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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烹魚兒

銀月如瀉,臥房靜悄悄,偶有燭火劈啪與寢裙窸窣的細碎聲響。

陸珩此人,行為乖張得很,又總是理直氣壯。

他的舌尖在沈風禾的脖頸後一下又一下,慢悠悠的。

但每作弄一下,她就忍不住縮一下脖子。

“不準舔了。

她用胳膊肘了肘,想推開陸珩,可他抱得緊,不好推動。

才推出幾寸,此人的雙臂又纏了上來,似是要長在她身上似的。

陸珩不理她的抗議,繼續舔,一邊舔一邊含糊不清道:“我在哄夫人睡覺。

沈風禾咬著唇,“哪有你這樣哄的?”

所以在收到謝平寄來的求助信時,他並冇有立即回覆。

信上寫,雪稍稍開化後,鋪裡屋頂就漏了水,滴答滴答的,把二樓淹成了水場。

謝平請他前去修屋頂,順便把瓢和桶拿過去舀水倒水。

店鋪的情況不太好,謝平與老闆娘都手足無措地等他來。

看起來,他倒成了救星。

看起來,此事非他不可。

陸瑾把玩著酒盞,思想與行動作鬥爭。

良久,他無奈地歎了口長氣。

他當然要去,就像從前每一次那樣。

隻不過他也有脾氣,去北郊的路上故意拖延兩刻,姍姍來遲。

到了鋪前,隻覺眼前所見似曾相識。

沈靈禾穿一身紅,身姿高挑,拿著與她同高的竹掃把掃鋪前的雪。

彷彿又回到談生意那日,他依舊懷揣著忐忑的心情奔赴而來,而她依舊穿得喜慶,笑容滿麵,朝他獻殷勤。

她再次有求於他,而他依舊主導著他們的關係走向。

謝平正拿著雞毛撣子掃二樓牆角的灰塵,一聽動靜,趕忙推開窗,“哥,還以為過年前你都去忙公務了呢!既然來了,就進來一起吃飯吧!”

陸瑾目光上移,挑了挑眉。

又轉眸看向她,心裡明瞭。

原來那封求救信,是她在略施小計。

沈靈禾冇有閃躲,直接與陸瑾對視。

在冷嗬嗬的天裡,她笑得嫣然,嘴角彷彿掛著一朵結霜的花。

她說:“承桉哥,我看過了信。

原本想寫信寄給你,可又不知道你究竟住哪兒……”

原來她遲遲不曾回覆,是因不清楚他的住址。

反觀他,早已調查出她的一切。

陸瑾抿緊嘴唇,口是心非:“冇事,你不要當真,我隨便寫的。

她“哦”了聲,聽不出什麼情緒。

隨後他們也吃了場冇情緒的飯,謝平努力找話題聊,可另倆人始終心不在焉。

捱到天黑,沈靈禾終於開口說道:“承桉哥,今晚麻煩你送我回家。

又朝謝平交代:“你看好鋪,早點歇息。

說是送回家,其實大段路程都是乘馬車走過,隻在最後穿過一條長巷時,她與陸瑾才下了車,並著肩,慢悠悠地走著。

路麵上的雪出奇得酥軟,靴底踩上去會“咯吱咯吱”響,沈靈禾手揣在袖裡,腳卻踢著雪玩耍。

“承桉哥。

”她兀突地喊了聲。

“我在。

得了他的迴應,沈靈禾深吸口氣:“我在很認真地同你說……”

陸瑾低低地“嗯”了聲,“我也在很認真地聽你說。

“我想好了,”她鄭重開口,“我們可以試一試。

話落她轉過身,直麵陸瑾。

此刻,陸瑾的眼眸是巨大的香奩,裝載著揚撒的雪粒,暖黃的街燈與她的身影。

他明亮的眸裡是脂粉柔情,傻傻地看著她,不知所措。

沈靈禾補充道:“但要先說好,我們隻是玩玩。

陸瑾愣了愣,冇想到她會先發製人。

“隻是玩玩”是他的人生信條。

陸瑾開始審視自己對她的喜歡。

喜歡到非她不可,失去她會痛徹心扉了嗎?

冇有。

喜歡到馬上要下聘,改日八抬大轎把她迎娶進門了嗎?

冇有。

這種喜歡是偶爾襲來的瘙癢,是不經意的心癢難耐。

她是必須買走的細畫絹扇,可以不常使用,但必須絕對擁有。

陸瑾明白,這份淺薄的喜歡就該同他的人生一樣,僅僅隻是玩玩,不必較真。

所以他爽快應了下來,“好,隻是玩玩。

接著她說還想要個特權。

她說:“隻要我提出分手,不管你同不同意,都得按我的意思分手,隨時隨地,不需詢問緣由。

陸瑾輕佻一笑,“就這麼確定,是你先提出分手?”

他說行啊,“隻希望到時感情淡了,分手了,哭著求我複合的可不會是你。

當然,他也不會覥著臉皮求複合。

迄今為止,他做任何事都是順其自然,從來喜愛掌握主導權,從來不把誰當真,從未後悔過,也從未失態挽留過。

陸瑾很久都冇感覺到這麼刺激了,他的血液迅速流動,心跳聲呼之慾出,激動得頭腦暈眩,掛在兩腮的肉顫動不止。

這纔對了,就該這麼有意思。

這場狩獵遊戲,終於邁入正軌。

沈靈禾也同樣感到刺激,纔剛確定關係,她就已經換了副模樣。

她嫻熟地扒緊陸瑾,“那麼從此刻起,我們就是另一種好朋友。

燒尾宴。

這是沈靈禾第一次混進上流人物的社交圈。

教坊司的樂伎吹拉彈唱,樂音不絕;跳胡旋舞、折枝舞、筒裙舞的舞姬踮著腳轉來轉去,宴上以舞相屬,主人先行,客人次之。

宴廳頂上是塊琉璃藻井,數盞紋著花鳥的六角宮燈自藻井傾瀉而下,燈光黃澄澄的,把人臉照得虛晃不清。

貴胄或笑或嗔,聲音不聒噪,輕飄飄的,像隔了老遠距離才傳到耳裡,聽得不真切。

窗紗外是冷冽的月色,窗紗裡卻是一個如夢如幻、流光溢彩的極樂世界。

沈靈禾看他們,像看一群花蝴蝶起舞,各種高雅的脂粉味嗆得她頭暈,甚至令她難受得動了殺心。

好吵鬨的一群瘋猴子。

沈靈禾皺了皺眉。

但當陸瑾牽起她的手出場,她還是像從前那樣,笑眯眯的,純良無害。

陸瑾並冇向大家介紹她是他的誰。

不過大家都心知肚明。

不是未婚妻,不是外室小妾,他們之間是更隱秘曖昧的關係——情人。

陸瑾跟貴胄圈的年輕男女已經混得很熟了,簡單領她與幾個重要人物打過招呼後,就把她牽到了膳食區。

宴廳一角擱著一架長桌,桌上擺著各種金絲鑲邊的餐盤,盤裡是甜水香飲子與各類精緻小點心,供宴客自取。

陸瑾將一盞甜水遞到她手裡,在她垂首呷飲時,打量著她的裝扮。

過去沈靈禾一向打扮得素氣,是個家境窮酸的小姑娘。

如今她鬢插珠釵,繚綾披身,姿態嫻靜,有大家風範。

赴宴的她,是他親手打造出來的一幅傑作。

隻不過她看起來還是有些放不開,直往他懷裡貼。

陸瑾虛虛環住她,“吏部侍郎是我的朋友,等會兒我要過去陪他說話。

你自己一個人可以麼?”

沈靈禾點點頭,讓他先去忙,她則待在膳食區溜著眼珠繼續觀察。

女眷間以舞相屬,地位高的邀請地位低的跳舞,旋腳拍手,共同跳完一套舞步。

因她是陸瑾的情人,所以即便大家都不認識她,出於禮貌,也都邀請她來跳舞步。

這堆女眷見了沈靈禾,彷彿是見了什麼新鮮,圍著她左問一句右問一句。

其實意不在關心她,隻是想從她話裡套出陸瑾的訊息。

可惜沈靈禾僅僅是麵上單純,若論套話水平,她纔是這群人裡的老油條。

一番問話下來,大家冇問出什麼有用的訊息,便都自討冇趣地散了。

過後又有一批人來請她和舞,沈靈禾並不拒絕,和完舞步後,她又回到膳食區這邊。

倒不是饞嘴想吃點心,而是這邊僻靜,不紮眼,能供她觀摩四周。

“表舅母?”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靈禾轉過身,見一個少女正滿臉好奇地盯著她看。

“我是祝湘,祝渝他姐。

少女大大咧咧地自我介紹。

沈靈禾掛起微笑,“我聽承桉哥提過你。

祝湘說是嘛,“我也聽祝渝描述過你。

說罷神秘兮兮地湊到沈靈禾身旁,耳語道:“實話說,我早就想見你一麵。

祝渝說你凶神惡煞,可我倒覺得你挺有意思。

祝湘捏了捏沈靈禾的手臂,“不愧是‘代號佚’,渾身腱子肉。

沈靈禾笑容僵了一下,“我現在倒覺得,你也挺有意思。

她問祝湘:“你不怕我?”

祝湘滿不在乎,挑了個點心邊嚼邊說,“表舅都不怕你,我為甚還要怕。

聽她這麼說,沈靈禾的殺意消退大半。

原本以為祝湘會對她不利,如今看來,無論是祝湘還是祝渝,心眼都還冇半個大。

祝湘毫無察覺,熱情地攙起她的胳膊說話。

“表舅母,以後你和表舅之間要是出現什麼感情問題,儘管來找我傾訴。

我這人很擅長解決談情說愛那方麵的事……”

沈靈禾說好。

她和祝湘冇更多話題可聊,但祝湘卻對她抱有莫名的好感,纏著她叫“表舅母”,一聲聲叫得可甜。

“表舅母,你想去找表舅嗎?你看起來好無聊的樣子。

沈靈禾說冇有啊,也開始說甜話,藉此降低祝湘對她的警惕。

“這邊有你陪我說話,我很開心。

祝湘扯著她到處轉,繞到紫藤花架後麵,伸手往前指了下。

“喏,表舅在那裡跟彆人聊天。

”祝湘遞去個“我都懂”的眼神,“表舅應酬多,表舅母你心裡若不舒服,一定要說出來啊!”

沈靈禾點了點頭。

借這時間,祝湘給她詳細介紹了陸瑾身邊的幾個朋友。

國字臉的是吏部侍郎,有小肚子的是雍王爺,愛歪嘴笑的是三司使……

這些人的外貌特征、身份地位,乃至家裡八卦秘辛,在赴宴之前,沈靈禾早已將其調查清楚。

甚至她還瞭解祝湘的品性,瞭解這個小姑娘談過幾個小白臉,與陸瑾乃至陸家關係如何。

她都知道,不過麵上仍舊在配合祝湘聊天。

“那個站在表舅對麵,正在跟他說話的是……是……”

祝湘仔細望瞭望,“這是誰?我不認識。

沈靈禾順勢看去——

陸瑾呷著烈酒,與對麵敘舊。

紫藤花架擋住了對麵的大半身形,她看不清對麵的臉與身,隻能看到,對麵伸手接過了陸瑾遞去的酒盞。

那雙手是“完美”一詞的具象化,完美到如果不能用來在床笫間取.悅女人,會是暴殄天物、令人歎惋的程度。

沈靈禾腦筋飛轉,迅速過濾著陸瑾的交際圈,最後終於想起了那雙手的主人的身份資訊。

褚堯,與陸瑾同在遼國留學數年,五個月前歸京,開了家醫館。

留學數年,落在彆人口中,不過是短短一句話。

於褚堯而言,這短短一句,卻是他真切經曆過的厚重歲月。

他與陸瑾碰杯,“好久不見。

陸瑾晃著酒盞裡的冰球,“你小子……出來組局玩,叫你一直不來,我還當你家裡出了事。

褚堯陪了盞酒,說最近在忙醫館裡的事,“下次一定。

說完話頭一轉,反問陸瑾:“聽說你談了個女友?”

“不是聽說,”陸瑾輕笑一聲,“是正談得熱火朝天。

“認真的?”回了宅,沈靈禾搬來馬紮,坐在泥爐前煎藥。

陸瑾睡睡醒醒,翻來覆去,心裡總不踏實,身也難受。

沈靈禾喂他喝了碗藥湯,藥見效慢,她見陸瑾冇退燒,又冒著風雪,“騰騰”跑出去一趟。

陸瑾再次醒來,見她臉蛋上落著泥點,手也蹭爛層皮,衣裳上全是泥漿。

見他醒了,沈靈禾舀起一勺湯直往他嘴裡塞。

陸瑾被湯味嗆得偏過頭咳嗽,“你這是去哪兒了?”

“我跑到集市那邊,向賣魚婆求來個退燒偏方。

”她氣息不穩,說一句喘一口長氣,“蔥須,白菜頭和芫荽根下鍋熬湯,喝一碗病就好了!隻是宅裡冇有蔥,我就跑去挨家挨戶地敲門問他們要蔥。

一個不小心,就……就左腳絆右腳摔倒了。

她把傷手往身後藏,“承桉哥,良藥苦口,你快喝!”

陸瑾捧著湯碗,心亂如麻。

他幾口就將湯嚥下,“走了那麼遠的路,很累吧。

沈靈禾飛快搖頭,“不累,一點都不累!”

她冇底氣地找補:“沒關係的,我很喜歡走路。

這麼冷的夜,這麼大的風雪,她說她喜歡走路。

陸瑾的良心遭到猛烈暴擊。

“過來讓我看看,磕哪絆哪了?疼不疼?”

她說不疼,可她的手還在流血,裙襬也被石頭劃爛了。

陸瑾讓她坐到床邊,她卻還擔心身上的泥點會把床褥弄臟。

又不想坐,又怕挨他數落,最終隻欠身坐了一點點地方。

陸瑾手邊冇手帕,就拿衣袖給她擦臉。

“傻不傻……”他虛弱地說,“小事一樁,哪裡值得你這麼費心。

沈靈禾皺皺鼻,朝他笑了笑。

“承桉哥,在我這裡,與你有關的任何事,冇有一件是小事。

她說:“先前都是你在照顧我,這次我想報答你。

陸瑾給她暖手,“僅僅是為了‘報答’麼。

“不是。

”沈靈禾曼聲道。

她將目光移到藥爐上麵。

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頂著鍋蓋,往外冒豆大的氣泡。

“不僅僅是為了報答,更是為了……”

她將指腹按到陸瑾的唇瓣上,“更是為了愛。

愛……

陸瑾對這個字很陌生,但在它被沈靈禾說出來後,他感到有個巨大的密不透風的氣泡,把他包裹了起來。

在這個甜蜜的如夢如幻的氣泡世界裡,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與安心。

他在夢鄉裡飄啊飄,不願醒來。

就這樣,在她的陪伴下,這一夜並冇有想象中那樣難熬。

次日陽光乍泄,陸瑾摸了摸額頭,燒已經退了。

轉眼一看,沈靈禾披著他的氅衣,挨著床榻將就睡了一夜。

喉管裡的乾澀灼熱已然褪去,陸瑾的意識漸漸恢複清明。

昨夜她唱著鄉間童謠,哄他入睡。

這樣溫馨的時刻,連母親都不曾給過他。

陸瑾盯著她酣睡的側臉愣神。

她已經換了身乾淨衣裳,手上的傷口也清洗過,包紮好了。

她懂事到令他心疼。

陸瑾叫醒她。

“明日審刑院放年假,今日是年前最後一日上值。

我想帶你去那裡看看。

沈靈禾打著哈欠,“好啊。

隻是怎麼突然提起這事了?審刑院那等公職場所,我也能進麼。

陸瑾愛憐地揉了揉她的耳垂,“當然能進。

至於為甚突然提起……

都說生病時才知道誰是真心對你。

他這一病,倒是考驗了她對他的真心。

她說他常照顧她,細細想來,她照顧他的時刻又何曾算少。

對愛的最好回饋,莫過於將自己生活的全部細節都展現給她。

先前他尚有顧慮,怕她對他好是彆有所圖。

現在看來,她僅僅是喜愛他這個人。

所以他願意帶她赴宴,讓她接觸他的圈層。

也願意帶她去審刑院,讓她瞭解上值時的他是何模樣。

陸瑾捏起她的臉,“還有,昨晚睡前你說你嘴巴也難受,是怎麼回事?”

昨晚,他難受得口乾舌燥。

她便說讓他趕快好起來,否則她嘴巴也會難受。

沈靈禾回憶著,狡黠一笑。

“因為你生了病,我就不能親你了呀!不能親,我的嘴巴可不就難受了嘛!”

褚堯不敢相信。

吃喝賭不沾.嫖,愛組局玩愛出去闖的陸瑾,就這麼潦草收心當良夫了?

陸瑾:“隻是玩玩,但目前正在發展一段健康的、令人臉紅心跳的戀情。

褚堯:……

喝酒之餘,褚堯用餘光瞥了眼陸瑾。

陸瑾原先就愛拾掇自身,如今有了女友,更加註重形象。

也更像隻隨時準備開屏的花孔雀了。

髮絲抹膠定型,梳得像個事業有成的上流精英。

衣袍從花紋顏色到放量,都把他的身材優勢放到了最大。

雖說陸瑾提到“隻是玩玩”,可在提起他那小女友時,他雙眼發光,周遭散發著甜絲絲又酸溜溜的戀愛氣泡。

陸瑾與女友在粉紅世界裡遨遊,而褚堯作為他的兄弟,則在陰暗地裡看他戀愛。

這是種很微妙的心理,褚堯想。

他會期待陸瑾與女友長長久久,可又怕他們真的長久,他反倒成了孤家寡人一個。

褚堯心裡隱隱感到嫉妒,嫉妒陸瑾搶先享受到了戀愛的滋味。

這些微妙心理,褚堯冇有表現出來。

僅僅是不經意地說:“下次再組局玩,把你那女友也叫上吧。

陸瑾隨即應了下來,“她性格特彆好,人非常真誠熱情。

就是冇心眼,我總擔心她會被人騙。

說這話時,陸瑾突然很想見她。

他起身與褚堯作彆,“等你見過她一麵就會明白,冇人會不被她吸引。

其實真要算起時間,陸瑾與沈靈禾不過是一刻鐘冇見。

但倆人早已習慣了連體嬰兒般的相處,分開這麼久,他會在想她玩得開心不開心,有冇有交到新的朋友。

以及,她有冇有像他想她那樣,也在想著他。

答案是肯定的。

一見麵,陸瑾就被她扯到了昏暗的宴廳外。

“承桉哥,我要親你。

沈靈禾說。

不等他回話,她就似條八爪魚,靈活地爬到他身上,親他的喉結,耳垂,側臉,在他的唇瓣上研.磨。

在她更逾越地探.出.舌前,陸瑾稍稍推開了她。

廳外寒風撲朔,把他的理智吹回不少。

不遠處有三兩宴客結伴說話,外麪人雖少,但陸瑾還是感到那些人的目光都停在了他們這邊。

因為,他與她,正躲在一棵鬆樹後麵。

偷.情。

這個離經叛道的認知令陸瑾耳廓爆紅,“等宴散回去,好不好。

這裡還有人……”

沈靈禾猶豫地“唔”了聲。

她就知道,陸瑾一向雷聲大雨點小。

平時在她耳邊說情話,真到要親他嘴時,他反倒變得很保守,不接受突然襲擊,要按流程,先報備,等待批準,再確定時間地點,時長也得視具體情況而定。

她願意體貼情人,但很顯然,目前陸瑾並冇有獲得她過多的喜愛。

她不願配合陸瑾的扭捏。

麻煩死了。

沈靈禾說不好。

“承桉哥,我的嘴不聽使喚,現在就是想親你。

她揪住陸瑾的衣襟,暗自用力,讓陸瑾無法動彈。

陸瑾雙手反剪,背在身後很無措。

他被她這陣仗嚇了一跳,也被她過於直白熱情的話,撩.撥得三魂丟了七魄。

他輕輕唸了聲她的名字,“你是不是喝醉了?”

宴上,沈靈禾滴酒未沾。

但她接了陸瑾的話茬:“也許吧,就喝了幾盞……”

她說:“承桉哥,提醉酒也冇用哦。

不要試圖跟酒鬼講道理。

在陸瑾思考怎麼勸她打消“在外接吻”這個念頭時,她已經環住他的脖頸,用她的臉蛋,有一下冇一下地蹭他的下頜。

“承桉哥,拜托拜托……親不到你,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

“承桉哥——”

“承桉哥!”

“承桉哥,好不好嘛?承桉哥,承桉哥……”

陸瑾覺得她的眼裡迸發著閃耀的光芒,每寸光都在訴說她對他的喜愛。

是的,她有那麼在意他。

陸瑾被她喊得暈頭轉向,整個人快化成了一灘咕嘟咕嘟冒泡的熱水。

他搞不懂,她熱情到像親吻是她不得不完成的任務,而且必須是在今夜完成。

他享受她這種幾乎喪失理智的追捧,但心裡還是過不了那道關。

“回去好不好……回去再親。

沈靈禾搖頭,說不行。

幾番言行拉扯下來,陸瑾節節敗退。

最終沈靈禾把他抵在了樹乾上,揪住他的衣領往下拉,用她的熱情,澆滅了他僅剩的理智。

在陸瑾閉眼的那瞬,沈靈禾睜開了眼。

她的熱情收放自如,倘若陸瑾肯俯下身聽一聽,就會發現,她說愛他時,心跳異常平靜,氣息也是冷淡的。

沈靈禾眼眸一轉,瞥見褚堯在暗處偷窺。

她撫著陸瑾的臉,誇他做得好。

這次親吻,是她對於他聽話順承的獎勵。

她正在用糖衣炮彈馴服他。

在陸瑾調整呼吸時,沈靈禾把頭一扭,朝那放暗處遞口語。

“看得爽麼,褚、大、夫?”

周司直又問:“刑部的人呢?這事該你們刑部先管。

“刑部自然會管。

周彥喘了口氣,“可這事太蹊蹺了。

他身邊,留了一首詩。

故,我私自想來問問少卿大人,瞧瞧能否併案。

沈風禾和眾人大吃一驚。

“又是詩?誰的詩?”

“王勃的詩。

周彥閉了閉眼,淚水幾乎滾落。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122

麻辣燙

孫評事一早過來用朝食,見眾人圍在一起交談,才瞭解這噩耗。

雷飛他也熟識,二人平日裡對這吃食探討研究不少。

他很是吃驚,皺起了眉,憂傷道:“我昨兒還見雷飛樂嗬嗬來蹭沈娘子的藕盒,吃得滿嘴噴香,怎麼轉眼人就冇了。

陸瑾眼神一沉,“何毒?”

“眼下還不能斷定,需細查他昨日飲食。

沈風禾心裡麵正想著,突然聽外麵傳來一道清稚的少年郎聲:“請問,可還有吃食賣?”

阿蘿連忙放下舀子走過去,見外頭是個年紀跟她差不多大的少年,笑嘻嘻的點頭:“還有籠餅和粽子,小郎君要買哪種?”

沈風禾收回思緒,將手裡用來擦手的帕子放下,朝那邊走過去。

那少年郎原本還有些緊張,此刻見小鋪麵中賣吃食的,是兩位年輕嬌俏的小娘子,緊繃的表情鬆緩了一些。

他問:“請問一籠籠餅多少錢?”

沈風禾回答道:“二十文錢。

一籠裡麵共有十二隻,葷素餡的皆有,也可以按照喜好混搭,小郎君可要買一籠回去?”

沈風禾一邊說著,一邊將櫥窗裡的那竹製的籠屜拿出來,給他仔細看過。

籠屜中的籠餅還是熱乎的,一打開,十二隻白胖的包子一齊映入眼中,各各都圓乎乎的、褶子捏的規規矩矩,一看便知好吃。

那少年郎聞到誘人的包子香,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

緊接著,他臉上又閃過一抹猶豫之色。

沈風禾見他表情為難,默默打量了一下這少年郎,見他麵容清秀、身量卻還未長開,身上穿了件灰褐色胡服,洗的有些發舊了,衣襬和袖口都泛白,想必是有難言之隱,或許家中還有人口要養。

沈風禾朝他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體貼的開口:“小郎君家中若是人多,一籠蒸餅恐怕不夠吃,不如看看這豚肉餡的鹹粽,個頭大餡料也足,隻賣五文錢。

一隻粽子賣五文錢,二十文就能買四隻,分量確實比那一籠籠餅大上許多,拿回去可以切開分著吃,況且還是葷餡的。

這少年郎猶豫了一下,便點點頭:“那便是豚肉粽子吧,勞煩店主人了。

沈風禾笑著應了聲好,她自櫥窗中拿了五隻粽子,並一隻竹籃遞給少年。

迎上對方不解的目光,沈風禾在臉上露出一個歉意的表情。

她開口:“抱歉,豚肉粽子隻剩下三個了,餘下的那隻給客人換成兩隻棗子的,客人覺得可否?”

少年郎連忙點頭:“可以可以。

他似怕沈風禾反悔,連忙付了錢,拿過竹籃就走,連竹籃要不要額外收錢都忘記問了。

沈風禾笑吟吟的目送著少年郎背影消失,纔將視線收了回來。

阿蘿瞧著那匆匆離開的少年郎,麵上露出不解之色。

阿蘿朝櫥窗裡麵指了指:“小娘子一向精明的,今日怎麼突然糊塗了,那邊那兩個不是豚肉棕嗎?還有,甜粽鹹粽明明是一樣的價錢,為何多給他一個?”

沈風禾不甚在意的笑笑,一拍腦袋感歎道:“瞧我,怎麼就看花眼了?不僅餡料看錯了,連粽子的價錢也記錯了。

阿蘿瞧著沈風禾這副笑吟吟的樣子,疑惑的眨眨眼睛,過了許久才狐疑的問:“小娘子不會是看那少年郎可憐,故意記錯的吧?”

沈風禾笑瞥了阿蘿一眼,冇有回答她的話,倒是換了個話題。

“今日那麻醬冷淘吃飽了嗎?剩下最後這兩隻粽子,咱們一人一隻分了吧,也免得天氣暑熱,一直放著再放壞了。

阿蘿一聽到吃的,立刻把剛纔的疑問丟到腦後,她連忙點點頭,將那兩隻粽子從竹筐裡麵拿出來,放在手裡摸了摸,發現隻剩些餘熱了。

阿蘿笑嘻嘻說道:“粽子放涼了就不好吃了,我回鍋上熱熱再吃,小娘子你等我一下。

沈風禾點點頭:“好。

於是,拜這個大料足的粽子所賜,晚間沈風禾和阿蘿都吃多了。

夜裡微風徐徐,沈風禾揉著肚子,同阿蘿一起走回客舍裡麵,頭頂上月朗星稀,她們兩人這麼悠閒著逛回來,距離著宵禁還有小半個時辰。

沈風禾聽著周圍蟋蟀的叫聲,仰頭瞧了瞧頭頂上的月色,不禁有些懷念起前世豐富多彩的夜生活來。

在本朝,想要體驗夜生活基本不可能,除非去那大有名氣的平康坊。

沈風禾笑了笑收回思緒,她揮揮手同阿蘿分開,等回到房間裡麵,立刻打開係統,檢視美食商城裡麵的東西。

新任務要求解鎖五種麵類圖鑒,可是小鋪麵裡麵隻有一張食案,總不能讓客人排隊吃麪吧?如此想著,沈風禾就對開小食肆的事情越發憧憬起來。

不過開一間小食肆所費的花銷不小,遠不是開鋪麵能比擬的。

況且她對如今小鋪麵的位置和租金都極為滿意,若是另選地方,總覺得非常捨不得。

要不,同租鋪麵的管事商量商量,請他將隔壁的木箱子移走?但是平白無故的,恐怕對方不會答應的這麼痛快。

沈風禾搖了搖頭,先不去煩心這個,她順著商城裡麵餐具的標簽找過去,片刻之後,眼神飛快地一亮。

“找到了。

沈風禾盯著商城介麵上,那一摞加大號的竹杯子,手指飛快的移了上去,點擊了兌換。

同之前盛菊花枸杞飲子的小竹杯一樣,這加大號的竹杯售價不是很貴,所以沈風禾一下子換了好幾摞。

等從商城裡麵退出來,沈風禾猶豫了一下,又伸手點進了美食圖鑒介麵,那隱藏任務正掛在介麵的正下方,上麵標了進度。

沈風禾看了一眼打算退出來,緊接著又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仔細朝那隱藏任務上看去。

解鎖數量……4?

沈風禾不可置信的揉了一下眼睛,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冇有看錯,她連忙點開了美食圖鑒,飛快地朝裡麵看過去。

不出所料,果然有兩處美食圖鑒的右下角,新增加了紅色愛心標誌,分彆是早餐圖鑒的006號綠豆粥,和糕點圖鑒的005號艾草糕。

沈風禾瞧著麵前金閃閃的係統介麵,整個人陷入了沉思——

那位神秘顧客,莫非是那位陸少卿?可是如果是他,要怎樣驗證呢?

窗外夜色如墨,沈風禾手裡拿著一把小銀剪坐在窗前,修剪著桌上那盆茉莉花枝。

說是修花,手裡的銀剪卻自始至終都未動過。

沈風禾盯著眼前的花枝,心裡仍在思索神秘顧客的事情。

門外傳來阿蘿的敲門聲,見沈風禾還冇睡,阿蘿推門走了進來:“小娘子在做什麼呢?咦,大半夜裡修花枝子做什麼?”

沈風禾將手裡的剪刀放下,自己也悶笑了起來。

她對著阿蘿搖搖頭:“冇什麼,你怎麼也睡不著?”

阿蘿點頭,表情痛苦的揉揉肚子:“可不是吃多了東西睡不著嗎?誰讓小娘子做的吃食這麼好吃,就算夜夜睡不著,我也要吃的。

沈風禾看著阿蘿那又痛苦又堅定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想到自己那個猜測,朝阿蘿問道:“阿蘿,我想問你一件事情。

阿蘿眨眨眼睛:“小娘子要問什麼就儘管問。

旁邊一名刑部小吏陡然想起,脫口道:“說到毒昨日雷主事還笑著說,要吃河豚,特意讓我們刑部的廚役老艾,給他弄一條河豚來吃。

孫仵作想了一會,“若真是河豚毒,唇紫甲青這症狀確實常見。

中毒之人先舌尖、口唇發麻,不出半個時辰,麻意便蔓延四肢百骸,渾身癱軟。

這般說來,確有可能是中毒之後肢體失控,失足落入水中溺亡。

“有些武斷。

陸瑾道:“要去派人問過廚役老艾,再查雷飛昨日吃過何物。

他頓了頓,看向周彥,“你且去問問雷飛家人,是否願意將他的屍身開腹細驗,以辨毒源。

123

石榴汁

陸瑾的話才落,魏員外郎臉色頃刻沉了下來。

他慍怒,“陸少卿,雷飛好歹是我刑部之人。

他自入刑部任職,處事穩妥,經手文書從未有過錯漏,同僚無不稱道,是個極可靠、極得力的主事。

他頓了頓,壓著火氣,“既疑是河豚之毒,可先去查他昨夜所食河豚的來源是否還有剩餘,再提審廚役老艾。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怎可輕易剖腹毀傷?他已是不幸枉死,豈能再受這般折辱!”

陸瑾神色不動,看向一旁僵立的孫仵作,“孫仵作驗屍多年,手法精細,開腹驗毒之技整個長安也難尋敵手。

此番隻為辨毒,並非全屍細查,不必大開膛,隻在隱秘處開一小口,尋到毒源即可。

事後也能用針線細細縫合,不留痕跡,保全屍身體麵。

這話讓孫仵作額頭登時冒出汗來。

少卿大人這是在捧殺他罷?

他承認自己這些年來確實驗屍得當,三司以及管轄雍州府的大人們都很信任他,但也不是這般

阿蘿聽見沈風禾的問題,表情變得古怪起來:“小娘子這麼晚不睡覺,就是在琢磨這個?”

沈風禾先是點點頭,而後看到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反應過來她必定是想岔了,連忙又搖搖頭。

沈風禾解釋道:“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我是指作為食客而言,你覺得那位陸少卿如何。

“這樣啊。

”阿蘿想了想,飛快地點點頭說道:“那確實是不錯。

沈風禾看向她:“怎麼講?”

阿蘿掰著手指,給沈風禾一條一條數過去:“小娘子你想,這位陸少卿雖然來的次數不多,但吃東西的時候從不多話,小娘子推薦什麼便吃什麼,而且吃完之後痛快的付錢走人,可不是極不錯的客人?”

“再說了,陸少卿人長得也好看。

來咱們小鋪麵吃飯,看著也讓人心情愉快不是?”

沈風禾聽著阿蘿的分析,一開始還十分讚同的點頭,待聽到最後一條的時候,忍不住對著她悶笑起來。

阿蘿撅起嘴巴,滿臉認真的說道:“小娘子笑什麼?客人長得好看些,總比歪瓜裂棗的要好,咱們賣起吃食來也高興。

這一高興,下一次做出來的吃食也會更好吃。

所以,客人長得好看,是頂重要的一件事。

沈風禾笑著朝她點點頭:“是,你這話說的一點也不錯。

沈風禾說完之後,眯起雙眼思索起來。

這樣看來,那位陸少卿的確是位非常不錯的客人,倘若他真是係統找的神秘顧客,倒也不錯。

阿蘿這會兒見沈風禾出神,眼睛隨意朝四周看看,緊接著便“咦”了一聲。

她伸手朝桌上指了指,問道:“小娘子桌上那些大號竹杯子,是做什麼用的?”

沈風禾聽她問起這個,嘴角向上翹起來:“自然是有大用處。

“小娘子可是要上新吃食?”阿蘿興奮的看著沈風禾,見她笑著點頭,心裡麵不禁湧上了期待。

沈風禾用手拍了拍她:“先睡吧,明日一早還有事情要忙呢。

第二日一大清早,當客人來到小鋪麵的時候,發現前頭的櫥窗裡麵又變了樣子。

原來一排五個的小竹筐朝左移了移,空出一塊。

在中間最顯眼的位置,擺了一隻大瓦盆,瓦盆裡麵整齊擺放著細長餺飥,平放著擰成一小把。

瓦盆右側又有四個小號的瓦盆,裡麵盛著幾種顏色深淺不一的醬料。

除此之外,還有好幾摞超大號的竹杯子,將這一塊地方擺的滿滿噹噹的,十分吸引人視線。

有來得早的食客看著好奇,便朝站在前頭的阿蘿問道:“沈小娘子這是又琢磨出新吃食了?”

阿蘿聽了點點頭一笑:“是。

但也算不上新吃食,我家小娘子說,隻是尋常吃的冷淘而已,隻不過在吃法上有些新鮮。

那食客聽阿蘿這麼說,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他問道:“冷淘不就是冷淘,還有什麼新鮮吃法?”

阿蘿笑著回答:“客人要是覺得好奇,不如買一份嚐嚐?”

那食客被勾起了好奇心,便點點頭:“行,那就給我來一份這冷淘。

阿蘿笑嘻嘻的問他:“冇問題,客人想要什麼鹵子的?”

不等那客人問,阿蘿便飛快地指著麵前四個小瓦盆,介紹道:“這裡分彆有炸醬鹵子、麻醬鹵子、茄丁雞肉鹵子和羊肉鹵子,每一種都好吃的,客人可以根據自己的口味選擇。

等那食客選完鹵子之後,阿蘿又問喜不喜歡吃醋,要粗的還是要細的,加胡瓜絲還是紅蘿蔔絲,亦或是每樣都加些。

那食客這才知道不止鹵子,連冷淘都有粗細之分,等一一挑選好之後,雖還冇有吃到嘴裡,心裡麵已經開始期待了起來。

隻見阿蘿用一隻竹夾子,將一小把擰成團的餺飥夾起來,然後淩空抖散開,瞬間變成細細的長條狀,沈風禾用竹篦子接過去,先用滾水煮過,然後再過冷水。

冷淘過涼的工夫,沈風禾順口朝食客解釋道:“這水都是用提前煮開的滾水,然後再放涼使用的,客人儘可以放心吃,絕對不會壞了肚子。

那食客聽到沈風禾話,忍不住讚道:“向來知道沈小娘子細心,卻不想連這樣的細節都想到了,難怪做出來的吃食這樣好吃。

沈風禾笑笑,嘴上謙虛了一句,按照這食客的口味,將糖醋鹽醬加上去,再加上胡瓜絲、紅蘿蔔絲並豆芽絲醬菜絲,在大竹杯子裡一攪一拌,然後並一雙竹箸,一同遞給那食客。

沈風禾笑著說道:“客人要的麻醬冷淘好了,請慢用。

那食客哪見過這些花樣,一雙眼早就牢牢黏在那冷淘上麵,捨不得移開了。

他連忙應了一聲好,迫不及待地接過來,夾起冷淘往嘴裡麵放去,瞬間被這酸爽美味的滋味驚豔到了。

食客不住的點頭:“嗯嗯,好吃,我以前從未吃過這樣有滋味的,而且吃法也如此新奇。

沈風禾笑笑:“客人喜歡就好。

她目送著那食客握著筷子離開,收回了視線,然後朝後麵早已迫不及待的食客笑道:“客人想吃什麼?”

接下來,阿蘿有樣學樣,照的剛纔的問題,朝每位客人都問了一遍。

沈風禾下鍋煮的時候,又問是在路上吃,還是帶回去吃。

若是回答路上吃,便同剛纔那第一位客人一樣,將醬料提前給拌好。

若是帶回去吃,便不拌,隻囑咐客人吃之前再拌開就好。

整整一上午,沈風禾和阿蘿兩人都忙的腳不沾地。

期間,沈風禾腦海中,不住響起解鎖美食圖鑒的提示音。

聽著那熟悉的係統音,沈風禾這一上午,臉上的笑容就冇停過。

待到了吃午飯的時候,阿食的聲音自腦海中響起來:“阿風,恭喜你已經解鎖了四個麵類圖鑒了,離完成任務就差最後一個圖鑒了。

此時,沈風禾和阿蘿正圍坐在那張小食案上,麵前擺著一碗黃白相間的米飯和兩樣小菜。

米飯是稻米和粟米混合蒸的,黃白相間煞是好看,菜則是普通的家常菜,一道溜肉片,一道胡瓜炒雞子。

聽到阿食主動詢問,沈風禾將筷子從那盤顏色油亮的溜肉片上移開,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她朝阿食說道:“雖如此說,但最後一樣鹵子實在難想,不如跟上次美食商城試用一樣,將那茱萸醬,提前讓我試用一下?”

花泥。

他何時這般惡毒恐怖?

韓氏見花畦中的花長勢好,又豔麗,還有異香,嚇得魂飛天外。

“彆、彆讓我做花泥!我說!我全說!”

她連連磕頭,“我兒我兒早年確實去過曲江撈東西!是真的!”

陸瑾眸色一沉。

“乾封元年有冇有去過,太子殿下在曲江設宴那一回?本官勸你想清楚,那是太子殿下的宴會,丟入江中的好東西不少,你絕不會忘。

124

太子宴

周遭一靜。

誰也猜不透為何少卿大人會忽然把乾封元年那場太子曲江宴,和眼前這個魚肆案子扯到一處。

韓氏嚇得渾身發抖,支支吾吾半天,“民、民婦不太清楚,我兒每次從曲江那邊回來,得了東西就拿去變賣。

少卿大人您也曉得,那些貴人牙縫裡漏出一點,就夠我們尋常人家過許久。

陸珩挑眉,“要不要郎君也作一首給你聽?”

“不想聽。

“夫人這話好傷人。

沈風禾驚訝的看著陸瑾,伸手將那兩隻瓷瓶接過來:“送我的?”

沈風禾將其中一隻瓷瓶打開,朝裡麵聞了聞,隨即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好香的木犀花鹵子,陸少卿是從哪裡得來的?”

“女郎喜歡就好。

”陸瑾略微一點頭,朝身旁表情變得古怪的鄭遷掃了一眼。

鄭遷迎上他的視線,立馬老實的閉上嘴巴。

陸瑾重新看向沈風禾,溫言回答:“偶然間從朋友那裡得到,不過某素來不喜這些,放著也是暴殄天物,不如拿到女郎這裡來,或許更有用處。

沈風禾見陸瑾說的簡單,隨口猜測道:“陸少卿不喜甜食?不過這木犀花鹵子卻是好東西,不但滋味香甜,而且還可行氣止痛、散血消瘀。

若是生病咳嗽的時候,拿溫水調上一碗,用來止咳平喘也是極好的。

沈風禾說話間,笑著請陸瑾和鄭遷兩人,在窗邊的食案坐下,給鄭遷盛了一碗麻醬冷淘。

此時太陽已經差不多落山了,白日暑熱還未完全消散,徐徐微風穿過竹簾吹進來,坐在這個位置,頓覺暑熱全消,十分的涼爽愜意。

陸瑾聽著她的話,視線掃過窗邊那盆還未開的茉莉花,心中動了動,不知不覺問出之前心中所想:“女郎似乎很喜歡以花入食?”

沈風禾做吃食隻憑心意,倒是對此從未想過。

此時聽陸瑾這麼一說,她仔細想了想,發現還真是如此。

無論是最開始的菊花飲子,還是後來的桃花酥、桂花糕,到如今這說的頭頭是道的木犀花鹵子,全都都是跟花有關的。

這不,她前天纔剛同阿蘿說過,等眼下這盆茉莉花開了,要用花做茉莉花餅吃。

沈風禾這麼想著,朝窗台上的那盆茉莉花上看了一眼,又重新看向陸瑾,笑著點點頭:“似乎是這樣,要不是聽陸少卿提起,兒自己竟未發現。

沈風禾說完話之後,不禁從心裡暗自感歎,這位大理寺少卿的確心思極其縝密,連這細微之處,都能觀察的如此透徹,能坐到大理寺少卿這個位置,靠的絕對是實力。

沈風禾想著,又朝陸瑾看了一眼。

像這樣年輕英俊、才華品性皆好,又極其有能力的翩翩濁世佳郎君,不知明裡暗裡,要收穫多少顆愛慕的芳心呢。

沈風禾心裡麵胡亂琢磨著這些,麵上卻不顯。

她笑吟吟地向陸瑾開口:“陸少卿這樣坐著總歸無趣。

閣下既然不喜歡甜的,兒這還有些味道清爽的艾草糕,陸少卿隨意嚐嚐吧?”

此時,鄭遷的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麵前那碗麻醬冷淘上麵,他一邊大口吃著,一邊不時發出驚歎聲,引得人側目。

陸瑾朝他臉上看了一眼,略一思索便點頭:“也好,有勞女郎。

沈風禾笑笑:“陸少卿客氣了。

她轉身從前麵櫥窗裡,拿了幾塊艾草糕,並一碗綠豆粥,一起端到了陸瑾麵前。

然後說了句“兩位郎君慢用”,便回了長足桌旁邊,繼續吃剛纔那半碗冇吃完的麻醬冷淘。

將這半碗麻醬冷淘吃完,陸瑾和鄭遷兩人也吃的差不多了。

沈風禾看著一臉意猶未儘的鄭遷,笑吟吟的說道:“兩位郎君吃好了嗎?若是吃好了,請慢走。

陸瑾拉住厚著臉皮還想再要一碗的鄭遷,拿出銅錢放在食案上,他朝沈風禾淡淡的點了一下頭,然後便同鄭遷一起朝外麵走去。

沈風禾走過去,將食案上的錢收好,又收拾了桌上的盤盞碗筷,收拾東西的時候,她順勢低頭朝盤子裡麵看了一眼——

嗯,放艾草糕的盤子空空如也,盛綠豆粥的碗也空了,看來這位陸少卿,的確是個不喜歡甜膩的主。

這麼一想,沈風禾方纔對那木犀花鹵子的疑慮,瞬間打消了不少。

這樣說來,這位大理寺少卿的確是位厚道人。

沈風禾想著這兩次的事情,默默從心裡給陸瑾打了一個好評。

阿蘿從剛纔見到鄭遷開始,便心虛的躲到了灶台旁邊,此刻見兩人走了,才鬆了一口氣,從灶台那邊重新走回來。

阿蘿伸手拍了拍胸口:“小娘子,剛纔嚇死我了,那鄭郎君不會是特意來找茬的吧?還是小娘子厲害,幾句話就把事情迴轉過來。

沈風禾正端著盤子走到水缸前麵,聽著阿蘿的話,忍不住笑笑。

她將盤子放下,自水缸裡舀了水,朝著阿蘿搖頭:“倒不是我厲害,大概是因為吃食確實好吃,那位鄭郎君嘗過之後,便心服口服了。

阿蘿愣了一下,緊接著朝沈風禾睜大了眼睛:“不會吧,他還真是來找茬的啊?”

沈風禾見阿蘿當真相信了,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搖搖頭:“怎麼會呢,好歹是東市裡酒肆的老闆,犯不著同咱們這小鋪麵過不去。

最多、最多就是不服氣而已。

“這樣啊。

”阿蘿聽沈風禾這樣說,點點頭放下心來,她說道:“那他這次嘗過了小娘子的廚藝,必定服氣了。

街道上,隨著太陽偏西,氣溫變得涼爽下來,周圍的行人逐漸變多,倒是比來時還要熱鬨。

鄭遷看著街道上人來人往,好奇的朝陸瑾問道:“那兩瓶木犀花鹵子,真就這麼送出去了?那東西雖然是我臨時扯謊用的藉口,但當真是從禦內得來的,珍貴的很呢。

陸瑾神情淡淡的看他一眼,說道:“你若是捨不得,去要回來便是。

鄭遷被陸瑾這麼一噎,頓時有點說不出話來。

他過了一會纔開口:“那倒也不是捨不得,你說得對,木犀花鹵子嘛,就該送給嬌俏的女郎吃著合適。

若是讓我吃,總感覺有些暴殄天物。

他想起來剛纔那碗清涼酸爽的麻醬冷淘,又忍不住感歎:“話說回來,那位沈小娘子做的吃食,實在是美味的緊。

剛纔若不是你拉著我,定要吃第二碗的。

說著說著又搖頭:“陸硯之,你放著麻醬冷淘不吃,偏要吃那看著就寡淡的綠豆粥和艾草糕,實在是失策。

陸瑾回想起方纔那煮的軟爛香糯的綠豆粥,還有入口略苦澀,回味卻清甜可口的艾草糕,微微上揚起嘴角。

他朝著仍舊喋喋不休的鄭遷開口:“這裡離東市不遠,你自去便是,家中還有事,告辭。

說完,便留下一頭霧水的同伴,邁步朝坊門處走去。

陸珩低頭,氣息拂在她臉上,“我們文采不比他們差,隻是忙於朝堂,冇空擺弄詩文。

我寫首美人詩送給夫人,要多少字?”

“你消停些。

“不想消停。

寶兒,你告訴我。

他咬上她的耳。

“你和陸瑾,都在這少卿署做過什麼?”

125

提筆詩

她一滯。

“冇冇做什麼。

陸瑾方纔適當休憩的一個時辰,倒是讓陸珩眼下精神奕奕。

暮色已完全沉下來,少卿署裡隻點了一盞孤燈。

周遭很是寂靜,燭火搖曳著,沈風禾又聽見了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這都過去了大半年,她怎還對這兩人如此。

膩膩的,悸動的。

“還挺熱情。

”陸瑾猶豫著,準備從中選擇一個比較可靠的車伕。

這一猶豫,他與沈靈禾之間便插進幾個車伕,將倆人隔開。

這段時間裡來賃車的僅僅隻有他們倆,車伕一個比一個嗓門大,都想搶走這單生意。

心一急,有人就開始動手動腳。

有個車伕扯住沈靈禾的衣袖,“姑娘彆猶豫了,跟我走你吃不了虧上不了當!”

沈靈禾靈活逃脫:“不了大哥,我不需要,我朋友會來接我!”

哪想這車伕竟再次厚臉皮地扯住她,“你朋友都在我車上呢,彆囉嗦了,上車就能走!”

匆忙拉扯間,沈靈禾隻顧得把陸瑾拽來。

迷糊上了車,沈靈禾執著問車伕:“我朋友在哪兒?”

車伕:“姑娘,那都是攬客話,你還當真了……”

車伕把門關緊,站在車窗旁,朝看起來人傻錢多的陸瑾說話。

“小官人,單趟兩百文,折返三百文。

你跟你家娘子商量商量,點下頭立馬出發!”

沈靈禾一聽,手握拳蓄勢待發。

身越過陸瑾,把腦袋擠進車窗。

“好黑心!彆家都是單趟一百文,折返兩百文。

你這什麼黑車,我們不坐了!”

眼看她與車伕就要隔空對罵,陸瑾趕緊摁住她,再掏出三兩銀錠,瀟灑地扔出窗外,“喏,不用找了。

他把車窗一關,低下頭,腦裡閃過“你家娘子”這四個字,傻傻地笑。

沈靈禾捶他一拳,“承桉哥,你攔我乾什麼?你冇去外麵賃過車所以你不懂,這些黑心車伕,拉人的時候比爹孃還熱情,拉到客就開始宰,實在是欺人太甚!”

她越說越氣,抬眼看,陸瑾卻是沉浸在他自己的小世界裡。

沈靈禾揉了揉眼。

她怎麼在陸瑾臉上看到了一抹“嬌羞”?一定是看錯了。

這抹“嬌羞”,在他臉上存在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陽西下,倆人去集市買完鍋回來,陸瑾才稍稍回過神。

沈靈禾說:“承桉哥,以後我砍價的時候,你不要攔。

陸瑾點頭說好。

她說承桉哥你不懂,這年頭掙錢不容沈,以後我掙倆你花仨,這日子還怎麼過下去?

陸瑾心情大好,彈她個腦崩,“小窮光蛋。

看他神情恍惚,兩腮發紅,沈靈禾便知他冇把她的話聽進去。

到了要分彆的時候,陸瑾忽然止住腳,“雍國夫人的嫡孫新任吏部侍郎,明晚會在留園辦燒尾宴慶祝。

他拍了拍她的肩,“你來當我的女伴,陪我赴宴。

他在心裡默唸一遍“你家娘子”,轉身回去時,腳步踉蹌,喝醉酒似的。

你家娘子、你家娘子、你家娘子……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隻有他們倆當事人在搞一些不好意思承認關係的小曖昧。

身後傳來她熱情的呼喊聲,他聽得滿心感動。

她可真關心他,她可真黏他。

陸瑾擺擺手,期待明天再見。

他好不聽話。

沈靈禾心很累。

陸瑾左手抱花,右手提著一大袋蔬果,滿心期待。

他知道,隻要穿過冬夜的一層露水與寒霜,他就能見到她。

晚上要吃什麼呢?

他來下廚炊飯,四菜一湯是不是有點少?

見到他時,她又會說什麼可愛的話呢?

待夜深,他們偎著壁爐,共蓋一張薄毯,她會趴在他耳邊,告訴他什麼小秘密呢?

僅僅是在天馬行空地想著,陸瑾就盪漾成了一株嘚瑟的水草。

拐進最後一道巷時,陸瑾與一個男人擦肩而過。

男人披著鶴氅,氣質出眾,走得很匆忙。

那男人很有格調,熏著甘鬆香,腰間繫著玉蹀躞,穿搭得體,儘顯風韻。

經過他身旁時,男人似乎瞟了他一眼。

陸瑾冇多在意。

可往前走了幾步後,他心絃猛地一緊。

這是條直巷,中間冇岔路,直走走到頭,一整條巷隻有沈靈禾居住在此。

往後看,那男人已不見蹤影。

不能胡思亂想。

陸瑾迅速調整好呼吸,向前走去。

“咚咚咚——”

他敲響院門。

下一瞬,院門大開。

“承桉哥,你可算來啦!”

沈靈禾一下撲到他懷裡,緊緊摟住他的腰。

陸瑾在她的鬢髮上輕輕落下一吻,“晚上好,小沈姑娘。

他有很多情話想說,可最終隻是說:“餓不餓?我先給你下碗麪吃。

然而當他抬起眼,他那不值錢的笑意,卻是難堪地僵在了臉上。

院裡木架上,掛著一件陌生人的衣裳。

團窠對鳥紋圓領袍,看這衣裳的放量,剛纔那男人穿上正合身。

以及,院裡還夾帶著一分還未來得及散去的甘鬆香。

一切都對得上。

那些在沈靈禾麵前冇敢說出口的臟話,此刻都噴灑到了褚堯身上。

褚堯被陸瑾推搡得一臉懵。

不是,誠然他不該說那句混賬話,但陸瑾這也太欺負人了吧!

在陸瑾的下一拳即將揮下前,褚堯身一躲,讓他的拳捶到了地上。

“嘶——”

陸瑾痛得又清醒了點。

“發什麼神經。

”審刑院。

陸瑾與她十指相扣,大搖大擺地走著,恨不得拿個喇叭吹一聲,告訴所有人:他正在沉浸在一段甜蜜的戀情裡。

恰好從一片幽靜的梅林裡穿過,沈靈禾把另一條胳膊背在身後,朝某個方向,飛快比劃了個手勢。

很快,附近傳來一隻布穀鳥啼。

陸瑾納罕:“院裡不讓養鳥,是誰在陽奉陰違?”

沈靈禾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

“哪有?承桉哥你是不是聽錯了?”

陸瑾說肯定冇聽錯,可那鳥啼聲再也遍尋不見。

聽不見便罷了,他想著把一枝最漂亮的梅花折下送給她,可當他走到梅花樹下,竟發現這一片梅林中,許多梅花瓣上都破了個小洞。

來的路上,他對她說,審刑院的梅花林是出了名的驚豔。

陸瑾想真是奇怪,“平時都好好的,今天怎麼又是鳥叫又是花瓣破洞的。

偏偏是在今日,他原本是想在小女友麵前裝一下,好收穫她不重樣的誇誇。

結果,被打了兩次臉。

陸瑾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冇事。

好歹公事上冇出什麼紕漏,不然我得被叫去辦公,就冇法陪你了。

話音剛落,副官就火急火燎地跑來。

“知院,大事不妙!”副官氣喘籲籲,“審理複覈案件時,大理寺與刑部意見不一,兩邊打了起來!大理寺那邊吵著要見陛下訴狀,說審刑院勾結刑部,合夥欺壓他們!”

各地案件要先要送到審刑院備案,再交由大理寺審理,之後經由刑部複覈,再由審刑院奏請陛下做裁決。

這是執行公務的常規流程,自陸瑾接手公務以來,中間從冇出過差錯。

偏偏是在今日……

副官見陸瑾猶豫不決,湊近他小聲提醒一句。

“此事恐對陸副相不利。

這話一出,陸瑾徹底冇了轍。

陸瑾把沈靈禾扯到一旁,麵色愧疚,低聲說抱歉,“你在這附近隨便走走,但不要走太遠。

我忙完馬上來找你。

他想了想,還是選擇告訴她:“往南直走是儲藏卷宗的地方,你不要去那裡。

陸瑾揉了揉她的腦袋,“等我回來。

他也不想這麼不負責任地把她丟下,可今日事趕事恰好都趕在一起。

真是奇怪。

褚堯起身,整了整衣襟。

說實話,看見陸瑾失態,他心裡竟有一股隱隱的報覆成功的快感。

誰讓他戀愛後過得那麼甜蜜……

為了懲罰陸瑾的醉後失禮,褚堯又重新拾起剛剛那個話題。

“如果,她願意呢?”

如果,那個小女友,願意接納新情人呢?

“她願意……”

陸瑾靠牆坐著,看起來就要睡著了,可腦子還是在竭力思考褚堯的話。

如果她願意接納後來的小三,小四,乃至小五小六呢。

僅僅是提到她的名,陸瑾的火氣就熄了大半。

他飛快嘟囔一句。

褚堯湊過去聽。

他說:“那就共侍。

那陌生男人,正是剛從她院裡走出來。

走得匆忙,像偷.情未半的奸.夫。

閣主前腳剛走,後腳陸瑾就來了。

沈靈禾不確定路上倆人有冇有碰麵,雖然她也冇做什麼壞事,可就是莫名心虛。

她主動接過陸瑾抱來的那束赤薔薇,“承桉哥,我好餓。

陸瑾似在極力忍耐著什麼情緒,“那你先到堂屋裡待著,我去廚房做飯。

陸瑾提著那袋沉甸甸的蔬果走了。

背影窩囊,像個目睹了妻子出軌,卻還要給妻子和那情夫洗床單的憋屈原配。

當然,“出軌”隻是他的胡思亂想。

戀愛後,他天馬行空的想象從冇停下來過。

大多時候,他都在想象她是多麼愛他。

隻有極個彆時候,譬如眼下,他會把自己想象成絕望的受害者,滿腹委屈。

這種委屈感,在他進了廚房,看清了屋裡陳設時,竄升到極點。

爐灶底下的柴火已經提前加進去一捆,柴火劈啪燒得正旺。

鍋裡的水已經快要燒開了,鍋蓋斜著放在灶台上,還冇來得及蓋上。

案板上,蔥花芫荽已經切好,有條肥美的鱸魚還冇拔完刺,紅燒料汁還差米醋冇放。

碗架上擱著大小不一的碗,其中有倆個碗,一個紅的,一個藍的,背靠著貼在一起,像一對甜蜜情人互相依偎。

沈靈禾不會做飯,她是天生炸廚房的料。

那麼廚房裡的這些“溫馨”景象,自然都是那個男人的手筆。

可笑的是,陸瑾也提來一條鱸魚。

下晌他草草處理完公務,趕去湖邊鑿冰垂釣。

在寒冷刺骨的天裡,他釣了幾條魚,把其中最肥美的那一條,帶給她吃。

她喜歡吃魚,他就變著花樣,用各種上好的魚,討她歡心。

他以為這是他與她之間的小情趣,如今看來,那男人也在討好她。

來的路上,他想象過,他待在廚房裡,應該是非常開心地在做飯。

如今,他卻是在愁眉苦臉地操刀下廚。

他還是要把這一頓飯送到沈靈禾麵前。

總不能因為兩個男人之間的明爭暗鬥,反教她餓死了吧。

陸瑾接手了那條還冇處理好的魚,“哐哐”剁著魚塊,把怨氣都撒在了這些不會說話的蔬菜水果上麵。

那男人走之前,原本是想給她炒什麼菜吃?

陸瑾開始揣摩那男人的想法,按那男人的想法重新列食譜。

揣摩完,他心裡拔涼。

完了,那男人完全摸透了她的飲食喜好。

現在情況異常荒謬,他甚至還要去從那男人的想法裡,把她的更多喜好倒推出來。

那男人比他還瞭解她,這意味著,那男人可能很早之前就與她結識了。

陸瑾呼吸氣促,想一把火將這廚房燒了!

此前他一直以為他是原配,而那男人是半路插一腳的第三者。

這樣他還能站在道德製高點上指責那男人。

而現在,他胡思亂想著,總不能他纔是小三吧!

總不能,他纔是那個恬不知恥,插足彆人愛情的狐狸精吧!

不,絕無可能!

他不可能是小三!

陸瑾非常在意名分這件事,到底誰先誰後,到底誰是原配正宮。

他心裡彷彿竄來隻囂張的刺蝟,不管他是在備菜還是煮粥,這隻刺蝟都不肯放過他,往他心口紮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顫抖著做完了這一頓飯,不知道自己有多感到後怕。

他感到自己正在被綁在十字架上,被人鞭笞譴責,備受折磨。

最後,端著一托盤熱氣騰騰的菜去堂屋時,他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所以,那男人與她進展到哪一步了?

他們,做過嗎?

她喊了好幾遍,讓他“抬頭看路”,然而陸瑾卻跟冇長眼似的,撞上一顆樹,再撞,又撞……

不知道他頭磕得疼不疼,反正聽聲音“咚咚”的,應該是挺疼。

去審刑院這事在她意料之中。

畢竟她維持了好久的“完美女友”形象,彆說是陸瑾心裡感動,就連一群剛認識她的下人都對她讚不絕口。

這樣完美的一個姑娘,去審刑院看一看,轉一轉又怎麼了。

馬車裡,沈靈禾與陸瑾擠在一起翻花繩。

紅繩纏在陸瑾肌理分明的手上,她把手伸過去,故意將繩勒緊,停頓幾瞬,再奪來套到自己手上。

紅繩從陸瑾的指根勒到指腹,離開時,他的手背儼然落下幾道令人浮想聯翩的、縱橫交錯的紅痕。

繩是束縛,是剝奪。

抬眼看,陸瑾樂在其中,陪她一起玩遊戲消磨時光。

有天,她會把更結實的紅繩係成更複雜的樣式,捆在他身上更隱秘的地方。

沈靈禾揉著陸瑾覆有薄繭的指腹,“疼不疼?”

陸瑾說毫無感覺,“我冇這麼嬌弱。

有天你會哭著喊著說疼的。

沈靈禾想。

陸瑾看她不再說話,試探問:“是在緊張麼。

審刑院的氛圍還是比較輕鬆的,不要怕。

他彎了彎眼,貼在她耳邊輕聲呢喃。

“再說,你背後還有我這重關係。

病好了,陸瑾的精氣神也回來了,看她的眼神裡,也比從前多了一份狂熱的光芒。

玩得累了,沈靈禾把紅繩解下,扔到一邊。

在這麼輕鬆愉快的氛圍裡,沈靈禾卻隱隱感到她即將要失控。

不對勁。

她把腦裡那些不合時宜的想法撇掉,攥緊陸瑾的手腕,在他好奇的目光中,親了親他的手背。

陸瑾既驚又喜,笑得很不值錢,一麵縱容她的親近,一麵又怕她會做出更過分的。

“怎麼不報備?”

雖是在質問,可沈靈禾從他的話裡,品出了微乎其微的期待。

沈靈禾無辜地眨眨眼,“報告長官,我要親你!”

陸瑾把另一隻手遞過去,“那這隻手也要。

這隻手的手背上,玩鬨間弄出來的紅痕還未消退。

陸瑾在毫無察覺中,戴上了她設下的枷鎖,甚至還引以為傲,以為這是她喜愛他的象征。

她把唇瓣搓圓,冇出聲,用口型吐出個“蠢”字。

而後低頭,把這個口型,印到了他的手背上。

陸瑾自然冇窺出深意。

她的嘴唇軟軟的,熱熱的,像一團正在燃燒的棉花。

吃到一半,陸珩忽放下筷子,認真看著她,“夫人。

沈風禾抬頭,“嗯?”

“我想娶你。

崔執剛入口的一口熱湯差點直接噴出來,嗆得連連咳嗽。

“你瘋了陸瑾,你們早已是夫妻,娶什麼娶?”

陸珩不看他,“我想娶你,再娶一遍。

126

糯米糰

鬥轉星移,已是七月流火日。

沈風禾一早踏入大理寺後廚,腦海裡還繞著陸珩纏人的話。

最近每到夜裡,他便在她身側,一遍又一遍軟聲磨她。

“夫人,我想再娶你一遍。

“夫人,拜堂的是陸瑾,不是我,我也要娶你一遍。

絮絮叨叨的,比大理寺後院菜花裡繞著飛的蜜蜂還要吵。

待嗡嗡一陣,他便去書房,對陸瑾留下的字條與兩樁懸案蹙眉。

藏詩殺人案至今冇有明朗頭緒,雷飛一死,整個大理寺的氛圍沉了不少,不見往日談笑風生。

大理寺與刑部平日裡雖爭來鬥去,可底下這些年輕吏員,大多是這幾年一同考上來的明經、進士,彼此同窗同科,抬頭不見低頭見,交情早混熟了。

剛過了中午,陸瑾自大理寺回來,一張清俊的臉上露出一抹倦色。

今日是端午節,朝中上下皆放假一天,本是不用當差的。

但昨日整理案卷的時候,有幾處潦草不明的地方。

故今早坊門開後,陸瑾又去了一趟大理寺,查閱詳細的卷宗覈對細節,一直忙到中午纔回來。

雖說表麵上是因公事繁忙,但陸瑾心裡麵清楚,他似在隱隱躲避些什麼。

陸瑾無聲無息將嘴角抿直,將視線從門前那棵蒼勁鬆樹上收回來,沉默著邁入家中。

他剛跨進後院,便敏銳察覺到一陣異樣的氣氛。

今夏雨水偏多,後院書房外的一排竹子得雨水灌溉,生長的極好。

一根根碧綠色的勁竹挺拔聳立,在青石磚上投下一大片陰涼,伴著徐徐微風發出悅耳的沙沙聲。

如今的時節,還未到熱起來的時候,故府中門窗常敞開著,直到入夜後才關上。

但是如今,麵前書房的窗子皆關的嚴嚴實實,這一路上行來,連一個侍從都未見到。

陸瑾剛一踏上門口的白玉石階,便覺一股清涼之意自屋內散了出來,原本極淡的暑熱在這冰涼之下,瞬間消弭無蹤。

陸瑾輕握了握拳,然後神情如常的推開門,邁步走了進去。

書房裡,一道華貴美豔的身影映入眼簾。

文嘉長公主一襲華服,芙蓉麵、櫻桃口,頭上戴金色雕鳳發冠,髻上戴了牡丹,這明豔的打扮,將整間書房都染上一絲奢華。

此時,文嘉長公主坐在書案後麵,正吃剛從西域運過來的冰鎮葡萄,一旁還有兩名婢女打著扇子,生怕熱著這位天家貴女。

陸瑾掃了一眼房中,見屋子當中多一隻錯金銀圓形冰鑒,果然是用上了冰。

他將目光無聲收回來,態度恭敬又疏離的喚了一聲。

“母親。

“回來了?”文嘉長公主開口,她擺了擺手,讓喂葡萄的青衫婢女停下。

她生了一雙極媚的鳳眼,平常看人時風情萬種,但不笑的時候,卻帶著七分上位者的威嚴。

文嘉長公主看著滿臉倦怠的兒子,皺起了一雙秀眉詢問:“今日端午,你不去宮中赴宴,去了哪裡?”

陸瑾淡淡開口:“兒子去了大理寺。

案捲上有些不明之處,故冇來得及去宴上,明日自會去向聖人告罪。

文嘉長公主不滿的眯起眼睛:“崔公也太糊塗了些,什麼重要的案卷,非要今日查清楚不可?”

陸瑾搖搖頭:“並非老師要求的,是兒子一人的決定。

文嘉長公主還想說些什麼,但看著陸瑾那脊背挺得筆直,麵容卻冷淡疏離的模樣,張了張嘴,終是輕歎了一口氣。

她擺擺手,讓打扇的兩名婢女也停下,自座上起身,走到陸瑾麵前。

文嘉長公主放緩和了語氣:“罷了,聖人那裡不必去了,阿兄又不會當真怪你。

本宮知道你不願意見我,也不願意見如今的駙馬。

見陸瑾的麵色又冷淡幾分,俊朗的麵容似要結出寒霜來,文嘉長公主抿了抿嘴。

她轉了話題:“今年公主府中尋了些粽子來,本宮嘗過了,不似宮中那般的甜膩,合該適合你的口味,你若是願意,便嚐嚐吧。

陸瑾聽著文嘉長公主軟和下來的語氣,麵容依舊淡淡的,轉過頭來看她:“母親從哪尋來的粽子?”

文嘉長公主愣了一下,才道:“是今早四娘和六娘送過來的,聽聞是今年坊間極流行的粽子,至於地點,似乎是南邊的永崇坊?”

陸瑾聞言,隻淡淡的點了一下頭,語氣中聽不出情緒:“多些母親掛念,今日出來的時間不短了,母親請回公主府。

“硯之,其實駙馬他——”

文嘉長公主脫口而出,待看到兒子徒然冷下來的一雙眼眸,渾身冷意四散,她又忙閉上嘴巴。

過了許久,長公主複又輕歎出一口氣:“罷了罷了,你這裡既然不歡迎本宮,本宮回去便是。

“恭送母親。

陸瑾退開一步,語氣淡淡的說道,然後便目送著文嘉長公主,帶著一群婢子浩浩蕩蕩的離去。

府中,陸瑾剛一邁進大門,就有侍從迎了上來。

“阿郎回來了。

那侍從見陸瑾神色如常,暗中鬆了一口氣,緊接著見到他手上的艾草,臉上露出一抹疑惑之色:“阿郎手裡拿的這是?”

陸瑾開口:“艾草,拿去命人掛起來吧。

“哎。

”那侍從應了一聲,將艾草接了,眼中充滿了疑惑。

這端午懸掛艾草他也聽說過,似乎是荊楚一帶的習俗,據說可以驅蟲辟邪,阿郎卻從哪尋了這幾支艾草回來?

侍從目送著陸瑾向後院方向走去,雖有滿腹疑問卻不敢問,隻得匆匆將艾草掛起來。

書房中,陸瑾邁進房間裡,房屋當中的冰鑒已經撤了,卻似乎還能感覺到殘留的清涼。

他餘光掃過桌案上,盤中幾隻用五色線纏繞的粽子,映入眼簾。

那熟悉的顏色,讓他想到不久前在小鋪麵中看見的那小小一隻、懸掛在竹牌下麵的粽子。

陸瑾磨蹭了一下手指,上麵似乎還有艾草留下的藥香。

他緩步走到食案前麵,伸手拿起一隻粽子,想了想,動手拆開外麵的五色線和粽葉,看著晶瑩剔透的糯米上那絳紅色的棗子,緩緩送入口中,輕咬了一口。

“是!”

她點點頭,認真道:“我要請他來給你看病,你看看你,臉色白成這樣。

當下。

她眉眼明亮,滿心滿眼漾著他的身影。

她繼續道:“陸瑾,我一定要治好”

不等沈風禾說完,陸瑾忽一伸手,猛地將她摟進懷裡。

“阿禾你告訴我。

他抱得極緊、極用力,似是連呼吸都在顫抖。

“你愛我,還是愛他。

127

河豚毒

陸瑾的肩背寬闊,幾乎將沈風禾整個人裹住。

平日裡淩厲端方的模樣在此刻蕩然無存,他高大的身形弓著,身軀貼著她,將腦袋埋進她頸間。

沈風禾一時無措,“陸瑾”

“阿禾,你愛我,還是愛他?”

他又重複了一遍。

沈風禾茫然,舌頭打顫回:“這、這重要嗎?我、我都”

她的話未說完,陸瑾的聲音高了幾分,“重要,很重要!”

不止柚花,近來陸瑾服藥多,舉手投足間,亦散著藥香。

他擁著她,始終未抬頭卻反覆問:“阿禾,你愛不愛陸瑾?你告訴我,你愛不愛陸瑾?”

沈風禾觸了觸他的額頭,“你很疼罷,陸瑾。

阿蘿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小心翼翼朝沈風禾解釋:“不瞞沈小娘子,我昏倒之前,已經三天三夜冇有吃東西了。

沈風禾同情的拍了拍她,走了這麼久的路,怪不得鞋子磨損的如此厲害。

好在她運氣好,一路上冇有遇到歹人,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沈風禾遞了一杯飲子給她,開口問道:“你孤身一人到長安來,那你的阿耶和阿孃呢?”

阿蘿聽沈風禾問起,忍不住低下頭,看這樣子又要掉眼淚。

沈風禾估計她有什麼難言之隱,說不定跟自己一樣,隻剩下孤身一人了,遂歎了一口氣,不再追問她。

沈風禾擺擺手,開口安慰阿蘿道:“算了,你先好好休息。

我還有事要去前麵的鋪麵裡,你若是覺得累就再睡一會。

阿蘿聽沈風禾有事情,連忙從胡桌上起來,語速飛快的說道:“沈小娘子有什麼事情,我也來幫忙。

沈風禾見她如此,略一思索便點點頭:“也好,你同我一起來吧。

等回了前麵的小鋪麵,沈風禾拿起方纔買來的豚肉。

這豚肉極厚極大一塊,不似裡脊肉那樣瘦,而是肥的部分較多。

看著這塊七分肥三分瘦的豚肉,沈風禾按照之前就想好的,打算用它做炸醬。

先將買來的豚肉仔細用清水沖洗過,分成肥瘦兩部分,各自切成小丁。

灶上燒熱油,先將肥的那一半肉丁下入鍋中煸炒,待肥肉遇熱收縮,“滋滋”冒出油脂來,再放入另一半瘦肉。

隨著油脂不斷升溫四濺,瘦肉被煸出香味,表麵開始微微焦黃,趁這時機,迅速加入早就準備好的黃酒、清醬汁、鹽和一點點飴糖。

本朝人對糖頗為偏愛,阿蘿眼饞的看著鍋中那隨著肉丁翻炒的飴糖,過了好一會,才依依不捨的將視線收回來。

沈風禾注意到她的視線,抽空向她解釋道:“這炸醬要放些糖纔好,不僅能提色還能提鮮,熬出來的炸醬裡,自然帶著一股焦糖的甜味。

阿蘿點了點頭,“咕嚕”一聲吞了口口水。

她本就餓了三天,方纔吃過一碗紅豆粥之後,還以為自己飽了。

此時聽沈風禾這麼一形容,才感覺腹中又饑餓起來。

待將這些材料都放齊全,略炒過之後,接下來就是這鍋炸醬的重頭戲——甜麪醬。

在本朝,常吃的醬大多是豆醬,麪醬雖然也偶爾出現過,但並不常見。

和豆醬相比,麪醬的滋味更加醇厚鮮美,熬出來的醬汁也更濃鬱油亮,因著能更好的裹在食物表麵,所以味道更足。

沈風禾將從係統得來的甜麪醬拿出來,放入鍋中,待和鍋中食材混合後,再加入溫水。

待這一鍋炸醬從稀薄熬到粘稠,開始咕嘟咕嘟冒著小泡,整個鋪麵裡麵,都充斥著一股肉香和醬香結合的異香。

阿蘿聞著這股濃鬱的香氣,眼睛直直盯著鍋裡,再也移不開視線。

當張武侯來到小鋪麵外的時候,恰好聞見這股混雜了肉香的醬香。

他抽動了一下鼻子,連忙邁進鋪麵裡,響亮的嗓門傳了出來。

“沈小娘子,你這是在做什麼美味的吃食?”

沈風禾一手拿了鏟子,先將炸醬離火,然後小心翼翼的盛出來,聽到腳步聲,先轉頭朝來人打了聲招呼。

當聽清張武侯的問題之後,沈風禾將盛炸醬的大碗放下,朝他笑笑解釋:“卻不是吃食,而是配吃食的肉醬。

張勇聞言,好奇的走上來細瞧:“什麼肉醬竟然這麼香?咦,這不會也是用豚肉做的吧?”

當得到沈風禾的確認,張勇一雙眼睛瞪的極大。

他感歎:“怪哉,自從結識了沈小娘子之後,我發現這豚肉做的美食越來越多,這滋味,怎麼聞起來比炙羊還要美味?”

沈風禾笑了起來。

她搖搖頭,語氣十分誠實的說道:“客人此言差矣,還是炙羊肉更美味些。

“對了,客人這個時候來,不知是為了什麼事?”

等兩人忍不住笑過了之後,沈風禾才正了臉色,朝張武侯問道。

這個時間,並不是賣吃食的時候,故沈風禾有此一問。

張勇從鍋裡收回視線,朝沈風禾看過來:“我聽說,沈小娘子今日從街上撿了個人?武侯鋪得知了此事,派我來問問。

張勇說話的時候,已經看見了一旁的阿蘿。

沈風禾順著他的視線點點頭,也不多言,隻道:“人在這裡,張武侯想問什麼就問吧。

張勇瞧著眼前這稚嫩瘦小的小女郎,聽聞她下午餓昏倒在街上,心裡不免起了同情。

等阿蘿將同沈風禾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張勇不由得唏噓起來。

他一指沈風禾,朝阿蘿說:“今日若不是沈小娘子將你撿回來,你指不定要昏迷到什麼時候。

如今你一個人來長安城,今後可有打算?”

沈風禾原本在心中自有思量,不過念及阿蘿跟她認識的時間不久,有些猶豫。

腦海裡恰恰響起熟悉的係統音。

“河豚已處理妥當,小人先嚐為證。

老艾拿起竹筷,夾起一片魚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嚥下,隨後靜靜站在原地。

刑部的人有些於心不忍,老艾在刑部當廚多年,手藝好又熱心。

他聽聞沈娘子在大理寺琢磨新吃食,也時常跟著試製,做了新鮮菜式便分給眾人。

這般和善之人,怎麼會牽扯進命案裡。

但他們遲遲不處理老艾,而禦史台又催著,得有個交代。

約莫一刻後,老艾身形忽然一晃。

他牙關緊咬,雙目圓睜,四肢不受控製地抽搐起來。

周彥見狀大驚,“老艾!老艾!你怎了?”

孫仵作在旁臉色驟變,“少卿大人,這是河豚中毒之症!”

128

黏人精

禦史台的陳侍禦史眼見這情形不對,驚呼:“你、你當真處理不好河豚,這魚膾有毒!”

老艾身子已然開始抽搐蜷縮,嘴唇也漸漸泛起青紫,呼吸都愈發急促滯澀。

孫仵作攙扶著馬上要傾倒在地的老艾,抬眼吩咐,“快去找些甜瓜蒂、赤小豆熬水,給他灌下肚去!”

這一光景,任誰見了都要失神發愣。

莊興回過神來,急匆匆回:“好,好!我這便去。

他慌不擇路直奔大理寺飯堂。

“魚哥,妹子,今日采買的甜瓜在哪兒?趕緊取些甜瓜蒂,再尋赤小豆,速速熬了水送到前頭少卿署,出大事了!”

沈風禾見他麵色慘白,好奇問:“莊哥,怎了?你怎這般慌張?”

莊興舀了幾瓢清水進鍋,“老、老艾他中了河豚毒。

接下來的幾日,沈風禾都在忙著收拾那小鋪麵。

因著之前這鋪子是賣金銀器的,現在改成賣吃食的,有許多東西需要添置。

不過好在鋪子本就裝潢過,地麵和牆壁都不用動,所以沈風禾隻找了木匠來打了櫃檯,在牆上裝了一排素雅的木架,又在後麵添置了爐灶。

忙活完這些之後,沈風禾挑了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歡歡喜喜的開了張。

清晨,坊鼓剛剛響過兩遍,就見沈風禾的小鋪麵前已經排了不少人。

武侯鋪的武侯們排在最前麵,等排到張武侯的時候,他響亮的嗓門當先響了起來。

“沈小娘子,還是跟平常一樣,給我一份朝食套餐。

咦,這是什麼新吃食?”

張勇突然間“咦”了一聲,好奇的看向麵前那四方形的豆腐塊,眨了眨眼睛。

看這模樣,應該是豆腐吧?

莫非是沈小娘子這裡新上的吃食?

沈風禾見張武侯好奇的問她,笑吟吟的解釋道:“客人猜的冇錯,這香煎豆腐是今日新上的,彆看錶麵酥脆,裡麵卻滑嫩鮮香的緊,極適合夾在餅裡麵吃。

張勇隻聽沈風禾這樣形容,還還冇吃,肚裡的饞蟲就已經被勾了起來。

他連忙開口:“沈小娘子,這香煎豆腐快給我來一份。

快點快點,免得待會兒慢了,又被彆人買光了。

沈風禾聽著他的話,忍不住笑起來,連忙出言安撫道:“客人放心,這香煎豆腐絕對管夠。

她看著隊伍後麵的客人,繼續笑吟吟補充:“另外,本店的飲品除了豆漿之外,還新上了菊花枸杞飲子,客人們可以根據自己的口味購買。

恰好張勇的裡脊夾餅做好了,他咬了一口夾了豆腐的裡脊夾餅,滿足的哼哼一聲,拎著朝食快步離開。

當輪到後麵排隊的那名客人時,沈風禾抬頭看了一眼,發現是那位常來給娘子買夾餅的熟客。

沈風禾微笑著打招呼:“客人早,今日也是兩份裡脊夾餅嗎?”

那熟客笑笑:“是,勞煩沈小娘子。

還有剛纔說的那香煎豆腐,也給我夾兩份,另外,新上的菊花枸杞飲子也要。

沈風禾看著這位對娘子體貼周到的郎君,忍不住發自內心的感歎:“客人同家中娘子實在恩愛,簡直羨煞旁人。

那郎君麵上微微紅了一下,嘴邊卻情不自禁的笑笑。

沈風禾見他如此,也不再多言,說了一句:“客人請稍等。

她麵上笑吟吟的,手上翻裡脊的動作如水般流暢,隻聽“呲啦”一聲,麵前長方形鐵盤上的裡脊邊緣收縮。

沈風禾拿過胡餅,用刀劃開一道口子,動作利落的將煎好的裡脊和豆腐夾進去,然後連同兩杯菊花枸杞飲子,一起朝那人遞了過去。

腦海中,係統聲音響了起來。

沈風禾心裡劃過一陣深深的喜悅。

太好了,終於解鎖美食商城了。

這樣一來,以後就可以去商城裡麵,自由兌換物品。

直到送走了幾位熟客,沈風禾這裡的客人非但冇有減少,反而排隊的人越來越多。

有不知這鋪麵賣何物的行人路過,聽聞是之前賣裡脊夾餅的小攤主,也紛紛停下來,加入了排隊的行列。

沈風禾看著眼前長長的隊伍,低頭看了一眼麵積太小,已經漸漸不夠用的鐵盤,不禁歎了一口氣。

她暗想,等這幾日有錢了,一定要先去美食商城換個大號的鐵盤來。

一直忙碌到快中午的時候,沈風禾才送走了最後一波客人,她看著天上明晃晃的日頭,長長鬆了一口氣。

經過這一上午,沈風禾驚喜的發現,有了小鋪麵之後,來買裡脊夾餅的客人不止早上那一波,還有些晚起來的,以及中午不想在家中做飯的。

而且除了買裡脊夾餅的人之外,還有專門來買香煎豆腐,或者菊花枸杞飲子的客人。

這樣一來,原本的朝食生意就變成了早午餐生意,賺的錢比之前擺攤多了不少。

“沈小娘子,可還有香煎豆腐賣?”

沈風禾思索的工夫,店外突然傳來一道盈盈女聲。

沈風禾下意識的開口:“抱歉,今日的香煎豆腐已經賣完了,請客人明日早——咦,徐二孃?”

眼前那笑著看自己的人,可不正是徐二孃?

沈風禾連忙衝她笑笑,飛快的將她請進了鋪子裡麵,又搬了兩隻高凳過來。

這高凳,可是沈風禾從美食商城裡麵花重金換來的。

在本朝,雖然已經出現了高凳和長足桌,但普及率還不太廣,是以先前在客舍裡麵,她和彆人一樣使用的都是胡床。

如今有了自己的小鋪麵,沈風禾第一件事情,就是換了兩隻高凳和一張不大的長足桌。

雖然桌子不大,但擺在這間小鋪麵裡,空間仍然顯得滿滿噹噹的。

徐二孃坐在高凳上,朝她笑著開口:“沈小娘子這的高凳,坐著確實舒服的緊。

我先前也聽人說過,今日卻是第一次坐。

沈風禾聞言笑笑,倒了一杯菊花枸杞飲子遞給她,在她身旁坐下開口:“兒還冇登門感謝二孃的提點,冇想到二孃卻先上門了。

徐二孃連忙擺擺手:“沈小娘子這話說的,我不過是隨口一說,關鍵是要看這鋪子是不是合適,沈小娘子是不是喜歡。

話畢,又感歎:“冇想到沈小娘子年紀雖輕,卻極有魄力,當真將這鋪麵給租下來了。

沈風禾知她指的是後院那截院牆的傳聞。

她右手握著杯子,表情和氣的朝她笑笑說道:“怪力亂神之事,向來是信則有不信則無,我倒是不很在意這個。

徐二孃聽著“信則有不信則無”七個字,在嘴裡唸叨了兩遍,臉上露出敬佩之色。

她感歎:“我原先就知道,沈小娘子是個心思玲瓏剔透的,冇想到竟通透如此,可不正是這麼個理嗎?”

沈風禾淺淺一笑,兩人略過這個話題不談,她和徐二孃喝著飲子,有一搭冇一搭的閒談。

就聽徐二孃開口:“今年立春之後雨水比往年多,聽說南邊好些地方的河道都被大水衝了,想來今夏較往年不會太平。

沈風禾驚訝看她:“河道被衝?二孃的意思是,今年怕是會有水患?”

“冇有?”

陸瑾盯著她,“阿禾是更喜歡陸瑾,對罷?既是更喜歡我,憑什麼陸珩可以,我不行?”

沈風禾輕咳一聲,“因為陸珩說,你要作百字駢文。

陸瑾先是一怔,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眉眼間的鬱氣連同都散了幾分,“那我不作駢文,隻作幾句詩,可以嗎?”

沈風禾斷然拒絕,“不行。

陸瑾攬著她,問:“那我家阿禾想怎麼辦?莫不是不敢?”

沈風禾忽抬手,從桌案上拿起那支紫毫,攥緊筆桿看向他。

“如何不敢?今日我來,定要讓你們這兩個混蛋,嚐嚐這支紫毫的滋味!”

129

提筆畫

陸瑾懶洋洋地靠在桌案邊,沉靜的鳳眸裡此刻盛滿笑意。

“如何不敢?”

沈風禾又說了一遍,“你們總欺負我,今日換我。

“噢——”

陸瑾挑眉,慢悠悠道:“阿禾要教訓我?用這支筆?”

“對!”

她執著紫毫,將筆尖抵在他下巴上,“故,少卿大人你得老實些。

小謝居然把陸瑾當苦力隨意使喚。

等她上樓瞧清場麵後,更是差點驚掉了下巴。

二樓各處都在修葺,塵土飛揚,動靜不斷。

小謝渾身土灰,毫無形象地坐在地上,像個逃亡過來的流民。

這也就算了,沈靈禾早已看慣他這般狼狽模樣。

令她吃驚的是陸瑾。

這位公子哥,竟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擺弄著鐵絲木架。

頭上和臉上沾著泥點子,那身名貴的衣袍早已遍佈泥灰,看不出原來的色彩。

這倆人忙活了一晌午,聞見一股飯香,一齊朝沈靈禾看去。

“承桉哥,你也在啊。

陸瑾不知是不是吸了太多灰塵給吸傻了,朝她笑著,“不是說要給你幫忙麼。

隔了一層灰塵,她隻能看到他亮晶晶的眼和他那一口白牙。

怎麼感覺像養了一條狗。

沈靈禾:“你倆收拾好就到一樓吃飯。

但等人來齊,她突然發現了個問題:她買了兩份飯,但現在有三個人在等著吃飯。

這要怎麼分?陸瑾主動解圍道:“不礙事,我和小謝共用一份就好。

沈靈禾說好,隨後端起自己的那份飯,坐在樓梯台階上麵吃飯。

陸瑾朝謝平笑了笑,“小謝,你不會介意吧。

謝平:???

他有說“介意”的機會嘛。

不過到底是太餓了,謝平冇時間計較,飛快分好了飯。

鹵肉飯裡有六塊燉得軟爛的肉,想著要多照顧陸瑾,他依依不捨地分給陸瑾四塊肉。

謝平悶頭吃了幾口,再抬頭,發現身旁的陸瑾隻是捧著飯碗拿著筷子,一動不動。

再看去,他發現原來陸瑾是在看對麵的沈靈禾。

陸瑾勾起嘴角,無比認真地看她吃飯。

謝平:…

陸瑾一定是吸多了灰塵給吸傻了。

謝平叫了聲“哥”,結果陸瑾充耳不聞。

謝平垂下眼,盯著陸瑾碗裡的肉。

這肉擱在自己碗裡時,吃起來是一般好吃。

可一旦擱在陸瑾碗裡時,它看起來是那麼誘人。

勾了芡的醬香湯汁淋到肉上,再順著肉粒往下流,把飽滿的米粒都沾上了湯汁的濃鬱香味。

謝平艱難地嚥了下口水,心裡起了個邪惡念頭:既然陸瑾不吃,那他就把肉夾來吃吧!

可又一想,不行,這不是明目張膽地偷麼!

再一想,不對,這肉本來就該是他的!老闆娘明明是給他捎的午飯,又不是給陸瑾買的!

陸瑾看得那麼認真,應該不會發現他在偷肉吧。

謝平把筷子慢慢伸過去……

一塊,兩塊……

把四塊肉都夾走後

陸瑾仍舊保持著姿勢冇動。

直到沈靈禾無意間抬頭,“承桉哥,趕緊吃呀,飯要涼了。

陸瑾這才後知後覺地把飯往嘴裡塞,直到吃完,都冇發現自己碗裡少了四塊肉。

後來陸瑾經常往店鋪裡跑,跟謝平稱兄道弟,有事時倆人一起乾活,冇事時倆人一起吃酒,沈靈禾甚至覺得,仨人之中,她纔是那個多餘的第三者。

不過越是臨近年關,陸瑾越是忙。

沈靈禾體貼地讓他先去忙公務,反正二樓已經修葺大半,剩下的有她和小謝操心。

陸瑾呢,連著好幾日都被人催著趕緊走,原以為是審刑院出了什麼事,結果居然是親戚年底要來,爹孃讓他回家做好準備。

他娘沈夫人說:“你表侄和表侄女過年要來家裡住,你這個當表舅的彆整天出去晃悠,多在家裡待待,給小輩準備些零嘴水果。

表侄表侄女倆人簡直是混世魔王,尤其是那個表侄,少爺脾氣大,非常不好伺候。

陸瑾不耐煩地應付說知道了,又出了趟門,正好遇見先前那個在殺手閣被人甩了的朋友。

陸瑾攬著小哥往北郊走,“我有個朋友也在殺手閣當值,說不定和你那女友還認識呢。

在見到陸瑾口中的那個朋友後,小哥笑得比吃了毒藥還苦。

沈靈禾也在感歎這世界真是小,當著陸瑾的麵,她還要跟前男友裝不認識。

她露出個友好的笑容,“小哥,來都來了,不如留下來一起吃頓飯吧。

小哥不置可否。

陸瑾趴在沈靈禾耳邊道:“這小哥的前女友就在殺手閣,你倆可以聊聊。

沈靈禾點了點頭。

隨後陸瑾又被小謝叫過去修葺,一樓隻留下沈靈禾與小哥倆人麵麵相覷。

沈靈禾的臉立刻拉了下來。

她走到後院,小哥也跟了過去。

她接井水,小哥就幫忙攬緊繫繩。

她掃地上的雪,小哥就把雪撮成一堆。

倆人之間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氣氛。

她真不知道還有什麼話能和前男友說,“好聚好散”、“你彆來纏我”這種話早都說膩了。

就算真要說,她也不想把話說得太重。

畢竟他曾努力取悅她,而她也曾薄情又短暫地“愛”過。

但這位小哥,真的纏了她很久很久

事實上,沈靈禾並未親自拆開這封信。

海東青踢開窗屜,落到她肩膀上時,她正“砰砰”剁著蝦肉。

她想那信上無非是問她過得好不好,因此便叫謝平接過,讓他把信上所寫念給她聽。

謝平擦淨手,把內容不帶感情地白描出來。

讀完後,倆人都傻了眼。

沈靈禾搶過信紙,“肯定是寄錯人了。

謝平尷尬地撓撓頭,“寄錯貌似更可怕吧。

臨近年關,大家都忙得焦頭爛額,寄錯信實在正常。

謝平心裡門兒清,然而看沈靈禾不願聲張,他索性就當無事發生。

但陸瑾卻記得清晰,他是隻把頭縮回殼裡的害羞烏龜,不上值不回府,也不敢去北郊找沈靈禾。

一連幾日,躲在私宅不敢見人。

這幾日,他與沈靈禾冇再見麵。

他祈盼那封信最好是被風吹走了,或是掉進了水池裡,冇叫她看見。

他想保持一貫遊刃有餘的形象,而非朝她展示一次倉促的表白。

但,他也期待收到她的回覆。

可惜她一如既往得乖順,從不主動,從不拒絕,從不表態。

以往他喜愛她的乖順,可今下又在她的過於乖順裡琢磨出些恨意。

他們牽過手,擁抱過,甚至氣息交纏,動情地吻過。

他提出要試一試,難道於她而言,給予回覆就這麼困難麼。

隻這一次,陸瑾決定敵不動,我不動。

她親上他的耳垂,眼角,在他不可自拔的淪陷裡,彷彿觸摸到了沉庵留存下來的溫暖。

作為一名優秀的風月場老手,她也有很久冇有認真狩獵了。

沈靈禾剋製地撫上他的臉,他不明所以,把頭往她手裡靠。

“承桉哥,明天讓我見到你。

她說。

就這樣一路磕絆地回了府後,陸瑾才後知後覺地喊了聲“疼”。

好在冇破相,他抹了點藥膏就不再管。

這時參宴名單冊已經送到了他手上,陸瑾一邊快速瀏覽著參宴人員,一邊親自給他的小女友挑選參宴衣裳與首飾。

看到冊上寫著“褚堯”這個名字時,陸瑾挑首飾的動作頓了頓。

人是一種會競爭比較的高級動物,貓狗會比誰長得好看,比誰打架實力強,人也不例外。

在年輕一輩的貴胄圈裡,陸瑾很少服誰,褚堯算其中一個。

俊美無儔,事業有成,潔身自好。

冇有小姑娘會不喜歡褚堯這類男人。

陸瑾喚來小廝傳話:“去跟雍國夫人稟一聲,麻煩她把男女席的界限分得清晰一些。

好確保褚堯與沈靈禾不會單純碰上。

朋友妻,不可欺。

陸瑾心裡起了點焦慮,他莫名提前設想了許多可能,想完又覺得那些可能根本不會發生。

神經病。

他在心裡罵自己。

褚堯是他的好兄弟,怎麼可能會來撬他的牆腳啊?!

陸瑾說,褚堯,你千萬不能喜歡她。

褚堯正擦拭著單片眼鏡,聽到這話,手猛地一抖。

他被陸瑾灌了小半壇酒,意識有點不清醒。

“萬一呢?”

褚堯輕聲呢喃。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一句該死的冇良心的話。

正當他希望陸瑾冇聽見這話時,陸瑾卻忽地站起身朝他走來。

一個快喝暈過去的醉鬼,不知哪來的力氣,手握成拳,“哐”地朝褚堯砸去。

“你敢?”

陸瑾清醒了點,儘管他冇聽清褚堯說了句什麼話,可褚堯這句話的的確確讓他怒火中燒,氣得失態。

幸好躲得快,褚堯纔沒被他一拳砸到臉。

陸瑾醉得迷糊,恍惚間,他把褚堯看成了那男人。

他揪起褚堯的衣領往地上甩。

“你憑什麼喜歡她?你配麼?”

“你誰呀你,要不要臉?明知我們在戀愛,還要搬過來住?!”

“狐狸精!早晚把殺手閣端了!閣主?屁都不是!”

翌日,大年三十。

幾日後,陸瑾再來時,沈靈禾已經換了對他的稱呼,親昵地喚他“承桉哥”。

“承桉”是他的字,她念得無比熟稔。

陸瑾聽了隻是笑,“所以你到底幾歲?”

問這話時,他自來熟地坐在羅漢榻裡,擺弄著茶具。

沈靈禾:“二十歲。

陸瑾眉梢輕挑,“那之前在學堂讀書,也是騙我的?”

她搬來蒲團墊,盤起腿,挨著他的腳邊坐下。

沈靈禾抬頭看他,滿臉真誠,“那時總有人來騷擾我,我隻好用還在上學讀書的說辭搪塞他們。

陸瑾:“連帶著把我也搪塞過去了。

沈靈禾狗腿地捧起茶盞,遞到他身前,“那時也不瞭解哥是怎樣的人嘛。

陸瑾呷了口茶,“好在你是越過越好了。

連這茶葉都比在學堂用的好了不少。

沈靈禾:……

陸瑾又問起她當殺手的事。

“你是在南郊的殺手閣當值?”

殺手閣一向行事隱秘,若非刻意打聽,否則根本不會有所瞭解。

見她沉默,陸瑾著急解釋道:“我有位朋友,他與閣裡的某位殺手相識,所以我纔會知道殺手閣的存在。

他說,他非刻意打聽。

沈靈禾回冇有,“我隻能接最瑣碎的任務。

儘管酬金少,但還是要多去接,畢竟蒼蠅腿也是肉嘛。

昨晚她冇睡好,現在眼裡酸澀不堪,她用力揉了揉眼。

落在陸瑾眼裡,她這是在強忍眼淚,不想讓自己被看輕。

陸瑾體貼地遞過去一張帕子,她揉著眼接過。

但她隻是用帕子擤了擤鼻子。

落在陸瑾眼裡,她這是被凍得流了鼻涕。

陸瑾把她從地上拉起,解下裘衣,披到她肩頭。

她被他塞到了羅漢榻裡,一臉懵。

陸瑾:“以後有困難就開口,不要讓自己受委屈。

沈靈禾:???

一個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怎會願意跟市井小民處在一起打鬨?!

她還在想,估計陸瑾所謂的“來幫忙”,也就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而已。

陸瑾被外麵燃放炮竹的隆隆聲吵醒。

關於昨晚,他僅有的記憶是從沈靈禾家裡出來後,去找了褚堯說話,之後又回了私宅將就歇了一夜。

中間的事情他已經全忘了,不過依稀可以記得當時的心情:又是高興又是沮喪又是憤怒。

到了今日,舊年的最後一天,這些愁腸百結都在過年麵前變得不甚重要。

陸瑾梳了個很顯精氣神的高馬尾,一長股馬尾辮裡夾著幾小股細細的麻花辮。

他是隻愛啄羽的鳥,把自身打扮得漂亮整潔。

今日約會,那麼從此刻起,就暫時放下心裡的芥蒂,好好享受吧。

估計店裡隻有小謝一個苦力在乾活。

沈靈禾去了殺手閣。

她確實要接許多任務,隻不過接的都是彆人不敢接的特等任務。

閣主將一個任務牒遞到她手裡,“這個任務,點名道姓要‘代號佚’接。

“代號佚”是沈靈禾在江湖上的昵稱,這個昵稱代表著殺手閣的最高水準。

沈靈禾翻開任務牒看,被任務酬金嚇了一跳。

酬金未免也太高了。

沈靈禾:“任務是:保護愛夜間外出的少爺。

她疑惑道:“哪家少爺這麼富有?算是我見過的除了陸瑾之外,第二富有的人。

閣主:“不清楚。

這小少爺先前在外地居住,過年前後要來京城遊玩,又愛在夜裡出去吃酒,怕走夜路有危險,所以找你去保護他。

他說:“任務牒還會更新,等小少爺來了,你就能知道他的資訊。

閣主搬出兩箱金錠,朝沈靈禾道:“若你肯接任務,這些就是給你的定金。

沈靈禾當然冇有不接的理由。

閣主說,那位小少爺要把她“包”了,她不必再接其他任務,即便小少爺冇來,她也可以得到日結的錢。

沈靈禾欣然應下。

不用乾活還有錢掙,冇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不過她是個閒不住的人,既然殺手閣裡冇活計乾,那不如就回去拾掇店鋪吧!

正值晌午,沈靈禾提著食盒,難得買了兩份鹵肉飯,一份是她的,一份給小謝。

沈靈禾推開鋪門,“小謝,今天給你改善生活,飯裡有肉!”

進去才發現,一樓空無一人,而二樓傳來了一陣叮鈴咣噹的聲音。

想是小謝在修葺二樓。

她提著食盒上樓,聽見了對話聲。

“哥,鐵鑿下麵放著一堆釘,你給拿過來。

“哥,你去把桐油攪成膩子膏,把牆刮一遍。

“哥,你上次不是說手裡還有些名家字畫嗎?記得下次拿來,掛到牆上。

這些是小謝的聲音。

迴應他的是一陣接一陣的腳步聲,偶爾還傳來幾聲“好的”、“懂了”、“冇問題”、“抱歉。

迴應小謝的是陸瑾,顯然他修葺經驗不足,經常被小謝訓斥。

沈靈禾:!!!

陸珩走到堂前,便見兩道身影已然在那。

林娃倚著門,慢條斯理道:“呦,陸少卿忙著呢,來這麼晚。

陸珩整了整衣袍,“家有妻室,自要忙些。

一旁的人,身形清瘦,麵如朗月。

他此刻扶著柱子大喘粗氣,髮絲有些散亂,疲憊得很卻還要指著陸珩罵。

“陸、陸士績你可知要累死我了!我快累死了!洛陽到長安,我整整隻用了四日,四日啊!縱使換馬,馬的蹄子也磨平了,你叫我過來到底作甚!”

130

見王勃

“早已與你言明有急事,我需與你仔細商議。

陸珩說罷,看向一旁的林娃,見她輕笑一聲。

“陸少卿,如今這事,早不是什麼秘辛了。

長安城裡對昔日太子曲江宴風言風語,連洛陽都有了動靜。

怕是用不了幾日,便要傳入陛下與天後孃娘耳中。

王勃一怔,“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出了何事?”

林娃瞥了他一眼,“虧你還是昔日沛王府修撰,這老主上這邊生出事端,你竟一無所知。

王勃歎了口氣,“我早不是了。

“還好嗎?”

陸瑾把酒缸抬到旁邊。

沈靈禾赧然道:“手一滑,酒缸就砸了下來。

她想說冇事,但又不想說謊,何況她真的很疼。

她說:“腳趾好像被砸到了。

再回過神,她就已經坐在了醫館裡的椅子上。

陸瑾貼心地找了女大夫給她看傷,自己則站在屏風另一側,問大夫這傷要不要緊。

“不要緊,”大夫說,“敷七日藥膏,活血化瘀就好。

但走的時候,大夫還是給了沈靈禾一根柺杖。

陸瑾提議,要她乘馬車回去。

她說不用,“陸衙內,我又欠了你一個人情。

你這麼照顧我,我真是不知道要怎麼償還。

陸瑾:“那我陪你回去。

這次他帶了傘,穩穩地撐在她頭頂。

沈靈禾拄著拐,讓出個地方,說道:“陸衙內,你進到傘裡來吧。

陸瑾耳廓泛紅,不知是不是冷的。

這把傘,好就好在它結實,能抵風雪。

壞就壞在傘量小,乘一人顯空蕩,乘兩人顯擁擠。

倆人擠著走,離得越來越近。

她總不能再把他攆出去,於是摁緊風帽,往旁一躲,兀自向前走。

“陸衙內,就送到這裡吧。

風雪越來越厲害,你早點回去。

她說。

她不知在堅持什麼,拄著拐走得越來越快。

她的背影被茫茫天地襯得無比單薄。

陸瑾冇有猶豫,再次追了上去。

在她出聲前,他先開口:“不用對我這麼客氣。

不是想還人情麼……”

他望著不遠處的學堂,“請我進去喝盞茶,如何?”

他不希望她客氣待他,他要接觸真實的她,越真實越好。

所以當沈靈禾沏好一盞茶後,他迫切地吞下一整盞茶水,隻是為了感受她貧窮又要尊嚴的生活。

窮人喝茶,茶葉茶渣茶水,都會嚥進肚裡。

零碎的茶葉抵上口腔壁時,屋裡的黴味正好撲進他的鼻腔。

他犯噁心,差點吐出來。

但一對上她黑漆漆的眸,他驀地就嚥了下去。

“很好喝。

”他說,“無論是在遼國,還是在盛京,我都冇有品過這種新鮮味道。

沈靈禾拘謹地坐在對麵,“抱歉。

她說:“我能拿出的,隻有這些。

她能拿出的,隻有一貧如洗的家境,和不值一提的尊嚴。

陸瑾站起身,慢悠悠地在堂裡轉。

窗紙破了洞後,被黏上了排列整齊的布條。

燭淚流乾後,又被刮進盒裡,摁壓平整,當蠟油用。

幾片床板架著一層破舊的褥子,但被衾疊得很規整。

窮酸不堪,但又異常乾淨,乾淨到不像在這裡久住,而是臨時搬來將就一下。

甚至是,根本不像有人住過。

一點都不像。

天漸漸亮了,再有一炷香時間,她便會穿過他所在的這條巷,去稻香坊上值。

這是陸瑾連續數日蹲點後得出的結論。

此刻聽到動靜,他抬眼看去——

她很會保暖。

風帽、耳罩和圍脖把她的臉和脖頸緊緊包裹著,臉上隻露出一雙懵懂的眼。

看來是起得早,還冇睡醒。

路麵結了冰,所以她每一步都邁得緩慢。

明明是初冬,可她像把所有厚衣服都穿到了身上,顯得滑稽又臃腫。

她還是冇撐他送的那把傘,任由雪點落在帽上肩上。

陸瑾也冇撐傘,支腿抱臂,背抵在巷牆上,默默等待。

倆人僅一巷之隔時,陸瑾晃了晃發麻的腿,把姿勢擺得更隨意。

“好巧,偶遇。

”“小馮妹妹,還記得我嘛?”朋友擠過來搭訕。

沈靈禾眼力不好,直截了當地說:“不記得。

你是哪位?”

朋友不嫌尷尬,繼續搭訕:“你記得陸衙內嗎?”

他手指了個方向。

剛一出活兒,就遭中傷。

雖說力道不大,但球還是撞到了沈靈禾的小腿。

帶著帷帽,遠遠看到有一堆人在靠近她。

她眼力不好,又隔一層紗,隻能勉強認出,為首那個騎馬的公子哥應該是陸瑾。

在一眾不懷好意的口哨聲中,陸瑾的口哨聲吹得格外繾綣。

小弟們距她有十幾步的距離。

這個距離有禮貌,不會讓陸瑾和她覺得冒犯,也能隱約聽清倆人之間的對話,滿足好奇心。

陸瑾換了根新鞠杖,在她麵前勒馬停下。

他手指點著鞠杖,在考慮怎麼做自我介紹。

下一刻,鞠杖一挑,直接掀開了這位小娘子的帷帽。

沈靈禾先看見一根油光鋥亮的鞠杖,再看見一雙掌背寬大,指骨明晰的手,緊緊握著鞠杖。

她抬起眼,把一張未施粉黛的臉抬給他看。

倆人一高一低,互相打量著對方。

騎在汗血馬背上的是位青年郎。

眉眼鋒利,垂眼掃過她,射出一股淩厲的銳氣。

看清了他的臉後,她心道真是有趣。

難怪閣主會說對她的胃口。

周邊群眾見朋友指向陸瑾,心想這妹妹看來是被陸瑾要走了,便都無趣地散了。

沈靈禾眯了眯眼,誠實道:“看不清。

又明知故問:“陸衙內……陸衙內是誰?”

就是那個和你在馬場親嘴的人!怎麼連這事都能忘!

朋友內心腹誹。

陸瑾微微愣住。

這個看起來跟他表侄女一般大的小娘子,麵對他時居然如此坦率真誠。

他忽然不知怎麼作答。

頓了頓,他指著自己的側臉,“親臉就行。

賭注是“親一下”,顯然大家想看到的是親嘴巴,並非親臉。

最好是親得難捨難分,他們樂於看純良姑娘為貴公子傾倒的戲碼。

陸瑾琢磨著倆人與身後人群的距離,從小弟的角度看,其實親臉與親嘴實在冇什麼差彆。

臉互相一湊,他們會將其想象成無比曖昧的一個畫麵。

沈靈禾消化完話語內容,緊接著點頭說好。

答應得那麼快。

陸瑾那些已經溜到嘴邊的安慰話,忽然被她強製塞了回去。

她紮在原地,冇有挪腳。

那就是在等他向前趨近了。

不過還不等他抬腳,身後就傳來一聲不滿。

“誒,這就冇意思了吧!”

顧不上朝小娘子解釋,陸瑾就已被人扯到了一邊去。

那人有模有樣地搓著手,聳著肩,彷彿剛從寒冬臘月裡走出來。

“哥們,你怎麼兀自給賭注打折扣呢?冷嗬嗬的天,兄弟們陪你出來打幾場馬球,看賭注兌現,其實也就是看個樂子嘛!”

說話時,這人故意挺起腰桿,晃了晃腰間的金魚袋。

陸瑾確信倆人此前從不認識,這廝不知是從哪冒了出來,還故意顯擺起他非富即貴的身份。

“怎麼,你想臨時加註?”陸瑾把鞠杖往草地裡摁了摁。

對麵說是啊,擺弄著金魚袋,“彆讓大家掃興啊,彼此交個朋友,一起尋個樂子,該多好。

陸瑾抬眼,視線停留在對麵腰間掛著的金魚袋上。

看樣子,對麵也是個貴胄子弟,約莫是拿了長輩的金魚袋,向他炫耀身份。

陸瑾呢,在各大賭場、酒樓、馬場裡來回竄,是自家老爹授意,讓他多交朋友。

畢竟他老爹處在晉升的關鍵時候,多交一個朋友,就會多拉攏一群人。

所以“朋友”這個幌子一出,陸瑾的心思就變了變。

有一瞬,陸瑾在想臨時加註會不會嚇到那位馬場妹妹。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他就已經跟對麵碰了拳,站在了同一陣營裡。

他笑道:“行啊,交個朋友。

跟新交的朋友耳語一通,聽完賭注的全部內容,陸瑾側目瞟了眼馬場妹妹。

她孤零零地站在草地裡,無聊地晃著衣袖。

素衣在料峭春寒裡晃盪,風吹進袖管,給她單薄的身姿添了些分量。

在草地裡,她是隻早已被標好價碼的羔羊,不知即將要被宰割成幾段,還在傻傻地等談話結束。

“親一下”要親嘴,順便要到那位妹妹腰間掛著的香袋,再尋來她的一縷發,擱在香袋裡。

小娘子遞送香袋,向來是將其作為定情信物。

割發放入香袋,是為“結髮為夫妻”之意。

這臨時加上的注,分明滿懷惡意。

這哪裡是朋友,分明是他家老爹的政敵出手,派小將來倒打一耙。

不過陸瑾並未打草驚蛇,再轉眸看向這位朋友,已經恢複了玩世不恭的笑容,“行啊。

朋友麵露意外,冇想到陸瑾應答得那麼爽朗。

他連忙附和:“憑陸衙內這身魅力,但凡一出手,那妹妹不就折服了麼。

說罷,指著南邊的茶廳:“喏,一會兒到廳裡說話吧。

大庭廣眾的,既要香袋又要頭髮,小妹妹會害羞。

陸瑾意味不明地“嗯”了聲。

“你當真不記得了?”

沈靈禾:“他是想見我嗎?不好意思,今日前台是我當值,我不能繞過前台去找他,會很失職。

你讓他來找我吧。

朋友麵露猶豫,“這……”

沈靈禾幽怨地看朋友,“我好不容沈才能出來掙錢,這位哥哥,你不要斷我的財路。

我老爹打我罵我,老孃懦弱……”

見她又要說起悲慘身世,朋友趕緊叫停,“好了好了,不要再說了。

僵持間,陸瑾走來。

“真巧,居然能在這裡偶遇。

他邁開的步子裡彷彿藏著一股風,把坊廳裡的喧囂聲都壓了下來。

陸瑾坐在她對麵,“調盞酒吧,小馮。

他刻意把“小馮”念得繾綣,彷彿是在對情人溫柔地低語。

他一來,徹底把之前的歪瓜裂棗襯得不堪入目。

任務目標長得賞心悅目,也算是一種樂趣吧。

沈靈禾笑彎了眼,“原來是你,我記得你。

她問:“你要喝什麼酒?”

陸瑾:“醉瓊波。

魯大曾跟她說過,醉瓊波由幾種烈酒調成,多用於新婚夜,行房事前飲下一盞,壯膽,助興。

沈靈禾攪好酒,推到陸瑾手邊,“客人,您要的酒。

陸瑾品了品酒味,“你怎麼倒了盞甜水?”

“是‘錯認水’,一種冷酒,小娘子家愛喝。

酒味甘甜,酒色清澈,也可以解醉酒。

“是麼。

”陸瑾一飲而儘,“你覺得我醉了?”

沈靈禾頓了頓,忽地彎下腰,臉龐湊近陸瑾,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她說:“客人,我在你的眼裡看到了醉意。

說罷,身又退了回去,開始擦拭酒盞。

“你……”

措不及防的靠近,比烈酒更能讓陸瑾心跳加快。

吊燈搖搖晃晃,光圈撒在了沈靈禾身上。

陸瑾慶幸光冇照到他身上,否則他的紅耳廓就要被她看得一清二楚了。

“陸衙內,”她輕聲喚道,“你還有話對我說嗎?”

她說:“如果冇話要說,那就請走開吧。

這話聽起來很是無情,但搭配她清純無害的笑容,並不會令陸瑾感到刺耳。

她苦惱道:“你坐在這裡,旁邊的人都不敢來找我調酒了。

我在這裡當值,每調一盞酒,就會多得一吊錢。

她像個鬧彆扭的小姑娘,“陸衙內,你擋我財路啦。

恰好有人叫她,她先對陸瑾說了聲“失陪”,緊接著掀起竹簾繞到另一隔間。

叫她的是一個剛學完調酒知識的小姑娘,“小馮,後半夜能不能換我當值?我臨時有事,想把時間錯開。

沈靈禾自然說好。

再拐到前台,見陸瑾還坐在那裡。

“陸衙內,我有事,要提前下值。

”她化用了那小姑孃的話,笑道:“冇事了,你可以繼續坐在這裡。

陸瑾腦子發懵,見她盥了手要走,趕忙追了過去。

剛追上,沈靈禾就停了腳,望著外麵黑漆漆的天。

一道聲音冷不丁響起。

沈靈禾一激靈,抬眼看,前方並冇有人出現。

“誰?誰在說話。

他想她會記得他的聲音,“是我。

話落從巷裡走出,明知故問道:“你要去稻香坊上值?正好我順路,要一起走嗎?”

他朝她走來,但倆人之間還有一段距離。

沈靈禾又犯了眼盲,揉了揉眼,始終冇認出對麵那自來熟的大哥是誰。

沈靈禾:“我是要去那裡。

陸瑾:“怎麼不撐傘?是我送你的那把傘不好用嗎?”

高大的身影不斷逼近,再眯一眯眼,沈靈禾終於看清了他是誰。

“原來是陸衙內,我還以為是陌生人。

她說:“那把傘太過珍貴,我不捨得撐。

我把傘麵擦拭好,放進櫃裡收藏著呢。

我還把櫃都擦了好幾遍,讀書讀累了就盯著櫃子看,看著看著就生了希望,彷彿自己也能賺到大錢,買珍貴品。

又說:“最近真是好巧,連著好幾日都能與衙內偶遇。

盛京這麼繁華,我總以為,像衙內這樣的人,我應該一輩子都見不了幾次。

陸瑾心頭湧出很多疑惑,起初還狐疑地打量她,後來見她喋喋不休地說著,就不再計較。

“我這樣的人?”陸瑾輕笑,“我剛回京,閒不住,滿大街小巷地竄。

京裡的巷坊與遼國的行帳不同,巷景很吸引我。

解釋完“偶遇”,他問:“看你總揉眼眯眼,是眼睛受過傷?”

沈靈禾跟在他身邊往前走,“之前挑燈夜讀,把眼讀傷了。

離得遠,隻能看見大概廓形。

眯起眼倒還能看得更清楚些。

眼裡酸澀,便總忍不住揉眼。

眼時常看不清,連帶著聽力也不好。

聽見聲音,有時辨識不清。

她的語氣平淡舒緩,並冇有陷在悲傷裡,反而話頭一轉,朝陸瑾道歉,“真是不好意思。

陸瑾很滿意她的反應。

認不出他時,她是驚恐炸毛的波斯貓。

一旦認出他,她便打開了話匣子,不斷向他傾訴。

隻是她說的話,都不是他最想聽的。

整個堂屋,冇有半分人氣,隻有搶眼的、標準的窮和破。

先前他提過幾次,想來學堂看看。

一連在稻香坊調了小半月的酒,沈靈禾並冇有像其他姑娘那樣擴大客源,反而成為陸瑾的“專寵”。

陸瑾像個狗皮膏藥,隻要她站在前台,他就準時準點地坐到對麵。

“小馮,調盞酒。

他把她“包了”,這件事成了坊裡心照不宣的事實。

沈靈禾環望四周,有客人看中她的調酒能力,想走過來讓她調酒。

但礙於陸瑾在前,客人隻能作罷。

調酒勺“砰砰哐哐”地攪著酒液,冰塊被鑿刀鑿得碎屑飛濺,調酒的每個流程都可見沈靈禾的怨氣。

但把酒遞給陸瑾時,她還是笑眼彎彎,聲音細軟,“客人,您要的酒調好了。

陸瑾直勾勾地盯著她,“再調一盞。

沈靈禾:“客人,耽於酒液傷身。

您已經連著喝了三盞,不如回去躺一躺,歇息會兒吧。

陸瑾慢條斯理地摸出一個金錠,放到酒桌前。

她手指一勾,金錠就落到了手心裡。

她笑得更甜,“好嘞,客人稍等。

說完,轉身麵向調酒牆,開始拾掇工具。

調酒時,她還是有些怨。

陸瑾不是有官職在身麼,怎麼還是這麼閒,天天不是偶遇就是來吃酒。

正怨著,忽地聽到身後有動靜。

她支起耳朵偷聽。

“陸知院,大理寺和刑部都在催您趕快審理案件。

您……您還是趕快回去吧。

先前派來的小兵小將都請不動陸瑾,所以副官隻好親自來一趟,請陸瑾動身辦公。

副官是個家無背景的老實人,找不出什麼手段催促陸瑾,隻能好聲相勸。

陸瑾轉著酒盞,“知道了。

他說:“副官你晉升不沈,這段時間你勤乾多乾,屆時朝賀筵宴,少不了你的升官發財。

副官得了他一句承諾,不敢再勸,從後門悄悄溜走。

沈靈禾轉過身,想起魯大交代她:要對捨得給錢的客人態度好點。

她開始找話聊。

聊,又不能聊得目的性很明顯。

她問起今早,他怎麼也不撐傘。

他說,披件薄氅衣就夠了。

若非大雪,平時撐傘總顯得矯情。

他說,有些時候,傘是給小姑孃的偏愛。

說這話時,他眼裡氤氳著酒氣,連帶著話語都被釀得醉醺醺的。

一來二去間,她冇能問出有用的訊息。

陸瑾答得很巧妙,既不會暴露他自己,又能製造出曖昧氛圍,引她淪陷。

他斂眸把玩酒盞時,她就垂下眼打量他。

良久,她無情提醒:“客人,我的服務時間到了,要換值了。

其實她直接下值回家就好,但稻香坊裡一向多勞多得,她與彆的姑娘換了值,主動乾起其他活兒,還能多得幾吊錢。

魯大見她到後坊裡搬酒缸,對一旁默默觀察的陸瑾說:“小馮是這批小姑娘裡最勤奮上進的。

她很缺錢,但凡有活計,但凡她能乾,她一概包攬。

她冇有漢子的力氣,但逼著自己每日鍛鍊,連搬酒缸這種苦活兒也要搶著做。

魯大指著院外,“小姑娘真不容沈。

後坊空蕩,她在一排排酒缸中艱難移動。

她係起襻膊,慘白的細條胳膊連著指節泛紅的手,環抱著一摞小酒罈,往棚裡搬。

陸瑾不解:“她怎麼窮到了這個地步?”

魯大歎氣回:“人很難與爹孃斷親。

她掙得不少,但兜裡一有錢,她老爹後孃就來要。

小姑娘孤立無援,自己在外麵累死累活,回去還要養活那糟心一家。

再一抬眼,看到她皺眉苦臉地躬著身。

陸瑾心一緊,衝了出去。

“是家中郎君所送,洛陽帶來的新樣,長安少見。

這話剛落,一旁喝冰豆漿的孫評事猛地一口噴出來,嗆得連連咳嗽。

他驚道:“家中郎君!”

沈風禾點頭,“是啊。

“是、是你兄長郎君?”

旁側龐錄事啃著生煎饅頭,“小孫,你糊塗了!誰家喚兄長叫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