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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議病症

六月,雍王李賢正式冊立為太子,奉旨入長安監國。

沈風禾最後一日休沐換了陸瑾陪著,見她腿腳歇息得不錯,他便依著前番答應她的約定,一道去東市閒走了一圈。

期間,又順路去了惠濟堂,看看那裡的孩童。

孩子們正伏案練字,陸瑾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瞧出那字跡間眼熟得狠。

字帖是他家阿禾的。

他說最近怎尋不到她剩下的字帖,原是都送來了惠濟堂。

“蘇子瞻促狹,說什麼‘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我隻求他無災無難,如此便是大幸……”

沈陸瑾從黑暗中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飛雪之中。

環顧四周,是個陌生的繁華街市。

街上行人如織,寶馬香車,魚龍舞動。

他後知後覺地想,如今不是六月嗎?為什麼有雪?

有個人鬆開了拉著他的手,他的視線上移,一個女人心虛地四處張望,嘴裡安撫道:“少爺不是想看戲耍嗎?我去把人找來讓他單獨給少爺演!少爺就在這等我啊!”

他點點頭,乖乖地站在原地。

人流之中,一個男人朝他走過來,一張帕子捂住他的嘴,迅速將他抱起。

他試圖掙紮,卻如同蚍蜉撼樹,不多時,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再睜開眼,北風蕭瑟,他的身體浸在冰冷的江水之中,吸飽水的棉衣仿若千鈞之重,不斷將他往下拖,他咬牙抵禦著寒冷和重力,奮力朝前方的船隻遊去。

江水撲進他的口鼻,窒息感到來的前一刻,他終於趕上了那艘船,他奮力爬上船,力竭癱倒在地。

恍惚之間,眼前再次天旋地轉,他昏昏沉沉抬起頭,隻見身處一片濃霧之中。

莫名的恐懼和不安驅使他穿過迷霧,他拚命奔逃,卻怎麼也逃不出這片迷霧。

他不敢停下,筋疲力儘之際,終於在大霧儘頭看見沈風禾的背影。

他的心陡然落定,向她伸出手,卻見她轉過身,胸前插著一把匕首,眼裡流出血和淚。

他慌亂地衝上前抱住搖搖欲墜的她,她拉著他的手指,身形越來越透明,一雙杏眼裡蓄滿血淚,怨恨地看著他。

她斷斷續續地開口,血從唇間流到脖頸。

“我好痛……我不想死……好痛……”

“為什麼……為什麼要遇見你……”

沈陸瑾無措地捂住她流血的傷口,血不斷從他的掌間滲出,無邊的絕望淹冇了他。

懷裡的溫度逐漸冰冷,那雙清澈美麗的眼睛失去所有生機,茫然地聚焦在空中。

他伏在她身上,無聲悲鳴。

“少爺,少爺?”

不知何處傳來遙遠的呼喊,將他從無儘的痛苦中抽離出來,他掙紮著睜開眼,光亮刺得他視線模糊。

全身劇烈的疼痛提醒他他還活著,他用儘力氣想起身,卻隻能微微動動指尖。

他聽見有人歡喜的聲音,溫熱的帕巾擦過他的麵龐,身下是錦被柔軟光滑的觸感,舌尖嚐到了苦澀的藥,紗簾被人撩起,帶著淡淡熏香的風輕輕拂麵。

原來這就是活著的感覺。

重回人間,他卻來不及慶幸。

夢中的場景太過真實,沈風禾的血好像還留在手中,半夢半醒間,他甚至分不清何為真實、何為虛幻。

他無力地閉上眼,淚不斷從眼角滲出,滑進髮絲。

他想見她,他想知道她有冇有逃出那歹人之手。

嘶啞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他喃喃道:“沈風禾……阿禾……”

他的呢喃像掉進了沸騰的鍋中,轉瞬就消失了。

此刻的修德院,冇有人注意到他微弱的聲音。

人人都沉浸在慶幸和歡喜之中,大公子昏迷兩個月,今日總算醒來。

院內外低氣壓一掃而空,機靈的小廝已經走在去正院通報好訊息的路上了。

半個時辰後,沈陸瑾終於從昏沉中清醒過來,他靠坐在床榻上,沉默著打量周遭。

頭頂的幔帳繡著四君子,料子是他從未見過的青金中閃著綠紋;身下坐著錦被緞褥,如水般光滑,手摸過去,深深淺淺的傷疤好像要把給它劃破。

再看屋中陳設,不似胡家那般豪奢,卻處處透著大氣典雅。

門簾掀開,一個高大挺拔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五官俊朗、棱角分明,歲月沉澱後更顯得氣度非凡。

男人徑直走到他床前,仆從訓練有素地搬來高椅和小幾,而後安靜地退出了屋子。

男人仔細端詳著他,沈陸瑾默不作聲地與他對視。

半晌,男人開口:“我是你的父親。

沈陸瑾不置可否。

從他醒來那一刻,他便隱約有所猜想。

過去那些閃現的碎片記憶、夢中被拐後一路逃亡的經曆、他與麵前男人神似的樣貌,足夠讓他猜到真相。

一切就像照著棋譜擺棋子,順理成章而已。

晏淮有些詫異他的平靜,他微微挑眉,繼續說道:“我已經略微聽說了你在外的經曆。

不管從前你是誰,你隻要記得從今天起,你是晏決明,是寧遠侯府的嫡長子,這就夠了。

沈陸瑾對此置若罔聞,反而開口問道:“帶我回來的人在哪?”

晏淮眼神一沉,對他的無禮有些不悅:“你不需要知道這個。

“和我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在哪?你們帶她回來了嗎?”沈陸瑾聲音虛弱沙啞,對他明顯麵色不佳的父親緊追不捨。

晏淮徹底沉下臉,像隻成年的雄獅,陰鷙威嚴地盯著麵前試圖挑釁他權威的幼獅。

“我說過,從今往後你姓晏。

搞清楚你的身份和位置,若不是陰差陽錯,有些人你們這輩子都未必能相識。

如今你既已恢複你的身份,就不要妄圖將昔日的錯誤延續到今日。

“錯誤?”沈陸瑾譏笑,“侯爺未免太過想當然了些。

晏淮一聲暴嗬:“大膽!”

晏淮一把抓過他的前襟,將少年拽到自己麵前,怒意甚極,聲音卻低沉緩慢。

“在外幾年真把你的性子養野了,不知孝悌、言行無狀,你看看你哪點擔得上世家子弟的模樣!

“你看清楚,冇有晏家你隻能蝸居破廟,做些下人都不會去做的苦活計!養了個貓兒一樣的小玩意兒,過家家似的玩鬨幾年,就覺得自己羽翼已豐,膽敢忤逆尊親,這便是你的教養!愚蠢!”

晏淮鬆手,沈陸瑾摔在柔軟的床榻上,傷口撞上床沿,他痛苦得一聲悶哼。

晏淮冷眼看著他,半晌,伸出手為沈陸瑾整理前襟,全然一副慈父的模樣。

他平靜道:“你忘記了許多事,又在鄉野長大,不懂為父的苦心,為父不怪你。

隻是你要知道,你如今是晏家人,將來是寧遠侯世子,一舉一動都代表晏家、侯府的臉麵,切不可再任性。

“流落市井,不是什麼體麵事。

這些年,對外我隻說你身體孱弱、八字不穩,自幼隨世外高人雲遊四方,現在才接回府中。

他寬厚的大手拍拍沈陸瑾的肩膀,慈愛地笑道:“好生休養,待你痊癒,我便為你請封世子之位。

晏家的將來,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臨走前,他意味深長:“不要讓為父失望。

我來找你了。

她下意識低頭行禮,胡婉娘吊著眉上下掃視她一圈,突然指著她怒罵:“瞧我院子裡都是些什麼人!穿成這樣還弄一身汙泥,把我的臉都丟儘了!全兗州的小姐都指不定在背後怎麼笑我呢!”

胡婉娘剛聽說前日死對頭李小姐辦了場賞菊宴,兗州有頭有臉的千金小姐都請了個遍,唯獨漏了她。

胡婉娘正在氣頭上,沈風禾就剛好撞上來當了那個出氣筒。

“你給我去那跪著去!”胡婉娘蠻橫地指著庭院角落一處空地,“冇我的吩咐不準起來!”

玉盞從她身後投來不忍的目光,沈風禾卻彷彿知覺麻木了一般,平淡地行了個禮,走到角落跪下了。

今晨還下了一場雨,此刻地上滿是深深淺淺的水窪,沈風禾麵不改色地跪在肮臟的積水中。

她的平靜更加激怒了胡婉娘,她恨恨一甩手,氣沖沖地離開了。

沈風禾感覺世界一片寂靜。

她甚至感到時間停滯了,而她卡在時間的縫隙中,無法動彈。

不知過了多久,薄暮降臨,細密的雨絲又隨風飄灑,天地陷入淒婉的氛圍中。

庭院漸次燃起燭火,燈影倒映在地麵的積水中,被飛奔而來的腳步踏碎。

一件外袍擋在她的頭頂,她抬頭望去,玉盞焦急地拽著她起身:“我和小姐求了情,走吧,快回去吧。

沈風禾跟在玉盞身後亦步亦趨回到房內,被玉盞脫下濕透的外衣,塞進被子裡。

被子已經被湯婆子暖好了,她冰涼的身體躺進去,失去知覺的膝蓋才慢慢感受到細密的疼痛。

她被一腔溫暖擁抱在懷,僵硬的身體、遲鈍的神思才仿若重回人間。

玉盞忙前忙後幫她擦頭髮、灌薑湯。

沈風禾久久地望著她,一言不發。

玉盞終於忍不住停下,帶著哭腔對她說:“玉竹姐,你彆這樣,我害怕。

沈風禾對她輕輕笑了一下。

玉盞突然想起小時候在溧水旁見過的瘋女人。

瘋女人從前不瘋,隻是個普通的女人。

直到有一天,她的丈夫偷偷將她的女兒賣給了頭上插花、妝容濃豔的胖女人,她回家後尋不到她的女兒,才瘋的。

瘋女人在村裡遊蕩了幾年,最後跳進了茫茫溧水中。

跳之前,她曾經短暫地清醒過一段時間,就如同現在沈風禾一樣,不說不笑、隻是沉默地看著來往的人。

玉盞哭出聲:“你不要死,你要好好活著。

沈風禾拉住她的手,手心冰涼,眼裡卻燃著熾烈的溫度。

玉盞怔怔地望著她的眼睛,她從冇見過這樣的眼神,如火般明亮,卻彷彿要將一切都燃燒殆儘。

沈風禾的手緊緊握住她,將她的手都捏疼了。

她看見沈風禾一字一句地說:“妱兒,我心中好多恨。

玉盞先是一愣,而後緊緊捂住沈風禾的嘴巴,麵色恐懼。

沈風禾拉下她的手,輕聲道:“這世上,有人比我更該死。

“冇親眼看見他們死之前,我不會死的。

“你當真冇有彆的事瞞著我?”

陸瑾心下一緊,麵上依舊溫和,“怎麼會。

沈風禾望著他,眸色一轉,冇再追問,轉身推門出去了。

她纔出門,便見外麵腳步匆匆,略顯急切的聲音已經先一步過來,“哎呀,賢婿!賢婿啊!”

沈岑滿頭是汗地趕過來,身後還跟著沈薇。

“賢婿啊,你再給我說道說道,這沈、明兩家的這婚事到底該如何是好啊!”

112

要和離

沈岑在家裡已經憋了好幾日,坐立難安。

明家一眾被扣在大理寺裡,外頭又是流言蜚語,他這個做父親的,臉麵都快掛不住了。

如今總算聽得訊息,明崇禮被陸瑾放了出來,也傳了話,讓他過來一趟商議親事。

這懸在心上的大石頭,終於要落一落。

可這門親到底成不成,沈薇還嫁不嫁明崇儼,他如今還一點兒底都冇有。

是以府裡下人剛一報信,沈岑便急急忙忙整理衣袍,慌慌張張往大理寺趕。

沈薇倒是冇有愁緒。

她本就惦記著沈風禾,如今能藉著說親事的由頭過來見人,心裡早樂開了花。

第二日,當沈風禾推著木板車出現,果然已經有食客提前在那裡等著了。

一見到沈風禾來了,幾名食客的眼睛皆是一亮,昨天那買夾餅的張武侯當先迎了過來。

“小娘子,你可算來了,那裡脊夾餅實在太好吃了,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呢。

”張勇扯開嗓門喊道。

沈風禾認出這人,是昨日第一位買夾餅的客人。

她笑道:“客人請稍等,夾餅馬上就好。

沈風禾說話間,扇旺了爐子裡的火,開始和昨日一樣煎裡脊。

張勇湊過來睜大了眼睛,好奇的望著那鐵盤上的裡脊肉,眼睛都冇眨一下。

等沈風禾做完餅遞給他,張勇連忙接過來,也不嫌燙,張口就朝夾餅上咬去。

一口夾餅下肚,張勇舒坦的撥出一口氣。

冇錯,就是這個味道,真是太好吃了。

張勇一邊嚼著夾餅,一邊看朝沈風禾問道:“小娘子,這夾餅裡的菜葉解膩爽口,應該是菘菜吧?”

沈風禾點頭:“客人好舌頭,的確是菘菜。

張勇得意的笑了兩聲,緊接著表情又糾結起來:“不過裡麵的肉片就難猜了,吃著不像是羊肉,莫非是雞肉或者鵝鴨肉?”

沈風禾搖搖頭,也冇打算隱瞞:“客人都猜錯了,其實是豚肉。

“豚肉?豚肉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味道,而且肉質還這麼鮮嫩?”

張勇一聽說這夾餅裡用的是豚肉,臉上明顯露出一陣錯愕,不可置信的低下頭,朝夾餅上多看了兩眼。

其餘的食客們聽到兩人的對話,臉上也紛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豚肉?豚肉怎能味道這麼鮮美?”

“小娘子的手藝實在高超,竟然連豚肉都能化腐朽為神奇。

“是啊是啊,這廚藝我還是頭一次見。

沈風禾聽著周圍的誇讚聲,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她朝食客們解釋將豚肉去腥的原理:“其實也冇什麼,隻不過提前將豚肉醃製過罷了。

在本朝,醃肉是平常人家再普通不過的操作,但是從冇見誰家能將豚肉醃製的如此美味。

所以,食客們還是將原因歸功於沈風禾的手藝好。

沈風禾見如此,也隻好無奈的笑笑不再解釋,認下了自己廚藝好的名聲。

她送走了張武侯,揚聲道:“下一位。

後麵的客人見終於排到自己,紛紛停下議論聲,專注的等待自己的夾餅出爐。

就這樣,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裡脊夾餅的名聲在坊內越傳越廣。

有不少食客特意早起,慕名前來,這讓沈風禾冇有預料到。

沈風禾的小攤子越發的火爆,在做夾餅的過程中,她還能時不時的,聽老客人向新客人炫耀。

“看你的表情,是頭一次來買吧?你可知道這餅裡的裡脊是用什麼肉做的?告訴你,竟然是豚肉。

“嘿嘿,想不到吧?我頭一次聽到的時候,也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沈風禾看著那熟客臉上得意洋洋的表情,再看看新客人一臉吃驚的模樣,忍不住抿抿嘴笑笑,然後熟練的將熱騰騰的裡脊夾餅遞過去,不忘細心的提醒。

“客人請慢用,當心夾餅燙口,吹一吹再吃。

不怪沈風禾囉嗦,冇辦法,這幾天裡已經不止一位客人,因為心急吃餅被燙到了。

那熟客“哎”了一聲,小心翼翼吹涼了夾餅,這才一口咬下去,心滿意足的眯起眼睛。

嗯,這裡脊夾餅的味道真不錯。

要是能再配上杯飲子,就完美了。

沈風禾不情不願掃了一眼:“高了些。

她頓了頓,“對你脖子好。

“對,高了些。

陸瑾低笑一聲,指腹摩挲著光滑的木邊,“我還特意讓人把邊角磨得極圓潤,就怕哪日不小心,撞疼了我們家阿禾。

沈風禾哼了一聲,“所以呢?”

陸瑾傾身靠近,氣息混著淺淡的柚花香,落在她耳側。

“所以這般圓潤光滑的桌角,用來磨彆的地方,一定也很爽。

113

磨桌餃

沈風禾坐在桌案上,聽了陸瑾放肆的話,手撐著光滑的桌案,縮了又縮。

可桌案就這麼大,她縮到邊緣,再往後就空了。

陸瑾欺身在她麵前,垂眸看著她。

暮色的餘暉從半開的窗外透進來,映下光影。

清俊的臉一半浸在昏黃裡,一半隱入暗處,好看的鳳眸一片沉寂。

她繼續彆過臉,不看他。

“阿禾。

陸瑾開口,“怎不說了。

沈風禾聽著新解鎖的醬料和飲品,默默彎起了嘴角。

係統聲音接著響起來。

“恭喜宿主通過新手任務獲得一個月壽命,請宿主繼續努力,探索更多美食圖鑒係統的隱藏功能。

經過這幾日的熟悉,係統跟沈風禾對話已經冇了之前的拘謹,因任務進行的順利,聲音聽上去甚至有些歡快。

沈風禾立刻被係統的話吸引了注意力。

她朝係統問:“我記得你之前提過,美食圖鑒係統中,還有些未解鎖的功能?”

係統聽她問起這個,聲音聽上去有些得意:“當然了,係統的功能還有很多,不止是釋出任務和增加壽命值。

沈風禾好奇:“比如說?”

係統答得很快,一提起這個甚至有些話癆:“比如說商城功能。

然後不等沈風禾提問,就主動解釋道。

“係統自帶的商城內貨物繁多、種類包羅萬象。

除了各種食材、廚具和餐具之外,還有在本朝十分難獲取到的東西。

沈風禾:“難獲取到的東西,比如說方纔任務獎勵的甜麪醬嗎?”

“是,不過不止醬料,還有其它種類物品。

”係統簡略解釋了幾句,又補充:

“等日後解鎖的美食圖鑒多了,宿主自然就知道了。

“那好吧。

沈風禾點了點頭,想了想又問:“之前新手大禮包裡的那種竹筒,就是在美食商城裡換的?”

係統點頭:“是。

沈風禾:“那這個美食商城功能,能不能讓我提前試用一下?”

見係統不答話,沈風禾朝它循循善誘:“你想啊,這美食商城功能究竟是不是好用,總要試用一下才知道。

“而且馬上就要到上巳節,我需要商城裡的東西,用來準備那日的吃食。

沈風禾說完,臉上粲然一笑:“你說是不是,阿食?”

係統停頓了一秒,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結巴:“阿、阿食是在叫我嗎?”

沈風禾笑眯眯點頭:“當然了,你說好不好啊,阿食?”

係統:“你如果想試用的話,也、也不是不可以。

於是,當沈風禾收攤回去,立刻飛快的回了房間。

房間裡十分安靜,小小一間屋子收拾的乾乾淨淨,此時窗戶朝外開著,明亮的陽光灑進房間,讓人見了就覺得渾身暖洋洋的。

窗台上麵的白瓷瓶中插著幾枝桃花花枝,上麵結了小小的花苞,看上去生機勃勃。

這兩日天氣暖和的緊,估計再過幾日,這花枝上的桃花便能開了。

沈風禾在窗前坐下,然後就迫不及待的打開美食商城。

一進入商城,眼前立刻跳出來一個古樸素雅的頁麵,頁麵左側分出許多標簽,右下角是兌換按鈕,可以用銅錢進行購買。

沈風禾先快速瀏覽了一遍標簽,發現許多標簽都是灰的,她能兌換的種類並不多。

係統看出她的疑問,出聲解釋:“因為是試用版,所以隻能兌換一部分東西。

沈風禾略微有些失望的點點頭。

她問係統:“那兌換的物品樣數可有限製?”

係統:“目前僅限兌換一樣東西。

“隻有一樣啊。

沈風禾歎了口氣,然後又點點頭,少是少了點,不過暫時也夠用了。

她重新看向商城頁麵,點進雜貨那一欄仔細尋找,當看到紅曲粉的時候,眼前頓時一亮。

“找到了,就是這個。

沈風禾語氣裡透露出驚喜,連忙選擇了紅曲粉一欄,快速點擊了兌換,然後便依依不捨的退出商城。

不過,當她低頭看到手裡那包紅曲粉時,臉上又重新露出笑意。

上巳節要賣的吃食,她已經想好了——

就選既應了時節、又顏值在線的桃花酥吧。

夜深了,屋裡很靜,隻有兩人輕輕的呼吸聲。

他盯著帳頂,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

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間,他覺得手上一暖。

他垂眸看去。

她還睡著,呼吸平穩,可她的手從被子裡伸了出來,握住了他的手。

輕輕地、虛虛地握著。

似是怕弄醒他,又似是怕他跑掉。

114

炸牛乳

經此一事,陸瑾忽覺他的阿禾似是更加偏愛陸珩。

他為此暗自焦灼,又無計可施。

明崇禮離去前留下一冊醫書,裡頭記載著頭風草藥與諸多藥膳方子。

沈風禾便又鑽研上了,變著法子為他調理身子。

她做的吃食向來可口,可這藥膳卻不知是不是故意,時而微苦,時而寡淡。

陸瑾心中清楚,她是真心為他好,故即便滋味不佳,也依舊一口一口儘數吃下,哄她開心。

他偶爾也會被她強拽著去呂氏醫館診脈。

呂翁之孫又說,他身子近來大虧,是氣急攻心、大動肝火,以至於嘔血傷身。

不久之後。

在陸上船舫之內,大理寺卿招待的賓客麵前,都多了一份精美的桃花酥。

這些賓客們何曾見過如此精巧的糕點。

見狀,紛紛好奇的看著那粉色花瓣和黃色花蕊,已經有嘴快的賓客,朝座上的大理寺卿稱讚道。

“崔公不愧是得聖人親厚,如此精巧的花糕,必定是聖人賞賜的吧?

大理寺卿年近六旬,身體卻老當益壯。

他朝賓客笑笑,搖頭道:“那倒不是,這花糕是我家九娘特意尋來的,名叫桃花酥,請各位嚐嚐。

賓客們聽大理寺卿這麼說,臉上皆露出意外的表情。

“什麼,竟然是市井中尋來的?”

“冇想到市井當中,還有如此心靈手巧之人,那一定要嚐嚐味道。

這些賓客們嘴上說著,手已經不自覺地移到那桃花酥上,迫不及待的咬下去一口。

這一嘗之下,滿座皆是吃驚。

“啊這,這桃花酥味道,竟然同平日裡吃的花糕不同,滋味怎得如此美妙?”

“這皮子是用什麼做的,竟然如此酥軟?”

“裡麵還包了餡料,嗯,這餡料也做的綿密香甜的緊,不比東市差。

賓客們紛紛不可思議的睜大了眼睛,一時間,周圍都是低頭吃桃花酥的聲音,冇有一人顧得上說話。

座位裡,大理寺少卿陸瑾自始至終都不曾動幾筷子。

此時見賓客們吃的忘我,他略朝那碟桃花酥上瞧了一眼,身體筆直坐著,手上卻冇有動作。

這桃花酥乍看之下,外觀形狀確實精美絕倫。

可今日這些菜品,哪一樣看起來不是異常精美?

偏他動過筷才知道,雞脯子乾柴如蠟,櫻桃肉甜的齁嗓子,魚膾中加多了芥末。

想到此處,陸瑾嘴角抿直成一條線,將目光從那碟精美的桃花酥上收了回來,拿起手邊的白瓷杯子喝了一口。

還有,茶湯煮的太鹹。

屏風後麵,一名身穿石榴裙的女郎笑笑,語調輕快的朝大理寺卿說道:“阿翁不知道,那做桃花酥的小娘子不僅手巧,人也頗為有趣。

大理寺卿好奇:“哦?”

他這孫女的脾氣,他很是知道,能讓她讚一句有趣,看來確實是位心思玲瓏的小娘子,難怪將這桃花酥做的如此精巧。

大理寺卿摸了一把鬍子,雙目中露出讚賞之色。

崔九娘笑嘻嘻的補充道:“今日因為宴會來不及攀談,若是下次再遇見這擺攤的小娘子,我一定跟她好好聊聊。

大理寺看著直爽的孫女,忍不住笑笑。

他看向身旁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陸瑾,頗感興趣的問道:“硯之,你覺得這桃花酥如何?”

陸瑾視線掃了那桃花酥一眼,見大理寺卿正在興頭上,點點頭:“學生也覺得這桃花酥,做的極精緻。

大理寺卿笑起來:“看來大家都滿意,極好極好。

陸瑾適時的開口:“學生剛纔多喝了幾杯,想出去疏散疏散。

得到大理寺卿的允許,陸瑾從座上起身,朝船舫外走去。

待到了外麵,陸瑾緊繃的臉色才鬆緩了些,他在船上略站了站,便轉身朝船舫下走去。

桃花樹下,沈風禾正在不緊不慢的拾掇攤子。

今日意外遇上那位女郎,沈風禾準備了一天的東西,竟然提前賣完了。

突然間,腦海裡傳來一道清脆的係統音。

來俊臣竟笑了笑,“沈娘子,我先走了。

你托我的事,我記在心上,定會替你辦到。

“多謝你。

來俊臣看了陸瑾一眼,很快便跑冇了影。

陸瑾上前,伸手接過她懷裡的魚。

重物一離手,沈風禾登時鬆了口氣。

他一字一頓。

“阿禾,他方纔說替你辦到。

是什麼事情,需要你托一個半大少年,也不願與郎君說?”

115

炙鰣魚

見陸瑾靠得更近,沈風禾垂眸,避開他的目光,“無事。

陸瑾臉色微沉,說出的話卻是溫聲,“怎會無事?他看起來很有事。

外頭的男人心思不純,阿禾要少接觸。

“不過是個小少年罷了。

沈風禾抬眼,笑了一聲,“如何,若我不聽少卿大人的話少卿大人又要在少卿署,那般對我不成?”

陸瑾一怔,連忙低聲道:“並非如此。

“好。

沈風禾抽手,又拿過他手中的鰣魚,“那我去飯堂做吃食了。

沈靈禾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閣主人雖走了,但他的物件卻無處不在!

她趕緊起身收拾,把他的衣裳鞋襪全都一股腦塞到櫃裡。

還剩下些洗漱用品,沈靈禾稍稍籲了口氣,這些用品還能讓她扯謊,說是她的。

剛把應付陸瑾的話想好,下一瞬,就見陸瑾推開門走來。

“洗手,吃飯。

陸瑾語氣有點冷,把碗重重擱到她身邊。

看陸瑾這樣,肯定是發現院裡的不對勁之處。

沈靈禾選擇主動解釋:“承桉哥,其實我……”

陸瑾搶先打斷她的話,指著她身後某個地方,問:“那是什麼?”

沈靈禾轉過身看。

方桌上,陸瑾送的那束赤薔薇花旁邊,擱著一個男用剃鬚刀片。

沈靈禾瞪大了雙眼。

好你個閣主!剃鬚刀片不放你屋裡,放到堂屋裡乾嘛!

可惡,當真可惡。

沈靈禾暗自咬牙。

難怪會輕沈答應她離院,原來是早設下了埋伏,等她來跳坑呢!

陸瑾見她沉默,又問一遍:“那是,什麼?”

沈靈禾湊到他身旁賠笑,“是我的刀片。

陸瑾挑眉:“你要刮鬍子啊?”

沈靈禾愣了下,旋即小雞啄米般地點頭。

“對對!我毛髮旺盛,那就是我用來刮鬍子的刀片!”

她順勢把臉湊去,哼哼唧唧的。

“承桉哥,你看看,我的鬍子刮乾淨冇有?看看嘛,你湊近看看。

承桉哥——承桉哥——”

她離得近,又故意把嘴噘得高高的,隻要陸瑾稍抬起頭,就能親到她的嘴巴。

陸瑾冇忍住,笑出聲。

她見他笑了,自己也嘿嘿笑了。

陸瑾捏住她的臉頰肉,“犯錯隻會哼唧是冇用的。

她說承桉哥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接著腳一跨,整個人坐到了他腿上。

陸瑾又板起臉,但手卻很誠實地抱住她。

她把她與閣主的關係說給他聽。

“他是我的發小,是殺手閣的閣主,我的東家。

最近他破了產,就來我這裡住了。

這院本來就是他的地盤,他要來住,我也冇辦法。

對吧?”

沈靈禾朝陸瑾的側臉“吧唧”一口,“根本冇有你想的那些,我倆日常互看不順眼,怎麼可能會有那種關係?”

她說:“承桉哥,我現在隻有你一個。

陸瑾反問:“那從前呢?”

她笑著打哈哈,驢頭不對馬嘴地應付:“從前那些冇有你的時光,都隻是不重要的虛數。

她說,過去她的時光不堪回首,遇見他後,她的生活,變得無比耀眼。

這明顯是在用情話堵他的嘴,好叫他不再計較她過去那些事。

偏偏陸瑾信了。

他被她突如其來的表白弄得手足無措。

聽清楚了麼,陸承桉。

他心裡傳來一道激動的聲音。

她說,她的生活因你而耀眼。

他是非常好哄的。

這會兒清楚了前因後果,明白這事是誤會一場後,他心裡就不再計較。

他的心情又好了。

但他麵上仍舊很嚴肅,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下。

“馬上過年了,我不想鬨冷戰吵架。

我的意思,表達得夠清楚嗎?”

沈靈禾狠狠點著頭。

不過陸瑾還是心有芥蒂,“要不你搬出來住?人心隔肚皮,我不放心你。

沈靈禾說不用,“殺手閣年後會有年會,一年到頭最勤奮的殺手會得到一筆豐厚的獎金。

這一年我那麼勤奮,一定能拿到獎金。

到時就能用這錢去租賃其他的宅院啦。

其實陸瑾手隨便一揮,就能讓她住到地皮最貴的內城區裡。

隻是她不願意,陸瑾也知道她不願意,就冇再提。

她很獨立,並不想讓旁人插手她的事,哪怕是她的男友。

陸瑾都明白。

但哪怕知道她是在畫餅搪塞他,他還是欣然把餅咬下一大口。

這都無傷大雅。

隻要她隻愛他一個,這就夠了。

本來這段小插曲到此就已結束,可沈靈禾卻說她還要補償,“我的心被承桉哥擾得不安寧,承桉哥怎麼可以不補償我?”

聽聽她這話說的,多麼可愛啊。

陸瑾一口應下,“行,想要什麼補償?”

沈靈禾雙手合十,搖頭晃腦,像個虔誠的信徒。

“想要明天和承桉哥一起出去玩!”

“好。

“想要明晚也和承桉哥在一起,守歲跨年!”

“好。

“想要在舊年的最後一日,擁有一個百依百順的承桉哥!”

聽到這句,陸瑾猶豫了一下,但很快就應聲說好。

在她的溫柔鄉裡,他飄飄然,不知自己即將踏進一個怎樣恐怖的深淵。

原本計劃的是二人行,但沈靈禾怕自己那點小算盤太過明顯,便拉上了謝平一道遊街。

地上灑落著炮花屑,和雪水泥水混在一起,被腳踩成一張厚實的煎餅。

哪怕手裡攢了些錢,可謝平過得還是節儉。

冇走幾步,他腳上那雙廉價靴的靴底就粘上了雪塊,越粘越高,好好一雙平底靴成了增高靴。

他弓起身,使勁跺著腳底的雪。

那倆人自然不等他,等謝平拾掇好,向前看去,那倆人已經手牽手肩並肩走了很遠。

老闆娘熱情似火,那身子骨彷彿是一灘水,要把陸瑾從頭到腳籠罩起來。

陸瑾也在積極配合著她,她隨意瞟過一眼的小吃,陸瑾都會掏錢買下。

倆人看起來正在經營一段令人豔羨的戀情,可謝平知道事情冇那麼簡單。

那箱玩具最後是他出力抱到老闆娘家裡的。

玩具蓋得不嚴實,箱身一動,裡麵各種玩具就掉了出來。

紅棉繩、牛皮拍、各種材質的鈴鐺與鎖鏈……

這些是叫的上名字的。

再往箱裡頭看一眼,謝平驚得滿臉通紅。

大多數玩具他根本叫不上名字,長得詭異猙獰。

共事經營店鋪這小半年來,謝平不知替自家老闆娘趕走多少前來求複合的老情人。

他明白,這些玩具會在某個時候,一一在陸瑾身上使用。

充滿束縛與控製,甚至是夾帶虐待的一段戀愛,真的健康嗎?

當她褪去糖衣炮彈,用冰冷的金屬鉗製他,用殘忍的話語鞭笞他,到那時,陸瑾真的還能像現在一樣,享受這段戀愛嗎?

謝平不清楚這些問題的答案。

再回過神,他手裡被塞滿了大包小包的零嘴、首飾與綢緞。

“小謝,你幫我拿些。

陸瑾說道。

陸瑾更是誇張,兩手提著攏共幾十個紙包,全是沈靈禾喜歡的各種小物件。

肩上揹著的是她看中的一盞琉璃六角燈,脖間掛著的是她看中的各種項圈項鍊。

此刻陸瑾是個移動的木架,痛苦並快樂著。

謝平:……

還是他多慮了。

老闆娘與陸瑾分明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這倆人心照不宣地選擇遺忘昨晚的不愉快,陸瑾還是那麼要麵兒,買個東西張揚高調,恨不得直接把一條街買下,再拉一個橫幅,慶祝他們約會。

沈靈禾也還是那麼熱情,話癆般地跟他閒聊,哪怕打了個噴嚏,都要跟陸瑾撒嬌分享幾百字。

謝平則時不時掉線,被倆人甩在身後。

他的存在感不高,就這樣,在他的近乎隱形中,這場三人行進行得非常愉快。

到了某個小攤前玩套圈遊戲,攤主說,今日隻要客人是一家三口,就能半價買下套圈。

沈靈禾與陸瑾默契對視。

“承桉哥,我有個大膽的想法。

“其實我也……”人一走遠,沈靈禾的神色立即冷了下來。

布穀鳥啼,花瓣破洞,是殺手同僚在迴應:佈局完畢。

這場局,出自她的手筆。

沈靈禾抬腳,朝南走去。

儲藏卷宗的地方是個占地廣的大平層,門前空曠,但階麵底下藏著各種沈觸的危險機關;幾道門都用結構複雜的鎖閂著,外麵還有兩隊交替看守的衛兵,防衛極嚴。

她隱匿身形,繞到遠處的另一間屋裡,走起地道。

審刑院有地道這事,估計連長官陸瑾都不知道。

道裡昏黑,沈靈禾閉上視力不好的眼,僅靠聽力與殺手的直覺,就成功躲過道裡的機關,迅速到達大平層。

再次睜開眼,她看到的是一麵麵高大的卷宗密集櫃,架上擺著卷宗,一摞壓一摞,一眼望不到頭。

血液突然不斷翻騰,那種不受控的感覺再次襲來。

耐心。

她對自己說。

安靜。

她在警告體內迅速升騰起來的殺意。

這種感覺很難完全壓抑下去,反而時不時浮上心頭,讓她覺得哪怕殺遍審刑院裡的所有人也都無所謂,隻要能找到她需要的那本卷宗。

但她不能。

之前她已經為此魯莽念頭付出代價,她不能重蹈覆轍。

沈靈禾調整呼吸,在一排排標有各種案件類型的卷宗密集櫃間,尋找標著“滅門案”的那一排。

不多時,她站在某一排卷宗密集櫃前,停下腳步。

建朝以來,全天下各地的滅門案件,有天上的星星那麼多。

其中某一本卷宗,藏著她尋覓數年的真相。

那股激動再也剋製不住,沈靈禾臉上的肉顫動著,眼裡迸發出一股狠辣勁。

她一目十行地瀏覽,目光在中間幾排停了停。

她把呼吸放到最輕,緩緩伸出手。

“誰?誰在那裡!”

如驚弓之鳥般,沈靈禾飛快躲在後幾排密集櫃中間。

在其中一排裡,她發現了一隻後腿受傷,奄奄一息的野貓。

她抱起貓,慢慢走出來。

“方纔我給貓餵食,有條黃鼠狼咬了貓,貓跑到這裡,我就追到了這裡……”

她抱著貓,像是知道自己做錯了事,聲音顫顫巍巍,臉色灰白。

陸連眉頭狠狠一皺,“貓能鑽洞進來,你呢,你是怎麼進來的?”

他迅速上前,奪過沈靈禾懷裡的貓,在她身周繞了繞。

冇發現她身上藏有贓物。

沈靈禾指了指身後一扇破窗,“窗紗被貓撓破,我是竄窗進來的。

陸連不相信他這番說辭,扯住她直往屋外走。

“知院,屋裡進來個外人!”

倆人出來時,陸瑾正站在屋外,訓斥下屬,“黃鼠狼這等畜生都能進到審刑院裡來,你們是乾什麼吃的!非等畜生把卷宗咬壞才知道行動?”

聞聲,陸瑾更是怒火中燒,“誰把外人帶來的!”

待轉過身看,陸瑾心口猛地一突。

他大跨步走去,先把陸連踢倒在地。

“誰允許你碰她的?”

陸瑾語氣陰沉,幾乎是咬牙切齒問出了這一句話。

他踩著陸連的背施力,“陸連,看在你是我遠房表親的份上,我留你一條命。

陸瑾沉聲道:“去刑部領罰,杖責十五。

接著,他又對包括副官在內的在場眾人說:“諸位失責,杖罰免了,連同年末獎薪,一併免了。

大家也都散了。

隻有沈靈禾,抱著不知是死是活的貓,站在原地不動。

“冇受傷吧?”陸瑾捧起她的臉,卻見她眼裡滿是委屈,“承桉哥……對不起……”

她搖搖頭,說自己冇事,“貓被黃鼠狼咬了,貓有事。

陸瑾把貓抱走,遞給下屬,“把貓送褚堯那裡,讓他務必治好。

他或想責備,或想問原因,可在看見她委屈巴巴的那一刻,所有理性全都化作了感性。

她能有什麼錯。

陸瑾歎了口氣,緊緊抱住她,“怪我。

這裡太亂了,下屬辦事不利,連累你了。

“你不是外人。

”他說,“抱歉。

他說不怪她,今天很多詭異事一樁接一樁地發生。

原本想約她出去約會,好好安慰她。

但見她興致不高,陸瑾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審刑院裡有內鬼。

這是他的結論。

他得儘快調查清楚。

交流過眼神,確定彼此想到了一處去後,倆人同時笑出聲來。

與此同時,正在閒逛的謝平莫名背後一涼。

陸瑾把謝平揪來,塞到攤主跟前。

沈靈禾說:“老闆,你看我們仨行不?”

攤主滿臉黑線:“一家三口指的是爹孃和孩子,不是互為親戚就能行。

你們仨是……”

陸瑾指了指自己,“我是爹。

沈靈禾指了指自己,“我是娘。

倆人與攤主一齊看向謝平,“所以你是……”

氣氛都到這裡了,此刻謝平就算不是,那也必須得是了。

謝平掐著嗓子,學小孩說話:“我是孩子!隻是長得早熟!”

這話一出,沈靈禾冇忍住,捧腹哈哈大笑。

冇辦法,事已至此,做戲得做全套。

謝平做了個違背祖宗的決定——先給沈靈禾叫了聲“娘”,又給陸瑾稱了聲“爹”。

陸瑾懶散地挑挑眉,“怎樣啊攤主,這下能半價的吧!”

那攤主自然不願意,哪有孩子長得比爹更像爹的!但話又說回來,大過年的,大家都是圖個高興,較真反倒不好了。

就這樣,攤主氣沖沖地把套圈塞到這對爹孃手裡,哪想沈靈禾扔得十分精準,把攤裡最值錢的一個花瓶給套住了。

攤主簡直要氣死!

沈靈禾倒是相當開心,她冇管那麼多,抱住花瓶就走。

陸瑾也因她的開心感到開心,這下連錢袋子也不掏了,直接解下沉甸甸的一袋錢,爽快地扔到了攤主懷裡。

逛花街,看燈會,站在視線最好的地方看一場浪漫的打鐵花……

他們倆依偎在一起說話,謝平就在後麵啃著點心,仨人相處的氛圍詭異得和諧。

後來仨人回到了店鋪裡,明明時間在向前走,可卻彷彿又回到了之前給謝平慶生的那一夜。

謝平依舊待在後廚裡做飯,沈靈禾與陸瑾依舊坐在地上,身蓋毛毯,喝酒聊天玩遊戲。

不同的是,從前荒涼的北郊,現在熱鬨許多。

陸家攬過了監工興建園林的活計,短短數日,幾座園林已經建得初具雛形。

沈靈禾抱著酒罈,興致勃勃地給陸瑾描繪日後店鋪發展的前景。

陸瑾也喝了些酒,陪她聊經商。

夜一深,難得熱鬨起來的北郊又重新歸於寂靜。

所有將開的已開的店鋪都沉睡在了風雪夜裡,唯有這一家美食鋪,還亮著燈,時不時嬉笑聲傳來。

不一時謝平困了,腦袋時不時往下點。

沈靈禾起身,“小謝,我和承桉哥要回去了,你歇息吧。

陸瑾也交代:“小謝,你看好門。

謝平在睡眼惺忪中目送倆人走遠。

怎麼總覺得今晚會發生點什麼。

“是藏詩殺人案。

陸珩一愣,“什麼?”

“是,凶手按著詩句殺人。

陸珩邊走邊沉聲問:“什麼詩?”

明毅跟上他的腳步,語氣凝重。

“是盧照鄰的詩。

116

炸藕盒

二更初,人定時分,長安街鼓早已歇聲,坊門緊閉。

東市各家鋪麵儘數上板落鎖,一片漆黑。

唯有張家魚肆內外還亮著昏黃燭火,還有哭嚎聲傳出。

萬年縣縣尉杜宇早已在此等候,一見陸珩,他立刻迎上前。

畢竟是夜裡的命案,崔執也立在一旁。

“陸少卿,您來了。

杜縣尉神色凝重,“此人死狀怪異,非同尋常,下官不敢擅斷,這才連夜派人請陸少卿親自過來。

陸珩瞥了崔執一眼,往魚肆裡頭走,“無礙,從頭報來。

“回少卿大人。

孫仵作拱手一禮,“死者張寶信,年二十六,便是這魚肆的主人。

經小的查驗,死者死於溺水窒息,口鼻之中有溺痕,衣衫淩亂不堪,有不少掙紮痕跡死時應在今日約莫戌時初,距此刻不遠,死後不久便被人發現。

小鋪麵裡,沈風禾正在試用新砌的爐灶。

這灶整體呈覆鬥形狀,前灶門是拱形,後麵是擋火牆,灶麵呈長方形——

這是沈風禾特意要求工匠做的,方便放置東西。

這灶台要比楊三娘客舍裡的小上不少,不過因著沈風禾這鋪麵小,所以放在這裡正合適。

不過,因為是新砌的緣故,在沈風禾看來,這灶還缺少點菸火氣。

沈風禾就著清水將紅豆和米淘洗乾淨,放入鍋中,然後將鍋擺到灶上。

待將清水加滿,火升起來之後,她耐心的等著紅豆粥煮熟。

這會兒已經到了下午,因著沈風禾準備的吃食都賣光了,她特意寫了個打烊的小竹牌,打算待會兒掛出去。

沈風禾的毛筆字寫的不算太好,但剛穿越過來的那三個月裡,阿孃曾細心教導過她寫字,故隻寫這塊竹牌綽綽有餘

沈風禾握著筆桿,想到阿孃寫字工整娟秀,瞧談吐也不似普通農家女出身,稍微蹙起眉頭。

良久後,又歎了口氣。

想這些有什麼用,如今阿孃已經去世,阿耶也下落不明,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沈風禾搖了搖頭,從高凳上起身去掛竹牌。

鋪子外麵,沈風禾將竹牌掛好剛要轉身,回頭差點撞上一個人。

沈風禾嚇了一跳,手裡毛筆險些飛出去。

那女郎也似下了一大跳,連忙往後退了幾步,接著又“咦”了一聲。

她對著沈風禾上下左右的看看,語氣驚喜的開口:“咦,怎麼是你?”

沈風禾順著這女郎的聲音看過去。

隻見她穿一身淺粉色的襦裙,臂上披一件鵝黃色帔帛,頭上梳雙髻,臉上畫著本朝女郎時興的桃花妝,圓眼粉麵,看上去很是明豔嬌俏。

麵前這女郎,正是上巳節那日遇到的那位紅衣女郎。

想著上巳節那日,她將桃花酥推薦給長輩,因此給自己帶來一樁大生意。

沈風禾笑容燦爛起來,朝她點頭:“好巧,竟又和女郎遇到了。

崔九娘驚喜的看過來:“可不是嗎?咦,這賣吃食的鋪子,是小娘子開的?”

沈風禾答了句“是”。

崔九娘迫不及待的問:“今日小娘子這裡,可還有吃食?”

沈風禾看著她滿臉期待的樣子,後半句“不過吃食已經賣光”的話,有些說不出口。

一旁的婢子偷偷看了沈風禾一眼,小聲勸道:“九娘,咱們出來的時間不短了,趕緊回去吧。

崔九娘瞧了那婢子一眼,不同意的搖搖頭:“你急什麼,我隻是出來走走,再說了,我一個大活人,又不會走丟了。

婢子小聲嘟囔:“怎麼不會丟?今天在府中賭氣,還不是說出來就出來了?”

她見崔九娘冇有反應,又勸:“我看這鋪麵窄小,哪是九娘該來的地方?”

崔九娘聽的不耐煩:“什麼該不該來的,彆人來得,我就來不得?”

沈風禾聽著崔九娘和婢子的對話,對崔九孃的印象不由又好了幾分。

她對著崔九娘笑笑,開口道:“今日準備的吃食已經冇有了,不過我灶上熬了紅豆粥,女郎若是不趕時間,便進來坐坐吧。

於是,還未到傍晚的時候,崔九娘就吃上了這剛熬出來的紅豆甜粥。

沈風禾邀請她在長足桌旁坐了,將這紅豆甜粥端上來,並幾張胡餅和一小盤醬菜,兩人坐在一起,吃的津津有味。

崔九娘仔細打量著這長足桌凳,先忍不住讚歎誇獎一番,緊接著注意力就集中在了麵前這碗紅豆甜粥上。

早在下午的時候,她就聞見了從灶上飄出來的香味,此時一見,竟比香味更加誘人。

這紅豆熬的軟爛濃香,剛端上來時熱乎乎的,此時放涼了些,上麵就結了一層厚厚的米皮。

一勺子舀下去,紅豆軟糯黏稠,喝在嘴裡香香甜甜,還帶著股濃濃的米香。

崔九娘指著這碗裡,好奇開口:“這紅豆如何能煮的這般軟綿可口?”

沈風禾笑笑回答:“很簡單,煮粥之前,提前將紅豆用水泡過就好。

如果時間充裕的話,最好提前一夜就泡上。

“不過今日的時間不太夠,便冇有提前泡過,所以纔多煮了些時候。

崔九娘聽著沈風禾的解釋,忍不住感歎:“聽起來,竟然比我府中吃食還要細緻。

沈風禾見她極有興趣,索性將一些做吃食的小技巧說給她聽。

崔九娘聽的興致勃勃,待將紅豆甜粥吃完,又吃那胡餅和醬菜,接著又是一番驚歎。

待吃完之後,崔九娘不好意思白吃一頓飯,連忙讓婢子收拾碗筷,又興致勃勃的聽沈風禾說話。

沈風禾見狀,索性轉身去泡了兩杯菊花枸杞飲子,兩人在桌旁邊喝邊聊。

就這樣,夜幕漸漸低垂。

天邊的月亮還冇完全升起來的時候,小鋪麵裡竟來了一個人。

自家妻子方纔那一連串偷偷摸摸的模樣,他全看在了眼裡。

她偷拿他的字。

他慢慢跟著,見大門口還晃著那個礙眼的來俊臣。

二人舉止親昵。

陸瑾眼裡的溫潤一點點沉下去,嘴角的笑意淡得無影無蹤。

好得很。

又是這小子。

帶著他的阿禾,偷偷摸摸要去哪裡?

117

駱賓王

夏日晝長,大理寺事少,朝食沈風禾一大早也已然備妥,熱氣騰騰擺在槐樹下的桌子上。

她同吳魚、莊興交代了幾句,說出去一個時辰便回。

接著,她挎上自己的小布包,跟著來俊臣一道往萬年縣的長興坊走去。

路上行人漸多,日頭慢慢爬高。

來俊臣抱著腦袋晃悠著走在她身側,一口吐掉嘴裡茅草,問:“你到底找盧照鄰做什麼?”

“也冇什麼,一點私事。

來俊臣瞧她不願多說,撇了撇嘴,冇再追問。

二人一路冇什麼話,又走了一段路後,沈風禾忽停住腳步,臉色沉下來。

來俊臣一愣,“怎了?”

與此同時,大理寺裡。

陸瑾剛一邁進院落,迎麵就遇見了一副麵色不虞的大理寺卿。

陸瑾自原地停下,恭敬開口:“老師。

大理寺卿原本一副怒火中燒的模樣,見到來人,臉上怒氣才消散了不少。

他緩和了臉色,朝陸瑾看過來:“是硯之啊。

“誰惹老師生氣了?”

陸瑾親自扶著大理寺卿在樹下坐了,規矩的站在一旁陪著。

大理寺卿一提起這個就來氣:“除了我家小九,還能有誰?今早不過是聲音大了些,她就同我置氣,方纔府中人來報,說中午的時候,她竟帶著婢子跑出去了。

“硯之你說說,我一個做阿翁的,說話還不能嗓門大些了?”

“老師消氣,學生這就派人去找。

陸瑾聽著大理寺卿那絮絮叨叨,說到後麵略帶委屈的抱怨聲,放緩了語氣耐心安慰著。

同時,臉上露出一絲無可奈何的笑。

他說道:“罷了,學生親自去吧。

”沈風禾沉默片刻,輕輕歎了口氣,“出來。

四下隻有路人往來腳步聲與攤販們吆喝的聲音,無人應答。

她微蹙眉,又道:“不出來也成那你今日,便彆進房了。

這話剛落,道旁的幾個雜貨攤子後,終於走出兩個高瘦身影。

他們皆是勁裝,步履輕捷,一瞧便是練家子。

兩人快步沈風禾麵前,齊齊躬身,“少夫人。

沈風禾抬眼,“跟著我做什麼?我不過出門片刻而已。

其中一人垂首,無奈道:“少夫人,少卿大人他擔心您。

沈風禾氣得原地轉了兩個圈,還蹦了幾下。

“我這般康健,看起來像是需要他擔心的樣子?”

另一人忍不住開口,“少夫人,您怎知是我們跟著?”

“味道。

“怎麼說?”沈風禾朝她看過去。

楊三娘將盛桂花糕的盤子放下,正色道:“說起來,那處鋪麵空置已有小半年了。

“鋪麵位置就在本坊內,原本是賣金銀器,主家也頗有錢財。

隻是不知道為何,去年那鋪子後麵一棵樹倒下來,正好砸壞了後院的半截院牆。

“隻是因為這樣便空置了?”沈風禾聞言有些不解。

按理說,隻是院牆被砸壞了,找工匠修繕一番便好,冇道理空置這麼長時間。

楊三娘看出沈風禾的疑惑,搖搖頭繼續道:“若是隻這一次意外也就罷了。

“偏偏同年夏天又下了一場暴雨,院牆上另一棵樹的樹枝折斷下來,好巧不巧,竟又砸到了同一截院牆上。

“那主家對這些頗為在意,再加上在其它坊中也有產業,乾脆冇有再修繕,另搬到彆處開了新店。

至於這舊鋪麵,就一直空置了。

沈風禾想了想,開口說道:“連續兩次都是同一處地方被砸,確實也太湊巧了些。

楊三娘讚同的附和:“誰說不是呢?也正因為這樣,一直冇有人願意租,租金也比當初一降再降。

沈風禾看向楊三娘,詢問她的意見:“三娘覺得,這鋪麵可以租下來?”

楊三娘笑了起來:“先時我同小娘子不熟,怕小娘子也在意這個,故一直冇說。

但如今看來,小娘子斷不是那種忌諱的人。

沈風禾見她說的坦白,也笑了起來。

她感歎:“三娘確實對我瞭解頗深。

她連穿越綁定係統這種事都遇到了,還害怕彆的?

楊三娘補充道:“再就是,那鋪麵的位置的確是極好。

東市張家魚肆,捕手守在外頭,圍觀百姓擠在外圍竊竊私語,神色惶惶。

陸瑾立在魚肆之內,狄寺丞站在他身側,低頭看著地麵痕跡,若有所思。

兩名不良人匆匆擠開人群趕來,跨入魚肆。

他們一見到陸瑾,上前躬身,“少卿大人。

陸瑾看著那大缸,頭也未抬,“本官不是命你們跟著少夫人,來此處做什麼?”

兩人對視一眼,硬著頭皮回話,“少卿大人,是少夫人不許我等跟隨。

陸瑾抬眼,冷聲道:“你們是聽命於本官,還是聽命於少夫人?”

其中一人苦著臉,“少卿大人,少夫人說您再這般,今日便不許進房了。

在回去的路上,沈風禾仔細思索了一下係統釋出的任務。

普通任務還好說,難的是那所謂的前置任務。

沈風禾想了一路,最後無奈的發現,想解鎖兩個擁有紅色愛心的美食圖鑒,完全隻能憑運氣。

不過,好在她已經找到了合適的鋪麵,很快就能開張營業。

想到這裡,沈風禾的心情又變得輕鬆了起來,她腳步輕快的往回走,在路過豆腐坊的時候,順便買了一塊豆腐。

等回了客舍,沈風禾悠閒的在廚房裡麵煎豆腐。

她站在灶台前麵,小心翼翼的將麵前一塊豆腐翻麵。

這豆腐先對半切開,然後再切片,豆腐片切的不能太薄或太厚,四四方方的形狀,一塊塊碼在鍋裡,麵朝上的一麵瑩白如玉,底下被油煎過的那麵則色澤金黃。

沈風禾耐心的瞧著火候,等一塊豆腐煎好,立刻用筷子一夾一翻,那滑嫩的豆腐便被迅速翻了麵,在油裡“滋滋”作響。

等這一鍋豆腐煎好,沈風禾將調好的醬汁並蔥花倒下去,隻聽“呲啦”一聲,鍋內香氣瀰漫。

待收汁完畢之後,沈風禾拿起灶旁的鏟子,將豆腐盛進盤子裡,然後迫不及待的夾起一塊,朝嘴裡送去。

隻聽“哢嚓”一聲脆響,煎豆腐外殼被咬破的酥脆聲音,從口中響了起來。

沈風禾吃完一口香煎豆腐,滿足的眯了一下眼睛。

這煎香豆腐表麵焦香酥脆,內裡卻鮮香滑嫩,她買的時候特意選了嫩豆腐,火候掌握的又好,故一口下去豆腐裡麵爆漿,美味極了。

等將這一盤子香煎豆腐吃完,沈風禾悠閒的回了房間,舒舒服服睡了個好覺。

這話一出,狄寺丞猛地大聲咳嗽起來,扭過頭去檢視院牆,肩膀卻忍不住發顫。

陸瑾抬手揉了揉眉心,無奈又好氣,“罷了。

她去了何處?”

“少夫人也往萬年縣來,具體是哪裡,我等不敢再跟。

崔執抱著手臂在旁看得樂不可支,“陸瑾,我算是看明白了。

陸瑾冷冷瞥他。

崔執哈哈一樂,“你如今這般模樣,整日圍著你家娘子打轉,與富貴有什麼區彆?”

明毅站憋笑憋得脖子發紅,“那還是有區彆的。

崔執挑眉,“噢?有何區彆?”

明毅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低聲。

“富貴還要拴著繩,我家少卿大人不用拴,自己便跟著少夫人跑了。

118

狂對罵

日頭大,院子裡火氣也不小。

駱賓王斜睨著沈風禾,鄙夷十足,“天後打壓關隴李氏,攏不住崔盧李鄭四大高門,便著力拉攏吳郡陸氏這般江南士族。

陸瑾此人順勢依附,甘心做她身前聽話的狗。

方纔那話,已然讓小院一片沉寂。

來俊臣、陳狗子幾個目光齊刷刷落在沈風禾身上。

沉寂過後,便是暴怒。

沈風禾一雙桃花眼瞪得溜圓,臉也漲紅,“罵誰狗?你憑什麼這般糟踐我家郎君?嘴巴乾淨些!”

駱賓王瞥了她一眼,語氣愈冷,“我說錯了?他那進士第一和大理寺少卿之位。

哪一樣,不是靠討好天後換來的?”

聽到門外傳來的腳步聲,沈風禾無意間抬頭看過去,然後驚訝的發現,來的人竟然是之前見過兩次的那位陸少卿。

此時,這位陸少卿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天青色衫子,而是已經換過了衣袍。

一身深沉的鴉青色,彷彿與夜幕融為了一體般,卻更顯出他皮膚冷白如玉。

沈風禾又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暗暗感歎這位陸少卿無論穿什麼顏色,都這麼好看。

不過,相比於眼前的“深沉”版本,她還是更喜歡之前的“儒雅”版本。

沈風禾這麼胡思亂想著,陸瑾已經邁步走了進來。

沈風禾想起外麵懸掛的小竹牌,皺皺眉頭看他:“小店已經打烊了,請問客人要買什麼?”

陸瑾語氣客氣的開口:“此番卻不是來買吃食,而是尋人。

沈風禾聽他說是來尋人的,先愣了一下,緊接著似了悟般,朝身旁的崔九娘看過去。

崔九娘扁了扁嘴,將手裡那杯菊花枸杞飲子放下,抬頭看向陸瑾:“陸少卿,你怎麼來了?”

陸瑾的視線掃過崔九娘麵前那杯飲子,隻見裡麵飄著的淺黃色菊花和紅色枸杞,茶湯呈漂亮的淺黃色,熱騰騰的冒著白霧。

他視線順著那放飲子的長足桌和高凳,掃向鋪麵裡的擺設,在左側牆壁旁,見到一隻靠牆放著的青碧色竹筒。

那竹筒和麪前這竹杯子明顯是一套的,顏色十分素淨,筒身高高胖胖,甚至還顯出幾分拙樸來。

陸瑾自竹筒上收回視線,語氣淡定的開口:“我替老師來尋你回去。

話畢,想到臨來時老師的表情,語氣中又添了幾絲無奈:“走吧,再晚就要到宵禁時間了。

崔九娘不情不願,朝他確認道:“我阿翁不生我氣了吧?”

陸瑾點頭:“嗯。

崔九娘見他這麼回答,表情變得輕鬆了許多:“那就好,我是怕阿翁生我氣,所以纔不敢回去。

崔九娘這麼說著,想到沈風禾還在旁邊,不好意思的扭過頭來朝她笑笑。

沈風禾亦淺淺的朝她一笑。

見這位陸少卿似乎對菊花枸杞飲子很感興趣,沈風禾想著灶上燒了熱水,乾脆也起身替他倒了一杯。

沈風禾伸手將杯子遞過去:“客人也嚐嚐這菊花枸杞飲子吧。

陸瑾隨那聲音垂眸,隻見視線內出現了一隻竹杯子,握杯子的手指纖細,杯子裡飄著幾粒枸杞和幾縷菊花瓣,隨著飲子輕輕搖晃。

陸瑾抬頭,就見麵前,沈風禾和顏悅色的提醒:“飲子是剛泡的,客人當心燙口。

陸瑾盯著那杯子看了一會兒,方纔點點頭說道:“多謝。

話落,就將杯子接過來,略吹了吹上麵的熱氣,低頭喝了一口。

和上次那菊花飲子比起來,這次多了枸杞的清甜,暖盈盈的,讓人喝下去腸胃熨貼。

陸瑾緩緩咀嚼口中一顆枸杞,緩緩將它嚥下去,待一口菊花枸杞飲子喝完,這位陸少卿心情似乎愉快了許多。

沈風禾見他盯著牆邊那竹筒瞧,隨口一問:“客人可是好奇那盛飲子用的竹筒?”

陸瑾看她一眼,話裡麵若有所指:“是。

我見女郎這裡的竹筒,似乎不是常見的東西。

沈風禾笑笑:“客人好眼力。

接著,想到美食商城裡麵一隻竹筒的價格,又歎了一口氣:“說起來,這竹筒是極不易得的。

陸瑾“哦?”了一聲,視線動了動,又仔細端詳了一番那竹筒。

片刻之後,他將竹杯子放在一旁,朝崔九娘看過去:“走吧。

經過沈風禾身邊的時候,陸瑾突然又頓住步子,餘光似朝她瞥了一眼。

沈風禾看著那道頎長背影,疑惑的眨眨眼睛,懷疑是自己眼花了。

她總覺得,這位陸少卿看她的眼神似乎有點奇怪啊。

難道又是她的錯覺?

夜晚。

當陸瑾自馬背上翻身下來,剛一邁進府中,早已等候多時的侍從迎上前來。

侍從一邊接過陸瑾手中的馬鞭,一邊謹慎詢問:“阿郎可找到崔九娘?”

陸瑾點點頭,語氣淡淡回答:“找到了,好在趕在宵禁之前回來,不然明日又是一場麻煩。

侍從點了點頭,跟著陸瑾向府中走。

陸瑾在路過花園時,似想到什麼般,頓住腳步問他:“上回那盛菊花飲子的竹筒,可還在?”

侍從愣了一下,點點頭:“在的,應該擱在了廚房裡麵。

陸瑾“嗯”了一聲,似隨口吩咐道:“聽聞那竹筒不易得,當日擺攤的女攤主就在永崇坊正街上開鋪麵,你明日安排個人送回去吧。

侍從聽著陸瑾的吩咐,疑惑的抬頭:“阿郎今日見到那沈小娘子了?”

“恰巧遇見。

陸瑾淡淡留下這句話,不再多言,繼續伴著月色沿花園石子路走去。

“少卿大人,您這是把誰抬進大理寺了?他正在少卿署,指著您鼻子罵呢!”

沈風禾本就一肚子氣冇處發,一聽這話,又是生氣,“誰又罵他了!”

陸瑾眼神微凝,一下捉住了關鍵詞——又。

“盧照鄰。

孫評事咋舌,“那也不用把連人帶床,一起從家裡抬來罷。

沈風禾聽了這名字,一下子忘了生氣,眼兒立刻亮了。

“真的?太好了!在哪兒呢?我去瞧瞧!”

119

盧照鄰

陸瑾將沈風禾當下歡呼雀躍的模樣儘收眼底。

他看了她一會,溫聲問:“阿禾,你認識盧照鄰?”

沈風禾收斂神色,笑了笑,輕輕搖頭,“不認識啊。

“不認識?”

陸瑾眉頭微挑,“那你方纔,怎激動成這樣?”

沈風禾輕咳了一聲,“噢、噢,我就是聽聞盧先生才名滿長安,那首《長安古意》寫得實在是妙絕,詞句綺麗,而他本人又是少年得誌,風骨絕佳,我隻是仰慕先生才華罷了。

她一句接一句地誇,陸瑾就這麼靜靜看著她,臉色又開始發沉。

沈靈禾周身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她終於明白,那種不受控的感覺是什麼了。

她想殺人,想把阻擋她的人都殺了。

裝完美女友久了,她都快忘了,她原本是暴戾又陰狠的人。

從陸瑾提要帶她去審刑院看看的那刻起,她就不想再裝乖扮可憐。

幸好,她冇有衝動,冇有顛覆形象。

去殺手閣的路上,她察覺有人在暗處跟著她。

不等她有動作,那人先走到她麵前。

是個小道士,手裡抱著一罈酒。

小道士開門見山:“沈姐,這是沉庵道長之前釀的果酒。

今日道觀裡剷雪平地,在桃樹底下,挖出了這壇酒。

沈靈禾接過酒,什麼都冇說。

到了殺手閣,大家見她心情不佳,都四處避躲,不敢惹她。

上樓時,她冇抱穩酒罈。

“啪”一聲,那壇果酒被摔得稀碎。

醇香酒液順著台階往下流,她垂眼掃過,壇蓋底下,壓著一封泛黃的信。

是沉庵寫給她的。

來清掃樓梯的姑娘輕聲問:“沈姐,這封信如何處置?”

沈靈禾冇再多看,“扔了。

她上到頂樓,趴在露天台榭的欄杆上麵,吸著菸鬥,呼吸間雲霧繚繞。

背後傳來腳步聲,沈靈禾狠狠抽了口煙。

“你知道嗎?隻差一步,我就能找出卷宗。

因為你的失誤,整個計劃泡湯。

縱使那大平層裡闖來個陸連,她也有把握拿出卷宗。

令她被迫收手的,是陸瑾的突然到來。

在她原本計劃裡,她手下一批人,會與閣主派去的人裡應外合,將陸瑾攔得死緊。

“有個辦事不利的搞錯了步驟。

”閣主走到她身旁,“那人我已經處理過了。

最不能,最不該出意外的時候,偏偏出了重大意外。

這是導致她心情不佳的最大因素。

然而事情已經發生,她隻能再次蟄伏,等待下一次時機成熟。

“好在不是一無所獲。

”她說,“今日這簍子,夠陸瑾頭疼一陣了。

那本卷宗,一定在審刑院。

有幾本疑似是我要找的那本,下次再去,就能查清楚了。

沈靈禾歎了口氣,“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窩囊?這麼多年過去了,還冇能查出仇人是誰。

真該把姓陸的全都殺了,一個不留。

那樣也不至於廢這麼多精力。

閣主瞥過頭看她,“你不會的。

她自嘲道:“怎麼不會?”

“你又來了。

”閣主看不慣她這副頹廢樣,“這麼多年,每次在複仇這事上有進展,你就慌了,坐不住了,想把人都殺了。

沈靈禾說是啊,之後把今日在審刑院的事告訴了他。

“陸連這人不簡單。

”她說,“要不把他綁來,嚴刑逼供?”

閣主奪走她的菸鬥,“可彆吸了,都把腦子吸傻了。

這麼冒險的辦法也想得出,你是真急了。

他說:“你知道嗎?你一向行事謹慎,隻在某些特殊時候會變成不擇手段的瘋子。

閣主用她的菸鬥,吸了口煙。

“每次調查遭阻,你都會變得戾氣滿滿。

這時候,你最愛殺人和玩男人。

”閣主眯起眼,“可惜啊,你家承桉哥保守得很,不肯給你睡,你冇法發泄,就想殺人。

這個念頭忍了一天,很難受吧。

沈靈禾倒是把他的話想了想,“你說得對。

還有呢?你倒是挺瞭解我。

“還有,你其實一點都不喜歡沉庵。

閣主湊近她,“沈老闆,你太愛裝深情了。

沉庵給你釀的酒,那封夾在蓋子裡的信,你其實一點都不在意,甚至覺得很煩。

沈靈禾心事被戳中,挑了挑眉,“繼續說。

“沉庵活著的時候,可冇見你對他這麼上心。

把人家玩成那樣,嘖,人家之前可是清心寡慾的道長。

他把匕首架在脖子上,哭著求你彆分手的時候,你在乾嘛?你在跟你的新歡畫餅。

被戳穿真麵目,沈靈禾不惱反笑,“冇錯。

繼續說。

“沉庵死了,你在這裝深情。

裝給誰看?他們以為你心裡有個摯愛白月光,其實那不過是你的逢場作戲。

“沈老闆,今日不是失控,是你的本性流露。

他趴在沈靈禾耳邊,慢吞吞說:“渣女。

沈靈禾笑彎了眼。

“對,我就是渣,我就是在做戲,我就是見一個愛一個,我就是本性流露,怎樣?”

她說閣主你啊,不愧是我的發小。

“隻有你,敢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又真實。

偏偏是這麼不留情麵的話,讓她找回了自己。

此刻吹著夜風,她徹底恢複平靜。

閣主也笑,拍了拍她的肩,“所以放輕鬆,不急,慢慢來,一場狩獵遊戲而已。

他說:“我隻是怕,怕你做戲做久了,連本我都失去了。

我怕你忘了你自己。

“可那個‘本我’,非常恐怖。

她陷入回憶。

當年與沉庵在一起,起初她隻把這段戀情當成消遣。

可當她知道沉庵與當年的滅門案有關聯時,她一步步將沉庵逼上絕路,直到他自.殺。

她對沉庵,有愧疚,有憐惜,唯獨冇有愛。

可她用行動告訴旁人,她愛沉庵。

偏偏她偽裝得天衣無縫。

閣主靜靜地看她,“你不會重蹈覆轍。

他用她的新歡,默默轉移了話題。

“打個賭吧,沈老闆。

沈靈禾問賭什麼。

“就賭你之前說過的,年前一定把陸瑾睡到。

”閣主勾起嘴角,“加上今晚,離過年還有兩天一夜。

沈靈禾覺得這事根本不可能,那不過是她的吹噓。

“借你的話說,這事不急,慢慢來。

她說。

“就猜你不敢賭。

”閣主說,“你贏,喬家功法簿歸你,五十萬兩白銀歸你。

如何?這下賭不賭。

喬家功法是她一直想學的一門武功,隻是功法薄流落江湖,她一直冇能找到。

五十萬兩白銀,足夠她買下北郊的幾塊地,屆時高價轉手賣出,錢滾錢利滾利。

至於男人?男人算個屁。

充其量算一樁談資。

沈靈禾利落應下,“早說嘛。

閣主說這纔是你,“壞女人。

沈靈禾心裡的陰霾終於散了,這會兒歡脫地蹦跳下樓。

閣主問她去乾嘛。

她說:“想那晚玩什麼花樣!彆喊我,我要去追我家承桉哥!”

聽她這話,不瞭解她的還以為她有那麼在意陸瑾。

然而實際情況卻是,又有一個男人要完蛋了。

天一亮,陸瑾先去了褚堯那裡。

那隻貓的命算是保住了,瘸著腿圍在褚堯身旁喵喵叫。

褚堯將貓抱在懷裡,眉眼間難得流淌出一股溫柔。

陸瑾說了自己對那內鬼的猜想,問褚堯的看法。

褚堯說顯而沈見,“昨日她一來,審刑院就亂了套。

陸瑾:“你那是偏見。

昨日院裡還來了刑部與大理寺的官員,宮裡也派了人來覈實情況。

你怎麼胳膊肘還往外拐?”

褚堯把貓放到貓窩裡,往盆裡舀了瓢水盥洗雙手。

他不合時宜地想起陸瑾的小女友,此刻她的臉彷彿倒映在了水麵裡,衝著他傻笑。

她笑得明媚,說你好呀,褚大夫。

褚堯的手像被燙到似的,猛地一縮。

“胳膊肘往外拐?”他重複了一遍陸瑾的話,“我何時跟你倆統一戰線了?”

他說:“陸承桉,我在認真提醒你,這件事可能是她在從中作梗。

陸瑾的脾氣也是一點就著,開始翻舊賬。

“我生病那晚,你不是已經見過她了麼。

她是什麼樣,你難道不清楚?說實話,你是不是嫉妒?”

褚堯聽了,不可思議。

“嫉妒?我嫉妒你找了個笑麵虎?你自己數數,從你倆認識到現在,因她的出現,有多少意外發生?”

他說:“我不信你從冇想過這件事。

“有問題的話,我早就調查到了。

”陸瑾擰著眉頭,“你不知道我把她的來曆反反覆覆查了多少遍。

關鍵是,這麼多次排查,冇一次出過問題。

“你不瞭解她,也不瞭解我。

陸瑾說。

“我有自己的節奏。

我跟她之間的事,你少管。

審刑院出變動這件事,此前陸瑾從冇懷疑過沈靈禾。

可從褚堯的醫館走出,把過往翻出來細品後,陸瑾竟品出一絲微妙。

沈靈禾是騙過他的,不止一次,但那些都無傷大雅。

他正鬱悶,抬頭竟見海東青遞來一封信。

沈靈禾主動給他寫信,邀他去朗月亭見麵,立刻,馬上。

落款是個唇印。

他嗅了嗅,聞到了冷冽的口脂香。

朗月亭坐落在半山腰,四周寂靜空曠,通常那些談得熱火朝天的年輕男女會去那裡幽會。

想起她在審刑院還受了委屈,陸瑾暫時放下心裡的猜疑,回家迅速衝了個澡,打扮好赴約。

路上,他絞儘腦汁,想著各種安慰人的甜蜜話。

他想她或還在為昨日的事感到鬱悶,可等到了地,抬眼一望,卻看見她坐在一塊平滑的石頭上,悠閒地晃腿踢腳,裙襬蹁躚,看起來心情很好。

所以人踢踏腳尖,和小狗小貓晃動尾巴有什麼區彆呢。

看她心情好,陸瑾的心情也變得十分明快。

他把腳步放輕,慢慢靠近。

今日她搽了妝,挽了髻,衣裳顏色也很明豔。

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一邊搓手取暖,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女為悅己者容。

從前倆人出去玩,她愛低調,也愛偷懶,恨不能趿著棉拖,頂著一頭雞窩頭髮上街。

如今她精緻打扮,提前到地等候。

她比從前更在意他了。

驚喜與感動在此刻爬到陸瑾的眉梢,他懶洋洋地挑眉,將一件氅衣裹在她肩頭。

“等很久了吧。

沈靈禾站起身,往他懷裡拱,“冇有,我剛到。

可她鬢邊髮絲已然冷得覆了一層薄薄的霜,分明是提前來了很久。

她在說無傷大雅的謊,然而這並不重要。

她是隻冇骨頭的貓,變著花樣往他身上貼,好叫他染上她的氣息,被她打上氣味標記。

那些安慰話哽在嘴邊,陸瑾冇再提審刑院的事。

“有什麼開心事麼?”

他問。

她從他懷裡探出腦袋,緩緩眨眼,“有啊。

我見到了承桉哥。

說罷勾住他的手指,扯著他到亭裡坐下。

沈靈禾把熱氣騰騰的烤地瓜掰成兩半,將其中一半分給陸瑾。

她的眼笑成了彎彎的月牙,完全冇為審刑院的小插曲感到委屈,反而熱情得令陸瑾招架不住。

她一會兒說,承桉哥我給你揉揉肩吧,你處理公務辛苦了。

一會兒說承桉哥你渴不渴,冷不冷,我給你倒水添衣。

總之一夜之間,她忽然動如脫兔,圍著他蹦蹦跳跳,說這說那,靜不下來。

這些動靜,不單單是在朝他獻殷勤,更時不時帶點什麼暗示。

給他揉肩時,她的手總是不自主地下滑,從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胸膛。

看他喝水時,用暗藏深意的目光緊緊盯著他的嘴唇。

給他添衣時,還要在他身上左摸摸右撓撓。

她看他的眼神,簡直熱情到了詭異的程度。

陸瑾毫不懷疑,隻要他肯點頭,她立馬會把他扒光。

被她鬨了會兒後,陸瑾鉗住她為非作歹的手,“冷靜,冷靜。

姑孃家的形象變化都是那麼快嗎?

戀愛前,她對他忽冷忽熱,有時他纏得緊了,她甚至會出聲製止。

戀愛後,她越發黏他。

尤其是在今日!

荒郊野嶺,孤男寡女。

看起來是那麼矜持的一個小姑娘,居然大行流氓之事!

對此當事人也很無奈。

沈靈禾“嘿嘿”笑了兩聲,“好的好的……承桉哥,這不怪我。

你是大忙人,要不是去上值,要不是去和朋友組局玩,約你出來見一麵難得很呐。

她晃著他的胳膊撒嬌,“承桉哥,我們見麵的次數太少了。

我好想你,真的。

陸瑾無奈道:“按流程來,不著急,我又不會跑。

往後半月都是年假,我哪也不去,就隻來陪你,好不好?”

好不好?陸瑾走後,閣主很無恥地翻牆回來了。

沈靈禾正蹲在臥寢屋門前,鼓搗著什麼機關。

聽見動靜後,氣不打一處來,從院外罵他罵到屋裡。

閣主也很無辜,“我真冇想坑你。

明明是你催命似的趕我走,那時我備菜備到一半,衣裳晾到一半,為了配合你,走得匆忙,來不及收拾,這也在情理之中吧!”

他越說越委屈,“你眼裡冇活,不反思自己,反倒來怪罪我。

你要是肯把你那簍臟衣裳洗洗,把你要吃的飯主動做了,還會有後麵這一堆事?還有,之前……”

“行了,到此為止!”

見他又想翻舊賬,沈靈禾趕緊叫停。

“今天就算了。

哥,你明天絕對不要回來,一整天,從早到晚,不要讓我看到你。

“那等深夜子時一過,我能回來嗎?”

沈靈禾說不行,“估計那時候我還冇完事。

閣主一臉無語,“看來你是勢在必得。

她說是啊,繼續蹲在門前,搗弄機關。

閣主拿走幾套換洗衣裳,準備出門前,被她叫住。

“對了,你還記得我那箱玩具麼?”沈靈禾突然說,“在殺手閣放著,你走一趟,給我拿來。

閣主愈發無語,“沈老闆,你能不能對新情人大方點,彆那麼摳搜行麼。

那箱東西不是之前跟沉庵玩過麼……”

她說你不懂,“就是這樣纔好玩。

好玩?

隻不過是她喜歡踐踏真心,挑起戰火,讓情人們互相鬥得你死我活罷了。

閣主說:“我真覺得這次與之前不同。

陸瑾,他跟你之前的情人不一樣,你彆玩得太過火,到時收不了場。

沈靈禾不在意,問哪裡不一樣。

閣主說不上來。

月色一照,他站在暗地裡看她。

月光灑在她的脊背上,她的麵龐也被這一縷光照得冷峻又薄情。

這番對話使閣主意識到,沈靈禾還是從前那個沈靈禾。

哪怕那麼多情人因她的行徑一哭二鬨三上吊,她依舊絲毫未變。

渣得坦蕩,像個丟掉所有道德底線的瘋子。

然而她的渣,她的薄情,她的狠心,都被她高明地包裝成了一份美味可口的點心。

現在她把這份點心遞到了陸瑾嘴邊,哪怕陸瑾不吃,她也會卸掉他的下巴,剖開他的肚皮,把點心塞他胃裡。

她在陸瑾麵前總是表現得很高興,其實那並不是因為愛他而感到高興,而是為想到即將能摧毀他,撕碎他而感到高興。

然而這些陰暗心思,陸瑾一概不知。

他是真真切切的高興,失眠難寐,跑到褚堯那裡,抱著酒罈,誇耀他的女友有多好。

可是誇著誇著,心裡又不免感到沮喪。

她說她跟閣主是純友情,可閣主比他更瞭解她是真的。

方纔在她家,她撒嬌求饒,他便掀過了篇。

可那不代表他就不懷疑不介意了。

僅僅是想著大過年的不要吵架,不要把負麵情緒傳給她。

他可以私下調查,把那男人的動向查得一清二楚。

她說不喜歡閣主,那閣主呢?那個給她做飯洗衣裳的男人,難道對她也是純友情?

把剃鬚刀片放在堂屋,那分明是一種耀武揚威。

不,不,那男人一定喜歡她。

她那麼好,那男人又那麼瞭解她,怎麼可能不喜歡!

她好到所有男人都會愛上他!

包括……

陸瑾轉眸,將視線定在褚堯身上。

沮喪在此刻又轉化成莫名的妒火。

當然不好!!!

那可是一本喬家功法薄和五十萬兩白銀!她能不急嘛!

她恨不得把陸瑾打暈,哪怕自己演獨角戲,走完剩下的流程也行。

這事在哪裡發生,用什麼方式發生,她真的無所謂。

難就難在陸瑾的心理底線堅固得很,縱使她再熱情再主動,他就是不肯。

沈靈禾的嘴角耷拉下來,“好,那就按流程來。

我想預約今日下晌你的時間。

“下晌不行,有公事。

”他道,“晚上我來陪你,隻是……可能我會很晚回去。

她的眼睛又亮起來,說不要緊,“多晚我都等你!”

她知道陸瑾享受她的追捧,享受她丟掉矜持,狂熱地表達對他的喜愛。

而當這些追捧積攢到一定程度,陸瑾就會反過來追捧她,丟掉理智,無腦順從她。

那時候,他們的相處模式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與陸瑾分彆後,她骨子裡的熱情勁還未完全消退。

沈靈禾趁熱打鐵,接了幾個任務,給東家去送任務對象的人頭。

斷口處平滑得像一條直線,血跡提前擦過,人臉很乾淨。

捆人頭的繩係成蝴蝶結,一連串提起很方便。

東家很滿意她的辦事速度,額外賞她半箱金條。

見她滿麵春風,不禁打趣:“你這是喜事將近了?”

沈靈禾扯謊隨便應付:“哦,我二姨家的孩子要結婚了。

東家:“你二姨家的孩子,不是前兩天剛結過婚嗎?”

沈靈禾:“哦,人家又二婚了。

話是假的,但心情高漲卻是真的。

讓陸瑾放下心防,需要一個完美的契機。

現在她想到這契機是什麼了。

回到家,見家裡燈火通明,閣主站在門口等她。

“我要搬來跟你住。

閣主說,“我住客房。

沈靈禾說不行。

“晚了,行李我都搬來收拾好了。

沈靈禾翻他個白眼,“這兩天是特殊時候,我家承桉哥隨時可能會過來找我。

他一來,看見你在這,心裡會不舒服的。

你少給我惹麻煩。

閣主:“有冇有可能,我纔是房東?這分明是我的宅院。

沈靈禾踢他一腳,“彆裝,你不是還有座院麼。

“租給人家了。

”閣主說,“我還不瞭解你?賭注一出,你勢必會不擇手段把事辦成。

五十萬兩白銀不是小數目,錢給你後,閣裡資金虧空一半。

“昨晚看你那得意樣,我還以為這錢對你來說簡直不值一提呢。

”沈靈禾湊到他身旁,“所以你昨晚說要打賭,是不是為了哄我開心?”

閣主把頭瞥過去,輕輕“哼”一聲,“你說呢,沈老闆。

他歎了口氣,“錢冇了還能再掙,無非是需要些時間。

“沈老闆,千金買你開心,也算是賭值了。

他難得抒情,倒叫沈靈禾雞皮疙瘩乍起。

“其實,我覺得我還能再開心些。

”她賊兮兮地說,“閣主大人,你搬出去住,好不好?”

沈靈禾雙手合十,“就這兩天!”

她說兩天後,你想怎麼住就怎麼住,住她屋裡都可以。

“隻有這兩天不行……我和我家承桉哥需要過二人世界!”

“睡一個男人,對你來說,難道是件難事?”

他本來不願意走。

但她一直纏他,一會兒裝威風威脅他,一會兒扮可憐乞求他。

看她可憐巴巴地喊他“哥”的模樣,還怪可愛的。

片刻後,閣主終於勉為其難地說了聲“好吧。

沈靈禾掐著時間點,想著陸瑾快來了,趕緊把閣主推了出去。

“哥,今晚你隨便睡哪將就一夜,辛苦了啊。

門“啪嘰”一關,冷風一吹,閣主覺得自己像被她扇了一耳光。

怎麼回事,有點後悔。

她緩緩轉過身來,道:“升之。

盧照鄰渾身發抖,死死捂住自己的臉,“彆看我彆看我彆看我當下的樣子!”

“妾向雙流窺石鏡,君住三川守玉人。

郭舒雲哽嚥著,一步一步走向他,“芳沼徒遊比目魚,幽徑還生拔心草,多年不見郎君,可還安好?”

這每一字,都敲在盧照鄰心上。

他終於崩潰,嘶啞哭喊。

“雲娘你彆過來!雲娘,彆看我!”

120

再相逢

郭舒雲隨口幾句詩,說得盧照鄰整個人都抖得厲害。

盧照鄰是誰啊。

即便他眼下風痹纏身,形同廢人,當年也曾是名滿長安的才子。

一句“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寫儘了長安繁華。

他自幼聰慧,十歲便離家遠遊,博學能文,年少成名。

鄧王對他一見器重,引他為府中典簽,親口讚他“此吾之司馬相如也”。

那時的他,是何等意氣風發。

直至鄧王薨逝,他被調離長安,遠赴益州任新都尉。

在蜀地,盧照鄰相逢王勃,詩酒相伴。

彼時,他也遇見了郭舒雲。

二人兩情相悅,她還懷了他的骨肉。

哪怕積雪多,路難走,陸瑾仍然堅持要把她送回家。

送到家門口,她還在依依不捨。

扒著門框,可憐巴巴地眨眨眼,“承桉哥,過來坐會兒再走吧。

陸瑾有些牴觸。

他怕進了院,又發現了那閣主與她同吃同住的痕跡,又發現那閣主在耍著小聰明,向他示威。

可沈靈禾說:“今晚閣主不回來。

所以在今晚,她家裡不會再進來外人。

沈靈禾問:“承桉哥不想和我一起守歲嘛?我可是想把新年第一句‘新禧’送給我家承桉哥的。

她一句句好話哄著他,順著他的毛擼,知道他對堂屋有忌憚,就把他帶到自己屋裡。

直到被摁倒在柔軟的床褥裡,陸瑾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他,就這麼草率地進了人家姑孃的閨房!

還和她一起躺在了同一張床上!

陸瑾手撐褥子,掙紮著坐起身。

“我……我該走了……”

素來遊刃有餘的他,竟也有結結巴巴不知所措的時候。

沈靈禾將他拽倒,“彆呀,躺下來說會兒話。

她用的力氣非常小,但陸瑾就是這麼容沈地被拽倒了來。

嗬,口是心非的男人。

沈靈禾扯開一條被褥,蓋在二人身上。

屋裡冇點燈,但卻不算昏暗。

外麵風雪交加,在雪地裡折射出來的光亮透過糊窗的紗,直直照進屋裡。

身底下的床褥軟得像一塊醒發好的麪糰,卻又光滑。

陸瑾感到自己彷彿成了一條擱淺的魚,越是躺得久,他便越是口乾舌燥,身子也僵硬著,不知該如何舒展。

沈靈禾瞥過頭,見他躺得像一條死板的直線。

“承桉哥,你緊張什麼。

陸瑾喉結滾動,“我們這樣,是不是太曖昧了。

“我又不會吃了你。

她笑了笑。

真奇怪啊,明明白天她也笑過很多次,可陸瑾偏偏覺得今晚她的笑聲,像極了在捕獵的女妖精。

被褥沾滿她的氣息,蓋在他身上,明明不算重,卻還是壓得他喘不上氣。

他的渾身力氣都被這被褥吸走了,隻能如癱瘓一般,躺在她身旁。

他們開始閒聊,冇有明確的話題。

聊明天吃什麼做什麼,聊衣裳穿搭,聊做生意的心得體會,聊彆人家的八卦。

白天街上吵鬨,彼此都要扯著嗓子對話,生怕對方聽不清。

可到了晚上,冷峻的月色一照,就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話聲,生怕把對方嚇到。

這種音量,就像是夫妻夜話,因怕擾了鄰居,吵醒孩子,所以隻能把聲音壓低,幾乎是在用氣聲對話。

壁爐裡火苗燃燒時產生的“劈啪”聲,風打櫸木窗聲,遠處時有時無的鞭炮聲,任意一樁聲音,都能蓋過他們的對話聲。

但因音量低,所以哪怕聊的都是正常事,也像是在說私密話。

被褥很快被倆人合力暖熱,一暖和,人就有些犯困。

陸瑾躺得不舒服,坐起來調整姿勢。

可沈靈禾以為他要走,趕忙環住他的脖頸不讓走。

動作間,被褥被掀到一旁。

沈靈禾的衣襟不知在何時變得鬆散,她的兩腮升起淡淡的薄紅,像是喝醉了,又像是被熱氣熏的。

她抬手,扯了扯陸瑾的馬尾辮。

“編各種好看的小辮,是承桉哥的心機。

她調侃道。

她確信褚堯能破解她的口型,隔了段距離,她看不清他的反應,也並不在乎。

陸瑾是她的新歡,她硬拉著他在鬆樹林裡胡鬨,後果是散宴後,陸瑾著涼發起了高燒。

倆人肩靠肩坐在馬車裡回程,陸瑾把頭歪在她瘦削有力的肩膀上,聲音囊囊的,像在水裡泡過。

“我不要緊,先送你回家。

沈靈禾低聲說冇事,“承桉哥,今晚我留下照顧你。

陸瑾額前青筋一抽一抽的,渾身乏力。

“你這姑娘,怎的一點都不矜持?”

他說,大半夜自告奮勇要來我家,就不怕發生點彆的什麼事?

她隻是笑,解下外罩,披在陸瑾身上。

包括陸瑾在內的所有上流貴胄身上,都帶著一股擰巴的傲慢勁。

仗著比旁人多點權勢,就以為自己高人一等,能輕沈拿捏旁人。

她用輕佻的語氣說著真心話。

“承桉哥,你真傻。

陸瑾說是啊,他是傻子,“否則也不會跟你一塊在外麵胡鬨好久。

發燒後他腦子轉得很慢,現在反應過來,又說沈靈禾才傻,“我是發燒,又不是生了重病。

你不要小看我,我悶頭睡個覺就緩過來了。

我真的冇事……你還是回家歇息吧。

陸瑾慢慢闔上了眼,半昏半醒間,感覺到他們依偎得很近。

她的動作不自主放輕,把手縮在袖籠裡暖熱後,才伸出來,貼在他額前試溫。

或許是用手試溫不準,她扭了扭身,與他互貼了下額頭,用這親密接觸,去感受他的感受。

她的聲音裡泛著心疼,“承桉哥,趕快好起來吧。

她說抱歉,剛剛不該那麼放肆。

陸瑾已經冇力氣說話迴應,隻是輕微晃了下腦袋,與她貼得更緊,用肢體動作告訴她:不怪你。

夜裡風雪交加,馬車走到了一個岔路口前。

車伕輕聲問沈靈禾的想法,“是要去北郊,還是要去衙內的私宅?”

沈靈禾不帶猶豫地回:“去私宅。

這一路走得很艱難,先是霜雪堵路,繞道而行;再是車輪不穩,歇腳修車。

好不容沈走到了私宅前,掀車簾一看,陸瑾已經歪著身睡著了。

車伕:“我再去找個小夥計,跟我一起把衙內攙到屋裡。

沈靈禾擺手說不用,“彆叫醒他,他正難受呢。

“可……”

話未說完,就見沈靈禾迅速接近陸瑾,雙手一攬,輕鬆把他抱了起來。

姿勢是很浪漫的姿勢,隻不過現在是一個文弱小姑娘抱起了一個虛弱硬漢。

車伕目瞪口呆。

陸衙內真是找了個好女友。

這點重量對沈靈禾來說簡直是輕如鴻毛,但未免車伕起疑,她還是裝出一副略感吃力的模樣。

“抱歉啊車伕大哥,我家承桉哥的腿有點長,不好抱。

車伕尬笑兩聲,“今晚辛苦姑娘你了。

說是辛苦,其實也算不上有多辛苦。

早年她在江湖裡摸爬滾打,什麼傷冇受過,什麼病冇生過,她早已在那些艱苦歲月裡學會了照顧自己,照顧他人。

尤其是陸瑾病倒後格外聽話,照顧起來非常省心。

把陸瑾塞到床褥裡後,她提了盞燈,在宅院裡轉了轉。

這座私宅的風格完全出人意料。

按過去她對陸瑾的瞭解,這座私宅該金玉為梁瑪瑙為窗,內部結構極其奢華精巧纔對。

進去才知,這座宅院裡連下人都冇幾個,裝潢簡單低調,很是清淨。

這時清淨倒不好,壞就壞在冇多少物件能用,連治病的藥都冇有。

老管家原本想出門買藥,沈靈禾與他碰頭後,說她去就行。

老管家不放心,“姑娘,外麵天冷,路也不好走,你先在客房裡歇一夜,這些小事讓下人去乾就好。

她說冇事,“我貿然到訪,本就給宅裡添了份負擔。

讓我做點事,負罪感倒還會減輕些。

再說與承桉哥有關的事,哪裡算是小事呢。

老管家心裡感動,拗不過她,便給她指了段路,讓她去附近某家醫館拿藥。

老管家與幾個下人站在門口,目送沈靈禾遠去。

幾人在這一刻達成一個共識:這姑娘心地善良,勤勞能乾,人真是不錯。

頂著寒風去醫館的路上,沈靈禾琢磨著這家醫館的背景。

正如話本裡所寫,每個霸道公子哥身旁,總有一個與他一起長大的醫生朋友。

陸瑾也有個醫生朋友——褚堯。

沈靈禾跺了跺靴底的雪,打量麵前這家醫館。

醫館坐落在山腳邊,雪壓屋頂,館前是一片清幽竹林。

館門旁鑿了扇方形窗,窗紗後麵是片暖黃燭光。

沈靈禾敲了敲門,聽見館裡傳來一聲“請進。

這是今晚倆人第二次相遇。

褚堯眼窩深邃,左眼掛著一麵金絲單片眼鏡,眼尾有抹天然的薄紅。

鼻梁高挺,薄唇緊抿。

上半張臉像風流浪子,下半張臉又禁慾剋製,合在一起,令他的氣質疏離又清冷。

他大概是冇想到來人是她,起身朝她走來。

“你病了?”確定了關係後,沈靈禾發現,她與陸瑾對“隻是玩玩”的定義完全不同。

在她看來,“玩玩”是飲食男女,隨心所欲。

她對他的欲緣起於馬場初遇,當他用鞠杖掀飛她的帷帽時,她就已經用目光將他剝得渾身**。

陸瑾則不同,彆看他平時輕佻戲謔,確定了關係後,反而更加註重禮節。

牽手要鄭重,親吻要纏綿,一道道工序要慢慢來。

什麼地點什麼時間見麵,熏什麼香擺弄什麼髮型,說什麼話搞什麼曖昧,他都要提前預設好,不容許他自己出半點差錯。

她耐心不多,但目前也願意配合這位新情人,陪他一起維持情人間繁縟的儀式。

她的配合是明目張膽的縱容。

短短兩日,全城都已知道風流倜儻的陸衙內談了個小女友。

他的風流更高一階,**方麵潔身自好,與人交往風度翩翩,不經意地展現上流貴胄獨有的矜貴與魄力。

所有人都會覺得與他相處很舒服,沈靈禾也是,隻不過有時也會為他的浮誇張揚感到頭疼。

這日清晨,他再次敲響她的門。

陸瑾一身錦袍,把一束巨大的赤薔薇花束遞到她麵前。

“晨安,”他笑道,“昨晚休息得好嗎?”

他的腔調夾雜著尚未熟稔的肉麻,令人一看便知,他毫無半點戀愛經驗,但仍在竭力扮演一位好男友。

可惜沈靈禾早過了收到花會感到驚喜的階段,隻不過目前為關照新情人,她還是收了花,舉止像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友。

“承桉哥,我們纔剛確定關係,行事低調點好。

”她矜持道。

陸瑾不以為然,“難道你認為我們的關係見不得人?”

沈靈禾笑笑,把話頭繞到其他事上。

“店鋪裡的鍋爐壞了,承桉哥,你陪我去集市買一批新貨吧。

她把陸瑾推搡到屋外,說要換身乾淨衣裳。

不一時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傳來,一想到“女為悅己者容”,陸瑾便不禁傻笑。

確定關係後,他明顯感到沈靈禾待他比從前更熱情,倆人之間那層隔膜徹底消失不見。

他照舊慷慨地贈予她需要的資源,人脈、金錢、土地;也照舊用雙深情眼看她,隻不過眼神裡多了股微微的“大仇得報”的快感。

他們的確是纔剛確定關係,但他尋覓她,卻是從初春尋覓到了深冬。

過去那些日子,他奔波不停,找她,見她,關照她,甚至是討好她。

而今,做這些熱情事的人,終於換成了她。

他享受她的熱情招待,殷勤奉承,所以他把這些窸窣動靜都當成了她的迫不及待。

然而沈靈禾卻僅僅是將赤薔薇花束扔了,再推門出去,她笑意盈盈,“走吧。

到了北郊,倆人本想把貨卸下後就去約會,哪想謝平說鍋買少一個。

“鋪北邊有一處集市,你倆誰去買都行。

”謝平提議道。

抬眼看見,自家老闆娘與陸瑾連體嬰兒似的黏在一塊說話,謝平歎了口氣,“算了,那你倆一起去吧。

集市不算近,沈靈禾估算著距離,思忖道:“先往北走一段路,路邊有賃車的,咱們賃輛馬車過去。

說完轉過身,瞥到陸瑾的臉被凍得略微發紅。

陸瑾總是要風度不要溫度,裹著一身修飾身形卻不保暖的衣袍,哪怕感到冷也會說熱。

反觀她倒很務實,把自己裹成了厚墩墩的粽子。

沈靈禾飛快嘀咕一句,陸瑾冇聽清,正要開口問,突然被她扯住手,頂著風一路疾跑。

“做什……唔……”

店鋪與街景都被他們甩在身後,眼前風景不斷變換,漸漸的,陸瑾的視線裡隻剩下她。

風從他的喉管吹進胸腔,漲漲的,悶悶的。

他感到一股詭異的眩暈,恍若要不省人事,但手又被她穩穩扯住,身隻會不斷向她傾斜,不會栽倒。

等再一陣風襲來,他們止下了腳步,陸瑾嘴裡被她塞進去半個炸油果。

另一半在她嘴裡,她一邊嚼著,一邊朝攤主付錢。

之後她折返回來,“忽然好想讓你嚐嚐路邊小吃的味道,所以就冒失帶你跑了過來。

承桉哥,你不會介意吧?”

陸瑾說冇事。

她問炸油果味道如何。

其實並不如何,糖油混合,很膩。

但因是她餵給他的,他便覺得膩得剛剛好。

他說還不錯,說罷解下一塊玉佩,打賞似的扔到賣炸油果的攤主麵前。

“我來付錢就好。

”他說,“你還有什麼想買的?隨便提。

沈靈禾隻是笑,冇再多說。

倆人慢悠悠地走著聊著,走到賃車地,見一堆壯漢車伕聚在棚下等接生意。

也許是乾這一行有默認行規吧,這堆車伕穿著無臂汗衫,胳膊上紋著猛虎刺青,身材壯實,比土匪更像土匪。

車伕們本是在喝酒閒聊,瞟到倆人有意賃車,“謔”地同時起身,一群人烏泱泱奔來。

沈靈禾與陸瑾飛快對視一眼。

“要不……還是彆賃車了吧,走著去集市也行。

”沈靈禾放心不下。

陸瑾也冇見過這般陣仗,護住她,正想開口說行,那群車伕就已跑到倆人麵前賣力吆喝。

“內城走不走!內城差一位!”

“東郊!東郊!隨上隨走,良心要價!”

“市集直達走大道無中轉!包供暖!”

聲線低沉優雅,身姿頎長矜貴。

沈靈禾心覺奇怪。

她的視力,總在看漂亮男人的時候變得格外好。

沈靈禾說:“褚大夫,我家承桉哥著涼發燒了,麻煩你給他抓幾方藥。

褚堯繞過她,朝藥櫃走去。

“你認識我?”

沈靈禾笑出聲,挑了個高椅坐下。

“褚大夫不也認識我麼。

她主動伸手,表示友好,“雖說不是初見,可我覺得有必要正式介紹一下自己。

“你好啊,褚大夫。

我叫沈靈禾,是個略有本事,略有人脈的殺手。

褚堯忽視她的握手請求,拿著戥稱,自顧自地稱藥。

“‘略有’?沈姑娘,你這話實在說得謙虛。

褚堯斂眸,稱著連翹麻黃。

沈靈禾被他懟了話也不惱,笑眯眯地看著他抓藥。

“你已經把我調查得很清楚了。

”褚堯說,“你想做什麼?”

見到她的第一眼起,褚堯的直覺就告訴他自己:她是個神秘又危險的女人。

沈靈禾兩手交叉,撐在下巴頦底下。

“我在做的,就是我想做的。

她朝褚堯的手腕吹了口氣。

“褚大夫,你明明看到我在做什麼了呀。

褚堯嫌臟似的,拿手帕狠.狠擦了擦手腕,擦完把手帕扔到了渣鬥裡。

他皺起眉頭,唇瓣幾乎抿成了一條直線,居高臨下地剜她一眼。

“恬不知恥。

他說。

沈靈禾笑得更燦爛,把幾吊錢甩到桌麵,拿起藥方,朝館門走去。

推開門,臨走前,她多看了褚堯一眼。

他在盥手,用皂液洗了一遍又一遍。

潔癖是吧,她記住了。

欠收拾。

身體慣性使陸瑾俯身朝她傾去,他的右手垂在她的腦袋旁,左手則撐在床褥上。

隻差半臂距離,他就要貼上她。

大腦一片空白,像傻了一樣,什麼都冇再做,隻是垂下眼眸,靜靜地望著她。

他注視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比冬夜的露水還要潮.濕,也比晝日陽光還要明亮,令他在黑暗裡,隻能折服於這雙眼。

她的眼睛會說話,此刻表達出來的是這樣一句話:

今晚,我們必鬚髮生點什麼。

發生點什麼呢?

兩個成年人心知肚明。

他忽地閉上雙眼,心亂如麻。

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閉眼那一瞬,他到底是在想什麼。

他把頭髮從她手裡拽了出來,飛快起身。

隻倉促落句“睡吧”,他就要走,三步並兩步地走,眼看著離屋門的距離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沈靈禾坐起身,幽怨地說:“承桉哥,我好像生病了,頭有點熱。

陸瑾冇動。

她開始拖著長腔,說自己要難受死了。

真的,不騙人。

陸瑾想起他生病時,她是怎樣事無钜細地照顧他。

他能冇良心地一走了之嗎?

當然不能。

不管她是真生病還是假生病,他都得轉過身去看看。

所以陸瑾又折返回來,哪想剛坐到床邊,正欲伸手量量她的額溫,她就捂著額頭說不行不行。

“承桉哥,你的手很涼。

說完,還不等他反應,她就兀自撈來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暖。

她朝他手心裡嗬氣,一下,再一下。

“我來給你焐一焐。

可是僅靠這點熱量,根本不能暖熱他的手。

“撲通——”

一刹那間天翻地覆,她藉著巧力,將陸瑾扯到床上。

“做什……唔……”

她堵住了他的嘴。

她握住他的手,緩緩下滑,直到把他的手摁在了自己大腿內側。

而後,合腿夾.住。

“這是我身上最溫暖的地方之一。

她輕歎一聲。

“承桉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的手陷在她腿間軟肉裡,她被這手涼得腿彎拱起,有些發抖。

黑暗裡,玉腰帶被解開,響起一道清脆的聲音。

盧照鄰滿心歡喜,想著返長安再謀仕途,給她和腹中孩兒一個安穩歸宿。

而後他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

溫溫熱熱,帶著些許濕意。

沈風禾渾身一激靈。

“陸珩。

她偏頭躲了躲,“你做什麼?”

“舔你。

他垂眸,繼續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