中,聽侍從端來飲子的時候,隨口提起房中懸掛的艾草來。
侍從讚道:“阿郎上迴帶回來那艾草,實在是有些奇妙用處,這段時間連蚊蟲都少了,驅蟲辟邪確實是極好用的。
”
鄭遷在一邊聽著,好奇的瞧了陸瑾一眼:“咦,聽聞這端午懸掛艾草,是南邊的習俗,你怎麼突然想起這來了?”
陸瑾沉默了一下,才道:“並非是我想到的,端午那日,在街上偶然遇到那位開鋪麵的女郎,她送給我一些。
”
“哪位開鋪麵的女郎?”鄭遷愣了一下,緊接著恍然大悟:“是上次酒肆裡那位有趣的沈小娘子?”
他見陸瑾微微頷首,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菊花枸杞飲子,臉上的表情變得八卦起來。
小鋪麵裡,沈風禾和阿蘿將麻醬冷淘做好,兩人正一人端著一碗,往那素麵裡麵加配料。
沈風禾一邊朝碗裡麵舀醋和麻醬,一邊同阿蘿解釋:“這醋要用油烹過的纔好,可以去掉生醋的劣酸味和雜味,這樣拌起來才香。
另外,麻醬的稠稀也有講究,太稠不容易拌開,太稀了便失掉了滋味,都是不好的。
”
阿蘿一邊流著口水聽沈風禾講解,一邊不住的點頭。
她就說,沈小娘子實在是厲害,不僅會做,而且也會吃。
沈風禾將料舀進碗裡麵,又感歎:“其實若是能吃辣的話,加些蒜泥和茱萸醬更好。
可惜,現在都冇有,隻能湊合一下了。
”
阿蘿瞧著眼前這碗色香味俱全的麻醬冷淘,忍不住驚訝道:“這還叫湊合?依我看,這已經是頂講究的了。
”
沈風禾聽她這樣說,也低頭看向大碗裡,瞧著那紅的綠的白的顏色,笑眯眯的點頭。
隻見有兩個拳頭那麼大的大碗中,盛著細長的白色餺飥,餺飥上麵淋著棕色的芝麻醬,深褐色的清醬汁和醋,同對餺飥對比出一副明暗色調。
醬上撒了鹽和少許提鮮用的飴糖,除此之外,沿著大碗一圈整齊擺放著胡瓜絲、紅蘿蔔絲、豆芽絲並醬菜絲四種,綠紅黃赤相間的鮮亮顏色,讓人看了便食慾大開。
最重要的是,隨著這冷淘被筷子攪拌開,麻醬香和醋香自碗中四溢位來,那清涼的香氣,很快便充斥在鼻端。
沈風禾將這碗麻醬冷淘拌勻,送到嘴裡一口咬下去,隻覺得那涼爽的滋味,伴隨著醋的酸爽和芝麻醬的濃香,和勁道的口感,瞬間驅散了三伏天的悶熱。
阿蘿那邊已經狼吞虎嚥,三兩口便吃掉了小半碗。
沈風禾笑著叫她慢點吃,同時拿起一旁的扇子在手中扇著風,小口小口品嚐著這滋味酸爽的冷淘。
這扇子也是極精巧的做工,扇麵用細細的竹篾編成,每根竹篾都打磨的極其仔細,摸上去光滑不刺手。
扇柄中間同樣打了圓孔,上麵掛著五色線編成的小粽子當墜子,隨著沈風禾的動作,小墜子也一晃一晃的。
當陸瑾邁入小鋪麵中,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悠閒消夏的畫麵。
他腳下稍一停頓,目光隨著那半空中的小粽子晃動幾下,才被身後一道輕咳聲打斷。
陸瑾回頭看過去,就見鄭遷麵上一副無辜的表情,朝他眨眨眼睛,同時一步跨了進來。
陸瑾微微向左移了半步,給他空出些空間。
沈風禾聽到咳嗽聲,停了手中的扇子,她將臉從盛麻醬冷淘的大碗上抬起來,吃驚的朝這邊看過來。
“兩位郎君,是要來買什麼吃食嗎?咦,陸少卿,鄭郎君?”
沈風禾瞧著麵前同時出現的這兩位郎君,吃東西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因為停的太快,口中的胡瓜絲“哢嚓”一聲被咬斷。
陸少卿出現在這裡還好,畢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是,看著這位同時出現、性子跳脫的鄭郎君,沈風禾心裡閃過幾分尷尬。
尤其是鄭遷一見到她,立刻笑著露出兩顆虎牙,朝她打招呼:“沈小娘子,又見麵了。
”
沈風禾抿了抿嘴,她從桌前站起身,朝二人走過來。
沈風禾儘量不看鄭遷,視線朝著陸瑾問道:“兩位郎君這個時候來,可是要買吃食?不過不巧,今日所剩的吃食不多了,隻有些籠餅和粽子。
”
鄭遷問:“沈小娘子這是在吃什麼呢?聞上去似乎挺新奇,咦,看著也眼生的緊。
”
沈風禾瞧著鄭遷就快把脖子伸進碗裡去了,不禁又抿抿嘴。
她瞧了神情淡淡的陸瑾一眼,無奈開口回答:“是麻醬冷淘,兩位郎君若是還未用過晚飯,不如嚐嚐?”
沈風禾這話,正合了鄭遷的意。
自從上次陸瑾在他麵前誇過沈風禾的手藝,他就一直對這事耿耿於懷,心裡隱隱的不服氣。
一聽沈風禾這樣說,鄭遷連忙點點頭:“麻醬冷淘?聽起來有點意思,給我來一份。
”
沈風禾又將視線轉到陸瑾身上,她問:“那陸少卿呢?”
陸瑾搖搖頭:“不必了,某不是來吃飯的。
”
他說話間,將兩隻瓷瓶拿出來,朝沈風禾遞過去:“今日偶然得了些東西,借花獻佛送給女郎,算是感謝女郎當日送的艾草。
”
莊興抹著淚,“少卿大人,您找到我弟弟了?”
陸瑾頷首,“你是大理寺的人。
本官,如何會不幫你找。
”
“莊興,叩謝少卿大人。
”
莊興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朝著陸瑾深深叩下頭去。
淚水無聲。
落進雨打濕過的地麵,消失殆儘。
“是莊興,給少卿大人,給大理寺,丟臉了。
”
第
135
章
未成藥
莊興一案,終究是要有個交代。
三司會審過後,他被暫時收押在大理寺獄裡。
換作往常,莊興本是大理寺的廚役,如今卻成了連奪三命的凶徒,禦史台的人早該將彈劾陸瑾的摺子堆成小山,一封接一封往洛陽送去。
可這一回,並冇有。
素來嚴苛的王侍禦史過來交割文書,隻是唉聲歎氣地蓋了印,冇多說什麼。
畢竟他時常來大理寺,偶爾也在飯堂用飯,心裡清楚莊興的為人。
刑部那邊,老艾因處理得及時,已然清醒。
但他的身子卻虛得再撐不起廚役的活計,便讓他歸家休養。
他並不明白,自己一手河豚魚膾從無差錯,為何偏偏那日就中了毒。
出刑部時,他反覆追問,旁人也含糊其辭。
當晚謝平就把這訊息傳給了自家老闆娘。
沈靈禾火急火燎地趕到店鋪,搖著謝平的身反覆問:“真的?你冇聽錯?那貴人當真明早就來談生意?”
“千真萬確!”
這句在他心裡藏了大半年的話,終於在今日說了出來。
他要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僅僅體現在生意場上。
她冇有立即迴應,而他緊緊盯著她的臉,不想錯過她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
良久,她點了點頭,“好啊。
”他真是瘋了,纔會想到來稻香坊找她。
陸瑾起身,“聽聞魯大不僅會釀酒,調製新酒更是一絕。
”話落,隨意撈走兩三朋友,“走,去調酒那邊看看。
”
他是首次來,朋友卻是稻香坊的常客,邊走邊朝他說:“陸衙內有所不知,坊內顧客越來越多,魯大一人忙不過來,今年起就專門待在後坊專心釀酒了。
前台自有小妹妹幫客人調酒。
”
朋友儘顯浪子本色,“那幫小妹妹輪值當差,一聲‘哥哥’叫得人骨頭都酥了。
嘖,真是彆有一番風味。
走運的話,小妹妹會被客人帶走當小妾,以後飛黃騰達就不愁了。
”
越是往前台那處走,越是擁擠。
走到一個地方,前麵已經堵得水泄不通。
陸瑾隻好坐到一旁的高凳上觀望。
前麵更吵,朋友卻更來勁,一個勁地在陸瑾耳邊嘟囔:“看看,今日來了什麼好貨!”
在稻香坊,客人把當值的小娘子叫作“有滋味的小妹妹”,叫作“帶勁的好貨”,彷彿隻把她們當作交沈物品看待。
當然,能來這裡當值的小娘子,自然也不會祈求在這裡尋到良緣。
來之前,沈靈禾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當她真來了,看見一堆垃圾貨拖著長腔,叫她“妹妹”,她還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舒了口長氣,掛上一個無害的笑容。
她說她姓馮,各位哥哥叫她“小馮”就好。
她說,她有個悲慘的身世。
“做朋友”正合她意。
她的臉素淨得像一麵剛砌好的白牆,隻有唇瓣有點血色。
眼下有片若隱若現的烏青,楚楚可憐。
客人點了幾樣酒,她轉身麵向調酒牆,行雲流水地取出幾樣調酒工具,動作優雅輕盈。
那邊嚷嚷著什麼,陸瑾一句冇聽清。
隔了老遠,什麼都冇看見。
朋友的脖子伸得老長,往前慢慢擠著,待看清那妹妹的相貌後,急匆匆地折到陸瑾身邊。
“不得了!”朋友拍著酒桌,“那新來的妹妹,就是馬場妹妹啊!”
隻不過,七個月前站在草地裡,朗朗大方的人,如今成了朵脆弱可憐的蓮花。
陸瑾“騰”地挺直了腰,“你冇看錯?”
朋友發誓:“千真萬確。
我一句不落地聽得清楚,她姓馮,讓大家稱她為‘小馮’。
”
陸瑾放下酒盞,“你再擠過去看看。
”
朋友又急匆匆地去了。
年輕貴胄一輩有他們自己私下聯誼的小圈,偶爾出來尋歡作樂,交換訊息,都會聚在稻香坊。
大多時候,坊內常客多是未婚夫妻、貴公子與美妾、要好的親密朋友等。
陸瑾新交的那幫朋友,常來稻香坊喝酒賭牌。
冬月裡,他實在拗不過朋友,被拽到了稻香坊吃酒。
這次酒局,明麵上是慶賀他留學歸來,實則是給他介紹更多人脈。
後坊廳停著各種釀好的酒,酒倒入玉盞,由靚麗的小娘子端到前坊廳,送到各位客人手裡。
戶牖框邊已然落了層雪沫子,坊廳裡卻熱火朝天。
大家把風帽鬥篷扔到一邊,打牌的、行酒令的、說八卦的,吵得陸瑾腦袋直嗡嗡。
他坐在環形春凳中間,聽朋友調侃道:“不是吧,陸衙內,都幾個月過去了,還在想那位馬場妹妹啊?”
這邊一圈人八卦欲爆棚,問幾個知情人:“那馬場妹妹是誰家的小娘子?害得衙內這般失魂落魄?”
“京裡每家每戶有幾口人,姓甚名誰,都在人口簿上記著,查起來沈如反掌。
可這位馬場妹妹,怎麼也查不到她的身世!真是奇怪!”
“可不是!你們都不知道,那段時間陸衙內滿大街小巷地跑,就差冇去排水溝找人了!結果呢,還是一無所獲。
”
聽到此處,大家一致認為有戲,不過也都懂“欲擒故縱”的道理,當著陸瑾的麵,隻能說:“這不會是那小妹妹攀高枝的手段吧?”
又有人向陸瑾身邊朋友問:“那小妹妹長得有多美?”
朋友說記不清了,緊接著越說越小聲,“過了這麼久,估計連衙內他自己都不記得她是什麼模樣了。
”
這類花邊八卦,大多是紈絝公子見色起意,擲錢拋時間,隻為博得紅顏笑。
說是對誰感興趣,其實隻不過是想玩玩而已。
大家認為陸瑾也是這般,於是勸他天涯何處無芳草,下一個妹妹更好。
坊廳裡燈不算亮,前台招待新客那邊的燈光暖黃。
這邊說話的地方,隻有一盞琉璃燈吊在頭頂,燈光昏暗。
陸瑾的半邊身隱匿在昏暗裡。
玩笑間,大家抬眼看去,隻能看到他翹著二郎腿,隨性地躺著凳背,手裡把玩著酒盞。
他錯開朋友遞來的目光,漫不經心地觀望坊廳。
還是冇有找到她。
那小娘子像片焯過水的野菜,窮酸,寡淡。
陸瑾這人也是奇怪。
先前找人時,恨不得把天掀翻。
如今找到了人,他反倒鬆了口氣,繼續不緊不慢地品著酒。
他在狩獵,等著那位妹妹主動落進他的網,畢竟冇有獵人會主動在獵物麵前擺明身份。
身旁另一位朋友很有眼力見,問:“陸哥,要不要清場?”
陸瑾扯了扯衣領,酒入喉腸,心如火燒。
“清什麼場?”他反問道。
傍晚時分,外麵雪還在下,天已經暗了下來。
小廝新添了幾個吊燈,廳內頓時亮堂許多。
朋友終於看清了陸瑾的動作。
陸瑾仍然在狩獵,但已經悄悄凹了個漂亮的姿勢。
他的背挺直了些,握酒盞的指節排列有序,衣袍上的每個褶皺都恰到好處。
這些細節鋪墊出了一個夢幻場麵。
隻要那位妹妹肯往這裡看一眼,絕對會淪陷在陸瑾身上。
車輪開始滾動,沈靈禾默默退到一旁。
陸瑾卻仍未放下車簾,繼續朝她說道:“既然是朋友,那我可以來店裡幫忙修葺嗎?你放心,這部分錢我來出。
”
她仍舊點頭說好。
坊外雪夜明亮,但回家的路卻不好走。
她要是單靠一雙腳走回家,不知腳要崴幾次。
陸瑾體貼開口:“我送你回家?”
她毫無防備,輕笑道:“那就辛苦陸衙內了。
”
陸瑾說客氣,給小廝遞過去一個眼神。
須臾,一輛寬敞的馬車停在了倆人麵前。
身下是羊絨氈毯,後背是靠枕,手裡是暖爐,這樣好的待遇,讓習慣過窮酸日子的小娘子不知所措。
最終她真誠地誇了句:“陸衙內,你人真好。
”
陸瑾意不在此,“你家在哪兒?”
她回道:“呀,我忘了跟衙內說,我是要去麥秸巷的女子學堂。
夜讀完,我就歇在學堂。
”
女子十五及笄,可去官辦的學堂讀兩年書,十七業畢,便不能再在學堂逗留。
不過女子學堂一向是供應窮人家的女兒讀書的地方,條件艱苦,常人難以忍受。
但凡家裡有點小錢,都不會去那裡的學堂。
看來她是真的窮酸,年齡也是真的小,頂多十六七歲的樣子。
陸瑾的眸色暗了幾分,“那我送你回學堂。
”
下了車,他遞給她一把名貴的油紙傘。
沈靈禾眼眸一亮,“陸衙內,多謝你。
”
他滿是玩味,像一位小長輩貼心囑咐小輩,“去吧,好好讀書。
”
在他的視線內,她撐著傘,穩穩走在雪地裡。
可一出了他的視線,她便笨手笨腳地把傘收好,窩在懷裡。
哪怕自己受冷,也不願讓名貴傘受委屈。
窮苦人家都是這樣,越窮,越苛待自己。
這傻姑娘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殊不知她的一舉一動都逃不出陸瑾的眼睛。
不過送走陸瑾後,沈靈禾並未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反而是謝平好奇地湊到她身邊,“姐,剛纔聽你叫‘衙內’,你倆之前認識?”
沈靈禾正往木牌上寫菜名,“之前是萍水相逢,現在如你所見,他入了股後,我們就成了朋友。
”
她說:“你想想整個盛京城裡,還能有誰被叫衙內?”
謝平猛地蹦起來,眼裡滿是對發財的渴望,“姐,這次咱家小店攀上大的了!”
可下一刻,他便歎氣道:“人家說會經常來店裡幫忙,是不是想來監工啊。
”
他有些頭疼,“那以後是不是都得畢恭畢敬的,說話前還要三思,唯恐得罪了人家。
真是不自由。
”
沈靈禾嗤笑回:“大可不必。
”
她讓謝平把木牌掛到顯眼的地方。
“你把他當好兄弟就行,”她說,“他隻會是來幫忙的熱心小哥。
”
沈靈禾的眼裡立即浮現出光芒,“太好了!”
她扯著謝平坐下,“小謝你果真有兩把刷子啊!剛交代過你多多攬客,你還真能把貴人攬來!”
謝平羞赧地撓撓頭,回憶起下晌與那貴人的交鋒。
“是那貴人突然改了主意。
”他說,“本來他不願入股,含糊說再考慮考慮。
結果不知怎的,他轉身走了幾步後,突然改口,說明早就來,看起來像是著急要見你。
”
沈靈禾:“那他倒挺聰明,知道我會選地皮,不敢小瞧我。
”
接著她又問:“你還記得他長什麼樣嗎?”
謝平:“二十來歲的一個公子哥,舉手投足間都充斥著金錢的味道。
”
他說,那公子哥是富有到令人無法忽略的存在。
沈靈禾:“既有錢又有頭腦,要是這樁生意真能做成,那咱家店鋪的發展就不愁了。
”
她說:“年輕人總比老油條好對付。
”
謝平問道:“還需要做什麼準備嗎?”
沈靈禾想了想,“你先打掃著,我出去一趟。
”
幾刻鐘後,她提著大包小包的物件回到店鋪裡。
沈靈禾氣喘籲籲地解著包裹,“年輕公子哥嘛,我想這類人都很享受彆人的奉承討好。
他說明早來,那咱們今晚就張燈結綵,好好佈置店裡。
”
紅綢布、玉珠簾、琉璃燈、瓷器字畫、金石古玩……
謝平數了數地上羅列的物件,傻了眼:“姐,要是這樁生意冇談成,那店鋪是不是就該破產了。
”
沈靈禾連忙“呸”了幾聲,“冇這可能,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明日也必須把他拿下。
”
倆人忙至深夜,因二樓還未修葺,所以先用一扇長屏風擋著。
之後便一直在一樓忙活,最後把一樓佈置得比婚儀現場還喜慶。
因怕中途出變故,倆人決定,今晚臨時睡在一間屋裡,將就一夜。
屋裡隻有兩架木板床,稍稍翻身,床身床腿都會“咯吱咯吱”地響個不停。
謝平腦袋枕著胳膊,翻了個身。
“說什麼?”
她猛地轉回頭,“你當我不知?明崇儼那未成之藥,毒得狠,你是替陛下試藥,是不是?”
陸珩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
她是如何得知這般隱秘,是陸瑾透露?
“夫人,此事——”
“此事不必我管,是嗎?”
沈風禾截住他的話,冷笑一聲。
“也好,我都備好了。
哪一日你真去了,我便改嫁。
長安城裡俊俏郎君多得是,我總得尋個安穩住處,家中還有婉娘要養,慧濟堂那麼多孩子,也不能冇人照管。
”
第
136
章
同夜遊
他的夫人,性子向來是吃軟不吃硬。
她在大理寺時,總有使不完的精力,可一遇上傷心事,便眼圈一紅,哭哭啼啼,要他耐心哄上許久才肯。
“夫人”
“夫人,我錯了。
”
“夫人教訓得是,也就夫人最疼我、最關心我。
”
“好夫人,乖乖夫人,彆氣了好不好”
等沈風禾打聽完訊息,立刻馬不停蹄的去了後街一趟。
徐二孃家的胡餅十分有名,沈風禾在後街稍一打聽,輕易就找到了地方。
這條街上種了不少榆樹,嫩綠色的樹芽冒出來,遠看上去綠濛濛一片,如煙如渺的煞是好看。
有不少鳥爭相圍在枝頭,嘰嘰喳喳格外的熱鬨。
沈風禾今日穿了一套煙藍色襦裙,她穿行過如煙渺似的一棵棵榆樹,然後在胡餅鋪子前停住步子。
就這麼聽著樹梢上的鳥叫聲,沈風禾吃完了小半張胡餅,暗自點點頭。
果然同楊三娘所說,這家胡餅做的極好,金黃色的胡餅上沾滿了芝麻,剛烤出來熱騰騰的,酥香酥香,一口咬下去內裡綿軟鹹香。
這胡餅大約有成年人手掌大小,厚度不算很厚。
沈風禾估摸著,自己一張餅下肚,能有八分飽。
不過,相比於本朝動輒比臉還大的胡餅來,徐二孃家的這種,的確算得上秀氣了。
“客人覺得我家胡餅味道如何,要不要再來一個?”夥計見沈風禾還在門口站著,忍不住張口問道。
沈風禾搖搖頭,笑著問夥計:“能否帶我見一下你家娘子?”
夥計“哎喲”了一聲,用手一拍腦袋。
他就說嘛,這嬌嬌俏俏的客人,怎麼買完胡餅還一直待在門口不走,原來是找自家主人娘子的。
夥計趕緊領著沈風禾進了餅店後麵的院子,不多時,就從裡麵走出來一名婦人。
徐二孃長得眉眼和善,眉宇間透著幾分柔弱,聽沈風禾想訂自家胡餅,她在短暫的驚訝過之後,就答應下來。
不但如此,還主動給沈風禾讓了半文錢。
一張胡餅便宜半文錢,若是數量多了,也能省下一筆不小的花銷。
這省下來的錢,正好可以多買點豚肉。
沈風禾心情甚好的在後街逛了一會,最後挑了一家豚肉鋪子,買了一大條新鮮的裡脊肉回去。
等食材準備完畢,做好朝食,沈風禾首先邀了楊三娘過來品嚐。
“沈小娘子的朝食,這麼快就做好了?”
楊三娘驚訝的走進屋子,就看見沈風禾笑眯眯的朝她看過來,她身旁桌上擺著的,可不正是先前提過的朝食?
不過這朝食看起來卻是有點眼生,外麵這一層,莫非是胡餅?
那裡麵夾的紅的綠的又是什麼?
沈風禾看著楊三娘好奇打量的目光,笑著開口:“三娘嚐嚐味道如何,我還想根據三孃的想法,稍微改良一下。
”
沈風禾這番話讓楊三娘很是受用。
楊三娘迫不及待的接過這胡餅,先拿在手中好奇的打量了幾眼,然後才試探著咬了一口。
待第一口咬下去之後,看著楊三娘臉上驚訝的表情,沈風禾滿意的笑起來。
看來,這朝食的味道不錯。
待楊三娘將一張胡餅吃完,她拿帕子擦擦嘴,毫不吝嗇的稱讚道。
“沈小娘子這朝食,定能賣的火爆。
”
沈風禾淺淺的笑了起來,她謝過楊三娘吉言。
又道:“明日還要借三孃的木板車用用,另外,還想再借個碳爐子。
”
剛嘗過美食的楊三娘,很是爽快的點頭:“這有什麼。
沈小娘子需要什麼,儘管用就是了。
”
沈風禾這次是真的笑了。
遇上這麼爽快的客舍主人,實在再幸運不過的事情。
定下了朝食,這一晚,沈風禾踏踏實實的睡了一個好覺。
第二天清晨,永崇坊早起的食客們一上街,就看到了昨日那個賣菊花飲子的小攤子。
小攤子仍然同昨天一樣,在車子上麵鋪了塊青粗布,上麵架了個小爐子,旁邊用一根竹竿支起個小招牌。
不過那兩隻竹筒卻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精緻的長方形鐵盤,樣式十分新奇。
有昨日買過菊花飲子的客人路過,認出了沈風禾的攤子,好奇的停下來問道。
“咦,小娘子這麼快就賣朝食了?”
沈風禾笑容燦爛的點頭:“是,客人可要嚐嚐?”
這人是永崇坊的武侯,今日正好輪到他當值。
現在距離換班的時間還早,這姓張的武侯稍微猶豫了一下,就點點頭。
“行,那就來一份嚐嚐。
”
沈風禾笑著應了一聲:“客人稍等。
”
隻見她從車上拿出一隻小鏟子並小刷子,先從其中一隻罐子裡沾了油,均勻的抹在鐵盤上,然後將一片薄薄的肉片放上去。
那肉片一接觸鐵盤,隻聽“呲啦”一聲響,肉片邊緣遇熱收縮,邊緣開始由紅轉白、逐漸轉為色澤鮮亮的金黃色。
冇過多久,就有一股誘人香氣,從上麵傳了出來。
這香氣一經傳出,立刻引來不少人,三三兩兩的在攤子周圍佇足。
見是昨日賣菊花飲子的小娘子,那些本來看一眼就打算離開的食客們,漸漸好奇的圍攏上來,睜大了眼睛看過去。
當看到鐵盤上麵,被油煎的滋滋作響的肉片,不少人默默嚥了一口口水。
這卻還冇有完——
等肉片一麵煎熟,隻見沈風禾手裡的鏟子迅速一翻,肉的另一麵接觸到鐵盤,又是“呲啦”一聲響,這聲音再次引起一陣咽口水聲。
張武侯看著眼前這令人眼花繚亂的操作,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問道:“小娘子,這快好了冇有?”
沈風禾抬起臉朝他笑笑:“客人稍等,馬上就好。
”
等鐵盤上麵的裡脊煎熟,沈風禾從一旁的竹籃裡拿出熱騰騰的胡餅,從中間切開一刀。
她用右手剷起裡脊片,乾脆利落的朝胡餅中一夾,然後又從麵前的瓶瓶罐罐裡灑了調料,並一片新鮮菜葉夾好。
然後才朝客人手裡一遞:“裡脊夾餅好了,客人請慢用。
”
張武侯一接過胡餅,立刻聞到一陣撲鼻的香氣。
他好奇的朝那裡脊夾餅看了幾眼,然後就迫不及待的張口咬下去。
夾餅一入口,酥香的餅皮夾雜著味汁醇厚肉片,並爽口的青菜葉,同時從味蕾炸裂開。
這肉也不知道是怎麼做的,外焦裡嫩、汁水醇厚不說,明明吃起來根根肉絲分明,卻又鮮嫩的緊,配著胡餅越嚼越覺得過癮。
張武侯還從冇吃過這樣的朝食,忍不住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再忍不住狼吞虎嚥起來。
周圍的客人們見狀,也紛紛扯開了嗓子,朝著沈風禾喊道。
“小娘子,也給我來一個,這裡脊夾餅聞著實在是太香了。
”
“我也來一個,不不、兩個,給我家娘子也帶回去嚐嚐。
”
“還有我還有我,我也要兩個。
”
一片噪雜的吆喝聲中,一陣係統音自沈風禾腦海中響起。
“嗯,吃飽了。
”
沈風禾想起身,手腕卻被他輕輕一拽,整個人又跌回他懷中。
陸珩俯身,將她圈在臂彎與篝火之間,“既然吃飽了不如我與夫人,先洞房罷。
”
他掌心稍用力,拔下她的蝴蝶釵。
她坐在他的袍子上,雲鬢瞬間散落,髮絲吹拂過他的臉頰。
“你這個大變態!”
第
137
章
曠野外
雲鬢散散,三千青絲如瀑傾瀉。
圓月在杏子樹間高懸,方纔下雨的緣由,清泉自山上而下,流於石上,叮咚作響。
“夫人,我知錯。
”
被罵了幾句的陸珩用指腹摩挲著她的腮肉,“我這便好好,麵壁思過。
”
真是好笑。
沈風禾咬著貝齒,“你麵什麼壁,這兒哪有——”
等了許久也不見阿食回答,沈風禾也不著急,她坐在食案旁邊,用筷子慢條斯理的夾起一片胡瓜,放在嘴裡哢嚓哢嚓嚼著。
阿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再次出聲:“那、那好吧,但是隻能給你一小罐。
”
沈風禾眼神一亮,笑吟吟的點頭:“一小罐足夠了。
”
有了這一小罐茱萸醬,她終於可以試著做夏天裡,自己最喜歡的吃食——涼魚。
趁著這日午後,外頭日頭毒辣,沈風禾估摸著不會有客人上門,開始在灶台前忙活起來。
涼魚也叫涼蝦,因著地域不同,叫法也不一樣,沈風禾估摸著,在用料和口味上也會有些許差彆。
沈風禾今日用的材料,主要是麪粉。
先將一碗麪粉加少許生粉混合,再加兩碗涼水,水要分兩次加入,第一次先將麵攪拌成冇有乾粉的粘稠狀態,第二次再用剩下的水稀釋。
灶上起一鍋熱水,水滾後調入底味和堿,然後將那一大碗麪糊緩緩倒入鍋中。
這一步入鍋的速度要慢,並一邊倒一邊攪拌,等將那些麪糊全部倒入鍋中,再用小火慢熬。
阿蘿守在灶台前麵,看著沈風禾熬這麪糊,麪糊先是起大泡,再漸漸從白色轉為透明色,阿蘿看在眼裡,覺得新奇極了。
接下來則更有趣,就見沈風禾拿過一隻大碗,朝裡麵加入放涼之後的熟水,上麵用個樣式精巧的漏網接了,開始朝漏網中倒麪糊。
那透明狀的麪糊自漏網進入水中,遇冷瞬間凝固成小魚形狀,這就是涼魚了。
隨著沈風禾倒麪糊的動作,數不清的小魚凝固成型,很快就凝固出三大碗涼魚來。
待將炒好的酸湯冷卻,拿大勺子舀一勺涼魚,舀一勺酸湯,再加入剛得到的茱萸醬,沈風禾和阿蘿就這樣一人一碗,悶著頭吃的停不下來。
阿蘿一邊拿勺子舀涼魚吃,一邊不住點頭:“嗯嗯,小娘子這涼魚比冷淘還要好吃,勁道爽滑的。
還有這茱萸醬,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我以前從未吃過這樣好吃的東西。
”
沈風禾將最後一勺涼魚吃完,放下碗,滿足的撥出一口氣,感歎在這樣的暑熱裡,吃碗酸辣過癮的涼魚,實在是奢侈的享受。
沈風禾見阿蘿辣的臉上紅紅的,笑著拍了拍她:“怎麼樣,若是吃不了辣,下次便少放些吧。
”
阿蘿嘶哈了兩口氣,忙搖搖頭,緊緊抱住手裡的碗:“我不怕辣,小娘子方纔不是說了嗎,辣些才吃著過癮。
”
沈風禾聽她說的認真,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朝阿蘿開口道:“放心,如今有了茱萸醬,過癮的日子還在後麵呢,不急在這一時。
”
阿蘿忙點了點頭,她看著不遠處那三大碗涼魚,猶豫一下朝沈風禾問道:“這涼魚,小娘子也準備放在鋪麵中賣?”
沈風禾點頭:“當然了。
”嗯?
嗯??
沈風禾猛地睜大了眼睛,緊接著反應過來。
方纔賣出去的那三十份桃花酥,看來反響不錯?
沈風禾嘴角忍不住上揚起來,感歎自己運氣實在不錯。
她看了一眼空無一物的木板車,將車子安頓好,然後隨意到陸邊逛逛。
這會兒是中午,曲陸兩旁人山人海,陸麵上奏樂的船舫聚攏到一起,整個曲陸上越發熱鬨。
陸岸周圍,也有像她一樣,趁今日過節出來擺攤的。
沈風禾買了些長安時興的桂花糕和紅豆酥,一邊吃著一邊到處走走看看。
在某個時刻,沈風禾餘光似乎掃見一道清雋熟悉的人影,她仔細看過去,發現是那日在萬年縣衙遇見的大理寺少卿。
不過想來也是,今日上巳節,這位年少得意的大理寺少卿,自然也是某處宴席的座上賓,此刻出現在曲陸畔也不奇怪。
沈風禾隨意想著,將視線收回來。
待幾塊花糕下肚,又看了幾場百戲,沈風禾心滿意足的摸了摸肚子,她拍掉手上的糕點碎末,推著木板車離開了曲陸畔。
當沈風禾回了客舍,發現楊三娘出去遊玩還冇有回來。
沈風禾先進了廚房,提前泡上了糯米。
今日在曲陸畔吃到那桂花糕,香甜有餘,卻不夠軟糯,倒是勾起了她想吃的心思。
將糯米用溫水泡上,沈風禾回了屋子,先數了數今日賺的錢。
這一數之下,沈風禾驚喜的發現,今日賺到的錢,竟然足足有一貫錢。
沈風禾看著麵前的銅錢,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有了這些錢,她就可以考慮租個小門麵,不用再每日出去擺攤了。
冇想到願望實現的這麼快。
等沈風禾高興過之後,她打開係統介麵檢視了一下圖鑒。
經過這段時間出門擺攤,她已經解鎖了飲品、早餐和糕點三個圖鑒,至於其它的,沈風禾看了一眼,發現上麵還是灰色的未解鎖狀態。
她歎了一口氣,覺得任重而道遠,先點開了飲品圖鑒檢視。
飲品圖鑒裡麵,001號菊花飲子和002號豆漿的圖標,都被點亮了起來。
緊接著,沈風禾愣了一下。
她發現在002號飲品後麵,還有一個003號飲品,飲品圖標呈灰色未解鎖狀態,而在圖標的右下角,有一顆小小的紅色愛心標誌。
沈風禾好奇了,她向係統問:“阿食,003號飲品上的愛心標誌是什麼意思?”
係統靜了一秒纔開口:“是美食圖鑒係統的隱藏的功能,抱歉,宿主現在還暫時不能檢視。
”
“隱藏功能?既然出現了,為什麼我不能檢視?”
沈風禾等了一會,發現阿食冇有回答,隻好歎了口氣,又問:“那好吧,要什麼時候才能檢視?”
係統這次答的很快:“等宿主做完新手任務,解鎖商城功能,會立馬開啟前置隱藏任務。
”
“這究竟是什麼隱藏功能啊?竟然還需要前置任務才能開啟?”
沈風禾聽完係統回答,心裡更好奇了。
不過,預料到係統不會回答她這個問題,沈風禾換了個話題。
“還有,我都叫你阿食了,你能不能也不再宿主宿主的叫我。
畢竟接下來咱們還要相處很長一段時間,聽你叫我宿主總覺得怪怪的。
”
阿食靜默片刻,似乎有些遲疑:“那、那好。
”
沈風禾笑:“你以後就叫我阿風吧。
”
係統扭捏開口:“阿、阿風。
”
阿蘿聽沈風禾這樣說,臉上破天荒的流露出一絲憂愁之色。
她聳了聳肩,將手裡的空碗放下說道:“可惜,咱們就這一小罐茱萸醬,若是將涼魚拿來賣,必定幾天就吃光了,我還是少吃些吧。
”
沈風禾看著阿蘿惆悵的表情,心裡麵一陣失笑,她安慰道:“放心,茱萸醬若是冇了,再做便是了。
再說了,也未必每個客人都能吃辣的。
”
阿蘿聽沈風禾這樣說,拿手一拍腦袋:“是了,小娘子你看我怎麼糊塗了。
同那炸醬和芝麻醬一樣,這茱萸醬自然也能再做的。
”
沈風禾笑著點了點頭:“是啊。
”
她盤算著,等任務完成之後,必定要將茱萸醬多拿出來一些擺在鋪麵中,免得阿蘿每日擔心不夠吃的。
沈風禾這樣盤算的時候,阿蘿已經收了大碗,勤快的拿到灶台邊刷洗乾淨,等將碗筷放好,才又甩著手上的水珠走了回來。
不出所料,這涼魚一經售賣,立刻迅速超越了冷淘,成為小鋪麵中最受歡迎的吃食。
夏日豔陽高照,永崇坊大街兩側的蟬鳴聲聲入耳,叫的人心浮氣躁。
每每街上走路的人,都匆匆跑到樹下麵躲蔭涼。
這樣的暑熱天氣,偏偏有一處小鋪子外麵仍是人聲鼎沸。
每日小鋪麵開張之後,沈風禾總能聽見同樣的話。
“沈小娘子,今日有那涼魚吧?給我來三碗,多放酸湯和茱萸醬。
”
“哎哎,前麵那位郎君,你買完了就快點讓開,彆擋著我買涼魚了。
”
也有說話斯文的郎君:“沈小娘子這涼魚做法實在是新奇,還有那茱萸醬,我家娘子竟是極喜愛的,說是越吃越過癮。
”
沈風禾看著麵前這位對娘子體貼的熟客,臉上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喜歡便好,這段日子,多謝郎君同家中娘子照顧小店生意。
”
那郎君笑笑,連道“皆是因為沈小娘子手藝好”雲雲。
沈風禾笑吟吟的收下這誇獎,手上舀茱萸醬的勺子多上些分量。
意料之中的係統聲從腦海中響起來,沈風禾臉上露出一個笑容,緊接著又忍不住歎息一聲。
30點壽命值確實不少,但總是不夠用的,還是得驗證陸少卿是隱藏顧客的猜想,將那1000點壽命值的任務完成。
可是,若是對方一直不來,自己要怎樣才能驗證呢?
令沈風禾冇想到的是,白日裡她纔剛為怎麼見到那位陸少卿而發愁,夜裡便碰到一張熟麵孔。
侍從是上次來還竹筒的那位,此刻正站在小鋪麵外,客客氣氣的開口道:“我家阿郎說,上回那綠豆粥十分清涼解暑,想請沈小娘子做些,明日送到大理寺去。
”
沈風禾有些意外的看著那侍從,而後點點頭:“冇問題,兒明日必定單做一盅送去。
”
侍從又開口:“勞煩沈小娘子多做些,聽我家阿郎說,崔公似也對這綠豆粥極好奇的。
”
咦,大理寺卿也聽說了她這裡的綠豆粥?
沈風禾驚訝的看向那侍從,便見他點點頭:“是。
”
沈風禾略一思索,恐怕是聽陸少卿或崔九娘提過幾次,因此便覺好奇,這倒也有可能。
沈風禾點點頭,朝那侍從笑笑說道:“兒知曉了,既如此,明日便多做幾盅一同送過去。
”
“有勞沈小娘子。
”侍從點了點頭,話畢便轉身離開。
沈風禾目送著那侍從離去,然後轉身向阿蘿交待:“明日我去大理寺送綠豆粥,你便不用去了,咱們停業一日,好好休息。
”
阿蘿聽說能休息一天,連忙高興的點頭。
兩人正說著話,外麵又傳來動靜,沈風禾轉頭看過去,發現是之前來買粽子的那少年郎。
到了山腳下,隨行的馬車也到了,車內眾人都在休憩。
他先小心翼翼將沈風禾抱回車中,讓她臥在軟榻上,又親自去市集尋吃食。
熱餛飩、棗肉糜糕、蔥油餺飥、蜜漬梅子買了不少。
買齊回來,冇過多久,榻上的人眼睫輕顫。
沈風禾一抬眼就撞進陸瑾的目光裡。
她先是愣了愣,有些心虛道:“早啊,郎君。
”
第
138
章
孫思邈
陸瑾倚在一旁,偏頭望她。
鳳眸清潤如玉,睫影輕垂,一身靛青圓袍。
“纔買回來,還熱著。
”
他開口,“餛飩、棗肉糜糕、餺飥,阿禾想先吃哪一樣?梅子留著,待用完朝食你再吃。
”
沈風禾的脖頸上明晃晃留著陸珩昨夜咬下的痕跡,偏巧就在他一眼能望見的地方。
可陸瑾竟一點酸意都冇有,也冇生氣,溫溫柔柔的。
她眯著眼滿意回:“那便用餛飩。
”
見到沈風禾和阿蘿兩人,少年郎不好意思的抓抓頭髮,自夜色中快步走了過來。
沈風禾衝他笑笑,問道:“小郎君今日可還要買粽子?”
少年郎點了點頭:“是,有勞沈小娘子。
”
沈風禾聽他對自己改了稱呼,淺淺笑了一下,動作利落的自櫥窗中拿了五個粽子,朝他遞過去。
沈風禾隨口說道:“小郎君今日比那日來的晚些,故這豚肉餡的仍是不夠,還是同那日一樣,換成兩個棗子的可否?”
那少年郎連忙點點頭說好,然後一抬胳膊,將手裡拎著的竹籃交給沈風禾。
他迎上沈風禾的視線,不好意思的說道:“那日走的匆忙,忘記問這竹籃子是否也收錢,但瞧這細緻做工,想必是收的,所以今日給沈小娘子送回來。
”
沈風禾笑吟吟的朝著他點點頭,說道:“瞧瞧,兒那日迷糊,竟將這籃子的事情忘記了。
”
沈風禾說著,將那竹籃接過來,遞給阿蘿叫她收好,又重新看向那少年郎:“多謝小郎君將竹籃送回來。
”
那少年郎見沈風禾冇有追究,鬆了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阿蘿在一旁眨了眨眼睛。
等那少年郎告辭離開,阿蘿纔將視線收回來,小聲朝沈風禾說道:“小娘子,冇想到那小郎君穿的破爛,笑起來倒還挺好看的。
”
沈風禾朝阿蘿麵上瞧了一眼,阿蘿迎上她笑吟吟的目光,“哎呀”一聲,臉不自覺的紅了起來。
她拿手捂了捂臉,有些扭捏的說道:“小娘子這樣瞧我做什麼?”
沈風禾笑著對她打趣:“害羞什麼?覺得好看就放心大膽的看,小女郎家,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本朝民風開放,女郎的地位也十分高,彆說是欣賞一下好看的少年郎了,有膽子大的,主動上去搭訕也有可能。
阿蘿見沈風禾這樣說,仔細琢磨了一下,然後重重的點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沈風禾照常出攤賣裡脊夾餅,每日都忙的腳不沾地。
等這日趁好不容易有了空閒。
沈風禾打算琢磨一下,有關朝食套餐的事情。
原本沈風禾想過,這套餐裡的飲品,可以用菊花飲子。
既簡單,又因著她先前賣過這飲子,客人的接受度也高。
不過前幾天,她將盛菊花飲子的竹筒賣出去一隻,剩下一隻實在不夠用。
沈風禾想了想,試探著朝係統問道:“新手大禮包裡的那種竹筒,能不能額外再提供兩隻?”
係統:“冇有。
”
沈風禾耐心跟它商量:“不要這麼小氣嘛,我要竹筒也是為了完成任務,早點解鎖更多圖鑒,對你對我都好,你說是不是?”
係統停頓了一下,聲音聽上去有點心虛:“真的冇有了,現在係統解鎖的功能不多,新手大禮包裡麵那些東西,已經是全部家當了。
”
說完,生怕沈風禾嫌棄它窮,它又趕緊補充:“不過,隻要宿主好好完成任務,我們一定能賺更多錢,到時候竹筒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
行,係統終於會稱呼“我們”了,不枉費她這些天努力完成任務。
沈風禾欣慰之餘,又歎了口氣:“早知道就不賣那隻竹筒了。
”
見沈風禾不再追著要竹筒,係統鬆了一口氣,貼心的安慰道:“反正也賣了,宿主就不要糾結了。
再說,盛飲子也不一定非要用竹筒才行。
”
沈風禾點點頭:“說的也是。
事到如今,隻能另想辦法。
”
第二日清晨,沈風禾將木板車在老地方停好,看著街道上人來人往,默默深呼吸幾下。
今日是售賣朝食套餐的第一天,她心裡不免有些忐忑,不知道這種組合售賣的方式,能不能被本朝人接受。
這幾日裡,沈風禾小攤子賣的裡脊夾餅,在武侯鋪裡麵掀起一陣不小的熱潮。
除了張武侯之外,還有幾名武侯也時常會來買裡脊夾餅,漸漸都跟沈風禾熟絡起來。
沈風禾盯著街對麵的榆樹,有一搭冇一搭的出神。
相比於第一次擺攤,她此刻的境況比當初好了不少。
不僅找到了賺錢的營生,而且不用再為第二天的房租發愁。
她這兩日開始盤算,等攢夠了錢,看是否能租下一處小鋪麵,到那時就不用辛苦擺攤,閒時還能看看繁華街景,同客人聊聊天。
等日後壽命值多起來,生活在閒適又熱鬨的坊間,豈不開心?
沈風禾想著想著,不禁眯起眼睛笑了起來。
她一臉認同的說道:“小娘子說的冇錯,是冇有什麼好害羞的。
下次那小郎君再來,我就大大方方的看。
”
沈風禾見阿蘿開竅開的這麼徹底,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便不由自主的彎眼笑出了聲。
她這樣,應該不算是帶壞小女郎吧?
沈風禾拍拍阿蘿:“行,大大方方的最好。
不過今日時間不早,想看是不可能了,咱們早些打烊回去。
”
“哎。
小娘子你稍等,我來關門。
”阿蘿連忙應道。
她將小櫥窗裡的東西歸攏好,然後手腳利落的關門關窗,忙活中,忘了問小娘子,那竹籃子是不是也是故意給那少年郎的。
可是話說回來,小娘子為什麼要多此一舉呢?
第二日,沈風禾熬好了綠豆粥,便坐進馬車裡麵,同前來接她的侍從一起出了坊門,朝大理寺的方向駛去。
待到了大理寺,沈風禾出了馬車,客氣的朝那侍從道謝。
她拎著食盒跨進大理寺中,就見陸瑾站在一片青竹前,正安靜等待。
今日的日頭依然刺眼,太陽掛在頭頂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花。
沈風禾手裡拎著食盒,半眯起眼睛朝那邊看過去。
今日陸瑾穿了一件紅色官服,不同於平日的英俊清朗,而是比平常多了幾分威嚴肅穆。
陸瑾身姿筆挺如勁竹,感覺到有人注視,朝這邊看過來。
沈風禾連忙收回目光,緊張的抿了抿嘴。
不過看樣子,陸瑾對她的偷看並無多心,見沈風禾站在門口,陸瑾邁步走了過來。
他走到沈風禾麵前,客氣的朝她點了點頭道:“今日有勞女郎了。
”
沈風禾淺笑一下,因著偷看人家被抓了個正著,心裡麵還殘留著一絲心虛。
不過沈風禾麵上卻不顯,語氣如常的朝陸瑾回答道:“陸少卿客氣了,請問這綠豆粥要送到哪裡?”
見他不解的看向自己,沈風禾解釋道:“兒在出門前,特意將這綠豆粥用冷水鎮過,客人若是要喝的話,最好是儘快,若是時間長了,又要再重新用冷水鎮過一遍。
”
陸瑾朝那精巧的食盒上麵看了一眼,聞言便收回視線,朝沈風禾開口:“女郎請隨某來。
”
兩人順著路往裡走,經過迴廊和一扇圓形拱門,終於在後院一間書房外停下。
陸瑾輕叩了一下門扉,然後便推門進去,沈風禾見狀,連忙也提著食盒跟上。
一進入書房裡麵,沈風禾便感覺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方纔在屋外的燥熱瞬間消散無蹤。
她朝屋中看過去,果然見當中擺放著一隻精緻靈巧的冰鑒,這冰鑒體積不小,呈四方形狀,另外屋內還有輪轉不停的搖風,怪不得如此清涼。
看著這奢侈的頂級配置,沈風禾心裡不禁劃過深深的羨慕,這麼財大氣粗的手筆,不愧是有實權的大理寺。
不過在這個時代,冰和冰窖還是個稀罕東西,尋常人家,想羨慕也羨慕不來。
沈風禾這麼想著,眼睛忍不住又朝那冰鑒上看了兩眼。
陸瑾聽身後冇了動靜,不禁疑惑的朝她看過來。
他順著她羨慕的目光朝冰鑒上看一眼,隨後便收回來,朝裡麵開口:“老師,沈小娘子到了。
”
素紗屏風後麵,很快就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走了出來。
走在前麵的是一位麵生的老翁,後麵卻是位熟人。
沈風禾見到崔九娘,無聲朝她笑笑,崔九娘則是活潑的向沈風禾眨眨眼睛。
沈風禾收回視線,看著前麵那位一身官服、麵相威嚴的老翁,應該就是大理寺卿了,她連忙拎著食盒走上前。
沈風禾將食盒最上麵的蓋子揭開,露出裡麵的兩隻白瓷食盅,朝大理寺卿說道:“這兩盅綠豆粥提前用冷水鎮過,好在在一路所花費的時間不長,現在剛好能入口。
崔公若是不嫌棄,便隨意嘗上一碗。
”
大理寺卿爽朗的笑笑:“多謝沈小娘子跑這一趟,實在是因著沈小娘子的名聲在外,某時時聽聞這綠豆粥清涼爽口,實在好奇極了。
”
“咦?”沈風禾聽著大理寺卿語氣和善,驚訝的眨眨眼,抬頭朝他看過去,發現他也正好奇的打量著自己。
沈風禾當先真誠的笑笑,說道:“說起來,兒還要感謝那日上巳節,崔公和九娘對桃花酥捧場,否則的話,兒也攢不到租鋪麵的錢。
”
“另著,提前用冷水鎮過綠豆粥,想來也是兒多此一舉了。
”
見大理寺卿和崔九娘都好奇的看著自己,沈風禾盈盈一笑:“早知道大理寺中有冰,冰鎮綠豆粥不是更好?何必用冷水鎮?”
“除了他,誰會把這些東西輕易送到你手裡。
”
陸瑾的眸色愈發沉,“你什麼時候去見的他?”
“就前幾日。
”
沈風禾慢條斯理回:“崔中郎將人很好,知曉我要,立刻便幫忙找出來了,還隻收我一百文一條。
”
陸瑾嗤了一聲,“一百文一條這般大的蜚蛭,他倒是大方。
”
沈風禾認真點頭,“是啊,崔中郎將就是心善,最愛幫人。
”
第
139
章
當治病
“嗯,心善。
”
陸瑾低聲重複。
沈風禾瞥他一眼,“好了,當我冇說。
”
孫思邈則是捧著蜚蛭,恨不得將每條用手好好量出尺寸大小。
他捋捋鬍鬚,追問:“沈娘子,這蜚蛭,可還有富餘?”
沈風禾如實回:“我手上便隻有這三條。
餘下的,崔中郎將說要留在金吾仗院。
”
“其實”徐嶂捱了罵,也不敢多言,沉默半晌後,帶人退到了一旁。
小捕快扶著樹乾起身,想從眾人身後偷偷溜走,但剛挪了幾步,便被誓心衛抓了回來。
“他是青雲縣的捕快,傷得不輕,在此處也是礙事,我先帶他下山吧。
”沈風禾騎馬走到他身旁,拎著他的衣襟將他拽上了馬背。
夏知遠頷首道:“山路濕滑,姑娘小心著些。
”
她應下,帶著小捕快往山下而去
夏知遠指揮著誓心衛將壯漢捆好丟進車內,副使陳觀看著沈風禾離去的背影,小聲道:“夏掌使,屬下昨日便想問了,那小女子到底是何人,您竟對她如此客氣?”
“你不認識她?”夏知遠目光深沉,壓著嗓子道,“她就是五年前陛下欽點的那個女狀元
”
“是她?她不是死……”陳觀驚訝的提高了聲調,被夏知遠白了一眼後,趕忙閉上了嘴。
夏知遠湊近他耳語道:“聽說,是閣主保下的她,也不知他們有何淵源,可上月掌使孫瀟剛死,閣主次日便下令召她回來,她三日前才進京,今日又急著讓她摻和案子,怕是想讓她頂那個掌使的缺,我與她也是初見,不清楚她的脾性,你小心著點,莫要得罪了,惹上麻煩。
”
張觀連連點頭:“我瞧著她倒是麵善,應是個好相與的。
”
夏知遠鄙夷的冷哼一聲:“她的老師楊鴻生當年勾結前朝餘孽,意圖謀反,他為官幾十載,門生眾多,幾乎都被牽連丟了性命,這小女子可是他親傳的學生,能活下來,是因著在牢中向檢舉了自己的老師和兩位同門,這樣的人,蘭形棘心,更需提防著。
”
陳觀震驚的張大了嘴巴,片刻後才恭聲道:“多謝夏掌使提點。
”
沈風禾到山下時,雨已經徹底停了,日頭初升,山間起了薄霧,她策馬行了段路,又勒緊韁繩停了下來,回頭望向崎嶇的山路,上麵一條歪歪扭扭的血跡一直延伸到深處。
她一扯韁繩,沿著山路尋去,坐她身後的小捕快見她忽然掉頭,疑心她要將自己帶去偏僻處吃了,抖得幾乎要從馬背上摔下。
怡安村是青雲縣最富庶的村子,縣內最大的一條河從村中橫穿而過,將兩岸的莊稼滋養得鬱鬱蔥蔥。
早熟的一批的稻穀已經發黃,昨日下了那樣大的雨,按說應將這批莊稼儘快收了,但前日官府貼了告示,說這兩日剿匪,因而儘管雞叫了好幾聲,村民們依舊躲在家中不敢出門。
沈風禾行至村外,遠遠的便看到一個黑衣人緩緩抬起手,她策馬疾行,迅速拉進了與他的距離,才發現他身前還躺著名錦衣男子,而他手中舉著一把寬刀,正欲砍向那人。
她心頭一驚,情急之下拿起木鳥朝黑衣人擲去,那木鳥剛剛使用過,已有部分損壞,撲騰著翅膀飛得東倒西歪,但所幸在刀落下的瞬間撞在了刀身上。
黑衣人的刀被撞得歪了一下,重重的劈在了地上。
他目光凶狠的看向沈風禾,不由分說朝她襲來。
沈風禾還未來得及下馬,隻得提劍抵擋了一下,黑衣人的刀模樣奇特,刀身窄長,上有細密的鋸齒,在她的劍上留下數道凹痕,巨大的力道讓她瞳孔緊縮,半邊身子瞬間酥麻,險些從馬上摔落。
身後的小捕快發出一聲驚呼,若非許久未進水米,腹中空空,怕是要當場尿了褲子。
隻一擊,沈風禾便知道自己不是那黑衣人的對手,她心頭一禾,正思忖著如何應對,卻見那黑衣人猛地咳嗽起來,生生咳出了一口鮮血,身子搖晃了幾下,將刀插在地上才勉強穩定住身形,抬頭惡狠狠的看向自己。
她翻身下馬,這才發現他的臉上有道傷口,一直從額角延伸到唇邊,鮮血不斷滲出,麵色青白,顯然是受了重傷。
黑衣人冇有回答,隻是喘著粗氣舉起刀,再度朝她襲來。
沈風禾舉劍接下,明顯感到這一刀的力道比之前小了很多。
黑衣人的傷似乎也更重了些,鮮血不住的從他口鼻中湧出,他不管不顧,再次舉起了刀。
可這一刀並冇能砍下,他的身子忽的僵住,睜大眼睛直直的向後倒去。
小捕快眼見那凶狠的大漢在她手中過了三招便吐血身亡,心頭恐懼更盛,狼狽爬下馬背,顧不得身上的傷痛,轉身便跑。
沈風禾冇功夫去追趕他,俯身小心翼翼的去探黑衣人的側頸,發現冇有脈搏後,方纔鬆了口氣,走到剛剛差點喪命的男子身旁。
男子也正抬頭看她,他有雙奇特的菸灰色瞳仁,麵色蒼白,唯獨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周圍微微泛紅,四目相對間,她微微愣了愣神,她年少時也愛看些雜書,依稀記得畫本上所繪的,夜間化形,誘人進山食其血肉的狐狸精,便是這副模樣。
但她很快回過神來,目光落在男子被鮮血染紅的衣衫上,他的腰間繫著枚巴掌大的玉牌,上麵刻著“喬晏”二字。
“你是那喬姓商人的家眷?”
他眼中噙著淚,盯著沈風禾一言不發,傷口處的鮮血不停滲出,已染紅了半邊衣袍。
“哭什麼,死不了的。
”她歎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個玉盒,打開的瞬間,清新的藥香便撲麵而來。
她將丹藥遞到男子麵前:“把它吃了吧。
”
“沈姑娘,這是……?”夏知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下山便見那小捕快自己在山路上亂跑,抓了他一問,才尋到了此處。
他走到沈風禾身邊,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丹藥上,驚訝道:“回生丹?”
誓心閣的人,每完成一項差事,便會得到一隻玉蟬,玉蟬可以換成銀錢也可以在閣中換些珍奇之物,而這顆回生丹,要十隻玉蟬,沈風禾攢了好久才換來一顆,帶在身上保命用的。
夏知遠見男子不接,提高聲調道:“拿著吧,這可是好東西,虧著姑娘心善大方,便宜你了。
”
說罷淺淺一笑,關上了車門。
她本來昏迷著,被帶出去時卻幽幽轉醒,死死抓著牢門不鬆手,趙淵渟柔聲哄她:“隻是出去看看郎中,吃了藥便能回來了。
”
“吃了藥,好起來,下個月就能去吃三師兄和陳家小姐的喜酒嗎?”
三師兄賀蘊冰涼的手摸著她的額頭,笑道:“是,你好好的活下去,師兄等著你吃酒。
”
她聞言聽話的鬆了手,被帶離了大牢,再次失去意識前,她依稀記得孫瀟拿來個冊子,抓著她的手按了手印。
後來她才知曉,那冊子裡密密麻麻寫著的,是先生和二位師兄謀反的供詞,她的確活下來了,卻也隻有她活下來了。
她被流放南錦,他們被斬首示眾。
一念起,百障生,那些深埋的記憶,爭先恐後的翻湧起來,化作寸寸利刃刺在她心上。
沈風禾走了進去,前廳立著十幾扇屏風,隱約透出江海使埋頭寫字的身影,一人從屏風後頭探出頭來,冷冷道:“送情報去北樓。
”
沈風禾走近行了一禮:“在下是來查閱案卷的。
”
屏風後的人抬起頭,滿臉疲態,眼下一片烏青,冇好氣道:“巡查使?”
沈風禾在南錦時確是個巡查使,但如今進了京,還未被安排職務,夏知遠隻暫時給了她塊誓心衛的腰牌,遂道:“在下隻是誓心衛。
”
那人低下頭去繼續抄錄竹簡上的情報,口中罵罵咧咧道:“滾滾滾,誓心衛查什麼案卷。
”
沈風禾冇再多言,又見了一禮,退了出去。
她當年稀裡糊塗的畫押,又稀裡糊塗的被送去南錦,甚至連她老師被定罪的緣由都不知曉,此番本想去江海司檢視一番,不成想京中的江海司與地方大不相同,且需得是巡查使纔有查閱的權限。
身後的大門緩緩合上,她回頭望了眼那高樓,撐傘又走入雨幕中。
入夜,雨住天晴,沈風禾倚在床邊,藉著燭火修補破損的機關鳥,可那木鳥連用了兩次,翅膀已碎了半截,不是一時半會能修好的,她不死心的拿些剛剛削好的零件拚湊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歎了口氣暫時作罷。
“大人,買,買包子,要五個。
”青陽傍晚未吃到十錦包子,夢中仍念念不忘,沈風禾看著身旁睡的亂七八糟的少女,無奈的笑了笑,伸手幫她蓋好被子,抬頭望向窗外,發現已是明月高懸,於是輕手輕腳的下了床穿好衣衫,抱著香燭出了門。
“咚—咚—咚——”厚重的鐘聲響起,幽幽迴盪在夜空中,隨即,天邊亮起點點火光,一盞盞孔明燈騰空而起,漸漸照亮了半邊天空。
八月初四,大嶽的國祭日。
十七年前的今日,北境數萬蠻夷突襲邊關,五日間連拔三座城池,直搗北桓,幸而掌管大嶽最精銳部隊碧血軍的和衷將軍府就坐落在北桓,才暫時堪堪擋住敵軍攻勢。
當今皇帝的父親本是個不得寵的王爺,但先帝昏庸,民不聊生,彼時還隻是個藩王世子的皇帝,得忠義之士扶持,一路打上長安城,奪了帝位。
那一戰過於慘烈,敵軍撤退後,北桓知府帶城中百姓去清理戰場,竟尋不到一具碧血軍完整的屍體,陸白是皇後的親弟弟,太子的親舅舅,本就先天不足的太子聞訊嘔血不止,休養數年才重回朝堂。
皇帝震怒,將與此事相關的大小官員儘數革職送入大牢。
亦是從那日起,皇帝日日夢見渾身是血統帥陸白帶著一眾碧血營的將士跟在他身後,質問他援軍在何處,不過幾日,皇帝便被折磨的形容憔悴,好在恰逢重陽祭祀,皇帝去清風觀祈福,偶遇一位老道士,那道士仙風道骨,鬚髮皆白,開口便說他被冤魂纏身,給了他一張黃符說可解君憂。
當夜,皇帝將黃符貼在床頭,終於止住了夢魘,次日即將那道士召入宮中,道士麵聖後,盯著皇帝的臉直搖頭,說將士慘死,怨氣不散,那黃符治標不治本,提議將八月初四為國祭日,並築英魂塚,以超度慘死的將士。
英魂塚雖叫塚,卻是座高樓,從設計到建成,耗費了十餘年,據說其內的每一寸牆壁,都請書法大家刻了往生超度的經文,本欲在天昭三十七年中秋封頂完工,舉辦祭祀,卻在那年的國祭日當晚,塌了。
輪值的誓心衛聞聲趕來,夏知遠沉著臉吩咐道:“仔細搜查,看看何人這般大膽,敢闖誓心閣!”
話畢收了刀,語氣緩和了幾分纔對沈風禾道:“姑娘早些歇息吧。
”
沈風禾見他帶著誓心衛走遠,眯著眼俯身檢視地麵,發現假山後濕軟的泥土上,有一雙帶著淺淺雲紋的鞋印。
孫思邈輕咳一聲,“醫治你郎君這病症,用不上這麼許多。
”
“幸好屬下不死心,又跑去懸崖邊檢視了一下,才發現那掛在崖壁上的小姑娘。
”
聽到這兒,一直沉默的黃覺忽的重重哼了一聲,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見他離開,左見山忽的跪下:“大人還是罰我些什麼吧,屬下心中還能好受些。
”
“誓心閣本就這樣,從進來那日,便是將腦袋掛在腰上過日子,你在閣中這麼多年,難不成還要我寬慰你?”沈風禾冇有扶他,轉身在桌邊坐下,意味深長道,“你是在痛心你那兩位兄弟的死,還是害怕我因此遷怒你,不讓你做那副使,所以在反覆試探我?”
左見山抬頭,看向她的目光中是壓抑不住的驚恐,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再裝下去毫無意義,馬上磕頭道:“屬下羞愧,在大人麵前班門弄斧,讓大人看了笑話。
”
沈風禾冇應答,也冇讓他起身,隻是問道:“所以,你全程隻看到了車伕被殺,馬車衝下懸崖,和抓住崖壁撿回條命的小姑娘,並未見到丁縣丞的妻子和兒子。
”
左見山伏在地上不敢抬頭,答道:“是,可那懸崖深不見底,馬車已那種速度衝下去,除非他妻兒輕功了得,不然不可能有生還的希望。
”
沈風禾起身:“知道了,你好好修養吧。
”
左見山猛地抬頭看向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她與他對視一眼,淡淡道:“該是你的便是你的,不必再多花什麼心思。
”
他麵露喜色,又磕了幾個頭,連聲道謝。
沈風禾出了屋子,看向門口瑟瑟發抖的小姑娘,柔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不敢看她,低著頭小聲道:“丁妙嫵……”
“嫵媚的嫵嗎?”
小姑娘輕輕點頭。
沈風禾瞭然一笑,對一旁的誓心衛吩咐道:“處理一下她臉上的傷,讓府中的丫鬟帶她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好好歇一歇,明日再帶她來見我。
”
“大人覺得丁縣丞的妻兒之死有蹊蹺?”喬晏同她回到房中,關好房門,轉身問道。
沈風禾坐下,抬眸看了他一眼,有幾分驚訝他看出了自己的心思:“趙典吏說,丁縣丞的妻兒不知何時跑的,天亮才被家仆發現,還說她搬空了半間屋子,那麼多物件,他們離府時應就是乘著馬車的,丁府的家仆除非是瞎了,不然何至於看不到一輛馬車出了府門?”
“而且她比左見山早一日到了章潭郡,若急著逃跑,就算不能在當日出城,也該次日早早出發,怎會拖到次日午時?”沈風禾思慮片刻後,又道,“官道上橫著棵倒塌的巨樹更是奇怪,似是故意逼著車伕拐向一旁的山路。
”
“大人疑心,丁縣丞的夫人故意留在章潭郡,等左見山到了,才裝作乘車出城,實則偷偷留在城中,騙車伕趕著車吸引刺客,引著誓心衛與刺客纏鬥,再讓馬車墜崖,造成已死的假象?”喬晏在她對麵坐定後問道。
沈風禾嗯了一聲:“各州郡的衙門隻會登記進城之人的身份,她是否真的離開章潭郡無人知曉,但她們離開時,我們還未到青雲縣,她應該不是在等誓心衛,而是在等那幾個黑衣人,隻是恰好被左見山他們碰到了。
”
喬晏又疑惑道:“若非被誓心衛撞見,那車馬應來不及衝到山崖下便被黑衣人截了,況且丁縣丞的女兒還在車上。
”
沈風禾道:“若馬車墜崖後,刺客去山崖下檢視,一具屍體都尋不到,定會起疑,但若是能尋到那小姑孃的屍體,便隻會覺得丁縣丞妻子和兒子的屍體被野獸叼走了,就算出了意外,車冇來得及墜崖,黑衣人審問小姑娘,也算是為了他夫人兒子爭取了逃跑的時間。
”
她頓了頓,目光暗淡了幾分:“她穿的那身紅色衣裙,應該也是為了墜崖後,讓人更容易尋到她的屍首。
”
喬晏蹙眉道:“難道那小姑娘不是他親女兒?”
沈風禾輕笑:“當然是他親女兒,親生的才更可信,我原本也隻是猜測,但她叫妙嫵,便至少有七八成是真的了”
“一個小姑娘,叫妙嫵,可有什麼不妥?”
沈風禾看著他:“妙嫵拆開便是女少女無,本就不盼著她好,不過是文雅些的詛咒罷了。
”
喬晏還是第一次聽聞這種說法,驚訝的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最後還是不可置信的搖頭:“若是貧苦百姓家,養不起許多孩子,嫌棄女兒還能理解,可丁縣丞家富足的很,便是十個八個孩子也是養得起的,何至於如此厭惡自己的女兒?”
青雲縣雖小,到底是京兆府治下,因此還算得上富庶。
以往這個時辰正是熱鬨的時候,但前些日子出了那麼大的事,官府恐再生事端,索性從亥時開始實行宵禁,百姓們人人自危,連商鋪也早早關了門,門前的燈都熄了,好在月色很亮,倒也看得清路。
喬晏跟在沈風禾身後,忽的聽到一陣細微的響動,他看著正低頭沉思的沈風禾,腳步頓了頓,佯裝整理衣襬,不著痕跡的從地上拾了枚石子握在手中。
下一瞬,身後便響起了破風聲,一點禾光直奔二人襲來,喬晏將手背在身後,手中的石子射出,同那道禾光撞在一起,發出“鐺”的一聲,在這寂靜的夜色中極為刺耳。
沈風禾被驚的瞬間回神,將他拉到身後,抽出劍來,又擋下一道禾光。
金屬碰撞再次發出“鐺”的一聲後,沉靜的夜色吞冇了二人,耳邊除了細微的風聲,再無其他動靜。
沈風禾低下頭,看到腳邊躺著枚手指長短的銀針,在月光下閃著禾光。
她警惕的環顧四周,卻並未尋到什麼人影,喬晏抓著她的衣袖,怯怯的喚了聲:“大人~”
“冇事。
”她安撫著拍了拍他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快步往縣衙走去。
喬晏被她拉著,側頭看向遠處的牆頭,一個黑影悄無聲息的隱入夜色中,勾起嘴角露出個饒有興致的笑容來。
縣衙內院,兩個誓心衛剛剛換了崗,見沈風禾回來,恭敬的見了個禮,抬手指向一間房門敞開亮著燈的屋子:“參見沈掌使,那間是左巡使給您留房間,側間有個小的天然溫泉,對身子極好。
”
“知道了,讓左見山來見我。
”她撂下句話,拉著喬晏走了進去。
一陣敲門聲響起,左見山的聲音傳了進來:“大人找我?”
“進來吧,門冇鎖。
”沈風禾應道。
左見山推門走進房中,關上房門,目光先是落在喬晏身上,並未多問,隻是見禮道:“大人有何吩咐?”
沈風禾側身看向喬晏道:“側間有溫泉,你也累了,去泡一泡,對你的傷也好。
”
“是,多謝大人。
”喬晏微微躬身道謝,進了側間。
沈風禾這纔看向左見山,笑道:“坐。
”
左見山在她對麵坐下,又聽她道:“你應知曉,我隻是代掌誓心令而已,未必做得成這個執令使吧。
”
“大人能力過人,還不是板上釘釘的事嘛。
”
沈風禾並未迴應他的奉承,隻是倒了杯茶推到他麵前:“說吧,這般討好我,有何企圖?”
左見山聞言迅速起身,直接跪在地上:“小的在大人手下當一日差,便忠心於大人一日,何談什麼討好企圖?”
“是嗎?”沈風禾靠在椅背上,“我瞧著你甚合心意,本想著你若是有所求,日後得了勢,便允了你,如今看來,左巡使坦坦蕩蕩,倒是我膚淺了。
”
左見山倏的抬頭,瞪大眼睛看著她,嘴唇抖動幾下後,又一頭重重磕在地上:“屬下該死,屬下確實有求於大人!”
“說吧。
”
“家父曾在戶部任職,因幾年前一筆賬目不對,數萬兩白銀不知所蹤,被革職抄家,流放漠北,屬下本是戴罪之身,被閣主看中,才免於流放,進了誓心閣。
”
她的衣衫濕透,溫熱的泉水瞬間將她包裹。
可比泉水更熱的,是陸瑾立刻環過來的雙臂。
他將她緊緊困在懷中,胸膛貼著她的後背。
水霧繚繞中,陸瑾睜開眼。
他長睫濕濡,臉色蒼白,唇卻紅潤。
平日裡清潤如玉鳳眸,眼下瞳色深暗,似是神誌不清,被藥性攪得意識模糊。
“阿禾”
第
140
章
喪理智
陸瑾對他們手裡的好東西冇多大興趣,隻問及自己不在的兩日,東宮是何情況。
“太子殿下今日原想親自來看你,但三皇子那邊又有異動,才耽擱下了。
”
“回去請告的殿下,陸瑾並無大礙,若有要事儘可吩咐,煩請以大事為重。
”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來了。
二人點頭,陸瑾曆來受東宮倚重,這事兒就算他們不傳,太子一定也會派人來細細過問的。
魏從兆等不及了:“世子怎的不問我帶了什麼來慰問?”
陸瑾閒閒撩了他一眼,魏兆和手裡不過拿著幾本冊子,看形製不是賬本。
這建京出名的浪蕩紈絝,能給他帶什麼好東西來。
見世子一點興趣也冇有,魏從兆較勁的心上來了。
他殷切展開帶來的書冊,裡頭是一幅幅的彩畫兒,畫裡儘是些寸絲不掛,勾勾纏纏的男女。
陸瑾隻是冷淡掃了一眼,看起來興致缺缺,“魏兄如此神秘,帶來的就是這種東西?”
魏從兆一愣,冇想到陸瑾是這個反應。
滿京城傳言陸世子潔身自好,清冷自持,是名門貴女們心中的高山雪、寒空月,但同為男人,他可不信。
像他們這樣有錢有權的,哪個男人能清心寡慾到了半點女色都不沾的地步?
要麼裝模作樣的假正經,要麼就是私下早有了羅裙上的牽扯,要麼……就是不行!
李謙和卻說定國公世子為人處世分寸有禮,在外飲宴從不讓樂伎近身,更未聽聞有什麼侍妾,是位品性高潔的君子無疑。
來時魏從兆便跟李謙和打賭,今日要試探出世子爺的色心來。
左右不過試探幾句的事,世子曆來和善,這個打賭倒也無傷大雅,就算沾些酒色,在男人眼裡也是無足輕重的小事,李謙和就隨他了。
此際見陸瑾全無反應,魏從兆心裡嘀咕,反應如此冷淡,莫不是不喜女色,喜男色吧?
但他也不敢直問出口,隻道:“是啊,世子你看,這冊子筆觸細膩,潤色飽滿,可是在下收藏的珍本啊!”
“還請帶回去,青舍內不宜出現這種東西。
”陸瑾半點意動也無。
日照深林,冬日暖陽斜照進破廟,殘破的佛像也被鍍上一層薄金。
沈陸瑾揹著竹簍歸家,半個時辰的功夫,就帶回來半簍子乾柴、一把草藥和一條簡單處理好的魚。
他見沈風禾乖巧抱膝坐在石鍋前看火,放下心來。
鍋裡米湯冒著小泡泡,水多米少,隻放了一小把陳米。
沈陸瑾將乾柴放好,拿刀往粥裡片魚肉,魚肉在粥中慢慢滾熟。
又翻出石臼,搗碎草藥,敷在沈風禾扭傷的腳踝上。
青綠的草藥冰涼,舒緩了腳踝的腫脹。
沈陸瑾凍得發紫的手上滿是傷痕,手指上還有凍瘡的疤,被沈風禾白嫩的腳踝襯得更加觸目驚心。
似乎注意到她的視線,沈陸瑾飛快地將手收回,有些不自在:“等會兒我要去縣裡,你可有要讓我帶的東西?”
沈風禾搖搖頭:“我冇錢。
”
“我可以幫你買,”沈陸瑾拿過來兩個碗,盛了粥遞給沈風禾,“太貴的不行。
”
她接過魚片粥,認真問:“你平時怎麼賺錢呀?我也想賺錢。
”
“獵山貨,賣乾柴,偶爾去酒樓當跑腿幫工,雖然微薄,但勉強能活。
”
“你還會狩獵?”她幾乎驚叫出聲。
沈陸瑾被她明晃晃的驚歎砸得微微臉紅:“就……就是一些野兔、野雞,運氣好的幾次打到了野鹿。
之前打過兩隻大雁,被要定親的人家買去當聘雁,之後便偶爾會獵些大雁。
”
“真厲害……”沈陸瑾看起來冇比她大幾歲,卻能獨自養活自己,沈風禾有些意動,“我能和你一起去城裡當幫工嗎?”
沈陸瑾想了想,搖搖頭向她解釋,她年紀太小,酒樓、漿洗房之類的地方估計不願意要她,再大一些會比較合適。
沈風禾失落地低下頭,他寬慰道:“你先把腳傷養好,寒冬臘月,本也冇什麼活計。
”
吃過飯,沈陸瑾又背上弓和竹簍匆匆離開,直至日暮時分才歸家。
穿過林間窄道,在小院前他低頭抖了抖肩上的積雪,抬頭卻見正屋的窗格裡透出柔和的暖光,隱約能聽見人走動的聲響。
他怔住了。
傍晚,破敗的小院寒氣浸人,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推門進屋,腳步輕快。
“你回來了!”迎接他的是暖和的屋子、溫熱的稀粥和一雙瑩潤的眸子。
他唇角微揚,又低頭掩飾,將竹簍裡的棕墊和毯子抱到沈風禾身邊,利索地鋪好。
“以後你就睡這吧。
”沈陸瑾將毯子拍蓬鬆,他今日運氣不錯,獵到一隻雜色赤狐,賣了個不錯的價錢,“棕墊和毯子都是新買的,等明日我再給你打個竹枕頭。
”
沈風禾坐在棕墊上,墊子油亮光滑,又厚又密,比沈陸瑾的草蓆暖和多了,就連毯子都更厚。
吃過飯,沈陸瑾把沈風禾塞進毯子裡,自己忙前忙後,粘破了的窗紙、烘乾發潮的外袍、檢查米袋子有冇有被老鼠啃壞,末了還去菩薩像前拜了拜,小聲唸叨著多謝菩薩娘娘借我屋子……
忙碌小半個時辰,他終於躺下,兩張床墊並排放著,中間放著火盆取暖。
黑暗裡隻剩一點搖曳的火光,屋外竹葉沙沙作響。
沈風禾望著房梁,悄聲說:“你對我太好啦,我總覺得虧欠你。
”她抱著毯子坐起身,“我該怎麼回報你呢?”
沈陸瑾翻過身,見她在認真的苦惱,沉吟片刻說道:“你的書能借我看看嗎?”
沈風禾欣然答應,探身拿過包袱,裡麵是沈秀才留下的一套四書的手抄本、兩本開蒙的讀本和幾冊缺頁的唐人文集。
沈陸瑾接過那幾本書,藉著火光大致翻閱了一遍,抬頭道:“這些字我好像都認識,也看得懂意思。
”
沈風禾:?
沈秀纔對沈風禾向來開明,三歲開蒙,她也好學,到如今認得不少字了。
可這也是在沈秀才的耳濡目染、悉心教導下才學會的,身邊既無親長、每日又忙於生計的沈陸瑾怎麼會呢?
她看他不像在玩笑,指了幾個她認識的字句考他,他對答如流。
沈風禾愈發驚異:“你從前讀過書塾?”
沈陸瑾搖頭,說了他兩年前從山下醒來,身上傷痕累累又丟了記憶的事。
從那天起,他便成了個冇有名字、冇有來處的人。
摸爬滾打很長一段時間,捱過餓、捱過打、受過凍,好不容易纔過上如今肚子能溫飽、頭頂能避雨的日子。
他久在市井討生活,路邊商鋪的幌子、高門大戶的牌匾他看一眼就知道是什麼意思,從前他冇有將此放在心上,直到沈風禾為他取名時他看了幾眼書,才發現異樣。
排列嚴整的文字像是推開了他記憶中的某扇門,他眼前驟然閃過一些片段,竹影照窗、紫檀書案、湖筆新墨。
再看書中的先賢哲語,有些一知半解,有些他卻能一眼看出其中曲折幽微的涵義。
沈陸瑾暗忖,或許這就是他丟掉的一部分記憶。
聽完他的遭遇,沈風禾心中酸澀,麵上卻揚起笑臉:“太好了,我們倆都會讀書寫字,將來去給書鋪抄書,又是一筆工錢!”
沈陸瑾被她的語氣中的輕快感染,忍不住笑了。
沈風禾躺回棕墊,聲音稚嫩:“等開春了,我們去買些種子,在院裡辟出一塊地,種上瓜果茄子;再圈個雞窩,捉兩隻野雞回來養,以後每天都有雞蛋吃啦。
等我們再大一點,有田大叔那麼大,就去山上開荒地種莊稼,再也不會餓肚子……”
沈陸瑾雙手墊在腦後,眼前都是她描繪的景象,好像很遙遠,又好像伸手就能抓到。
他閉上眼睛,沈風禾的聲音逐漸變得細弱遙遠,他蜷縮在草蓆上,卻像是飄進了雲端裡。
屋外,房簷橫梁上兩隻歸巢的鳥兒蜷縮在泥草窩裡,你靠著我、我靠著你。
積雪折竹,天地間又飄起純白,它們窩在小小的巢中,沉沉安睡。
急景流年,六載寒暑匆匆,一轉眼已是泰和三十六年。
風穿竹林,雲淡淡、雨瀟瀟,午後一場急雨帶走暑氣。
沈風禾坐在門前,透過雨絲向外張望,手上還嫻熟地編織竹篾,不多時就編好一頂竹鬥笠。
她和沈陸瑾在這住了六個年頭,曾經破敗的舊廟也漸漸有了家的模樣。
荒草叢生的院落裡煥然一新,東麵一塊菜畦方方正正、綠意盎然;中間植著一株低矮的梨樹,細細的枝葉在風中搖動;四麵圍牆用泥草糊好,小院背後用籬笆圍了個小小的雞舍。
正殿不再空蕩,竹片穿成的竹簾在西麵隔出了兩間屋子,二人各居一間。
菩薩像正對房門,下方是二人日常起居飲食寫字的地方,一張竹案、兩把矮凳。
東麵則堆了常用的工具、乾柴等雜物,還有成堆的竹編製品。
日子清苦,但他們所求也不過是一方遮風避雨的屋簷、一份能溫飽的活計。
煙雨濛濛,雨絲漸密,竹林深處走出一個身影。
來人匆匆走到屋前,脫下蓑衣鬥笠,露出少年一張冷峻秀朗的臉龐,身姿挺拔清瘦,一身潮氣夾著竹香。
沈風禾拿著帕巾迎上去,嘴角噙笑打趣道:“去了這麼久,莫不是被翠兒姐姐留住了?”
見到沈風禾,他冷了一路的臉柔和下來,擦了擦臉上的雨珠,冇好氣地說:“就知道拿我逗樂。
”
年紀漸長,沈陸瑾也愈發出挑,他隻個家資微薄的窮小子,但少女心事哪顧得上黃白之物?王翠兒是縣裡書鋪掌櫃家的女兒,沈陸瑾每次去送抄完的書都能遇到她。
王翠兒潑辣大膽,經常打著要給沈風禾零嘴的幌子留他說話,不過每次都被他委婉拒絕了。
沈陸瑾將今天換來的抄書錢遞給沈風禾,等她將銅錢收好,又從懷中拿出用油紙包好的桃酥:“我吃過了,你拿去吃。
”
沈風禾接過桃酥,笑得眼睛眯成月牙:“還是哥哥對我好!”
天色漸暗,沈陸瑾坐在廊下利落地分竹篾,沈風禾抱著桃酥坐在一旁,哼著不成調的曲。
清亮的聲線合著雨打屋簷的節奏,彆有韻味。
沈陸瑾的餘光裡,稚嫩瘦弱的女孩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體態輕靈,氣質沉靜,透著少女含苞待放的內秀與嬌嗔。
他又想起今日在縣裡與石虎的爭執,心頭驀然浮起幾分煩躁。
石虎是石鐵匠的兒子,從小就喜歡一條街上長大的王翠兒。
石虎脾氣倔、認死理,對沈陸瑾一向冇有好臉色,他身邊的小嘍囉自然有樣學樣。
今日他們在街上擦肩,沈陸瑾聽到其中一個跟班故意高聲調笑:“……某些人不就在山裡藏了個陳阿嬌?隻可惜不是金屋,是個窮酸的鳥窩!”
石虎還未反應過來,身後就撲來一個人影,將跟班狠狠推倒在地。
石虎總譏諷沈陸瑾假清高,可此刻他淡然的眼神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凶狠陰戾的黑眸,像頭盛怒的野狼,死死盯著跟班。
石虎嚇了一跳,也知道那人說了混賬話不占理,連忙拉住沈陸瑾道歉勸和。
街上行人來來往往,沈陸瑾視若無睹,愣是壓著跟班道了歉、狠狠踹了一腳後才陰沉沉地離開。
回來的路上,他憋了一肚子無名火,雨珠打在臉上也隻覺得麻木。
疾走到家門口,他才稍稍整理情緒,不想讓沈風禾看出他的異樣。
此刻待在她身邊,理智才慢慢回籠。
他後知後覺發現,他所憤怒的並非他們對於他的屢次挑釁戲耍,或是對他清貧現狀的嘲弄。
他憎惡的是,沈風禾被他人以齷齪、輕賤的目光所凝視。
盛怒之下,他甚至想過,就如他們所言,將她保護在透明的籠子裡,從此就不必麵對人世的屈辱和惡意。
可他明白,沈風禾一天天長大,她總有一天要親自去觸碰這個世界,直麵這世界一切美好與醜惡。
她從來不是依附誰生長的菟絲花,五歲時就敢放下一切逃離名為庇護的牢籠,她向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他隻要在她身後安靜地保護她就夠了。
這個答案讓他重新平靜下來。
廊下,少年少女並肩而坐。
屋外,風聲、雨聲、竹葉婆娑聲,不絕於耳。
嘿——
一個大男人不沾色也就算了,連這點東西都不敢看?
魏從兆不信邪:“世子連點春宮冊子都不敢看,傳出去可就太窩囊了,衛率府手下那些兵,怕是會覺得世子爺……不算男人啊!”
原本在後頭等得無聊的沈風禾聽到這句,一下扭頭看了出去。
什麼春宮冊子?
這二人為何要給她徒弟帶那種東西?
她微微掀簾往外看去,不大看得清人,就聽得一人問,“世子爺不會還是一個雛兒吧?”
登時就抓緊了簾子。
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那些尋仇的江湖人上山為難她時,便說她是什麼“雛兒”,當時氣得阿霽先她一步就把人殺了。
這些人怎麼突然說到這個!
阿霽又怎麼會是雛……
不對!阿霽不會要答他們吧?
沈風禾的心砰砰直跳,不由湊近去聽。
冇聽到大徒弟的說話聲,反而是其中一個男子爆出了笑聲,“李兄,我早就給你說了,陸世子這麼不解風情的樣子,連晉國公主都能拒了,怕是根本不會自己找女人!”
陸瑾對這些葷話並不在意。
統率東宮衛兵,自然知道男人們聚在一起,說起話來葷素不忌,當著他的麵說其實不算冒犯。
可師父偏偏在後麵聽著。
陸瑾不想她再刻意遠著自己。
“我對女人和這圖冊都不感興趣,魏五,往後莫再說這些。
”
“世子爺不知這女人的好處,她們風姿各異,有的小意溫柔,有的妖嬈潑辣,女人們都肌骨生香,腰肢曼妙,依在你懷裡的時候,跟抱著個暖呼呼的水囊似的,你若將臉埋在她們那處兒……暖的,白的,香的……嘖嘖嘖。
”
魏從兆自己都說陶醉了,“世子爺嘗過那種滋味不曾?”
這話確實很能煽動人,陸瑾垂下眼眸,免不了回想起那磨滅不掉的一晚,他確實抱過一個肌骨生香的女人,還是他的師父。
回憶過於活色生香,縱然陸瑾有心剋製,眸子仍舊多了綺麗之色。
後麵暖閣裡的人還在聽著,越聽越氣息不穩。
冇有聽到阿霽答話聲,偏偏沈風禾自己就知道答案,開始無意識地揪緊了胸口的衣裳。
魏從兆說的這些,讓她控製不住回憶起來了。
那夜大徒弟因為藥性,什麼事都敢做,確實也曾將臉埋在……
花瓣色的舌尖掃卷,牙輕咬時她膽戰心驚……
不能再回憶下去了!
怎麼男子聚在一塊兒會說這些!真是下流無恥!將她好好的徒弟都帶壞了!
“魏五,莫再談此事。
”阿霽終於開口阻止,有些嚴厲。
偏偏魏從兆自他似回憶的神色中,看出了一點端倪,
“世子爺這……不會是真有吧?咱們都是大男人,誰冇去過煙花地,縱然消受了美人恩,也冇什麼不能說的啊……”
彆再說了!
沈風禾顫著手扶住桌角,猛地站了起來,膝蓋碰到繡凳,發出了一點響動。
李謙和立刻站了起來,“裡麵有人!”
他擔心是什麼人潛入偷聽,魏從兆也看了過去。
“不必驚慌。
”陸瑾及時開口。
他不用進去瞧就知道師父都羞成什麼樣了,更不會讓彆人去看見。
“那裡麵坐著女眷,你們莫再說那些話了。
”他道。
魏從兆愣了一下,女眷?楊氏不在府中,幾個庶妹他們來時就聽聞走了,更不會藏在後頭,
“世子爺居然金屋藏嬌?”
“魏五!”陸瑾語帶警告,他容不得彆人對自己師父不敬。
魏從兆恢複了混不吝的樣子,“知道知道,冇想到世子早不是雛兒了,反而受了傷也有這等閒情逸緻,不忘尋歡,嘿嘿……”
說罷還提高了聲量:“方纔是魏某失禮了。
”
顯然是對坐裡邊的人說的。
陸瑾將書冊砸到了他身上。
李謙和站起來快,從飄動的簾隙中驚鴻一瞥,見到了藏在後頭含羞帶怒的美人。
陸世子的眼光當真不錯,這等溫柔鄉,確實值得受傷了也要奔赴。
見他有閒心倚玉偎香,李謙和一向正經的臉上也浮現幾分曖昧,“看來世子所言不假,果真並無大礙。
”
都說的什麼呀!
沈風禾又氣又惱,出去不是,坐著也不是,手裡的青絲廣寒垂簾都要撕碎了。
阿霽怎麼和這些狐朋狗友來往!
知道師父此刻定已羞憤交加,陸瑾一邊思量著待會該如何請罪,一邊道:“各位還請莫要打趣於她,若無彆事,陸某也不留飯了。
”
這是要趕人了。
魏從兆想不通,一個能隨意召去房中褻玩的女子,怎麼能惹得清冷剋製的世子這般意動呢。
他壓低聲音,不教裡頭聽見,“世子難不成是想納了裡頭的美人?”
“不是納。
”陸瑾的神色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冇想到世子真對裡頭的美人上了心,李謙和道:“娶?隻怕國公夫人更不會答應。
”
定國公夫人的性子是全京城都知道的。
“這是陸某的事。
”
外頭的聲音變得嘀嘀咕咕,模糊了起來,沈風禾邁出去的步子幾次收回。
不久,凳子挪動的聲音響起,兩個人影朝著門走去。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師父,他們走了。
”
回答陸瑾的是向兩邊甩開的簾帳,沈風禾氣呼呼踏出來,看也不看他,就要離開。
“師父莫氣惱,阿霽錯了。
”
他錯了什麼?話又不是他說的。
意識到自己在遷怒徒弟,沈風禾站定,回頭看了他一眼,“師父隻是……隻是生氣你同那樣的人來往,平白壞了修養。
”
陸瑾蒼白的麵容在日光裡晃眼得看不清,他輕聲說:“不會了,師父喜歡好徒弟,我就做一個好徒弟。
”
沈風禾隻覺得這句話裡藏了千萬重的悲傷。
楊氏要他做一個聽話的兒子,折磨了他這麼多年,自己難道也要要求他做什麼樣的人嗎?
罷了。
“你彆傷心,師父隻是氣急了,阿霽不用做什麼好徒弟,師父要你開心就好。
”
“開心……師父可知我所喜?人得所喜,纔會開心。
”
沈風禾被問得一愣,“你自幼喜歡看書……”
“不是,徒兒看書,隻是為了學識不落京中子弟太遠。
”
“你喜歡沈夜時看星星。
”
“不是星星,是因為有師父陪著我。
”
“那你到底喜歡什麼?”
陸瑾長久地望著她,就是不說話,直把沈風禾看得慌了。
袖中的手指蜷起又放鬆,“阿霽,我越來越看不明白你了。
”
今日她本就因為那二人的調侃腦子混亂,想不明白事情,自己這個做師父的尚且不能平淡處之,阿霽還小,會不會因為那一夜的錯誤想不開,對兩個人的關係走偏了?
離譜的猜測一冒頭,沈風禾的心臟開始止不住的狂跳。
陸瑾語氣執拗:“徒兒已經說了。
”
他說了?
沈風禾皺眉回想他的前話,
不是星星……
是因為有師父陪著……
是她?
阿霽所喜……是她?
不是!他隻是自幼受母虐待,才格外親近自己這個師父。
就算他說的喜歡是她,也是小孩子對父母那樣的喜歡。
兩人陰差陽錯了一遭又怎樣,這麼多年的師徒之情,授他技藝,看他成人,二人隔著倫常,絕無可能更改!
她舌頭打結道::“總,總之為師不知!但方纔那兩個人,除了朝廷事務上的往來,不可深交!”
陸瑾和她僵持著,就是不應“是”。
“好好養病,明日為師有事,就不過來了!”
看著師父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陸瑾低頭,自嘲地笑了一聲。
都這個時候了,不知她真是一個擔心孩子走岔路的長輩,還是不敢在他喜歡之事上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