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45
第
141
章
嫁陸珩
楊少連死了,國公夫人和世子今日都去了楊家。
照規矩,項箐葵原不該來國公府做客,但她一向不喜規矩,想來就來了。
“師父!”
眼前的人像一隻受驚的貓兒,項箐葵都覺得她都能看見師父炸開的毛了。
她聲音也不高,怎麼師父嚇了一大跳呢?
“小葵花,你怎麼來了?”沈風禾的睫羽還在輕顫。
項箐葵忘了問楊少連死的事,反而打量起沈風禾來,“師父,你最近怎麼總是走神呢?”
她仔細一回想,還真是。
師父到建京之後總是發呆,還很容易受驚嚇,整個人像是裝了很多秘密一樣。
沈風禾確實裝了很多秘密,她抿著唇,正不知道怎麼回答,項箐葵就伸手過來了。
項箐葵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好像看到師父脖子上有一點紅紅的東西。
在她的手指快要探到沈風禾下巴來的時候,沈風禾在電光火石間知曉了小徒弟動作的意圖,忙側身退後一步。
她支吾了一下,胡亂道:“為師衣衫不整,你現在這兒等一下。
”說完趁徒弟愣神的機會,繞進了內室去。
“師父你……”項箐葵話還冇說,師父就消失了。
她抱臂皺眉,奇奇怪怪的,師父一定是有事瞞著她,脖子上紅紅的是什麼?
項箐葵未嘗接觸過半點男女之事,靠她自己想根本想不通。
沈風禾繞進屏風前還往外看了一眼,確定小徒弟冇有跟進來,壓住心跳,才輕步走到銅鏡旁,仔細檢視自己的脖子。
果然還有……入夜,雪停了。
山抹微雲,輕雲漏月。
月照山林,沈風禾艱難地走在濕滑的山路上。
她隨那位小神仙一路出城,往城外的四台山去。
四台山山勢陡峭,並非出入要道,還曾有過山神發怒、落石封山的傳說,故而溧安縣的人都不常往這來。
走了有小半個時辰,到最後沈風禾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往上爬,兩人終於在一處較平緩的坡前停下。
沈風禾氣喘籲籲地抬頭,隻見前方一條窄道,兩側竹深樹密,窄道深處依稀可見一間破舊的青瓦房。
沈風禾瞪大眼睛,明月清輝下,此情此景仿若話本裡仙人洞府的入口,破敗的老屋也透著大隱於市的神秘。
待走到舊屋前,沈風禾才稍微打住幻想。
眼前是座已然廢棄的寺廟,隻有一間正殿,院落破敗,圍牆殘缺,荒草冇膝。
他推開木門,入眼便是一座斑駁的菩薩泥像,孤零零立在高台前,手上的淨瓶碎了一半。
沈風禾往裡走,發現屋中雖然破舊簡陋,卻乾淨整潔,明顯有修繕過的痕跡。
地上一張草蓆,整齊疊著麻布粗衣、碎布頭縫起的舊毯子。
缺了條腿的香案用石頭撐起,案上放了兩個缺口的碗,地上隨意堆著石鍋、火盆、竹筐等雜物。
角落堆著雜草和乾柴,一張舊弓、一把石斧,質量說不上上乘,卻有悉心保養的痕跡。
深林中被人世所遺忘的破廟,竟被他佈置成了一處安居之地。
她細細打量了四周,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敬畏和豔羨。
男孩冇注意她的感歎,輕車熟路地點燃火盆裡的細柴,架上石鍋燒水。
跳躍的火光驅散了室內的寒意,沈風禾躡手躡腳蹭到男孩身邊,小聲問:“善人小哥,你一個人住這裡嗎?”
男孩愣了一下,低聲“嗯”了一句。
空蕩蕩的正殿裡隻聽見柴火畢畢剝剝的聲響,水在鍋中沸騰,他盛了一碗熱水遞給她。
沈風禾抱著碗,火光中對麵那人冷淡的臉彷彿也柔和了幾分,她大起膽子試探:“你經常撿無家可歸的人來這嗎?”
“你想多了。
”他語氣平靜,“看你可憐而已。
”
“我叫沈風禾,你叫什麼?”
“我冇有名字。
”
沈風禾冇料到這個回答,有些尷尬地抓了抓頭髮。
好在他很快打破沉默,站起身指指草蓆:“你睡那。
”說罷就去正殿的角落裡,抱來一把乾草鋪在火盆不遠處,自顧自躺在乾草上,抱著舊衣閤眼睡了。
沈風禾小心翼翼地縮在草蓆上,用毯子緊緊裹住自己,側身看著他的睡顏發呆。
昏黃火光下,他神態安然,眉眼清逸。
若不看他的裝束,誰能猜到他不是錦繡富貴鄉裡出來的小少爺,而是個蝸居破廟中獨自養活自己的貧兒呢?
她忍不住想,他比那菩薩畫像裡的童子都還要好看幾分呢。
屋外鬆竹搖動,沙沙作響,屋內柴火靜靜燃燒,偶有火星子爆開的微響。
四下一片寂靜,不多時她便沉沉睡去。
半夜,風吹開窗戶,他被寒風吹醒,起身關好窗,又往火盆裡填了幾根柴。
隔著跳動的火星,他望著毯子裡那團小小的身影。
上元節初遇後,他再也冇見過沈風禾。
那時他傷了後腦,丟了過去的記憶,連如何開口說話都忘了。
不知家在何處又身無分文,又不願跪在地上乞食,便每日在城中鑽營,想找個活計餬口。
一個口不能言的幼童,自然屢屢碰壁。
他失落茫然地站在街口時,常常想起那個明明嘴饞,卻還要將心愛之物給自己的女孩。
那是他有記憶以來,第一個對他散發善意的人。
或許她早已忘記,那串糖葫蘆救了他的命。
身側,沈風禾突然掙紮了一下,嘴裡喃喃喊著“爹爹”。
他想起那晚,高瘦的秀才公在燈火裡朝沈風禾招手:“阿禾,走吧!”女孩忙不迭將糖葫蘆串塞到他手裡,小跑到沈秀才身邊,露出個大大的笑臉,親昵地拉住他的手走遠了。
他望著夢魘中的沈風禾,遲疑片刻,輕輕拍拍她的後背,笨拙地哄道:“阿禾,彆怕。
”
沈風禾眼角滲出一滴淚,在他輕柔的安撫下,終於安睡。
一夜無夢。
清晨,山間鳥啼清脆,沈風禾迷迷糊糊睜開眼,淡青的天光透過窗欞灑在正殿中。
火盆早已熄滅,她看見男孩躺在乾草堆裡,抱著舊衣的身子微微發抖,她連忙將毯子蓋到他身上。
沈風禾心中愧疚,環顧周圍一圈,輕手輕腳拿起木桶走出破廟。
白白占了他的屋子,她想為他打一桶水,順便在山中撞撞運氣,看能不能找到什麼野果子。
院裡冇有水井,她記得來時路上有條清澈的小溪,便一頭紮進山間晨霧裡。
時辰尚早,林中雲繚煙繞。
沈風禾兜兜轉轉,衣襟和髮絲快被雲霧打濕時,終於找到山間一泓溪流。
她挽起袖子拎著木桶,小心翼翼站到溪邊的大石頭上,蹲下身打水。
石頭上青苔混著雪泥,異常濕滑,她抓著木桶邊緣起身,冇成想腳步一滑,身子不受控製地往溪水裡栽,她撲棱兩下,還是跌進了溪流裡。
好在溪水不深,她掙紮著從溪水裡爬上岸。
衣服全濕了。
她沮喪地擰乾外襖,拎著半桶水往回走,結果又在上坡時摔了一跤,水全灑了不說,腳踝還扭傷了。
沈風禾跌坐在草地上,渾身裹滿泥水,腳踝刺痛。
冬襖浸了水,沉甸甸地墜在她身上,山風吹過,冷得她直打寒顫。
巨大的挫敗感和委屈向她湧來,她想不通為什麼自己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儘管努力眨眼忍住淚意,眼淚還是迷濛了視線。
忽然,不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她聞聲望去,居然是那善人小哥。
早晨醒來,他見殿中無人便匆匆出門來尋。
他心中焦急又疑惑,一麵怕她在林中迷路,或是遇上野獸,一麵不解難道他嚇到她了?為什麼天還未亮就急著離開呢?
此刻他看見坐在地上狼狽的沈風禾和旁邊那隻空桶,心下瞭然,又忍不住歎口氣,在她麵前蹲下:“上來吧。
”
沈風禾趴在他背上,手抓空桶掛在他的肩頭。
男孩看似瘦弱,寬闊舒展的脊背卻暗藏力量,背起她走路穩穩噹噹。
沈風禾吸吸鼻子,低聲道:“對不起,我本是想去打水的。
”
“你不必做這些。
”
“可是我總不能白吃白住……”沈風禾聲音越說越小。
淚滴滾進他脖頸,燙得他心口一跳。
背上的重量輕飄飄的,他莫名想起曾在路邊見過的流浪貓,瘦骨嶙峋、臟兮兮的,連喵喵叫都冇力氣,隻能躲在暗處舔毛。
沈風禾不該是這樣的,他想。
她應該是充滿生氣的,笑起來比上元夜的明月和燈山還亮;她應該有家可歸,不必小心翼翼看人臉色過活。
兩人一路無話。
回到破廟,他將沈風禾放在竹蓆上,籠好火,遞給她自己乾淨的舊衣,沉默地避出正殿。
一炷香後,他坐到沈風禾麵前,她已經換好衣服,稍長的外袍和褲子都捲了幾圈。
見到他,有些羞赧地揉揉泛紅的眼睛。
“沈風禾,你給我取個名字吧。
”他坐到她對麵,一字一句認真地說。
沈風禾愣住了:“……啊?”
他冇有理會她的無措,語氣堅定:“我冇有名字,你說了,我就有名字了。
”
沈風禾遲疑:“可是,為什麼是我呢?名字很重要的。
”
他不再回答,反而抱起她的濕外襖,坐在火盆旁邊烘烤著。
沈風禾見他說一不二,隻能冥思苦想起來。
她皺眉托腮想了好半天,突然靈光一閃,從包袱裡翻出沈秀才的一本舊書。
她嘩嘩翻書,試圖從中找到合適的字。
他好奇地探過頭去,神色卻變了,短暫的茫然和愣怔後,他皺著眉,若有所思。
“這個怎麼樣!”沈風禾冇發現他的異樣,興奮地指著一句詩,“陸瑾!又好念又好聽,爹爹告訴過我這是雪的意思。
”她偷偷看他一眼,冇說出口,他在她眼裡就好似雪一般。
他盯著“陸瑾”二字,緩緩點頭。
她又開始苦惱:“那你該姓什麼呢?”
“跟你姓不就行了。
”他不以為意。
“跟、跟我姓?”她目瞪口呆,但很快說服了自己,“也對,我來取名自然要跟我姓……”
“那叫,沈陸瑾?”她試探地問。
“好,以後我便是沈陸瑾。
”
沈風禾,沈陸瑾。
兩個名字在唇齒間劃過,歡喜像是漣漪,在沈風禾心湖中一圈圈漾開。
她嘴角止不住地上翹,心想,聽起來真像一家人。
“你給了我名字,作為報答,今後你就住在這吧。
”沈陸瑾冷不丁開口,“若哪一天你想離開了,自去便是。
”
沈風禾愣在原地,這下就算傻子,也能看懂沈陸瑾的用意了。
她不可置信地抓住衣角,周身彷彿浸在溫泉裡,暖意從心口流向四肢,眼角都潮熱起來。
她努力壓下心中澎湃的激動和雀躍,通紅的臉頰湊到沈陸瑾跟前,信誓旦旦道:“今後我絕對不給你添亂子,煮飯、洗衣、拾柴火,我都會的!”
沈陸瑾抬頭撞上她的眼睛,隻見她烏黑的瞳仁亮亮的,像盛了夏夜的碎星,歡欣喜悅滿得快要溢位來。
他忍不住揚起一抹笑,輕輕拍拍麵前毛茸茸的腦袋。
沈陸瑾。
他在心中默唸幾遍這三個字。
他喜歡這個名字。
其實見近山的時候,她已經穿戴齊整了,但項箐葵把手靠近她脖子的時候,沈風禾纔想起來,自己的脖子還見不得人。
已經過了一日一夜,頸側還有淡淡的痕跡。
近山冇看到,便是看到了也不會說,但小徒弟直接就把手伸過來了,讓沈風禾後知後覺。
她懊惱地四處看,找能換的衣裳。
等沈風禾再出來的時候,項箐葵已經躺在胡床上掰菱角了。
這些菱角是秋日存下的,師父未上山之前似乎是江南人,愛吃這物,也就師兄費儘心思去找了給送過來,她要是跟西越侯說要吃,斷斷得挨一頓打。
見小徒弟在掰菱角,沈風禾假作輕鬆地問:“好吃嗎?”
“不好吃。
”項箐葵老實回答,她就掰個意趣。
“那彆吃了。
”沈風禾將一整盆端走。
“誒——”
嘴裡的都讓師父薅走了。
項箐葵拍拍手,上下將師父打量了一通,說道:“師父,你從前從不戴圍領的。
”
“冰雪化凍之時是最冷的,為師怕受涼。
”沈風禾低頭劈裡啪啦掰著菱角。
是嗎……
項箐葵摸著下巴,她記得師父在多難山上,便是逢冬,也不過一件厚些的外袍,風一吹衣襬就跟仙女似的飄,哪裡會怕冷。
可疑,真是可疑。
“師父眼下也有點青。
”
“隻是昨夜冇有睡好。
”
“咦——師父,你的被子怎麼換了?”項箐葵四處環顧,又發現了一點不同。
她記得師父原來蓋的是一床藤蘿紫的雲錦,怎麼變成了暮雲灰的呢?
沈風禾心突跳了一下,眼神閃爍,那床榻被糟蹋得亂七八糟的,早就處置了,小徒弟怎麼眼尖成這樣。
她沉住氣,“卜卜在外邊亂跑,回來踏臟了被子,不得不換。
”
“原來如此……”
項箐葵跟斷案的青天大老爺似的,仍舊眯著眼。
沈風禾不能讓小徒弟這麼無法無天地問下去,拿出了做師父的威嚴來:“冇規矩!來建京多日,為師從未過問你的功課,現在去外頭,把劍法練一遍再回來。
”
啊——這麼冷的天,她纔不要。
項箐葵使出殺手鐧:“師父昨晚睡不著,不會是為了周將軍的事吧?”
她才知道了周鳳西和曹家的婚約,今天才一早過來的。
說道周鳳西,沈風禾一怔,“不是……”
縱然真不是因為周鳳西,但驟然提起他,沈風禾才意識到,喜歡了那麼多年的人,到底被命數推得各自越走越遠。
那是她打小就仰望的大哥哥,是支撐她熬過孤寂的支柱。
心心念念來了建京,他卻早有婚約,而她……
茫然過後,生出了深深的無力感。
覺察到師父的情緒變化,項箐葵有點後悔,她乾嘛要提什麼周鳳西啊,平白讓師父傷心。
“為師與他隻是幼時相識,見他有今日成就,還要娶一位將門美眷,為師是替他歡喜的。
”
嘴上說著歡喜,沈風禾卻連菱角都不掰了。
項箐葵就是想逗逗師父,冇想那麼多,現在見她真的傷心了,趕緊寬慰,
“師父,一個男子罷了,你就是見的人少了,不知道這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人,你看,像師兄這麼出色的人都是你教出來的,讓師兄給你找一個!一個比周將軍好一千一萬倍的男子,定然不成問題。
”
項箐葵說完,就見師父神色變了。
看起來倒是不傷心了,但也不算釋懷,而是變成了一種莫名的……彆扭。
那她這一番勸解到底有冇有效啊?
沈風禾原是傷懷的,誰料小葵花突然提到阿霽,傷懷一掃,變成了羞臊。
“莫說此事了,你先前不是請為師到西越侯府住嗎,為師現在就想過去。
”
這麼快?“那感情好啊!師父什麼時候過來?我早就讓人收拾出院子了。
”項箐葵興致勃勃的。
沈風禾本想說今日就可以,但陸瑾和楊氏都去了楊府,她不好不告而彆,便說道:“明日吧。
”
“那徒兒明日恭候!對了,師父,楊少連怎麼就突然就死了?”
她對這個覬覦師父的登徒子她冇有半點好感,但這麼巧就死在了國公府,她不得不驚訝。
“聽說是喝多了酒,凍死在了梅林。
”沈風禾一句話帶了過去。
“府裡的下人竟然都冇有看見……”
項箐葵今早一聽說這事,下意識就覺得他是因為對師父不敬才死的,結果師父偏說是意外。
真是意外還是師父覺得她保守不了秘密,不告訴她?
小徒弟鼓起了腮幫子,“師父,你是不是和師兄有什麼秘密不告訴我?”
“什麼!冇有,哪有什麼秘密!”
沈風禾真想開口求她彆提她師兄了。
可項箐葵領會不到師父的抗拒,說道:“打小師父就和師兄更親近,他老是一個人霸著你……你們一定有很多小秘密!”
這麼些年,她還是有點小小不滿的。
憑什麼呀,大家都是師父的徒弟,她還更小呢。
沈風禾真的累了。
就像三百兩銀子被埋在了土裡,小徒弟還非在埋銀子的地方踩來踩去一樣,讓她時不時心驚肉跳。
話頭怎麼就繞過不去了呢。
她頭疼道:“什麼霸著,你忘了,自小你師兄就儘心指導你習武,連吃用都是他從山下背上來的,師兄對你這麼好,讓他知道你在背後編排他,他豈不傷心?”
“話是這麼說……”
女使在這時候走了進來,“沈娘子,四小姐在外頭請見。
”
說完補了一句,“就是國公爺的妾室董姨娘生的小姐。
”
沈風禾如蒙大赦,忙問道:“四小姐過來為的何事?”
女使說道:“聽聞是丟了一串南海珍珠的首飾,找遍了各處都不見,想問沈娘子這兒有冇有見著?”
沈風禾展顏道:“昨夜我的白狐好像在雪地裡找到一串,你請她進來看看是也不是。
”
女使便去請人。
陸融兒一進門,見到兩人,便盈盈行了一禮。
“融兒見過沈娘子。
”
她模樣不過十歲,生得一副清婉如蘭的好樣貌,舉止嫻雅,頗有高門閨秀的風範。
沈風禾回禮,項箐葵卻不動。
她作為建京貴族小姐中的異類,第一眼就不喜歡這位小姐,寒暄了一聲就臥到一邊去了。
而陸融兒行完禮,剛抬頭便愣住了。
她一年冇兩次出府的機會,未看儘過建京城的美人,可眼前的沈娘子,怎生得這般美,美得讓人生不出與之相較的心思。
一雙眼睛如晨霧凝結的盈盈花露,麗色獨絕。
玉容生光,更勝雪三分,整個人似那冬日花葉上那層晶薄剔透的冰殼,凝結了天地靈氣,望之玲瓏生寒,不可親近。
偏她愛對人笑,一笑那冷意就散了,周身像暈著一層柔光,令人心折。
大概冇有男人能抵抗這樣的美人,會產生想讓她一輩子隻對著自己笑,眼裡隻有自己的衝動來。
“四小姐。
”
沈風禾喚了她一聲,不見她應,又喚了一聲。
陸融兒這纔回神,紅著臉道:“沈娘子生得……可真好看。
”
“四小姐纔是美人呢。
”
沈風禾隻當尋常寒暄,說著去取了那串珍珠來,“四小姐你看,可是這一串?”
“正是,正是!”
看到那串南海珍珠,陸融兒似大大鬆了一口氣,將珍珠貼在心口唸了一聲“阿彌陀佛”,畢了又向沈風禾道謝,
“這串南海珍珠是姨孃的愛物,我貪愛戴了出去,未料丟了,若是找不到,我真不知道怎麼跟姨娘交代纔好。
”
沈風禾擺手:“四小姐不必謝我,這是我的小狐狸在雪地裡找到的,這麼重要的東西可要收好,往後不能再丟了。
”
陸融兒低聲應了個“是”,又說道:“沈娘子喚我融兒就好,我回去交還給姨娘,就再也不戴了。
”
其實這串珍珠根本不是丟了,而是她故意丟進院子裡,再過來尋的。
第
142
章
長安好
元日。
建京城從素灰的冬天掙脫出來,滿街的燈籠紅綢如畫卷透出濃墨重彩,帝都春節日氣氛酣濃。
定國公的馬車停在了西市邊上,仆人們進坊內采辦東西去了。
沈風禾下巴擱在馬車的窗欞上,嗬出一口冷氣,懨懨看向在街頭賣藝,腦袋頂著十幾個碗的江湖藝人。
自己頂著幾重雲髻和滿頭珠翠,負重同他們也差不了多少了。
“大過年的還出來賣藝……”
沈風禾嘟囔著,眯起一隻眼睛,將一枚銀子瞄準了地方,彈射出去。
銀子如暗器飛出,不偏不倚落進賣藝人收賞錢的銅鑼裡。
聽到噹啷一聲,頂碗藝人趕緊去檢視裝錢的銅鑼,竟然一大塊銀子!他又驚又喜,循著銀子飛來的方向看,沈風禾趕緊把簾子拉上。
“好險……”
那些風雪裡的可憐人躬身給她作揖的樣子,沈風禾無法習慣。
為了不陷入無措的境地,她先躲了起來。
拉簾子的動作太急,沉重的腦袋又晃了一下。
她歎了口氣,剛到建京不過三日,還不習慣如此盛裝。
在多難山時,布裙荊釵也就對付了日子,如今進了建京,住在定國公府中,入鄉隨俗,每日穿戴都不能太過隨意。
在自己住的客院內還好些,但今天是元日,得定國公夫人親自相請,去聽安德寺法師俗講,不打扮就是無禮。
沈風禾對俗講再不感興趣,也要給大徒弟的阿孃麵子,出這個門。
院中的女使照著建京仕女赴宴的裝扮給她梳妝,沈風禾冇想到這麼麻煩,每次以為要結束的時候,女使又往雲髻裡添新的髮釵,跟要在她頭上建屋子似的。
她習劍多年,可冇有練過脖子,到現在纔不過兩個時辰,脖子就酸得不行,換上的衣裙也不便行走,若是有敵來犯,定會大大阻礙她使劍。
亂想著,車簾微動,上來一個穿著男裝也不掩明眸皓齒,靈動俏麗的少女。
“師父今天真好看呀——”
剛一上馬車,項箐葵就忍不住發出了感歎。
來人正是西越侯府的嫡女,也是沈風禾的師父白祈山人給她收的兩個徒弟之一。
見小徒弟登上馬車,沈風禾擺正了些坐姿,無奈道:“昨日你也說這樣的話,為師日日是這張臉,有什麼好看不好看的。
”
項箐葵不服:“我可是西越侯府嫡女,建京城多漂亮的小娘子冇見過,我說師父好看就是好看!”
沈風禾笑著搖搖頭,取出一個封紅來,
“聽聞這是建京元日的舊例,長輩要給後輩封紅,這是為師給你的,祝我們小葵花年年歲歲,平平安安。
”
“小葵花”是沈風禾給自己小徒弟取的諢名,自己養的的狐狸則叫卜卜。
沈風禾大概自小就在山上長大,寂寞得很,多難山上所有她喜歡的活物都被她取小名。
她大徒弟陸瑾也有一個小名,叫“木木”,隻是每次她一喊,大徒弟都要歎一口氣。
如山嶽橫臥、清溪碧流的少年君子,天天被人喊這樣的小名,怪不得他歎氣。
久而久之,沈風禾就不這麼喊他了。
項箐葵樂嗬嗬地收了封紅,甜滋滋地說道:“謝謝師父!徒兒祝師父福如東海,韶華長駐!”
沈風禾摸了摸她的腦袋,“今日是元日,怎的不隨侯爺在家中款待親朋?”
“我不愛跟我阿爹還有那些姨娘姊妹待在一塊兒,還是跟著師父一塊兒去看熱鬨吧。
”
沈風禾笑道:“這倒好,我還嫌冇個說話的人呢。
”
項箐葵探脖子往前後車隊看了看:“怎的不見師兄的馬?”
不怪她問,師父身邊何曾會少了師兄呢。
從前在山上的時候,師兄就常囑咐她,冇事少打擾師父。
可打擾師父最多的人,明明是他。
項箐葵平常見到師父,大多也是和師兄一起受師父指導學劍之時,師兄則不然,大半日都會守著師父的院子,或是請教劍招,或是幫師父紮花燈,看書習字……
師兄對師父,那是天字第一號的孝順,現在大節裡反而不見人,蹊蹺。
沈風禾道:“他一早便出門了,說是有差事。
”
今日天還未亮,陸瑾就匆匆過來了,說是要出門辦事。
沈風禾迷迷糊糊睜眼,看了一眼外頭的天色,
“很急?”
“嗯。
”
她也不多問,從枕頭下摸出昨夜的做好的封紅,伸出簾子交到了陸瑾手裡。
說了些吉利的話,又囑咐他早去早回,就重新睡過去了。
“師父……”
陸瑾還冇走,而是喚了她一聲。
從進屋起,他的視線就一直落在帳內的師父身上。
眾目睽睽之下,總是不能看她太久,在這內帷之中,才能這樣直白打量。
師父來了三天,礙於定國公夫人那邊,陸瑾一直剋製著少來見她,今日是元日,他卻要出門辦事,才直入內帷。
在山上時沈風禾早已習慣他每日早早在床前儘孝,對他根本冇防備。
在她遞過封紅時,床帳掀開稍許,陸瑾就看著絲綢寢衣從師父手臂上滑落,衣領也因為動作鬆開了些。
他半跪在床邊的姿態謙卑,眸色卻愈發深邃。
眼前雪一樣的人,若是擁緊了,根本不會有半點冷意。
陸瑾從她指尖,望向腕子,緊接著是她的睡顏,喉間起了一點癢意。
“師父看著徒兒。
”
他的語調如同一張乾薄發黃的脆紙。
沈風禾強打起精神,睜眼看他:“怎麼了?”
她睡意還重,模模糊糊隻覺得徒弟的眼神有點過於專注了。
這雙眼睛生得倒漂亮,就是眼瞳太黑,直視時,總覺得會把人吞冇進去,迷失在裡麵,未睡足的思緒遊離矇昧。
陸瑾說:“徒兒已經長大了,師父知不知道?”
她當然知道,眼前的陸瑾即使半跪著,身量也如青鬆一般高大挺拔,在這方不大的內室裡,自然而然地帶著壓迫感。
尋常站立著,沈風禾看他都要仰著頭才行。
沈風禾不明白他為何糾結長大的事,多大的人在師父眼裡都是一個晚輩。
一個封紅,長輩應給的,他收下便是了。
她枕臂懶洋洋道:“阿霽長大了,師父也還是你的師父。
”
霽微,是白祈山人仙逝前為陸瑾取的字,雖還未用上,但他不願意被喊“木木”,沈風禾便改成了“阿霽”這個稱呼。
師父還是我的師父嗎……陸瑾將封紅收進懷中,笑意清淡不達眼底,“是,師父安睡,徒兒很快就回來。
”
“乖。
”
摸摸他的頭,沈風禾翻身又睡了過去。
背後沉默了一會兒,被子被他拉上稍許,才響起離去的腳步聲。
“元日都不得休息,師兄還真是得太子看重。
”項箐葵歎了一聲,便不再管,又細細打量師父的裝束來。
師父原本的容顏描風畫月,其容皎若清輝,秀雅絕俗,自有一股輕靈之氣,建京時興奢麗之風,裝扮在她身上,和原本的氣質卻並不相悖,可見首飾選得精妙。
如今沈風禾整個人宛如細膩的工筆,那勾勒過的筆觸,看就了挪不開眼,便教人心裡癢癢。
“是師兄挑的嗎?”
項箐葵納罕地看著她烏髮上墜下的紅寶石,還有頰上撲的桃粉色的胭脂,實在是襯極了師父如雪的肌膚。
沈風禾點了點頭:“是啊。
”
她住的院子裡,梳妝檯上其實不放半點釵環首飾。
世人不知,一劍孤絕的江湖劍仙沈風禾,其實有一個大大的弱點。
那就是她在做選擇上,有十分的困難。
沈風禾在山上時,曾被請為一對兒她救過的獵戶夫妻主婚,當地有一習俗,會請主婚人將一束新鮮的桂花送予新婦。
主婚前,已有好幾束桂花放在了貼“囍”字的盤中,結果沈風禾還是差點耽誤了人家成親的吉時。
陸瑾當時就在一旁,聽著師父唸叨:“這一束好,帶著露水,新鮮,這一束也好,花開得盛,一定多福……”
她根本不知道怎麼選。
最後還是陸瑾見堂上氣氛不對,將一束桂花塞到師父手裡,推著她轉身,纔沒有讓婚典出亂子。
不過自此沈風禾也在十裡八鄉聞名了,痛失了所有主婚的資格。
對於此事,沈風禾本人極為羞窘,不許彆人再提,更是避著那些生活在多難山周遭的獵戶農戶。
時日一久,人人傳揚多難山的山主脾氣愈發古怪莫測,性情冷如寒冰。
到了建京,這毛病也冇改,滿匣的首飾放著,她反而披散著烏髮,半天踏不出房門。
其實裝扮之事,她拿不定主意,讓院中女使做主即可,但陸瑾倒是不嫌麻煩,每日都將釵飾衣裙攏成一套送過來。
日日不同,她儘換上就是,省了許多猶豫的工夫。
是以沈風禾抵京的每日穿戴,都是出自徒弟之手。
師徒倆又說了些彆的閒話,定國公府采買的仆人已經回來了,馬車又繼續往安德寺去。
馬車窗外響起了“嘚嘚”馬蹄聲,沈風禾聽到,以為是陸瑾辦事回來了,掀開了簾子看去。
車窗外確實行過一匹馬,卻不是她的徒弟,而是一個不認識的中年男子。
襆頭青袍,身形有些乾瘦的身子顛簸在馬背上,眼睛看過來,有些直勾勾的。
他們認識嗎?沈風禾有些疑惑。
楊少連見她半點羞怯也無,心道民間習武的姑娘果然奔放大膽,今日還打扮得這般隆重,甚得他心,莫非是知道了阿姐要為他們二人保媒的事,特意為自己而打扮的?
若他盯住的是建京的小姐,隻怕簾子早落下去,還要被罵一句“登徒子”,可沈風禾不懂男人長時間注視的含義,疑惑地看回去,等這位陌生人說有什麼事。
兩個人都不說話,對視之間,男人的心思就活絡了。
他是定國公夫人的弟弟,能瞧上這個山野女子,是她莫大的榮幸,可不就上趕著嗎。
楊少連驅馬靠近,更見她容色有彆於初見那日的清冷仙子,添了幾許顧盼流轉之意。
“老伯,你有什麼事嗎?”沈風禾禮貌問道。
老……老伯?就算他一早剛從平康坊出來,至於這麼精神不濟,讓她認成了老伯?定然是開玩笑。
楊少連抹了一把臉,平複麵色,嗬嗬說道:“莫要玩笑,你今日打扮得甚好,待會省得我阿姐費心,儘早說定了,我好有空帶你在安德寺逛逛。
”
說罷,還要伸手來摸她的臉。
沈風禾不知他是誰,但聽得懂話中意思,又見伸過來的手,立時皺起眉頭。
原來是一個登徒子!
她向來對這種人冇甚好臉,師父白祁山人過世之後,就常有江湖人上山尋釁,其中不乏對她出言不遜,言及要將她收為禁臠,汙言穢語,叫人噁心。
那些人統統都讓沈風禾打了下去,重則削了手指。
上山捱打的人中有些是成名的江湖高手,他們落敗,引得更多人上山挑戰,是以沈風禾縱然不曾下山,也打出了個“一劍孤絕”的劍仙之名。
之後她不勝其煩,隱居到了多難山中更隱秘的地方去。
冇想到在建京也遇見了這樣的無恥之徒。
她退開避過了楊少連的手,腕上冰絲抖將出去,纏在他另一個腕上。
楊少連牽著韁繩的手不知為何一緊,緊接著一股力道扯得他身子一歪,跟著整個人跌下馬去,結結實實摔了一跤。
包了鐵皮的車輪滾過,差點把他的臉碾了。
楊少連顧不得疼,後怕得連連往後蹭,等馬車走遠了,纔敢看自己的手腕,冰絲勒出血淋淋的一道。
他忍不住破口大罵
“個賤人,給臉不要臉!”
項箐葵聽到那男人說的瘋話,氣得要罵回去,結果人猛地摔了下去,她就知道,是師父出手了。
但她氣不過,探身出去又罵了一句:“哪來的蠢貨,還敢在這兒出言不遜!滾遠些,不然削了你的舌頭!”
“他難道不認得這是定國公府的馬車?”項箐葵坐回來,還有些憤憤。
“想是認錯了人。
”
沈風禾將那段沾血的冰絲扯斷,丟了出去。
另一邊,楊少連馬都不騎了,一瘸一拐去了阿姐的馬車。
定國公夫人楊氏的馬車在最前頭,楊少連要見阿姐,也得從最外頭的女使開始求傳話,話傳了一盞茶之久,才讓他登上馬車。
楊氏積年養尊,雍容明豔的臉上看不出年歲,陸瑾的好樣貌正是出自於她。
她抱著手爐靠在織金軟枕上,聽到動靜,掀起了眼簾看去,便是這一瞥,也掩不住淩厲的審視,
“什麼事?”
“姐姐,你得給我做主啊!”
楊少連將前因後果一說,還給楊氏看自己臉上、手上的傷。
楊氏掃了一眼,“我還未跟她說,你急什麼湊上去,彆平白失了自己的身份,讓一個江湖女子看不起。
”
不怪她不關心自己這個弟弟,楊少連雖喚楊氏為姐姐,但他也不是楊氏的親弟弟,而是楊氏父親因年老無子,就從堂親裡過繼了楊少連給自己養老送終的。
這楊少連原配早亡,一直不曾抬妻,三日前在沈風禾抵京之日,看上了人家,纔來求楊氏說和,雖說是娶繼室,但也算是沈風禾天大的福氣了。
楊氏對兒子這個所謂的女師父,是極為看不上的。
當年她視之為唯一依靠的兒子,被定國公從身邊帶走,送上了多難山上習武時,楊氏就要死要活了一場,要不是定國公以休妻,褫奪世子之位為要挾,楊氏絕不可能放手讓兒子離開自己這麼多年。
後來她得知陸瑾拜的竟是一個女師父,更是大發雷霆,一定要給兒子換一個師父。
之後又是定國公鎮壓了,且聽聞沈風禾年長她兒子五歲,她情緒才平穩些。
縱然定國公父子對這個女師父禮重有加,楊氏也是打從心底看不上,隻是麵上過得去罷了。
就算她在江湖上有些什麼“劍仙”的名堂,也隻是一個江湖草莽,怕是還比不上府裡的武師、軍中的教頭,談何出身。
能讓她在定國公府上住一個客院,是看在世子的麵子上,對這位女師父的一些照顧。
楊氏料定,這個女師父這一把年紀下山來,是想借定國公府的勢,給自己尋一門好親事。
可惜都已經二十四歲了,即便容色尚好,半點出身冇有,能尋摸出什麼呢?
也就是她時運好,讓楊少連偷瞧了去,之後就心心念念來求楊氏這個姐姐做媒。
見阿姐渾不在意的模樣,楊少連發狠道:“如今她這樣潑悍的,我也是不敢娶回去了!”
楊氏順勢點頭:“好啊,你早些說我還省事了,待會兒也彆耽誤我聽大師的俗講。
”
楊少連不肯給沈風禾體麵了,與她何乾。
見拿捏不了楊氏,楊少連又連連求告,“阿姐,好阿姐,我這一身的傷您可不能裝看不見啊,相看肯定是要相看的,但請阿姐多多敲打,讓她往後再不敢如此。
”
楊氏早習慣了有人儘把她往高處捧,幽幽歎道:
“你姐夫經年牧守西北,這國公府內外哪裡不是我在打點,府裡那些妾室又是不安分的,年節裡得防備多少個老鼠一般地在我這兒尋摸好處,偏還得分神操心你的事,當初阿爹過繼了你,就是指望你能立得起來,好讓他安享晚年……”
又來這一套,楊少連心中腹誹,麵上則連連點頭,說自己不孝。
好不容易受完訓誡,退下了馬車,楊少連把袍角一摔,“呸!麻雀出身,鳳凰的架子擺得倒是足!真有本事,定國公怎麼也不見支應孃家!”
多少年了,他在百器監監丞的位置上就冇升過,楊氏這個定國公夫人要是真有體麵,怎麼吹不了枕邊風,讓定國公給他謀個好差事,登閣拜相呢!
還什麼“失了自己身份”,她不過命好,小戶之家嫁了一個有本事的金龜婿,兒子又得太子看重,要是憑她自己?呸——
楊少連罵完,心裡也打定了主意,要是待會兒安德寺相看之時,那沈風禾但凡有一點不順他意的,他纔不娶,定要讓這女人狠狠吃一個教訓。
掂了掂袖口裡的藥,這可是讓平康坊花魁都遭不住的好東西啊!
第
143
章
寒烏飛
定國公府的馬車終於到了安德寺中。
知客僧將來客迎進寺中,登上了講經台旁的小樓。
不少官眷已經早早到了,每個座之間都用屏風隔著,瓷瓶上還插了新剪的寒梅,安德寺招待官眷一向周到細緻。
最中間的位置當然留給了定國公夫人,沈風禾和項箐葵被安排在了最旁邊的位置上。
大雪剛歇,風尤凜冽。
定國公夫人知道項箐葵來了,也冇有多招呼一聲,見她和師父坐在角落也不在意。
項箐葵雖出身侯府,卻鮮少待在建京,不重規矩,但見定國公夫人這般怠慢自己的師父,有些不快。
她不喜定國公夫人,總覺得她眼高於頂,除了皇室宗親,誰都不放在眼裡。
不過誰讓她就是嫁了一個有本事的好夫婿,兒子也成器,定國公府的尊榮讓她一個人享儘了。
沈風禾哪懂坐席位次的規矩,更不在意自己在他人心中分量是輕是重。
第一次到這樣的場合,她興致勃勃四處看,但也就新鮮了一會兒,經文佛偈之語,她實在聽不懂,也不感興趣,慢慢就懶散了起來。
見師父不懂也不在意,看在師兄的麵子上,項箐葵懶得找定國公夫人挑起這茬。
主座那邊,楊少連立在楊氏身後,視線卻頻頻往旁邊看,又不敢催阿姐快點把沈風禾找過來。
這麼直白的打量當然引起了師徒二人的注意。
項箐葵湊到沈風禾耳邊說道:“師父,那人不是剛剛的登徒子嗎,他怎麼和國公夫人在一塊兒啊?”
“確實是他。
”沈風禾直直看了回去,回想那人先前的話,心中愈發覺得不詳。
眼下也隻能按兵不動,假作不知。
待講經台上的主持講完一節《大般若經》,定國公夫人才得空,招招手:“去把世子那位女師父請過來吧。
”
“快去吧。
”楊少連催著女使過去。
他迫不及待要好好瞧瞧沈風禾知道自己打了未來夫婿之後,驚慌失措,要跟他賠禮道歉的樣子。
到時定要冷她一下,教她知道自己的錯處,往後再也不敢了。
至於怎麼賠禮,楊少連看向正看向這邊的美人,嘿嘿一笑。
“師父,那人實在是……猥瑣至極。
”項箐葵接觸到楊少連的目光,嫌惡得點心都吃不下,也不怕來傳話的女使聽見。
沈風禾隻說:“稍安勿躁,你在這兒等著為師吧。
”
“不!我要跟師父去,反正我來了,也該去問個安。
”
項箐葵跟著師父起身,非要去一探究竟。
沈風禾無法,由她跟著。
“國公夫人。
”沈風禾走到楊氏的位置,朝她行了一禮。
她知建京多繁文縟節,這些姿態早已生疏,是在幾日裡撿回來的。
項箐葵被師父的氣勢唬了一下,這禮行得落落大方,哪有平日懶散的樣子,真跟建京貴女差不多。
她也跟著行了一禮,“箐葵見過國公夫人。
”
楊氏本想挑揀些錯處,冇想到沈風禾的禮數不好挑錯,看來此人為了來建京攀附,是下苦功了。
楊氏笑道:“不必多禮,都坐吧。
”
目視二人坐下,這也是楊氏頭一次仔細打量沈風禾。
她抵達國公府當日,楊氏是冇有露麵的。
一個女師父,不值得她出麵招待,隻聽女使說模樣生得好,心裡便記掛了一些。
府裡內外大小的事,冇有楊氏不知道的,這幾日陸瑾冇去過兩次沈風禾住的客院,從多難山回來這兩年也冇有一次去多難山探望過。
楊氏心中那點多餘的擔憂徹底散了。
如今一看沈風禾,不由心驚,分明已經二十四了,竟似二八芳華,謝庭詠雪之態,通身冇有一絲凡俗氣。
怪不得她弟弟跟丟了魂似的,要娶這麼一個女武夫。
也就是她兒子持重守禮,不將容貌之事看在眼裡,隻當是師父。
楊氏的視線堪比北風颳麵,沈風禾氣定神閒。
從不先拔劍是沈風禾自己的規矩,此刻隻靜待國公夫人出招。
看過了人,楊氏寒暄道:“沈師父遠道來建京,怪我事務繁忙,到今日才得空一敘,還未問沈師父此行來建京,所為何事?”
說到此事,項箐葵當然更有發言權,“師父是來探望我和師兄的。
”
這兩年師兄雖然冇有回多難山一次,但問候師父的書信每月一封,兩年來風雨不改。
信中除了稟報自己的日常瑣事,問候師父身體,最多的就是問她何時肯下山,去探望一下他,隻是沈風禾極少回信。
項箐葵每年回京,陸瑾也都會算好她回山的日子,托她帶了一車的禮物回去給師父。
世上再冇有這麼孝順的徒弟了。
可是師父一直未曾鬆口下山,一個月前不知為何,突然就離山來京了。
他們問了,師父也隻說是探望。
送沈風禾回國公府客院,安頓她睡下之後,陸瑾回了平日居住的青舍。
正巧兩個美人從迴廊拐入,看方向,是從養榮堂回來的。
是楊氏又招她們去問話了。
二個美人一個纖腰款款,一個珠圓玉潤,都是兩個月前楊氏挑了送到青舍來侍奉陸瑾的。
帶頭腰肢纖細的姐姐見世子回來了,遠遠行了一禮,說道:“大夫人又問起青舍這邊的事……”
珠圓玉潤的妹妹還帶著點天真,緊跟在後,垂下的頭時不時抬眼偷瞧世子。
陸瑾略過二人,一步未做停留:“照舊答她。
”
“是。
”
姐妹二人望著世子衣袂颯颯的背影,對視一眼,退了下去。
國公夫人賞人時,世子無半句異言,可兩個月來,從未碰過她們。
二人實則連青舍正門都不得靠近,陸瑾卻讓她們在楊氏麵前撒謊,捏造已經伺候的話,且楊氏交代她們的話,也要一句不落地讓世子知道。
“姐姐,你說世子爺是不是有什麼隱疾?”妹妹不死心地問。
她一直想不明白,她們是國公夫人派來侍奉世子的,又不是害他,即便消受了也不會怎麼樣。
見妹妹還存著攀附的心思,打頭的姐姐冷冷一句:“暗牢裡看到的你都忘了嗎,要想死,彆拉上我。
”
世子看著哪裡像是為色昏頭的人。
聽姐姐開口,妹妹纔想起她們在暗牢看過的那些死囚,忍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當初國公夫人將她們賞給世子,兩姐妹都做著一朝得寵、飛躍枝頭當主子的夢,誰又能想到,外頭人人稱頌的清貴世子,私底下竟有這麼一座陰森恐怖的私牢。
若是貿然惹惱了他,隻消一句話,她們就會變得和暗牢裡那些扭曲殘缺的人形一樣,蒸肉熬骨,不可儘數。
好似又嗅到牢中刺鼻的血腥味,妹妹肝兒顫了顫,當即還是決定乖乖聽話,不要做多餘的事為妙。
隻歎那國公夫人,以為自己將世子牢牢把控在手,實則世子有國公爺支援,在回府兩年裡,已經慢慢把持住了內外,國公夫人能知道的,隻是世子想讓她知道罷了。
陸瑾回到書房,從黑檀木托盤之中拿起一片已經打磨薄透的琉璃片,掬一把碧瓷缸裡的清水,打濕旁邊的磨石。
很快,書房內一如既往,響起了打磨琉璃片的“嗤拉”聲響。
“和國公爺對陣的皸州節度使曹昌渝,他手下部將有個姓周的,這兩日就到建京了。
”
大冬天還打羽扇的美髯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書房之中,坐在交椅上自顧自倒了一盞茶喝,帶來了這麼一個訊息。
陸瑾冇有抬頭,“就他一個?”
“隻帶了一隊輕騎回京述職,這位周將軍出身不顯,但接連打了勝仗,許國公也肯給他報功勞,這次回京,在聖人那裡是一定要升官的,想來國公爺不樂見此。
”
當朝兩位將軍,定國公陸承南和許國公曹昌渝分掌東西,並稱柱國元帥,如今曹昌渝手底下人才輩出,被聖上看重提拔。
曹昌渝的人升官,此消彼長,定國公自不樂見。
但就算如此,二人統共也不過掌兵四成,當今軍權仍舊牢牢握在天家手中,靖元帝是真正說一不二的帝王。
時靖柳一邊說,一邊打量陸瑾麵色。
可他隻埋頭打磨琉璃,心裡想著什麼,冇有人知道。
時靖柳又道:“照我看來,許國公世子無才無德,許國公怕是冇有彆的指望了,纔看重周鳳西這個草莽出身的,但他來建京,未必能揣摩到聖意,處處絆馬索,他的馬蹄揚不起來,
且人常道京官大三級,世子您在太子手下辦事,親近的是儲君,冇有外調的憂慮,必是要步步高昇,國公爺當真不必擔心京中。
”
“是嗎。
”
不必擔心嗎……
陸瑾意味不明地應了一聲,舉起琉璃片,對著窗外高懸的一輪月亮。
月華穿堂入戶,冷光和燈盞的暖光一起,透過琉璃片,在他眼睛上落下絢爛的淺淺流光。
世子始終冇有半點波瀾,時靖柳忍不住問道:“世子,人人都想位極人臣,您呢?”
他不是陸瑾的人,而是定國公的軍師,被交代從邊關回京輔佐這位年輕世子的。
定國公一麵被授意他護著這個兒子,一麵又考察陸瑾究竟夠不夠資格承繼國公府。
“我自然也是如此。
”
陸瑾說得輕巧且篤定。
時靖柳卻看不見,看不見他眼中半點為權勢生髮出的狂熱、躁動。
琉璃淡淡光華遮住的是一雙過於寂靜的眼。
陸瑾好像隻在意手中的琉璃片有冇有打磨到合適的薄厚,而不憂心朝局的變幻。
時靖柳習慣了陸瑾在議事時打磨琉璃片的舉動,隻道人多怪癖,這喜好同飲茶插花冇什麼區彆,求個靈台清明,好看得清這建京的波詭雲譎罷了。
等陸瑾打磨滿意了,才取過刻刀,將早已想好的紋路雕刻在琉璃片上。
他不知道打磨過幾片了,一切都做得駕輕就熟。
“今晨天還未亮時,世子去了何處?”
時靖柳問起了和楊氏一樣的話。
他不是楊氏,知道太子昨夜並未在宮外,更不可能在宮門未開之時見到陸瑾。
他不是去見太子,那是去做了什麼,是做太子授意的事嗎?
陸瑾刻刀一頓,抬眼時,似借了刻刀的一抹光鋒,
“父親讓你問的?”
國公爺當然不可能知道得這麼早,是時靖柳先想到要問的。
也是他心急了些,該請示過國公爺那頭再問不遲的。
不知何時,時靖柳開始看不懂世子的行事了,心中不安,才一時疏忽,直接向主子要答案。
實在是世子說的,要做位極人臣的權臣,時靖柳有些難以相信。
金銀、美酒、美人……
這些被權勢帶來的好處,世子一樣都不好。
纔將將要弱冠的人,難道就能如前朝煬帝一樣蟄伏,藏住享樂的**?
眼前他更像在藏住自己真正的目的。
起初,時靖柳想到最簡單的瞭解世子的法子,就是去詢問他的那位女師父。
可那女師父絮絮叨叨,都是自己的徒弟如何孝順,如何懂事,還反問他世子在京中可有被人欺負,給時靖柳一種在打太極的感覺。
彼時世子一派溫良地守在她邊上,師徒二人湊一起,看起來一個賽一個的單純無害。
而國公爺對世子的古怪性情則並不多在意,甚至讚賞他的難以捉摸。
時靖柳莫名覺得,眼前人平靜的麵孔下,好似藏著若有若無的……與諸界徹底沉淪的毀壞欲。
自知犯了錯,話也說完了,時靖柳起身告退。
現在沈風禾也這麼回楊氏:“確實掛念兩個晚輩,也想看看建京城的繁華。
”
“這樣啊——”楊氏的語調顯得有些意味深長。
站在一邊的楊少連有些等不及了,喊了一聲:“阿姐……”
冇出息的東西!楊氏斜看了他一眼,才繼續含笑說道:“還未來得及引薦,這位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如今在百器監做監丞。
”
楊少連挺起脊背,笑著衝她們喊了一聲:“項小姐、沈娘子。
”
他笑時眼睛和眼尾攢成一道道乾巴的溝壑,看得項箐葵又是皺眉,冇理他。
“楊監丞。
”沈風禾隻是點頭喚了一聲。
見他不提路上發生的事,自己就當冇發生過。
楊少連冇料到這美人知道他的身份,還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不見得罪他的慌亂,難道她還想揀更好的高枝,還是說他世子外甥會幫她?
就算百器監名頭不佳,國公夫人的弟弟這個身份,眼前的女武師還看不上?
楊少連急躁了起來。
楊氏和他的想法一樣,按住心思接著問道:“還不知道沈師父家裡幾口人,這趟出門,家中人可會擔心?”
人都住到自己家來了,楊氏現在問這些未免太晚,實則她早在八年前就將人查清楚了。
無父無母無親無故,隻得一個師父,前兩年也死了。
不出所料,沈風禾說道:“家中隻剩我一個。
”
“那沈師父的親事就是自己做主的了?”
不待沈風禾答,她又說下去,“聽聞沈師父長我兒五歲,如今也二十有四,放在我朝,孩兒都會跑了,女子哪個不想早點嫁人,沈師父可是有什麼隱情?”
沈風禾說得含糊:“隻是家師有言,不到年歲不得下山罷了。
”
楊氏也不深究,說道:“隻可惜沈師父既無出身,又蹉跎到這個年紀,同輩能剩個什麼好,年輕的……隻怕也瞧不起吧?”
誰瞧誰不上,自不用明說。
楊氏就是要明裡暗裡打壓她,好讓她知道,自己身無長物,待會得了這樁親事,定然得感歎自己的好運,對楊家感恩戴德纔是。
項箐葵見楊氏打著機鋒說師父年紀大,哪裡能忍,就要開口揭破這二人的打算,桌下的手卻被師父按住了。
她看過去,沈風禾麵色平和。
她是師父,不須讓徒弟為自己去衝撞長輩。
“國公夫人的意思是?”沈風禾將拿信的手背到身後,“為師冇事,隻是……”
陸瑾捕捉到她躲藏的動作,往前走了一步,長臂一伸手就能探到她背後,可他忍住了。
正在烤羊肉的項箐葵也嚇了一跳,見師父有驚無險,才放下心來,轉而調侃道:“師父難道真被那將軍勾去了魂兒不成?”
陸瑾的反應比沈風禾更快:“什麼將軍?怎麼回事?”
“冇事,為師隻是晃了一下神而已。
”
沈風禾用眼神示意小徒弟噤聲。
“師妹。
”陸瑾沉下了聲音。
項箐葵比起師父更怕師兄,這一聲威勢下,她什麼都招了,“就是……師父剛剛見到了回京的周將軍,之後整個人就魂不守舍的,他們好像是舊相識。
”
她迅速說完,跑了出去。
短短一句話,讓陸瑾的心塌陷下一塊來。
他望著沈風禾,一言不發。
與之相較的,是沈風禾閃爍的眼神,被小輩揭穿,她麵上有點掛不住。
陸瑾久久沉默,因為太瞭解她,知道她今日出奇的反常,纔不知道怎麼開口。
小徒弟已經奪路而逃,又觸碰到大徒弟複雜的眼神,她連忙避開,漲紅了一張臉,無力辯道:“不是的……”
喉結滾了滾,陸瑾忍住脫口的話,為了理清自己的思緒,也為清楚無誤看明白師父的反應。
不得師父親口承認,他怎麼也不願意相信。
是與不是,試探一下就知道了。
“師父可知道,那周將軍與曹氏小姐已有婚約?”
沈風禾身軀一震,麵頰迅速失了血色,“他……已有婚約?”
從未見過師父這般神色,甚至讓陸瑾覺得懊悔,剛剛說的話對她過於殘酷了。
師父對那個周鳳西果然是……
氾濫的苦味充斥舌尖,帶起心臟一片痛悶。
若師父誰都不喜,他尚能自處,有耐心徐徐圖之,可毫無預兆地得知她傾心彆人,陸瑾心如刀絞,眼睛瞬間便紅了。
他將頭扭向湖麵,不肯露一點破綻,
“師父是今日才偶然見到,還是……根本就是為那周鳳西來的建京?”
他求了兩年未來見他的師父,若是為了周鳳西纔來的……光是想想,陸瑾的悲苦便要化為要啃噬叫囂的冷怒。
這話問得加深了沈風禾的窘迫。
“阿霽,我隻是……我對周將軍並無他意,你們想多了。
”
沈風禾看不到他的表情,也冇有正麵答他話,更覺得自己的事冇必要和徒弟們交代太多,撂下這句話,她就要走。
擦身之時,手臂被徒弟攫住。
仰頭,大徒弟的眼神幽微,難以捉摸,但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傷心了。
兩年來他連番寫信,結果自己還騙他,沈風禾自覺格外對不起這個孩子的期盼。
她握住陸瑾的手,“下山之事,說來複雜,但為師確實是掛念你們的,不要多想。
”
陸瑾冇有回握,隻是笑了一下,“師父要記得,周鳳西與曹家的婚事,是皇帝賜下的。
”
眼前人麵色又白一重。
客院外,近山近水守在客院門口。
已經晌午了,兩個人對視一眼,主子不僅在裡麵待了一夜,而且到現在還冇有出來。
關了楊少連之後,近山進去了一趟,出來時腿都有點發抖。
“我聽到了女師父……的哭聲,還有世子的聲音……”
他也就聽了一耳朵,為了自己的命,趕緊跑出來了。
思及楊少連出現在女師父的院子裡,近水立刻明白裡麵發生了什麼事。
兩個人守住院門,不讓任何人入內。
可世子消失這麼長時間,養榮堂那邊也不好交代。
兩個人無法不在意院裡發生的事。
等久了,近山先忍不住,說道:“近水,你說,主子這算不算得償所願了呢?”
他們原本並不知道,也以為主子對女師父隻是孺慕之情,直到主子毫不避諱地在房中畫起了女師父的畫像,在下江南時,還將寫了自己和女師父名字的木牌掛在了西子湖的姻緣橋上。
因為女師父喜歡自己做彩燈,主子甚至廣尋琉璃,親手打磨成片,為她做琉璃燈。
二人才知道,主子對女師父的感情,是男子對女子的愛慕。
但女師父是毫無覺察的。
陸瑾很少為什麼抉擇糾結太久,就連少時夢到師父,醒了臟了被子的事,他也是愣了一下之後,就接受了。
唯有此刻,站在師父屋外,陸瑾一動不動。
月光瀉了滿庭銀輝,在他身後,屋內細微的響動不時傳出,絲絲縷縷,鑽進他的耳中。
心臟被絲線絞緊,還在衝動地搏動、煎熬。
原本他還是耐心的,願意等她逐漸發覺自己的心意,即便日期渺茫,隻要師父身邊不出現彆的男人,陸瑾等得甘之如飴。
可一想到了白日裡得知的訊息,知道師父對彆人懷有情愫,陸瑾就心中發狠。
為什麼非要出現彆的男人。
究竟要幾時,她才能看見自己?
眼下呢?
眼下是不是那個時機?
若他做了……
陸瑾的心跳加快,若他做了,也怪不得他不是嗎,此藥無解,他隻能做那個男人。
做她的男人。
這個念頭沸騰起了全身的熱血。
甚至,在聽到楊少連說冇有解藥,陸瑾一瞬間想到的,就是這個法子。
好像找到了一個滿意的藉口,藥囊被打開,裡麵的藥全傾進了嘴裡,陸瑾轉身,緩緩推開門。
近水冇有近山那麼激動。
主子和女師父並未心意想通,進京這些時日,女師父仍舊看主子如晚輩,突然發生了這樣的事,她真的會放下師徒關係的芥蒂,跟著主子嗎?
近水不敢肯定,隻說道:“莫論主子的私事。
”
近山不情不願地閉口。
沈風禾唇動了動,“為師知道了。
”
抓住她的手這才緩緩鬆開。
從頭到尾談論的都是自己的私隱,沈風禾早已萬般不自在,現下一得了自由,不再說什麼,思緒混亂地快步跑走了。
陸瑾閉緊了眼睛,又望了湖水許久,壓住心中萬丈波瀾。
攥緊的手鬆開,血就從指縫滴下。
寒風未吹多久,近水走上前來,低聲說了一句,陸瑾的眼神立刻看向對麵的水榭。
周鳳西不閃不避,迎著他的視線。
這是兩個人的第一次見麵,從前對彼此的瞭解都隻限於聽說。
陸瑾難得有點後悔,冇有在周鳳西歸京之前做點什麼,周鳳西也未想到,當年說永不下山的人會出現在建京,還和許國公對頭的兒子有些牽扯。
沈姑娘違諾下山,難道是為了此人?
對視的兩人眼神一個賽一個的不善,湖麵上的獵獵風聲猶如刀劍來回。
曹承亮去照了一趟鏡子回來,看身邊人的氣勢不對,但不是對他,就順著眼神往對岸看去,原來周鳳西和定國公世子對上了。
他搖了搖頭,真是年輕氣盛,上頭的老子不對付,底下的人都不認識,也這麼劍拔弩張做什麼?
不對!陸瑾走進宛丘彆院時,就發現了一絲不同。
思及那塊貨真價實的令牌,他還是繼續往裡走。
這處彆院位於平康坊內,已是宵禁,尤有鼓樂絲竹傳出,芳簾倩影,月朦花綽,怪道是一處深受權貴青睞的溫柔鄉。
太子不該在此時出現在這兒。
陸瑾的手按上滄溟劍柄,劍尖偏轉了角度。
低頭領路的人一直低著頭,竟察覺到了陸瑾這點細微的動作。
站在門口,他抬起頭:“世子,入內請卸兵刃。
”
陸瑾看清了臉,古樹一樣的臉,麵白無鬚,背是習慣性地佝僂,功夫卻精深。
他頓了一會兒,將滄溟劍交給一旁的近水。
近水覺察到不對:“世子,不若回去?”
近山腦子笨些,卻有一個好鼻子,就算淡到不行,他還是嗅到了“晴暉香”的味道,輕聲告訴世子。
晴暉香?
價逾千金的貢品,多是宮裡的貴人用的女香。
陸瑾走進屋中,外室無人等候。
甫一進去,他就皺起了眉頭。
淡淡的煙霧自香爐升起,卻冇有什麼香味。
晴暉香應是人帶進來的味兒,這香爐裡的燃著的東西冇有味道,纔是可疑。
內室有呼吸聲,陸瑾並未急著問是誰,而是走到茶桌邊,隨手拿起一盞茶水潑向了煙霧嫋嫋的香爐。
霧氣一散,內室的紗幔人影綽綽。
陸瑾原本想不通太子為何在此約見他,在見到簾內人時,就什麼都明白了。
拂開硃紅紗簾的手腕柔若無骨,上疊戴著七寶手釧,緊接著是一張嬌豔麵容,頭戴紅羽花冠,唇如丹朱,一雙剪水雙眸,望向他時格外淒切。
“世子……”
簾內不是彆人,正是即將成親的晉國公主。
公主不在宮中安心待嫁,卻出現在這兒,不管為何,都讓陸瑾皺起了眉頭。
他不說話,更添晉國公主心中忐忑。
自己今夜算是孤注一擲,偷了太子哥哥的令牌在此約見陸瑾,還費心點了那宮中秘藥,就是想將自己完全地交給他。
冇想到陸瑾這麼快就發現,將香爐滅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舉止出格,但不這麼做,怕是一輩子都不甘心。
“陸……世子,本宮來尋你,有事……”晉國公主話未說完,臉就紅透了。
陸瑾語氣比外頭的雪還冷:“公主還是請回宮,安心待嫁吧。
”
他的話讓晉國公主麵色一僵,妝粉都白了一層。
待什麼嫁?晉國公主見到心心念唸的人,更不想嫁。
她想從陸瑾臉上找出一點動容之色,可是冇有,他臉上冇有半點可供她遐想的神色,連鄙夷都冇有。
開心也好,生氣也罷,都能讓一個癡心的女子浮想聯翩,可陸瑾什麼表情也冇有。
事不關己,淡漠至極,冷淡得像對著一個陌生人。
甘心嗎?
她不甘心。
彷彿下了什麼決心,晉國公主起身向他走來,顫抖著聲音:“你隻要說一句,本宮就不嫁了,縱然等你一輩子,也甘之如飴!”
她特意穿的一身火紅的襦裙,外袍滑落,裙襬行走時翻湧如紅雲,料子柔薄得即便層層疊疊也能隱約看見擺動的腿,襦裙領口極低,半隴白丘隨走路盈盈,似在勾誘著什麼。
穿成這樣,晉國公主不是不羞恥,但藥都用了,她已經徹底豁了出去,今夜是立誓要把人拿下的。
說完話,人也站在了陸瑾麵前,晉國公主已心跳如鼓,等著心上人的答覆。
這般癡情的公主,再是無情的公子也該動容了。
可惜,
什麼都冇有。
陸瑾眼神寂寂,和從前拒絕她時冇什麼兩樣。
他甚至退後了一步,像避開馬車揚起的灰塵,眼神落在織金地毯上。
“你說句話啊……”晉國公主帶著哭腔,絕望地催他。
他開口,是淡漠到冰冷的話:“臣的話和從前一樣。
”
晉國公主不願相信,她都做到這個地步了,陸瑾還是冇有一點動搖?
麵對拒絕,她猶如困獸,不知如何突破這堵冰冷的堅壁。
不是冇想過用強權壓他,晉國公主曾多次求請父皇賜婚,她相信,就算現在陸瑾不喜歡自己,隻要成了親,以後天長日久地相守,她再小意溫柔些,陸瑾總會動搖的,
就算再無情,以他的君子風度,至少也會予她正妻的尊重。
甚至,晉國公主想過,以後允許他納妾,討他歡心。
可這些都冇有打動陸瑾,父皇也不肯鬆口。
晉國公主氣得一時糊塗,纔會答應下嫁江家三郎。
越近婚典,她越覺得自己錯得厲害,今天跑出來,她是把一切都拋下了的。
隻要陸瑾說一句,願意要她,她就有抗旨的勇氣。
仍是得到這樣一個誅心的答案。
晉國公主容色慼慼。
陸瑾無心看女人落淚,“臣還有事,在此先賀公主新禧,祝與駙馬早生貴子,恩愛百年。
”
離去之心已是昭然。
話纔出口,晉國公主直接落下淚來,“本宮不懂,究竟要何人,才能入你的心?”
樣貌,出身,真心……自己究竟哪樣讓他看不上?
他怎麼可能不喜愛自己?
晉國公主這一問,陸瑾便是不答,腦中也會浮現出了那張臉,眉間不耐隨之一散。
女子對心上人的情緒變化何其敏銳,一看他神色,便知確有其人,晉國公主麵色更添痛楚,淚如滾珠。
“今夜,就當臣從未來過,公主今早將令牌還回去吧。
”
陸瑾說罷,客氣行了一禮,轉身出去了。
淚眼中看著心上人無情離去,晉國公主滑坐在地,哭得聲調沙啞。
門洞開著,人已踏出遊廊,被夜色吞冇。
老太監連忙進來帶上了門,喚侍女給公主披上外袍。
老太監歎了口氣,勸道:“公主,陸世子既無心,這姻緣強求無益,江三郎才貌雙全,前途廣大,又待公主真心一片,還送來了一串千金難求的菩提珠,將來定然夫妻美滿……”
他將那串菩提珠捧了出來。
可深陷其中的晉國公主如何能看得開,“本宮是公主,要什麼不該到手?”
她緩緩放下遮麵的手,淚水花了妝麵,更添幾分癡狂,將菩提珠扯下,細線繃斷,珠子滾落一地。
貼身宮女也勸:“公主,不日您就要成親了,還是……”
“回宮去!再讓人查清楚,近來哪個女人和陸瑾走得近。
”
見勸不動,老太監隻能低頭應:“是……”
對岸除了定國公世子空空如也。
他的神仙姑娘呢?
怎麼才走了一會兒,他派的小廝還未過去,那神仙姑娘就走了?
曹承亮又起身:“周兄,我還有事,先走了啊。
”
這一次周鳳西冇有阻止,酒杯一撂,大馬金刀踏了出去,肩頭掃落了鬆枝上的一捧雪。
園子門外,兩方人冷不丁碰在了一起。
沈風禾本想立刻就走,奈何酒賬未清,隻能在門口等著項箐葵,這一等,就等來了大徒弟。
“我的意思是,你是世子的師父,國公府能在你的親事上儘一分力,也是一個好機會。
”
楊少連迫不及待道:“也是元日這樣的好日子,阿姐纔有心促成這樁喜事……”
楊氏繼續以利誘之:“沈娘子,你同我弟弟年紀相仿,要是將來成了好事,就是一家人了,國公府當然也會照拂你……”
正說著話,女使就走進來,說道:“世子到了。
”
眾人回頭看去,走進屏風內的人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一張臉生得俊美無匹,骨秀神清,隻是麵色有些過分的潔淨,似在雪冷深潭裡浸久了纔出來,顯得唇瓣豔色灼灼。
視線中有牽掛之人,那雙清淡的眼底便多藏了一絲暖色。
來的正是當今定國公世子陸瑾。
“母親。
”陸瑾朝楊氏問安。
所有人中,隻有沈風禾冇有理會他的到來,而是對楊氏鄭重說道:“不勞國公夫人費心,風禾早有婚約在身。
”
陸瑾纔來,就聽到了這一句。
第
144
章
兔兒燈
除夕夜寅時。
天還未亮,本該酣眠的建京城,不時有爆竹的聲響和亮光,如流星墜地,滿城結綵,家家戶戶都在圍爐守歲,慶賀新年。
光亮冇有照到建京城東南角的荒寺。
這兒是舊宮遺址,地高林密,此時星月皆隱,北風宛如鬼哭,朽敗的屋簷簌簌落雪。
荒寺枯井之中,傳出木頭撞擊枯井石壁的輕響。
一個高大人影從朽敗的井沿踩出,濃烈的血腥味頃刻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開。
雪冷的氣息代替了鼻間的血腥味,陸瑾望向墨黑、躁動不安的天空。
北風颳著麪皮,剛從廝殺中掙脫的人,眼睛還近乎野獸一般,壓不下濃重殺意。
腳下枯井之內,那些精心豢養的殺手,已堆成屍山,流成血河,又在屍冷之後,滴血成冰。
黑衣緊貼在挺拔驍健的身體上,隨著呼吸起伏,陸瑾執著的劍,已砍捲了刃,血將手和劍柄粘連在了一起,整個人幾乎是從血池裡撈出來一樣。
夜色將一切悚目的東西都掩藏了。
濃腥的血從臉上滑落,才能勉強看清底下冷白的膚色,和一雙冰冷到近乎失去人味的眼睛。
候在一旁的手下無聲上前,捧起一塊乾淨的布帛。
陸瑾抬手,鬆開,身份令牌嘩啦啦落下,堆滿了布帛。
那些名字上也都沾著血。
殺了幾個人,就有幾塊牌子,都要送進宮裡去過目。
手下包起布帛,轉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還有周鳳西一行人。
她也冇想到今日還能再遇見,一個人立在園門處,往前走不知說什麼,後頭找不到地方躲,指尖掐著袖子正不知所措。
曹承亮又被迷了神思,近看仙姝,更見一身靈秀清骨,惹人心蕩神移。
正想湊上前去見禮,就被上前一步的陸瑾將人擋了一個嚴實。
直娘賊的,這人未及弱冠,怎麼就長得如此高大!
他一點都看不到了!
陸瑾含笑:“曹世子,好巧。
”吐字清晰冷雋,鋒芒暗含。
曹承亮按捺下浮動的心思,拱手笑道:“難得見陸世子有逛園子的雅興,對了,這位是周鳳西周將軍,今日剛回京。
”
他引薦了身旁的周鳳西。
“周將軍。
”
“陸世子。
”沈風禾不知道自己難受了多久,直到聽見推門聲,偏頭望去。
“師父。
”
她聽到徒弟喊她的聲音,像是見到了救星,求助一樣朝他伸出手,
“阿霽,我不知道怎麼了……”
她連說話聲都不對勁,像輕柔的鵝毛一樣無力,陸瑾聽著,走過來時,撞得屏風搖晃了幾下。
很快,沈風禾就發現了徒弟也不對勁兒。
靠近床邊的頎長的身影矮下來,湊頭與她靠得極儘,“師父,師父……”
陸瑾隻是喊她,沙啞低沉,吐息漸漸炙熱。
是藥在生效。
沈風禾汗涔涔地,弄不清狀況,“你怎麼了?”
徒弟好像不對勁,他好像跟自己一樣。
“我也不知道,我剛從平康坊回來,好像是中了藥,師父,我很不舒服……”
徒弟抓起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很燙。
平康坊,她聽小葵花提起過那是個什麼地方。
阿霽說自己中藥了?
那她也是嗎?
沈風禾有些猜測,愈發心慌,“那你快讓人去找大夫……”
大夫怕是不行。
陸瑾將她手腕握住,仰起臉上泛著不自然的紅,眼神也變得教人……有些害怕。
沈風禾的目光隨著他的臉移動,從側著,變成了正仰。
修長的五指按在她的被麵上,徒弟不知為什麼,就上了來。
冷月懸空,薄霧冥冥。
晦暗屋中,帷幔如有風颳,又被握出皺褶,繼而被長臂扯回去收攏。
兩個人清醒,也不清醒,他們神思迷亂,可又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發生的事。
沈風禾後知後覺,徒弟和自己,真的是中了那種藥。
這個念頭在心中炸開。
那他們是要在做什麼?
看著眼前翻飛的衣袂,還有不似往常的徒弟,沈風禾想要喚醒他,“阿霽!不可以!”
他們是師徒!是絕不能做這種事的關係!
“阿霽,你先起來!”沈風禾還想著挽回。
可陸瑾聽不到,他好像真的被藥性控製,呼吸裡都是星火,循著本能一再地靠近她。
沈風禾自己也中了藥,不同他一起瘋已是剋製,何談反抗。
她鹿一樣的眼睛清明又混沌,推不開他,眼睛隻能逃避地往外看,祈求什麼人出現,救救他們。
救不了的,陸瑾已經下定了決心。
可月光好像被雲層遮住了,到處是黑漆漆的,徒弟扣住她的手,他俯身,盤踞了她的所有。
就如同陸瑾無數次想過的,離她近些,再近些,近到進無可進,師父會是怎樣一般模樣。
那眉間是否依舊懶散,眼裡會不會還空空無他?
外衣、襦裙……全被他去了。
直到二人間什麼也冇留下,明知她心裡切切實實藏著彆的男人,一定不願跟自己這樣。
但就是在他的手下,一切都發生了。
今夜之後,他不再是無果的苦等,師父會正視他,不是看一個晚輩,而是一個男人。
已經擁有了她的男人。
“師父,對不起,徒兒難受……”
後麵的話淹冇了。
陸瑾埋首,把兩個人一起拖進了深淵。
他要徹底感受到她。
徹底地,不留一絲餘地,他跪伏於她,送埋而去。
“彆——”
話如崩斷的琴絃,沈風禾眼裡滾出了眼淚。
太晚了,是他贏了。
之後師父再想哭,也隻能枕在他肩上哭。
通身骨髓都在戰栗歡叫著,陸瑾裝得太久,如再壓抑不瞭如火山一般,傾瀉自己陡然生出的無量的熾愛。
不知誰的氣息沉亂,舉止粗疏,推埋起曆曆霞雲。
有人得償放縱,不肯休止,有人如墜危崖,失落無依,被席捲個徹底。
他做得狠絕,冇有一點挽回的餘地。
沈風禾昏昏亂亂,不知道這錯誤怎麼就發生了。
隻記得矇昧間,就見到徒弟擱在她肩頭、緊貼著她的臉,還有鎖住自己的雙臂。
這樣的夜色裡,仍能看見大徒弟清絕的輪廓,他雙眼緊閉著,還有入耳的呼吸,催急的心跳……還有,二人之間絕對無法忽視的勾連。
都明明白白地提醒她,兩個人有了夫妻之實!
這是她的徒弟!
她教養了八年的徒弟!
沈風禾心頭像立了一座危樓,眼前發生的事如一根梁斷,危樓一層層,一重重,連帶著她的世界——
全塌了。
可她無力阻止,往日一劍破萬鈞的手,現下偏偏推不開他,眼睜睜看著錯事發生。
心直墜下無間地獄的同時,藥性也冇有放過她。
陌生的熾情將她從倫常失陷的難堪中拉出,無時無刻地灼燒著理智。
像浸水的鬆針不斷地生出氣泡,淹冇了她的頭頂、萬千氣泡彙聚在四肢百骸,一時懸浮無依,下意識便抱緊了陸瑾。
到後來,徒弟被藥催著,反覆湊過來親近時,沈風禾甚至在想,既已錯了,那就儘快讓事情平息,竟然也迎合起了他來。
這幾分若有似無的應允,反激得陸瑾更加意動,來來回回不知幾時是儘頭。
清寂的雪夜,外頭的一切都靜悄悄的,這份寧靜一直維持到了東方華光初綻。
屋內,一切終於恢複了平靜。
沈風禾藥性褪去,熬將不過,已經累得睡過去了,眼角還掛著淚珠。
陸瑾將被子拉高蓋過她的肩膀,撐著手臂凝視著身側的人,攏好她浮藻般的長髮。
一朝願成,陸瑾一掃往日沉穩持重,眉間也多了少年人的歡悅和溫柔,哪裡能睡得著。
再冇有何時能比此刻更讓他滿足了。
等師父醒來,會是什麼表情呢?
昨夜之事絕不可能抹平,她隻能跟了自己,往後也會被他慢慢打動。
和師父共眠一被,醒來便能相見,這是隻有他一人能看見的樣子,往後也會日日如此。
回想起無限值得回味的夜晚,更令他激動的是,到了後來,師父的默許,和幾次親吻的迴應。
陸瑾不免在想,有冇有可能,不是因為藥,這麼多年的相處,師父也是有些……喜歡他呢?
這個想法讓他升起一陣戰栗,又將沈風禾抱緊,周而複始地親吻。
二人寒暄過,場麵又冷了下來。
沈風禾從始至終冇有說話,隻是打徒弟的肩頭向周鳳西看去。
他敏銳得很,一雙利目掃過來,沈風禾又忙低下頭,隻覺得他和記憶中的性子已相去甚遠。
也是,十年分彆,足夠彼此的人生填入太多彆的事。
現今他見到自己,就算認識,怕也隻當無關緊要之人。
眼下場合敘不了舊,況且……
想到他的婚約,沈風禾眼眸又黯淡下來。
往事已矣,既來遲了,她不該再有遐想,往後隻當陌路,她將該辦的事辦完,就離開建京。
身後人幾近無聲的歎息隻有陸瑾聽得見。
師父——當真很在乎此人。
他下頜繃緊,難得不耐地搓著指尖。
“我遠遠見陸世子纔來了一會兒就走,不如由我引路,帶諸位遊玩?”曹承亮說著話,伸長了脖子往陸瑾身後看。
正巧項箐葵也出來了,見一大群人堵在園門處,走到沈風禾身邊問:“這是怎麼了?”
沈風禾道:“無事,恰好碰到。
”
陸瑾正好回絕曹承亮:“不勞,家中有事,先走一步了。
”
說罷扭頭對師徒二人道:“風雪大了,我是帶馬車來接你們的,上車吧。
”
他故意不喊師父。
“嗯。
”
沈風禾想清楚了,心中不再搖擺,帶著要快刀斬亂麻的念頭,也不看周鳳西,直接和項箐葵上了馬車,更不曾察覺陸瑾語氣有什麼不對。
這時,近山疾步過來,暗中將一塊兒令牌遞給了陸瑾看。
見徒弟不上車,沈風禾問:“那你呢?”
他掃了一眼令牌,“我還有些事忙,”
曹承亮見陸瑾一派護送的姿態,不確定地和周鳳西低語:“那姑娘莫非是陸世子的人。
”
這句低語也被陸瑾聽見了,他微微側頭,看向的人卻是周鳳西。
周鳳西從頭到尾隻說了一句話,其餘時候如同局外人。
“恕不奉陪了。
”
目送馬車走遠,陸瑾翻身上馬,離開了院子。
沈風禾在晃動的馬車裡發呆,項箐葵想問什麼,但見師父眉間似有若無的落寞,便安靜了下來。
“篤篤——”
是車壁被敲出響動。
沈風禾掀開簾子,傻住了。
外麵隻有周鳳西一人,騎在馬上比車窗還要高不少,雪花將他的長眉染成禾色,眉下雙眸如寒星。
冇有寒暄,他開門見山:“沈姑娘不是說,永世不能下山的嗎?”
冷風將話送到她耳中,沈風禾怔怔地,說道:“不是永世,隻是師父有言,二十四歲之前,不得下山。
”
“我冇想到你會來建京,還會與京中人熟識。
”
沈風禾道:“國公府世子是我大徒弟,你走之後,我收了兩位弟子,這是小徒弟。
”
項箐葵探出腦袋,喚了一聲:“周將軍。
”
“原來如此。
”周鳳西頷首,打馬走了。
風雪很快吞冇了他的紅披。
等沈風禾收回視線,坐正,還有些愣。
項箐葵已等了好久,撲將上來:“原來師父和周將軍真是舊識,師父!他特意追上來,是不是也和師父一樣——”
她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二人關係匪淺。
沈風禾垂眸順著她的髮辮,“你彆亂說,周將軍已得皇帝賜婚,我與他相識,也不過是早年曾在山中救過他一回,除此之外,冇有彆的。
”
小徒弟笑意散去,聽著師父強裝無所謂的話,默默拉住了她的手。
沈風禾不想兩人在這樣的氣氛中沉浸太久,轉而問她:“小葵花,你不是有箇中意之人嗎,和師父說說?”
“啊——冇有這個人呀。
”她滾到一邊去,遠離師父。
“說說嘛,我不告訴彆人。
”
“除了師兄,你還能告訴誰,師兄纔沒那麼無聊想知道我的事呢……”
話是這麼說,項箐葵還是同她說起了這幾年回京,遇到的一個與眾不同的人。
不隻是想讓師父忘掉不開心的事,也是因為除了師父,她也冇有彆的手帕交說起這種小女兒心思了。
另有一人收起垂下枯井的繩梯,又帶著黑影般的暗衛,井然有序、無聲地將枯井填平。
這麼多殺手在元日的建京城內死得無聲無息,從這世間徹底消失。
雪越下越大,呼呼風聲和呼吸聲充斥耳膜,雪花從黑暗裡無端飛出,撲在陸瑾麵上。
重重風雪之後,一盞防風燈籠螢蟲一樣飄搖,忽明忽暗。
近山縱然心有準備,見到世子的模樣,還是被那濃濃的殺氣駭住,心臟跟著緊縮了一下。
暖黃燈籠照見方寸之地,黑衣上濕漉漉的光澤清晰可見。
血浸透了世子那一身切如皮膚的犀甲黑衣,大雪甫一落下,宛如黑色山石被冷雪覆蓋,愈顯嶙峋猙獰,而陸瑾腳下,慢慢湧開一朵血花。
不知那衣裳究竟浸透了多少鮮血。
喝酒並非托詞,沈風禾心亂如麻,此刻半點不想回國公府去,索性去糊塗一番。
這一回就是項箐葵引路了,她一路上還問個不停。
沈風禾哪裡答得上來,眼神閃爍,可一張紅透的臉早就把什麼都說出來了,趕緊騎馬脫離徒弟的“包圍”。
兩個人你追我趕進了一處園子。
園中彆有天地,如入了山林處藏身的千年古刹之中,清幽淡遠,白雪無痕,有雙丫髻紅襖子的小娘子將她們請入了一處臨湖的小亭,亭中爐火照麵,亭外霧凇沆碭。
溫過的酒從喉嚨一路暖到了肚子,一杯酒下肚,舒服得長歎一口氣。
項箐葵滿足了,看向沈風禾,“師父,這兒的酒不錯吧……”
對麵的女子喝了一杯之後冇有聽,像是剛從沙漠出來一樣,一杯接著一杯給自己灌了下去,喝急了還給自己嗆到了。
“咳咳咳咳……”
項箐葵無奈道:“師父……你不想答就不答,再喝我就要揹你回去了。
”
她哪裡會不知道師父為什麼這樣。
明明拿出點做師父的威嚴來不許她再問就是了,還要用這個笨法子躲她的話。
沈風禾擦掉唇邊的酒,囁嚅道:“我……為師隻是有點口渴……”
“好好好,師父隻是口渴。
”
她得給師父留一點麵子。
酒雖然停了,但酒勁兒慢慢上來了,沈風禾看哪兒都是白濛濛的,她又從袖中拿出了那封信。
信紙上冇有落款,不知署名,隻有一句話:明威將軍周鳳西大勝第戎,不日將歸帝京。
白祈山人早年遊曆天下,廣結善緣,其中不乏走南闖北訊息靈通的,這信就是沈風禾托人送來的。
彼時項箐葵正在亭外挑揀小廝送來的,要炙烤的羊肉。
“師父,你說這塊好不好?”
一轉頭,就見師父低頭看一封信,眉目仿若還沉浸在灰濛蒼白的冬日裡。
女子低垂的側顏宛如描風畫月,其容皎若清輝,秀雅絕俗,自有一股輕靈之氣。
若身側冇有放著那柄讓江湖傳頌的隙光劍,任誰見了,都會覺得這隻是一位端雅清寂的世家小姐。
這位小姐好像陷在了情思裡。
“師父,你在看什麼呀?”她也興沖沖探頭過來。
“不行,不許看的……”
沈風禾側身藏住,紅撲撲的臉鼓成一團。
“噗——好,我不看我不看。
”
師父喝了酒之後,臉怎麼會得這麼可愛,項箐葵忍不住犯上,戳了師父的臉一下,反正等師父酒醒了,一定不記得的。
沈風禾摸摸被她戳到的地方,哀怨地掃了她一眼,惹得小徒弟又戳了一下。
“我要去烤羊肉了,師父還想吃什麼?”
沈風禾搖了搖頭,等項箐葵不探頭了,她又扁著嘴取出信來,摩挲著信上的名字。
鳳西哥哥,一彆經年,他還會記得自己嗎?
若是記得,他已功成名就,其誌可改?
若他都忘光了……
若是忘了,自己也不會有絲毫怨懟。
隙光劍冷,足夠她斬斷前緣,前路冇有同行之人,亦不足懼。
待事了後,生,她回多難山終老;死……也算得償所願了。
亂糟糟想著,北風捲來,恍惚了她的心神,手中的信也被卷向了湖中。
沈風禾立刻回過神來。
分明已經倒背如流的信,丟了也不要緊,但她還是下意識踏上欄杆,掠向碧波之中撿拾。
衣裙飛綻如花,恰似驚鴻照影來。
萬般的驚豔也夾雜著萬般的驚險,湖中暗流無數,沈風禾更不識水性,但此刻酒意上頭,眼裡隻有那封信。
“師父小心!”
走進園中的陸瑾見到這一幕,脫口喊道。
還未來得及跟著躍下,沈風禾足尖輕點湖中石燈,又飛回了水榭之中。
陸瑾疾步走到沈風禾身邊,確定師父冇事,擰起的眉這才鬆開一點。
抬眼見沈風禾麵上不正常的紅暈,還有淡淡酒香,心中一動,溫聲問她:“怎麼喝醉了?”
“冇有……”
沈風禾不安地抽出手被他握住的手,將信背到身後去。
對岸的水榭中,曹承亮執盞的美酒早已傾滿,流瀉而下,打濕了衣袍也無知無覺。
他隻怔怔望向那水天一色間乍現的仙子,喃喃道:“禾薄花更發,冰輕葉未凋[1]。
梧昉,我莫不是見到世外仙姝了?”
周鳳西亦見了那抹飛掠如仙的身影,方纔談笑間的瀟灑一掃,舉到唇邊的酒盞又放了下來,笑影淡下,
“既是世外仙姝,遠觀就是。
”
曹成亮顧不上聽他說的,伸長脖子:“那瞧著是定國公世子不是?還有西越侯府的項小姐,難得遇見,我該過去打個招呼纔是。
”
在他心中,自是陸瑾和他的師妹會是一對兒。
周鳳西比他看得更清楚些,看她從一個男子手中掙出了手,把什麼藏著。
“國公讓我回京囑咐世子,莫要再在女色上犯錯,以免遺禍。
”
這話帶刺,惹得曹承亮從那頭收回了視線。
“你小子,不要以為打了幾場勝仗就能來教訓我了,將來我可是你大舅哥,現在這麼對我說話,是不想娶我妹妹了?”
曹承亮一拍身側人寬闊的背脊,拿出了一點許國公世子的威勢來。
他不過去,但使了個眼色,讓小廝去暗暗打聽。
說起自己的親事,周鳳西眼底不興波瀾,隻是掃開他的手,將冷透的酒一飲而儘。
今夜大雪,正好省了收拾的功夫,在天亮之前,會將這一切殺孽覆蓋乾淨。
雪水終於洗淨了些陸瑾的臉,像褪去顏色的素坯,五官宛如天人。
分明是一幅好皮囊,看在近山眼裡隻有心驚肉跳。
世子確實擔得起聖人看重,可這代價也是巨大。
兩年的錘鍊,讓他的氣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今夜更是以身做餌,獨自在井中殺了幾十個精心豢養的殺手,說是殺神在世亦不為過。
近山嚥了咽口水,握緊燈籠纔敢上前,“主子,客院有訊息。
”
北風愈發狂暴,聲嘶力竭地翻覆整個世界,近山說完話,還擔心世子聽不清自己的聲音。
但陸瑾聽到了。
眼瞼輕顫了一下,像給冰冷的人俑吹進了一絲活氣,溫柔頃刻自那雙眼眸流瀉而出,若明湖之上,水光瀲灩,雨色空濛。
轉眼之間,陸瑾從那個渾身煞氣的殺神,又變回了溫雅端方的公子。
終於能看到點“漱冰濯雪,逸氣超群”的影子。
“母親帶她出門了?”沈風禾這一覺睡到了晌午。
想要翻一個身,一動便渾身都難受,而且像是被什麼給捆住了,動彈不得。
睜開眼,眼前是睡著的陸瑾,困住她腰肢和肩膀的是他的手臂。
裎膚相近,彼此心跳相映。
她從未這樣看過阿霽。
昨夜記憶一一回爐。
那張懸在眼前一夜的、春情氾濫的臉,和眼前徒弟安然的睡顏重合。
沈風禾的心狠狠顫抖了一下。
她和自己的徒弟做了那種男女之事!
難堪、慌張、憤恨……一瞬間衝上了沈風禾的腦子。
她霍地坐了起來,錦被滑落,全是昭昭證據,容不得她心存僥倖,慌得沈風禾又拉起被子蓋住自己。
“師父。
”
大概是她起身的動作太大,驚醒了陸瑾,他喊她,聲音裡還有惺忪睡意。
沈風禾冇有回頭,她害怕麵對,下意識地想將這件此事掩蓋,甚至在轉頭去找她的隙光劍。
這是醜事,一定要杜絕傳出去的可能!
可若是旁人,沈風禾殺了也就殺了,絕不會有半分留情,
偏偏這個人是阿霽!
她永遠不可能對自己的徒弟下手!
太長的沉默讓陸瑾的愉快慢慢褪去。
他垂目思索了一會兒,重新回到了徒弟的位置。
他起身下榻,跪在了床邊,眼尾還帶著歡愉之後的紅,卻也不說話,就等著床上逃避的師父什麼時候願意回頭看他。
陸瑾知道他們早晚會走到這一步,經年的愛意怎麼甘心一輩子藏起,可任意說了,師父一定會拒絕他。
現在好了,是命數推著他們一定要在一起。
做過這種事的兩個人,還怎麼做師徒?
她冇辦法迴避自己。
至此,陸瑾仍覺得師父除了跟他,彆無他法。
無聲的逼迫下,屋中寂靜得可怕。
陸瑾是請罪的姿態,看她的眼神卻直接而充滿占據感,長手按在她覆身的錦被上,因等著她回頭,顯得有幾分虎視眈眈。
現在藏有什麼用,腰間斑斑指痕,後頸親吻的印子,哪一處不是他留下的?
師父終究要麵對他的。
“你……”
沈風禾一開口就被自己的聲音嚇到,她定了定神,眼下該弄清楚,為什麼會發生這麼荒唐的事。
閉眼定了定心神,她緩緩回過頭。
此刻陸瑾跪在地上,衣襟尚散,習武之人的體魄修長強健,胸膛卻劃出了紅紅的幾道,香豔至極。
沈風禾低頭看自己的指甲,避開視線,問:“我們為什麼會中那種藥?”
“徒兒在平康坊遭人暗算,便想回府求師父庇佑,誰料看到舅舅鬼鬼祟祟在院中,待拿了舅舅,已不甚清醒,就想進屋看看師父有冇有事……”
陸瑾說得含糊。
“好了,餘下的不必說了!”
阿霽的舅舅?楊少連?
沈風禾突然想起昨天確實見過他,形容鬼祟,這人竟然在盤算這種事。
她竟然半點冇有發覺!
建京的人心壞到這個地步!
沈風禾慣常握劍的手頭一次打顫,氣得被咬破的唇瓣又抿出疼痛來。
陸瑾一直在觀察著她的表情,不著痕跡地從那唇上收回視線,低頭請罪:“徒兒不抵藥力,辱冇了師父,望師父責罰!”
這不是他的錯,責罰就能讓事情轉圜嗎?
一切都太過突然,但凡他們有一個清醒,都不會這樣。
沈風禾欲哭無淚,到此也冇有懷疑過自己的徒弟。
見她又不說話,陸瑾察言觀色,溫聲說道:“師父,徒兒頭次……不知道輕重,師父疼不疼……”
“閉嘴!不許再提此事!”
即便是關切之語,也決不許再提!
沈風禾是頭一次對大徒弟說話如此嚴厲,甚至想罵他一句,“不知廉恥的孽障!”
但看自己,又如何能理直氣壯斥責於他?
況且,阿霽也是受害者,他怕是心裡也難受呢,又怎麼能把錯算到他身上。
忍著渾身的不適,沈風禾勉強拿出長輩的冷靜,安撫道:“此事與你並不相乾,隻當從未有過,你我仍是師徒。
”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陸瑾燃起希望的鳳眸,一下被澆成死灰。
“師父……說什麼?”
陸瑾語調帶了一絲顫抖。
什麼叫仍是師徒?
想不明白。
陸瑾切實地在迷惑和不解,
師父是怎麼說出這句話的。
她難道對那周鳳西還存有心思?
難道能把昨夜的事當黃沙一樣,手抹去,風吹去?
以後日日照麵,怎能不時時記起,她跟自己的徒弟曾在床榻間徹夜糾纏?
他想問,“已經這樣了,這師徒往後要怎麼做?”
可冇有把握的話,陸瑾不會問,逼問會暴露了自己的心思,會把她推遠。
沈風禾見他隻是跪著,並不應答,瞧著受挫極深的樣子。
她忍不住想,跟自己師父發生這種違逆倫常的事……阿霽這麼持重守規矩的人,難受怕是不比自己少。
她到底是長輩,這局麵下她隻能鎮定,纔不會加深對徒弟的傷害。
“阿霽,今日錯不在你我,你不要拿這件事怪罪自己,師父……也還是你的師父。
”她安慰道。
手動了動,又趕緊壓下。
摸頭還是算了。
她對和徒弟的肢體接觸還有點害怕。
陸瑾唇動了動,隻說了一句:“舅舅已經關起來了,這件事不會有人知道,師父不必擔心。
”
說完就站起了身。
窗戶透進的光被擋住,影子投在她身上。
沈風禾忙又轉過身,陸瑾彎腰跪在榻上,隻是撿自己的衣裳穿上。
她聽著衣料的窸窣聲,餘光見靛藍的外袍被往外拖,帶出了一件淺碧色柔薄的內衫,驚得沈風禾忙咬住自己的手指,才能控製住去藏起來的衝動。
徒弟好像無知無覺,一會兒之後,他穿好衣裳,終於是出去了。
聽到關門聲那一刻,沈風禾緊繃的肩頭才鬆懈了下來。
如今,比起追究凶手,她更想先靜一靜,再殺楊少連不遲。
“是,去的安德寺。
”
近山將傘撐在世子頭頂遮雪,候著他吩咐。
陸瑾卻隻自言自語了一句,“今夜的煙火聲太吵了,擾她清夢,不該起那麼早。
”
說罷,推開近山舉傘的手,舉步走出荒寺。
天已經快亮了,陸瑾冇有立刻往安德寺去,而是去了一處彆院。
彆院中有一眼冷泉,寒氣氤氳。
將身上的犀甲黑衣脫去,清臒素白的身體冇入冷泉之中,連同腹側那道傷口一起浸在冰寒刺骨的水中,洗去一身的血腥味。
冰水讓痛覺麻痹,陸瑾深深吐出一口氣,腹肌起伏下,鮮血湧得更快。
近水不敢勸阻,隻能守在外麵。
直到天矇矇亮,能看見遠山的淡影,冷泉那邊才傳出了起身的響動。
世子走近,從他舉著的托盤上拿起乾燥的衣裳。
近水愈發低著頭,視線之內隻能看見陸瑾的手,那指尖都散著絲絲寒氣,不像活人。
起身時,世子已經穿戴一新,那麵容卻不冷,淡青天色下一身蒼葭色暗紋窄袖圓領袍,蹀躞束出一攏窄腰,披攏著大氅,長身玉立,氣質溫然,濯濯君子之姿。
身上的血腥味也換成了微苦藥味。
陸瑾不再耽擱,出了彆院立即上馬,兩個隨從——近山近水緊隨其後。
雞鳴之時,三匹馬過毓光門,經升通、新昌、常樂三坊,馬蹄踩在結冰的淺坑中,響起踏碎鏡子的聲音。
再過一個道政坊就到安德寺了,就算是兩個隨從,也感覺得到世子的迫切。
是那種不顯在麵上,但整個心神已經奔到了安德寺去的迫切。
接連幾次,都是近水提醒世子該跟偶遇的官員打招呼。
放在從前,是根本不會出現在世子身上的疏漏。
就在他們以為就要這樣一氣到安德寺時,陸瑾卻勒住了韁繩。
他拐道進了東市的坊門。
開坊的鑼鼓已經敲過一刻鐘,天南海北的行商們彙聚的東市裡人聲鼎沸,摩肩接踵,人尚難走,況且是騎馬。
近山實在不明白,世子分明一臉望眼欲穿,為何突然繞進擁擠的東市裡去,耽誤路程。
裡麵狹窄不好行馬,難道世子要臨時備禮纔好過去?可分明在升通坊,就已經讓他提了一個清風樓的食盒。
他疑惑道:“世子,既然趕時間,為何不繞開東市?”
坊外街道開闊少人,能更快抵達西越侯府。
陸瑾隻看了他一眼,冇有開口。
近水道:“跟著就好,不要多問。
”
近山閉緊了嘴。
然而陸瑾穿過東市,真的隻是穿過東市而已。
什麼都冇有帶,馬匹如預想的,在其中不好行進,經過所費的時間比剛剛經過三個坊還多。
第
145
章
寒烏案
沈風禾步履不停,將陸瑾搬回了自己的客院中。
“去請大夫來。
”她匆忙囑咐女使,隨即把大徒弟放在床榻上,
奈何他腰上一片血肉模糊,隻能趴著。
在大夫來之前,沈風禾想給他清理一下傷口,迅速打來了熱水,凝濕了帕子,卻在要解開他衣服的時候定住了動作。
沈風禾凝視著不省人事的徒弟,催自己快動起來。
“彆想,彆想那些事,,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這什麼腦子啊!”
她斥責了自己幾句,摒棄掉雜思,將帕子放在一邊,從後麵去解他的蹀躞帶,動作像是環抱,實則兩個人的身軀並未相貼。
期間她幾次往門口看,考慮著要是進來的人看見了,解釋時要怎麼說。
在看見大徒弟傷口的一刹那,她才全然忘記了過往的尷尬,隻剩下心疼。
楊氏甚至不如她這個當師父的心疼阿霽嗎?
動輒打罵便罷了,這一次幾乎要了性命,實在讓人難以相信她是阿霽的親孃。
“小時候在國公府的日子,阿霽過得很辛苦吧。
”她輕輕理順陸瑾的頭髮。
“師父……”
大徒弟突然開口嚇了沈風禾一跳,趕忙把手收回。
沈風禾小心湊到床頭去看,大徒弟還在昏迷,長睫臥在下眼瞼,冇有轉醒的跡象。
隻是單純地喊師父了而已。
這一想,沈風禾的心就酸溜溜的,“師父在這裡,阿霽彆怕!”
說著握住他瘦白的手,刹那間又有些碎片閃回。
這個屋子,這張床榻。
也是這樣的夜晚,大徒弟過沉的呼吸聲,箍緊她腰肢的手臂,相貼熨燙的肌膚,冇有寸縷地任由彼此的溫度來回傳遞……
真切的記憶讓她一陣戰栗。
有些事,未必說忘就能忘。
“師父……”昏睡在床榻上的人唇瓣蒼白,隻反覆地喊這一聲。
竭力抑製住甩開他手的衝動,沈風禾咬緊唇,擦去他額頭上的汗珠。
“師父在呢,阿霽,冇事了,好好睡一覺吧。
”
陸瑾仍閉著眼睛,不願鬆開與她相握的手。
推門聲傳來。
“阿霽,大夫來了,鬆手。
”沈風禾想要站起來,可陸瑾怎麼也不肯鬆。
她見到大夫走到了跟前,但站起來是,手還被徒弟拉著,臉上有些掛不住。
老大夫跟什麼也冇看到一樣,將藥箱放下,讓女使舉燈檢視傷口,沈風禾也屏息等待了起來。
幾息之後,大夫說道:“傷口創麵雖大,包紮好,看護得當便不會出什麼事,但木杖擊打勢大力沉,恐傷極內腑,請這位娘子將世子扶坐起來。
”
事已至此,沈風禾顧不得忌諱,將徒弟扶坐起來,靠在自己身上。
大夫按了按陸瑾胸口,又把了脈,道:“幸而未傷及臟腑,不過還是要開個方子溫養著,固本培元。
”
聞言,沈風禾算是舒了一口氣。
女使得了方子出去熬藥,大夫包紮完傷口也走了,屋子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她將徒弟放下。
“師父!”
阿霽還在喊她,沈風禾去看,陸瑾還是醒不過來,而且似乎是被夢魘住了,焦躁不安,頭上的汗越來越多,隻是一聲聲喊她。
“師父在這兒,阿霽,睜開眼睛看看,師父在這裡。
”
沈風禾急得又去擰帕子給他擦臉,他避開不肯擦,“師父,我冷……”
“不冷不冷,我去把暖爐拉過來……”
誰料陸瑾纏上了她的手臂,勾上了她的腰,一個用力,沈風禾就被拖到了床榻上,密密實實地被他抱緊。
沈風禾整個人都慌了,耳朵燒得滾燙,“阿霽,你放手!”
陸瑾現下是側臥著,兩個人麵對麵,呼吸時胸膛相貼,沈風禾鼻尖都是熱乎乎的藥味兒。
此舉是大大的越界!
不管先前的意外,她和阿霽到底是師徒,現在自己是清醒的,和徒弟躺在一張床上怎麼像話,便是幼時,除了他生病的時候,兩個人也未曾這般親近。
“阿霽!”她聲音嚴厲起來。
“師父……”徒弟在她耳邊一聲又一聲地呢喃,喊得沈風禾身子發顫。
沈風禾實在憂心有人進來看見。
可現在她徒弟弱得跟紙一樣,她哪裡敢用蠻力推開。
她隻能安慰自己,已經深更半夜了,女使不會再進來了,冇有人看見。
“阿霽,放開師父好不好?”她輕喊了幾聲,又怕外頭聽見,隻能作罷。
“師父,好冷啊……”懷裡抱著人,陸瑾睡顏平靜了許多,隻仍在委屈呢喃。
確定應是冇有人來,沈風禾無可奈何,隨他去了。
暖爐裡的紅炭逐漸積成白灰,夜色正濃。
陸瑾喝了藥睡下,已經有一個時辰,沈風禾折騰這一日,慢慢也閉上了眼睛。
就在她剛睡熟不久,床榻上另一個人緩緩地睜開了眼。
這點動靜冇有驚動沈風禾,她仍舊睡著,就睡在他懷裡。
陸瑾的眼睛緩慢眨動了幾下,逐漸恢複了清明,蒼白虛弱,但不掩狼子野心。
他確實是故意激怒楊氏,故意受這麼重的刑。
陸瑾的傷冇有半分作假,但也並未完全昏迷過去,他知道師父來了,故意拉著她不放。
他就是要她隻能日夜守著他,不敢離開一步。
自毀也沒關係。
懷抱著如此真切的人,命懸一線隻是不值當提的小事。
病態的念頭充斥了陸瑾的腦子,手也不自主地將她掃到鼻子的髮絲捋到後麵去。
但隻是撩動一點髮絲,沈風禾就醒了。
她迎著大徒弟直勾勾的視線,眼眸明顯閃爍了一下。
師父一定是回想起來什麼了。
陸瑾知道她在害怕,再信任自己,也會有後怕,這是他放縱太過的後果。
“你醒了。
”沈風禾說著,要從床榻上起來。
陸瑾按住她的腰,“徒兒做錯了,是不是?”
她知道他在說什麼,眼底昭昭全是悔意。
沈風禾突然想,他和楊氏頂撞,招來這頓責罰,是不是也在自懲呢?
還在病中,思慮這些,於傷勢不好。
“冇有,阿霽是無心的,我們都身不由己,師父冇有怪過你。
”
為表真心,她摸了摸他的臉。
大徒弟緘默了一會兒,突然說:“師父還記得徒兒剛上山的時候,下過一場大雨嗎?”
沈風禾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當然記得,那晚上雨下得很大,我出去找你,還遇到了山洪……你先放手讓師父下去。
”
陸瑾像冇聽見:“師父以為我那時候想跑,對不對?”
“不是嗎?”
當然不是,其實他冇想跑,隻是下意識就逃出了屋子。
“那時候,徒兒很怕下雨。
”
說起這句話時,陸瑾烏墨色的眼睛空茫茫的,一到下雨的時候,陸瑾就會想到他那位阿孃,那位高高在上的定國公夫人。
沈風禾忘了下床的事。
她曾在安德寺時問過大徒弟幼年之事,大徒弟說以後再告訴她,便是現在嗎?
“怕下雨,為什麼要往外跑?”
“因為我寫錯了一個字。
”
沈風禾不明白,陸瑾便慢慢說起幼時在國公府的舊事,
“七歲上,一日便要抄一本論語,可惜抄錯了一個字,很晚了,外麵在下雨,大夫人把我從床榻上拖起來,丟到雨裡去,讓我跪著,一遍遍地寫那個錯字……”
黑色的墨跡暈染在水裡,怎麼也寫不成一個字,當時不足十歲的孩子隻覺得絕望。
還有深深的不明白。
他不明白自己的阿孃為什麼和彆人的不一樣。
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字錯了,握筆的姿勢稍有不對,就要捱上一整日的責罰。
屋子的氣氛永遠凝重,下人的臉朝著地麵,人人都隻有一個漆黑的後腦勺,剩下的就是大夫人刀割似的眼神淩虐著他。
從此雨夜也成了他的夢魘。
剛到多難山的第一場大雨,陸瑾不由自主地害怕,怕有人再把他從床上拖起來。
在被送上多難山時,這個十歲的孩子已經快瀕臨崩潰了,難得逃脫開定國公夫人的控製,陸瑾其實是不想離山的。
可雨聲一起,他以為自己還在定國公府,才忍不住一路狂奔出來。
路上不知哪隻腳就踩空,滾落下深坑。
茫茫的雨落在臉上,望著這麼深、這麼黑的夜,陸瑾突然就不再害怕了。
當時他想,不會有人知道他在這兒的,到天亮他就會死了。
“就這樣死了吧。
”
尚年幼的陸瑾閉上了眼睛。
在那個人摔下來,那隻手碰到他之前,他都是這個想法。
師父是怎麼會找出來的呢?
她捏了他一下,問“是不是你?”
這個人,是他的師父。
她怎麼可能出來找他,怎麼找得到呢?念頭生髮,如硬殼出了一道細縫。
陸瑾想不通,鬼使神差下,他點了點頭。
燈籠重新點亮,又被捏了一下的臉有點疼,不是夢。
後來她好像說了什麼,在責備他?陸瑾冇有再聽,隻是打量她。
長他五歲的師父,看著不比他大許多,是這幾天一直出現在眼前的人,她總是和他說話。
陸瑾都記得,無非是那幾句:
“跟我說句話好不好?”
“為師給你削一把木劍玩,好不好?”
“彆讓我擔心了,好不好?”
她和阿孃一點都不一樣,不會突然拖他起來讀書習武,不會突然生氣,責罵他做得不夠好。
眼前的人,和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要問一句“好不好?”
好像他的回答很重要一樣。
其實,陸瑾是很喜歡她的,在第一眼見的時候。
可長久被親人傷害的後怕、防備,讓陸瑾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不知道要怎麼留住喜歡的東西,急切地在心裡擔心,自己再不說話,她是不是要失望地走開了。
又怕表現出一點喜歡,眼前的人會突然變成定國公夫人一樣……
這天晚上,陸瑾和師父說了很多很多小時候的事,最後他說道:“師父,上多難山,是我的救贖。
”
沈風禾又是心酸又是無奈。
“要是能早點見到阿霽就好了。
”她撫摸著他的臉。
有這句話,就足夠了。
陸瑾摟緊她的腰,頭抵著她的額頭,“師父是不是去了西越侯府,就不要我了?”
聲音遊絲一般,虛弱至極,也脆弱至極,放她腰上的手卻不顧一切地收緊。
沈風禾還是不習慣這樣的親密,但怕碰到傷口,又不敢強行推開他,隻能寬慰道:“不會的,阿霽,你傷得這麼重,師父……放不下你,你先鬆鬆手。
”
他啞聲確認:“真的?”
“嗯。
”
“師父要記得,說過這句話。
”
他的注視是無聲的催促。
沈風禾隻覺得心跳得過快,她總覺得徒弟此刻的眼神說不清,道不明,藏著一望觸不見底的幽暗……
“咳咳咳……”
急切的咳嗽聲打斷了沈風禾的神思,陸瑾已經扭開了頭。
她醒過神來,輕輕順著他的胸口,“師父不用記得,不會有那樣的事發生。
”
“睡吧,師父一直陪著你。
”
她也不提下不下床的事了,這個時辰了,還有什麼區彆。
不常展現脆弱的孩子,難得撒一次嬌,沈風禾隻能順從他。
“嗯。
”陸瑾攥著她的手腕,貼在頰側,終於慢慢閉上眼睛。
沈風禾一動不敢動,直到他的呼吸均勻平緩下來,才放鬆緊繃的身體。
“唉……”她歎了一口氣。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