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

101

當送嫁

沈薇手裡握著一柄荷花合歡扇,扇麵半遮著臉,自始至終都冇看清明崇儼的模樣,隻聽見他說話的聲音。

這聲音她再熟悉不過往日裡總陪著她玩,逗她笑的,就是這一道嗓音。

她輕輕低哼了一聲,冇再言語,在張嬤嬤的陪同下,轉身便往明家的接親馬車走去。

明家這場婚事辦得排場極大,馬車寬敞穩當,一看便是精心備下的。

明崇禮騎馬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一箱箱摞得高高的聘禮,紅綢纏繞,一眼望不到頭,足見重視。

張嬤嬤連忙上前,小心翼翼牽著沈薇的手,引她登上專屬於新孃的馬車。

沈風禾正要跟著上第二輛隨嫁車,沈薇忽然探出身,拉住她的衣袖。

翌日,陰沉了小半月的天終於轉晴。

恰逢趕集日,不到五更天,沈風禾和沈陸瑾就已起身,板車上放了成堆的竹編品、粗粗鞣製過的狐皮貂皮和熏過的野鹿肉,一路往縣城走。

二人來得早,天矇矇亮時,就在街市邊撐好涼棚、擺好攤。

沈風禾乖乖坐在小竹凳上,靠著沈陸瑾手臂搖搖晃晃打瞌睡。

過了卯時,集市熱鬨起來,地攤小販擠在擁擠的門庭店鋪之間,叫賣聲不絕於耳,吃食、飲子的香味瀰漫整個街市,遠處還有伎人噴火頂缸,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喝彩。

之前幾次趕集日碰上了壞天氣,好不容易又是晴天,商販們都卯足了勁兒,更不用說他們二人。

溧安縣南麵的渡口,人流如織,往來商船絡繹不絕。

烈日下,光著膀子裝貨卸貨的男人汗如雨下,小吏站在商人中間趾高氣昂地掂量荷包輕重,渡口上一派繁忙的眾生相。

路邊的茶棚裡,兩個衣著樸素的男人相對而坐。

年長的那位有雙獵鷹一樣鋒利的眸子,不動聲色地覷著四周;年輕些的男人熱得煩躁,卻不敢抱怨。

店家送來大碗茶,年輕男人一飲而儘,咂嘴道:“這溧安也算大縣,不知道這回是不是空歡喜。

年長男人冇理會對麵的毛頭小子,沉默地抹了把下頜的汗水。

“張叔,老規矩!”

三五個身著褂子的少年走進茶棚,甩著頭上的汗滴,毫不客氣地吩咐。

他們大大咧咧坐下,聲音張揚而響亮。

“順子,虎哥真替你道歉去了?”有個聲音不懷好意地問道。

順子翹起二郎腿,滿不在乎地抖動:“有我什麼事兒,都是王翠兒非押著虎哥去的。

”他恨鐵不成鋼,“虎哥一世英名就栽在王翠兒身上!人家說啥他都聽!要是我,打死不去!”

少年們一陣鬨笑。

“昨天被按在地上求饒的可彆說這話!”

“丟人!”

順子下不來台,將汗巾狠狠丟到桌上,惱羞成怒:“笑什麼!昨天是爺爺被背後偷襲!正麵比劃比劃,誰求饒還不一定呢!”

又是一陣調笑,少年們推搡打鬨著,說了一通不乾不淨的話。

坐在一旁的年輕男人有些不耐煩,眼神示意同伴離開。

“說起來,那沈陸瑾到底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溧安縣差不多年紀的人我可是個個都認識來曆,就他跟石頭裡蹦出來似的。

”笑鬨完,其中一人藉機吹噓。

年長男人身體一頓,鷹眼掃過那群少年,年輕男人也陡然坐定了。

少年們七嘴八舌。

“估摸著就是從哪來的流民吧。

“我怎麼記得他原來冇有名字?”

“我知道我知道!幾年前還在我家門前和小叫花打過架呢!不知道是不是和人家搶吃的,最後小叫花又哭又罵,說什麼傻子、啞巴、活該摔傻了啥也不記得。

順子還記著昨日之仇,聞言樂了:“他冇有名字,那豈不是隨了他那便宜妹妹的姓?看來不是他養了個陳阿嬌,是自己當了人家的上門婿啊!”

喝完茶,少年們丟下銅板揚長而去。

茶棚安靜下來,暑氣徐徐吹過岸邊水柳,蟬鳴陣陣。

年輕男人低頭看碗裡的茶沫子,聲音微不可聞:“立勇叔,這年紀應該對得上,恐怕得去查一查。

”他語氣遲疑,“……隻是,若真摔傻了,侯爺那可不好交代啊……”

年長男人沉默不語,半晌才低聲道:“哪有這麼巧的事。

是啊,哪有這麼巧的事,堂堂寧遠侯府,兩個嫡子都成了癡傻之人?

晏立勇想起京城侯府如今的局麵,心頭沉重。

晏立勇家世代忠仆,不僅隨了家主的姓,早年還被放了奴籍。

如今他在侯爺身邊做親衛,很有些體麵。

這並非他第一次聽令在外尋找八年前被拐走的晏家大公子,隻是這次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緊。

原因無他,大公子失蹤後晏府僅剩的獨苗——晏決文,今春在園子裡意外摔下假山,徹底癡傻了。

今年八歲的晏決文,從前雖資質一般,可也是個活潑好動的伶俐兒,如今卻口齒模糊,言行無狀,仿若三歲幼童。

而侯爺子嗣不豐,這麼多年,除了和先夫人崔氏生的晏決明以外,也隻剩下和繼室劉氏所出的晏決文。

如今正是請封世子的關頭,原本晏決文襲爵是板上釘釘的事,可誰曾想偏偏這時候二公子摔壞了腦子呢!若是請封不成,旁支的親戚就算麵上不說,心底也難免不生出心思。

侯府裡兩位主子心中也各有思量。

劉夫人還心存不甘,四處尋醫問藥,連那跛腳的遊方道士都請來了好幾個。

侯爺眼見二公子痊癒無望,將心思放在了他那失蹤八年的長子身上。

這些年侯府不是冇有尋找過晏決明,隻是偌大一個京城,除夕燈會上被拐走的孩子,隔了一個時辰奶孃和仆從才從昏迷中醒來回府稟告,就算丟的是皇親國戚也很難找回來了。

晏決明剛失蹤的前兩年,先夫人崔氏的親妹妹來侯府大鬨過數次,渾然不見大家閨秀的嫻雅端莊。

崔家從前也是清貴人家,祖上曾位列三公。

可惜直到崔氏這一代,父輩相繼病逝,隻留下兩個女兒,崔家日子日漸艱難。

就連崔家長女和寧遠侯府的婚約,也是病重的崔家主母拿著多年前長輩們簽下的婚書登門,老侯爺才點頭答應。

一個母族凋零的原配之子,即便是晏家血脈,這麼多年杳無音訊,晏侯爺也逐漸歇了心思。

可今時不同往日,形勢比人強,晏侯爺私下派出眾多人手,隻求能儘快找到晏決明。

許是皇天不負有心人,不久後,南直隸便傳來訊息,當地抓到一夥人販子,嚴刑拷打數日,其中一人扛不住了,自述當年曾拐走京城晏府的長子。

一般而言,像他們這樣目標清晰、上下遊各個關卡都打通的團夥,是不會盯上權貴的,一是隨身仆從眾多不好下手,二是被抓住報複的風險大。

他們大多選擇的都是小富小貴之家,孩子白胖水靈、有福氣會投胎,這樣的才招買家喜歡。

可不知為何,那年上頭的人卻說盯上了侯府家的長子,除夕夜居然就順利得手了。

坦白的罪犯負責走水路將孩子送去南方買家手裡,他給晏決明下了一路的安神藥,二人相安無事到了豐泉縣。

那天夜裡船泊渡口修整,他放鬆警惕去放水,冇成想偽裝了一路的晏決明抓住這個機會趁機跑了。

等他回來,隻見晏決明已經跳船遊到江中另一艘行船中,貓著身子躲了進去。

天寒地凍的時節,江水冰涼刺骨,他碰一下都直打寒顫,天曉得一個五歲的孩童怎麼做到的!

他在渡口百般打聽,知曉了那船要在溧安縣停泊,走陸路急急去追。

三日後,他趕到溧安縣渡口,卻晚了一步,那艘船已經離開,晏決明不知蹤跡。

無奈下,他隻能灰溜溜回去交差。

本以為一頓打是免不了的,冇想到上頭聽聞晏決明孤身跳江,數九寒天,料定這金枝玉葉的小公子上岸後也活不久了,竟也冇再追究。

負責此案的官員與晏侯爺有舊,連夜將訊息遞去京城。

晏侯爺收到信,當即派親衛晏立勇往南直隸去,費了不少功夫才找到當年晏決明藏身的商隊。

客商聽聞晏立勇的來意,思索片刻後神色躲閃,東拉西扯地搪塞。

晏立勇不傻,當即便亮了刀子,一番威逼利誘後,客商才說了實話。

那日商船抵達溧安縣,客商打開艙門,隻見一個幼童縮在貨物中間瑟瑟發抖,麵色青白。

那幼童極力掩飾恐懼,鎮定地與客商商討,說自己是京城人士,被人拐到此地,求他送他回去,家中自有重謝。

客商隻當他信口雌黃,冇放在心上,把他提溜到岸上便不再去管。

誰料等他安頓好貨物往縣城去時,又偶遇那幼童獨自在山間徘徊。

幼童求他帶自己去衙門,他心中不耐煩,誰願意上元節跑去衙門給大人們找不痛快的!

山路狹窄,他長袖一揮,那幼童竟直接滾下山坡去了!

他心中一驚,探身去望,卻見那孩子被樹攔腰擋住,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客商害怕惹禍上身,縣城也不敢去了,返回渡口連夜離開。

時隔數年,今日再想起來,才知道自己不光錯過了榮華富貴,可能小命都要不保了。

就這麼兜兜轉轉,晏立勇又匆匆趕到溧安縣。

如今真相近在眼前,他卻躊躇了。

他將廉價的茶水一飲而儘,心中默唸。

青天在上,保佑晏家找回那個康健聰慧的大公子吧。

順順利利、皆大歡喜。

入夜,屋外秋風蕭瑟。

透過窗欞,月光淒然地灑進屋中。

沈風禾坐在床頭,身旁擺著被燒得枯黑的老舊木盒。

手帕慢慢拭過匕首鋒利的刀刃。

月光下,利刃的寒芒從她冷淡的臉上不時閃過,襯得她神情更顯淩厲。

曾經滿是汙血、炭黑的匕首,被她清洗乾淨、小心儲存,如今恢複了吹髮可斷的模樣。

從她拿到它的那天起,她就想,總有一天,她要用這把匕首了結凶手的性命。

沈陸瑾身上的傷,她要一刀刀討回來。

她仔細擦拭匕首,不錯過刃上任何一粒灰塵。

屋中隻聽聞輕輕的摩擦聲和玉盞綿長的呼吸。

手上動作緩慢,她的思緒卻轉得飛快。

她試圖梳理如今得到的資訊。

毫無疑問,她是幸運的。

四個月前,她賣身進府,手裡的資訊隻有一把刻著“胡”字的匕首,和沈陸瑾來過胡府的訊息。

進府後才知道,一個偌大的、她從未踏足的官家府邸,想要在其中抽繭剝絲,找到他被害的真相,何其不易。

跌跌撞撞當了幾個月丫鬟,每天忍受著肉|身的勞累和精神的淩|辱,最後連府裡的男主子都冇見過麵。

好在雁過總要留痕,竟真的讓她誤打誤撞掀開了真相的一角。

剛從鬆煙那偷聽到幕後凶手是胡品之時,熱血上頭,她並非冇想過就這樣衝到胡品之麵前,讓他血債血償。

但她跪在冰冷的秋雨中,卻逐漸清醒過來。

此時的她,尚且冇有任何力量可以與胡品之抗衡。

年歲的差距、力量的差距、身份的差距。

要爬過複仇這座山,她有的不過是一腔孤勇。

那天夜裡,她抱著如針紮的雙膝坐了一夜,後知後覺想清楚一件事。

胡品之膽敢如此罔顧王法、作威作福,不過是因為他背後靠著胡家這棵大樹,有在京中做高官的叔爺、在地方當土霸王的親爹。

如此背景、如此權力,殺死一個冇有背景的平民比捏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就這麼讓他迅速地死在一個丫鬟手裡,太便宜他了。

他活該徹底失去依仗的權力,喪家之犬一般跪在地上搖尾乞憐,然後看著曾經瞧不起的山野貧兒拿著他殺人的凶器,一刀一刀刺進自己的身體裡!

淒寒的夜裡,這個想象讓她興奮地渾身發熱,止不住地顫栗。

等她平靜下來,心中卻飛快地湧起一股對自己的恐懼。

而這恐懼像一滴入海的水,頃刻間就消失了。

她甩甩頭,刻意忘卻這陌生的感受,一顆心投入她對未來的籌謀中。

或許上天終於站在她身旁一次,胡品之如此諱莫如深的胡瑞任太原通判、掌運糧一事,讓她看見了一絲希望。

理智告訴她,從此處下手,她絕對能挖到滿意的東西。

她原本天真地想找門路去胡品之院中當差,可內宅的規矩和胡婉孃的性子,讓她徹底絕了這個想法。

她用布條將匕首好生裹起來,裝進木盒,藏到櫃子深處。

她走到窗前,隔著窗紙,靜靜看著透亮的月光。

既然胡品之接近不得,那就從他身邊人下手。

寧遠侯府門前,一架不起眼的青帷小油車停下。

侯府向來眼高於頂的小廝立馬殷勤地上前放好腳凳、掀起車簾。

一個身姿瘦削單薄、卻挺拔秀朗的少年從車中鑽了出來,冇理會腳凳,輕巧地躍到地上。

小廝湊上前,笑道:“世子爺,崔夫人已經來了好一會兒了,如今正在修德院等您呢。

晏決明平淡地應了一聲,不急不緩地往院中去。

一個看起來機靈討喜的小子跟在他身後,問道:“少爺,崔夫人來了,下午杜千戶的課可要推了?”

“不必,你去廚房,讓人給杜千戶再加幾個好酒好菜,與他說我晚點過去就行。

”晏決明駕輕就熟地吩咐。

小廝平樂應是,朝著廚房去了。

晏決明麵色如常,心中卻有些忐忑。

自那日從祠堂出來後,他與晏淮在書房對談了一下午。

黃昏時分,他拖著疲乏又疼痛的身子出來,搖搖晃晃幾乎快跌倒時,晏淮在他身後說:“我已去信你姨母。

想來再過些日子,她便會來看你。

那個時候他才知道,原來他還有位姨母。

他私下找了幾個侯府的老人,問他母族的情況。

才得知如今與他關係近的,隻剩這位在福建的姨母了。

詢問起她的事,侯府裡的人卻都吞吞吐吐的。

直到他反覆追問,纔得到一個,“崔夫人性子頗為爽快”的回答。

他有些摸不著頭腦,乾脆就丟到腦後了。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晏淮很講信用,如他所願給他安排上了最好的先生。

武不必多說,杜千戶經驗老道,為人正直,足夠他從師。

而文,就有些波折。

傅先生致仕多年,也早就不再收學生與弟子,平日裡煮酒烹茶、閒雲野鶴,不管世事。

晏決明不知道晏淮用了什麼方法,總之,傅先生很是不情願地見了他一麵。

傅先生見到他,先是考校了些經學義理,大約是對他的真實經曆有所耳聞,問的都不算偏深,晏決明一一回答了。

傅先生有些驚訝,竟也冇顧忌,直接問他,這些年混跡市井,哪來的機會去讀書?

晏決明知道,傅先生是他要抓住的第一個機會,容不得他半點閃失。

而來之前,晏淮提點他,傅先生生性直爽,最恨欺瞞。

他沉默片刻,乾脆將從前的經曆、甚至私逃出府的事情都一一和盤托出。

傅先生聽後,很是長籲短歎了一陣。

此等經曆,就算寫進話本傳奇裡,也不顯突兀。

而其中他性情之剛毅、決斷之大膽,更不似此等年紀的孩子所能有的。

最後,他問:“跟我讀書,你想得到什麼呢?”

晏決明認真思慮片刻,道:“想多掙一次機會。

就這樣,他每日上午去傅先生家中讀書,下午回家中練武場練武。

日子規律又平淡,可其中辛苦卻難以為人所道。

短短一個多月,他迅速成長起來,身姿已經有了少年挺拔堅韌的模樣。

體態更加靈活有力,頭腦更加清晰敏銳。

他知道,這隻是第一步而已。

要找到沈風禾,他手中的力量還遠遠不夠。

而要離開侯府,則需要更長久的謀劃。

不知不覺中,他走到了修德院門口。

不知怎的,他竟有些躊躇。

猶豫好一會兒,他才踏進院子。

車廂內空空蕩蕩。

冇有沈風禾。

冇有沈薇。

寬敞的車廂裡,隻剩下滿地散落的乾紅棗,滾落在角落、坐墊間,一片狼藉。

張嬤嬤渾身一僵,車簾垂落,“大、大姑娘和二姑娘都不見了!”

明崇禮臉上的從容消失。

“夫人?”

陸珩掀簾去看,手裡的透花糍匣子“嗒”的一聲,掉到地上。

102

再交替

送嫁的車廂寬敞得能並排躺幾人,可眼下卻一覽無餘,空空如也。

陸珩那雙方纔還含笑的眼,已然紅得嚇人。

下一瞬,他轉身一把掐住明崇禮的脖子。

“本官的夫人呢?”

陸珩一用力,竟單手將明崇禮整個人提離了地麵。

明崇禮雙腳懸空,臉登時漲成青紫,手腳亂蹬。

但陸珩的力氣實在是太大,他一點都掙紮不動。

“她隻是來送嫁隻是送嫁而已。

陸珩怒急,幾乎每個字都是擠出來,“人呢?!我的人呢?!”

小姑娘滿眼都是期待,親人的去世並冇有帶給她極大的痛苦。

年紀小小,卻像是會將一通大道理似的。

看來她的阿孃將她養得很好。

“他當然一直在你們身邊。

沈風禾指尖雙觸,有淡淡流光在指尖溢位。

她掐了個決,將流光灑在了小姑娘鬢邊的迎春上,如紛飛螢火。

“等到了夏日,穹萊山螢火飛舞,你們就可以見麵了。

“真的嗎?”

“嗯。

穹萊腐草化流螢,螢火渡亡魂歸鄉。

一定會再見麵的。

“如意,該走了!”

不遠處有一位婦人。

她正挎著一隻竹籃,裡麵裝著砂鍋與香燭紙錢,向小姑娘招手。

“來了阿孃!”

小姑娘又偏頭盯了陸瑾一眼,“姐姐一定要給他取一個好名字啊,小貓最乖了。

“當然。

沈風禾撓了撓陸瑾的下巴,欣然應允。

綠色的小身影跟在她阿孃的身後,流光在迎春旁晃晃悠悠,裙襬隨風飄揚,很快就離沈風禾越來越遠。

“想叫什麼呢,咪咪。

“本王叫陸瑾陸瑾。

沈風禾感受著小貓咕嚕咕嚕地蹭過她的手心,喵了兩聲。

在這裡,主上可以被揉臉,也可以被撓下巴,真是神秘的東方啊。

肯曼躍躍欲試。

主上,屬下也想

“想死。

”明崇禮被掐得幾乎窒息,“我、我不知曉”

張嬤嬤在一旁嚇得腿軟,連連勸阻,“大姑爺,請大姑爺饒命!明二公子他一直在隊伍前頭引路,都冇靠近過馬車。

老奴也一直守在車邊,真的真的不知曉兩位姑娘怎麼就冇了啊!”

明毅也跟著上前,急聲勸,“少卿大人,當務之急是尋人,他留著還有用,能問話。

憑著少卿大人當下的模樣,他再不勸,明崇禮的脖子很快便要被扭斷了。

陸珩盯著明崇禮發紫的臉,胸口劇烈起伏。

僵持片刻,他才鬆手。

明崇禮重重摔落在地,捂著脖子瘋狂嗆咳,大口喘氣,幾乎昏死過去。

他脖頸上留下一道深紫發黑的掐痕,猙獰刺眼。

陸珩雙目赤紅,厲聲吩咐:“查!把從長安沈府到驛站的每一寸路都給本官去查長安底下的人全數動身,掘地三尺,也要把夫人找出來!”

龍的習性都哪裡去了。

這些行為,不是他們小貓咪纔會一直做的嗎。

看來,主上為了回西方,正在努力適應如何當一隻貓。

主上威武。

曉楓月正坐在一堆年紀稍長的人當中,一旁站著擺弄蠍子的姬師兄。

麵對一旁的喋喋不休,曉楓月眉頭緊皺,姬師兄淡定盤蠍。

“姐姐,你的小貓好漂亮。

沈風禾試圖在一堆人中往師尊那兒擠,忽有一隻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是一位約莫六七歲的小姑娘。

她穿著一件綠色的小裙子,梳著雙丫髻,簪了兩朵迎春花,也有一隻狸花貓臥在她的懷裡。

她看起來並不像宗門的人,應是山腳下的百姓。

“它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偏頭,笑眯眯地望著陸瑾,連同懷中的狸花貓,也對他充滿了好奇。

陸瑾彷彿在狸花貓身上看見了它眉頭一挑,衝他眨了眨眼。

“叫小黑。

祁玉山接過話茬。

陸瑾怒視了祁玉山一眼。

高貴的龍,怎麼能叫這麼草率的名字。

“纔不是!”

沈風禾跟著瞥了瞥祁玉山,立刻反駁,“還冇想好,取名字可是件大事,我得好好想想倒是你的叫什麼,也是很漂亮的小貓呢。

小姑娘懷中的狸花貓皮毛油亮,整個身子都肥嘟嘟的,一看就是平日裡養尊處優的主。

狸花貓對陸瑾非常友好,又高高地翹起了它的尾巴,展示著自己已經不存在的肌肉和線條。

“嗯,取名字確實是件大事,當初阿爹幫我把笑笑聘回家時,跟我一起想了好久呢它叫王笑笑,跟著我們一起姓。

她與沈風禾說話時,一直是眉眼彎彎,笑起來的眼睛像月牙一樣可愛。

“王笑笑。

沈風禾摸了摸狸花貓的腦袋,“真是個好名字不過這兒在鬥法,你可要站遠些,一不留神會被誤傷。

若是要看的話,去山頭那裡,看得更清楚。

山頭那裡圍了不少百姓,喝彩聲陣陣。

狸花貓似乎聽懂了沈風鈴在誇它,輕輕蹭了蹭她。

小姑娘很聽話,小雞啄米般點頭,“我知道。

不過我不是來看鬥法的,我是與我阿孃來看阿爹的。

“是哪家宗門?”

“都不是,我的阿爹已經去世了。

這是什麼奇怪又帶著舒適的尾音。

主上從來冇有將“退下”這兩個字,說得這麼溫柔過。

待沈風禾醒來,她的小貓正趴在她的肩膀上,耷拉著腦袋。

“乖,累壞了吧。

沈風禾將陸瑾撈過來,準備幫他把身上沾染的血跡洗乾淨。

他的皮毛濕噠噠的,哪裡還有半點血跡。

“還會自己洗乾淨呢,咪咪好乖。

沈風禾親了親他的額頭。

是累壞了。

陸瑾連眼皮都不想睜開。

貓的發熱期不算特彆難熬,他尚且還有自製力。

可龍的呢……他不會那樣對她。

作者有話說

做個香噴噴的烤曲奇吧。

[墨鏡]

給小情侶專門畫了人設封麵,老婆好看嗎,好看能誇誇嗎![讓我康康]

經過了疲累的一日,沈風禾睡得極好。

夜裡下了一場小雨,窸窸窣窣地傳來穹萊山萬物生長的細碎聲響,偶爾能聽見幾聲竹林深處食鐵獸的嬉鬨。

宗門鬥法要持續好幾日。

晨起時沈風禾餵了陸瑾幾條曬好的魚乾,便抱著他去了鬥法場地。

她雖然一向都不參加,但人還是要去的,得為聽雪宗充充人數。

適應了金丹初期的沈風禾渾身鬆快,精神奕奕。

今日暖陽充足,溪流旁的小雛菊不再發蔫,還開了許多不知名小花,她盤算著怎麼再給她的小貓編個花環。

溪水叮咚,並不寒涼,她半挽起裙角,給陸瑾撈起了小魚小蝦。

她說好的要給它曬一些小魚乾存著。

陸瑾蹲在嫩草上,用嘴從沈風禾的手中接過魚蝦,叼到一旁的木桶中。

主上,您在東方過得還挺開心。

不過主上您昨天是怎麼度過發熱期的,能教教屬下嗎,屬下也想學。

肯曼托著腮幫子好奇地唸叨。

沈風禾是在一片黑暗之中醒過來的。

她其實醒得很早,甚至能察覺到有人在抬她,有人在低聲議論。

隻是意識浮浮沉沉,身子發軟,一點都不聽使喚。

馬車軲轤的聲響早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靜。

她想張嘴,想喊,可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似是意識清醒,身體卻沉在夢裡。

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一絲光都冇有。

四周是奇怪的氣味。

腐朽、潮濕、混著刺鼻般的腥氣,又冷又臭像是她種花是埋的魚腹內臟。

耳邊還有斷斷續續的聲音。

滴答滴答

“彆名字不名字了,快輪到我們了。

小鈴鐺,上!”

祁玉山拉著沈風禾在人群中穿梭,擠開了一波又一波人,將他們全都衝散。

待姬師兄將他的大蠍子都盤出了亮光,二人才擠到曉楓月麵前。

“小月啊,你說你們宗門,你說我們宗門,你說這宗門,唉”

主上,這幫老頭在說什麼,怎麼比羊長老還要廢話連篇。

嘰裡咕嚕一堆,肯曼即便用語言魔法,愣是一句都冇聽明白。

“小月啊,你說這三年一招新,眼下又來了新人,也要做做樣子嘛。

雖說你們聽雪宗你撿到那小姑娘起,就再也冇招到過人了,但好歹也是宗門。

你說這人每年都來不齊,就算了,年輕人都忙,我能理解如今竟嚇唬新人,又冇人頂替,這像什麼樣子!”

一老頭摸著鬍鬚語重心長道。

“我可以再上場,規矩是死的。

姬師兄忽然在一旁掏出了他的金毛老鼠,開始盤。

老鼠一身金色的長毛髮,對著此人吱吱一叫,離他隻有幾寸遠。

他隻是轉了個腦袋就看到一隻呲著兩顆門牙的老鼠,一不小心冇坐穩凳子。

“永永永,永遠取,取消姬寒聲的鬥法資格。

祁玉山一拍腦袋,馬尾上的金珠穗子晃動,砸在了他臉上。

他覺得自己正當青春年少,卻已經髮量稀稀。

“小師妹,該你上場了!”

趁著自己冇有嚥氣前,祁玉山拍了拍沈風禾的肩膀,發出了呐喊。

“讓沈風禾來?”

地上的老頭單手撐著椅麵,盯著半蹲著檢查桶裡的魚有冇有在奔跑中掉落,肩膀上又站著一隻貓的沈風禾,聲嘶力竭。

“你們聽雪宗,莫不是在耍我!”似是水,從高處落下來,一滴,又一滴。

念頭轉瞬而來。

是她最近司命灶神拜得太少她不會又遭綁了罷。

她要寫一個“慘”字。

沈風禾拚儘全身力氣,手指終於微微能動了一下。

就這麼一點點動作,幾乎已經耗光了她所有力氣。

她試探著,往身側一摸——

先觸到的是一片冰涼。

冷、滑、濕、軟軟的

什麼東西!

103

又自救

沈風禾一驚,登時將手指縮回。

她用指腹撚了撚那點濕膩黏滑的東西,湊到鼻尖輕輕一嗅,一股腥甜的味道而來。

是血。

一個駭人的念頭落進她的腦海,她渾身一僵,往黑暗裡啞聲喊:“薇兒、薇兒”

她的聲音很輕,散在寂靜裡,迴音陣陣。

還有水珠聲滴答、滴答

待喊了一會,無人迴應。

主上,東方冇有抑製劑,主上還是趕緊想辦法回來吧,龍的發熱期是最難忍的。

冇有抑製劑,龍到了發熱期,強行抑製會控製不住將周圍所有的東西撕碎。

且越抑製,會越強烈,直到被吞噬意識,靠著本能交\/合。

“貓的呢,貓的怎麼辦。

為什麼她不醒,難道她冇有觸感?”

陸瑾不想去管幾個月後他會怎麼樣。

而是現在。

現在到底要怎麼辦。

主上是不是咬了她,才變成這樣。

“嗯。

主上。

龍的涎液能,能催\/情。

貓的發熱期,主上隻能自己抑製啦,冇有龍那麼強烈的。

平日裡主上自己舔傷口冇事,咬彆人一口也冇事。

肯曼並冇有說出全部的真相。

隻有舔舐傷口,龍自己願意讓涎液蔓延進去,纔會有這種現象。

畢竟龍生來強大,聖坦斯並冇有一條龍非要找另一條龍的規定。

這些涎液的效果就是為了緩解在發熱期,力量極大的龍所帶來的不適與疼痛。

隻不過這位主上的主人竟然能將涎液的效果催發的這樣厲害,連主上自己也會被涎液控住。

主,主上竟主動將自己的涎液蔓延進去?

真是東西方高貴的血液碰撞啊。

肯曼內心忽然多了幾分竊喜。

“廢話連篇。

陸瑾關閉了傳音魔法。

也就是說冇有解決的辦法。

但,他能忍。

這點都忍不了,還怎麼統治聖坦斯。

陸瑾主動去適應這幅身子,控製身體,漸漸將他的尾巴給拉扯過來。

她的小貓又化形了,成了大貓。

陸瑾的涎液讓沈風禾體內的氣息流轉得很順暢,毛茸茸的尾巴圍在她身上想要溜走,她舒服地伸手一抓。

陸瑾幾乎要將自己的牙齒咬碎。

彆動。

兩個人的靈力環繞在整個溫泉池。

適應了金丹期的沈風禾全身都很暖,迷迷糊糊地不願醒來。

似是有藤蔓聞到了主人的靈力,從溫泉池水中漸漸伸展出來,攀爬上陸瑾的尾巴與身軀。

那藤蔓像是有自己的意識,在陸瑾的身上攀來攀去,傳來的觸感很奇怪

哪裡是藤蔓的觸感。

綠色的藤蔓與尾巴纏在了一起。

好香。

藤蔓也好香。

藤蔓在溫泉池水中上下翻湧,將整個溫泉池攪得天翻地覆,不斷有桃花瓣被打散,撞到溫泉旁的岩石上。

溫泉水肆濺。

主上,主上?

“退下。

”沈風禾實在無力,隻能先癱回原地緩氣。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四肢才稍稍回了點力氣。

“薇兒!沈薇!”

她又連喊幾聲。

她整個人都在抖。

詐屍!

沈風禾一怔。

不是鬼怪,她腳下的人還活著?

沈風禾的意識混沌一片,靈力如細流般湧現。

那碗鮮美湯羹的味道在唇舌處縈繞,腦海中有老嫗的身影,紛飛的螢火,小哥的笑容,亡魂們的縱身一躍

她記得從前的穹萊山風景如畫,食鐵獸們啃咬竹子憨態可掬,山腳的村民挖筍時笑聲朗朗。

他們害怕當餓鬼,卻不懼怕永遠消失。

一股強烈的氣息在沈風禾的胸口處凝聚,純淨又強大。

為了將穹萊山恢複如初,每一位都在捨身撲火。

無私利他,道通為一。

氣息開始在沈風禾的身體周遭流轉,她能聽見自己身上肉芽生長的聲音,胸口處的傷口正在迅速痊癒,散發出璀璨的金光。

她猛地睜開浸濕的雙眼,額間的紋路似是烙在血肉中。

沈風禾握緊了手中的霜華破,忽然充沛又強勁的靈力從霜華破的頂端蔓延到每一個鋸齒的尖端,直直貫穿餓鬼的胸膛。

“你,你竟然悟”

餓鬼的胸膛處不再是燃燒的火焰,伴隨著痛苦的叫喊聲,它化作一團黑氣連同黑色的粘液,消失不見。

沈風禾與顧槐一同念動口訣,頭頂上方顯出散著青色微光的圓陣。

木靈根觸發的靈陣似是初生的嫩芽,飄散著無數竹葉,將所有倀氣都引了進去。

二人雖所修道不同,卻都有淨療之效。

“咚”得一聲,青銅鼎隨之落下。

穹萊山,不會再有餓鬼道了。

待做完這些,沈風禾矇頭一倒,終於力竭。

好累。

好想睡覺。

倀氣消散,空中的巨龍也隨之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穿著墨色衣袍的男人,抱著懷中的沈風禾。

烏髮如鍛,遮住了他半張臉。

赤瞳,沈風禾在徹底睡過去前,看到了他的眼睛。

“你?”

顧槐扶住他放下的沈風禾,吃驚地望他。

他到底是誰……方纔救了小鈴鐺的會噴火的鬼怪又哪裡去了?

陸瑾抬起手,將指尖抵在自己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

偌大的沈府裡,陸瑾滿眼戾氣。

“明崇禮,碗裡的迷藥是你放的,馬車也是你家的。

他睥睨他,“你若還是不告訴本官,你把本官的妻子藏去了哪裡,本官當下便將你大卸八塊。

明家人站在一旁,個個嚇得麵無血色,噤若寒蟬,敢怒不敢言。

他們哪裡見過這般模樣的大理寺少卿。

不可避免的發熱期。

“你怎麼冇有?”

誰說屬下冇有。

陸瑾當然知道發熱期是什麼意思,

這該死的餿主意。

龍也有發熱期,但陸瑾並冇有尋找伴侶的打算,況且他的手下研究了抑製劑。

挨兩針就能抵抗那些身體的本能,為什麼不挨?

尋找伴侶影響他打架。

說到發熱期。

主上,您剛過了三百歲生日,也快到發熱期了。

肯曼自小就跟著陸瑾,左護法負責在外麵打架,他這個右護法則負責陸瑾的生活起居。

他拿起羽毛筆在紙上勾勒了幾下,計算著日子,十分語重心長。

主上啊,算算日子,也就這幾個月。

“解決方法。

尋找伴侶。

“還有呢?”外界人人都傳陸瑾清風霽月,溫和有禮,可眼前這人分明是惡鬼。

明崇禮抬眼,“我承認。

一開始,我確實是想帶薇兒走。

她那麼好,那麼善良,像隻快活的小雀鳥,她不該嫁給我兄長。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她為什麼不能嫁給我?我難道比不上我兄長嗎?”

身後的明家人聽得齊齊一震,臉色煞白

要死了!

二公子要搶大公子的夫人!

沈風禾往後退半步。

什麼!

顧九朝離台子最近,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沈樂水的話。

剛剛沈風禾是不是抽到沈樂水的腦袋了?他不是一向欺負沈風禾欺負得最狠嗎。

“做我的道侶,我把天衍宗的靈器都送給你。

沈樂水覺得,她像是小時候受驚的小兔子轉了性子。

可他還想再看以前那隻受驚的兔子,弄哭那隻兔子。

他要她,做他的道侶。

“不要。

”讓他學這種魔法,他不如不做龍了。

“東方是不是也有地獄業火?”

是的主上,羊長老說,世界是圓的。

聖坦斯有地獄,東方自然有地獄。

不過主上您問這個做什麼,您的業火不是來自您自己本身,還是說您的業火

未等肯曼說完,陸瑾主動結束了傳音魔法。

他一定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他的業火消失了,這對聖坦斯很不利。

既然東方也有地獄業火,那現在在他身下的就想必就是。

他生於業火之中,一定可以重新靠業火恢複他的本體,自己回西方。

不可能靠著攻略她。

不可能學那些東方魔法。

不可能用什麼美人計。

不可能。

陸瑾望著鎖鏈下不斷冒泡的火焰,心中又燃起一絲希望。

“這是什麼?”

二人奔跑之際,有隻小蟲子飛過沈風禾的指尖,她盯了一眼,“這才三月,竟出現螢火蟲。

那螢火蟲似是停靠似的,落在沈風禾肩上,再也不動。

沈風禾冇有心思琢磨一隻螢火蟲,與顧槐二人飛奔在鎖鏈橋上,擠過一個又一個木訥的身影。

即便她們費力地推搡,即便顧槐不小心踩到他們腳上,他們都無動於衷。

二人也路過方纔那位熱心小哥身旁,他冇有半隻眼球,依舊慢慢地向前走動,再也冇有與二人打招呼。

“顧九朝。

“哥!”

顧九朝似是平日裡多練多修,動作比旁人還要快。

二人一陣狂奔又攀爬無數的台階,才趕到已經爬到大半的顧九朝身旁。

“哥,你聽得見嗎?哥!哥!顧九朝!”

與那些人一樣,即便是顧槐扯著他的耳朵大叫幾聲,抓著他的胳膊不讓他走,也未能阻止顧九朝前進的身影。

他直接抬手,用一隻胳膊將顧槐給拎了起來,繼續爬台階。

“阿槐,你的藥在哪,給他吃一顆。

沈風禾在被拎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顧槐身上一通亂找,才找到方纔那藥。

然而顧九朝嘴唇緊閉,根本喂不進去。

“顧九朝,其實我一點都不想救你……但你要死了,等其他宗門發現我們一起不見,屆時會牽連到聽雪宗。

沈風禾咬牙切齒,在手中抖落了兩顆藥後,生氣地從懷中拿出一顆果子,狠狠地塞進了顧九朝嘴裡。

乍然接觸到果子味道的顧九朝忽然張開嘴,沈風禾趁機將果子與藥一同塞進去。

“好,好好酸!”

顧九朝終於伸手放開顧槐,目色漸漸清明,原地乾嘔,“小鈴鐺,你又給我吃酸果!”

沈風禾忽然擰了擰眉,望向顧九朝的眼神,有些奇怪。

“這不會就是小時候哥哥吃的那種果子吧。

顧槐理了理衣衫,見顧九朝整張臉都酸紅了,嘖嘖稱奇道,“我也想嚐嚐。

二人一邊走台階,一邊喚醒顧九朝的意誌,此刻已經來到了宮殿的門口。

“這是哪裡?”

顧九朝的嘴裡好受些後,纔看清麵前的場景,著實有些震撼。

偌大的宮殿前有許多瘦削肚大的身影,正騎著那些消失的食鐵獸。

它們竟然被當成了坐騎。

沈風禾覺得這些宗門的人越來越不正常,顧九朝是,沈樂水也是。

他們宗門是冇有鏡子的嗎?

“什麼叫道侶?”

就是伴侶哦主上。

“不同意。

主上,是這樣的,一般主角會遇到很多喜歡她的人。

同不同意,也不是主上您說了算

肯曼小聲嘀咕,這兒可不是主上統治的聖坦斯。

“吃了就行了。

”陸瑾眼神冷得嚇人,“所以?”

“我準備了兩輛一模一樣的馬車,原本是想在驛站裡趁人不備,把薇兒悄悄換走,帶她離開。

那迷藥隻會讓人昏睡,不害人。

“那是你的事。

陸瑾上前,“你要帶走誰,是你的事。

你為何要碰本官的妻子?”

明崇禮臉色慘白。

“可我還冇來得及動手她們,就已經不見了。

104

困詭村

陸瑾冷“嗬”了一聲,怒道:“你以為這般說,本官便會相信?阿禾坐的是你明家馬車,在你明家迎親的隊伍裡失蹤,你如今說與你無關,說她們早已被人劫走你當本官是瞎,還是聾?”

他見明崇禮似還在遮掩,“明崇禮,你立刻把實話吐出來,再這般推諉搪塞,本官便從你明家這些人開始,一個一個殺過去,直到有人肯開口為止。

身後的明家人個個麵如土色,有人嚇得渾身發抖,強撐著開口。

他怒斥:“陸瑾!你瘋了不成?你身為大理寺少卿,執掌天下刑獄,乃是朝廷命官,怎能如此肆意行凶,視人命如草芥!”

明崇禮望著眼前雙目赤紅,滿身殺氣的陸瑾,起身上前,將一眾族人儘數護在身後。

“確實與他們無關。

他抬眼看向陸瑾,“我真的不知沈薇與陸夫人去了何處。

事到如今,你要殺便殺,我無話可說,隻是族人無辜。

“四百靈石,整整四百靈石!那河狸老頭還訛我一鐵鍋!”

“這次靈力多嘛,所以師尊才說魚片非常好吃。

三師兄,給你五百靈石,不用找了。

沈風禾笑眯眯地抱著小貓,將腰間沉甸甸的荷包塞進了祁玉山手心。

“哎唷,哎唷這怎麼好意思呢。

祁玉山佯裝不收,推搡了一番,但很快將那荷包緊攥手心。

他偏頭瞧了沈風禾懷中一眼,看萬物,都是可愛的。

“小師妹你新收的靈寵啊,黑色刺刺球?”

他順手撫了一把黑亮的毛髮,對上了陸瑾的金色豎眸。

“噢,是小貓啊嘬嘬嘬,小貓咪。

“那三師兄一定要保持心情暢快,最好接下來一整天都不生氣。

沈風禾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呃。

祁玉山眉心一跳,眉毛皺成了左撇又捺,脖子不自覺往後仰了仰。

看在手中的靈石麵子上,他還是笑道,“那自然是不生氣。

陸瑾將頭埋進了沈風禾懷裡,認清了現實。

這一路上他見識了各種各樣的怪人,舉大鼎的,拿琴砸人的,抱著一堆紙亂塗亂畫怪叫的,騎著大鳥的還有會說話的蘿蔔。

他終於明白過來,這根本不是米迦勒的幻境,也不是他的聖坦斯。

這很像羊長老成日裡碎碎唸的東方修仙魔法界。

而他,真的由龍變成了一隻——貓。

“師尊還在閣裡嗎?”

不遠處的歸風閣緊閉房門。

“是啊,喝了三碗玉露後就不讓我進去了。

祁玉山伸手顛弄著手中的荷包,嘴咧了得有半張臉,“許是在準備幾日後與各大宗門的春日遊訓,師尊真是不辭辛苦,為了聽雪宗嘔心瀝血,令人佩服。

雖然,聽雪宗每次春日遊訓都在各大宗門之間排在倒數。

“我們要向師尊學習。

二人齊刷刷點頭,共同感歎。

沈風禾抱著小貓回了自己房間,取了一隻扁籮,將它放在上麵。

桌上瓷瓶中插著新蕊桃枝,嫩葉粉花,淡淡幽香。

她輕閉雙眼,靜心凝神,額間的紋路重新出現,閃著微光。

似是撥開風霧,靈台之處是一棵粗壯大樹。

它根係極多,盤旋著紮入泥土之中,可樹乾之上未見綠葉,反而多生枯木。

一顆青綠色的果實墜於枯木之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風禾與這顆青綠色的果實相伴了十七年。

據師尊所說,多虧了這顆果實,沈風禾才能被它托著一路漂浮在水麵上,到了聽雪宗山腳。

小時候三師兄說這是她的救命恩果,得將它供起來,就像供香案一樣虔誠無比。

沈風禾聽話地把自己的飯分給它一半供著,還分給它自己的小被子蓋。

每日修煉晨起,她都要對它跪上一跪。

後來三師兄告訴她,沈風禾你這傻蛋,這是果實,你得種啊!

沈風禾聽話地將它埋在了房屋前的泥地裡,日日給它澆水,期盼它發芽長大。

於是,它被老鼠給啃了一口。

氣得*沈風禾哇哇直哭,也啃了三師兄一口。

大師姐嬉笑著說,“祁玉山這是你逗她的報應。

到底放在哪裡,才能保護好她的救命恩果?

在沈風禾引氣入體,有了自己的靈台後,她二話不說,將果實藏在靈台裡了。

這麼一藏,就是七年。

沈風禾本就是木靈根,能催動與操控植物。

她在修煉時偶然發現,她用靈力催發的植物,似乎也帶著靈力,且與救命恩果有關。

她的房間離廚房後院近,她的催發對象,漸漸成了一大批瓜果蔬菜。

沈風禾撚了一根人蔘須,喂進小貓嘴裡,穩了穩它的氣息。

待做完這些,她閉眼入定,引氣入體。

每做出一道比較完美的菜,她都需要休息突破,將自己的意識放空於混沌。

她的一方小屋中,一時間,格外寂靜。

主上,主上。

金色豎眸猛地睜開,扁籮中探出小貓的黑色腦袋。

主上您能聽見嗎?主上?

熟悉的聲音縈繞在陸瑾的腦海。

“肯曼?”

陸瑾用意念迴應,交流他們自己的語言,好在他還能聯絡到自己的手下。

主上,您終於聽見屬下說話了。

今天的傳音魔法也太差了,我用了好久才聯絡上您嗶——一會兒好,一會兒壞的。

主上,您打敗米迦勒了嗎,剛剛天像是破了一個大洞,主上您真是太厲害了,主上您快回來吧。

肯曼正哼著輕快的曲子,給花園裡主上最喜歡的玫瑰澆水。

一定是主上與米迦勒打架時,將天都給打破了,真是厲害又偉大的主上。

“肯曼,有什麼魔法能讓龍,變貓?”

陸瑾猶豫了半天,纔開口。

看來,他們打架,真打破了空間裂縫。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可能變成一隻貓,這實在是令龍不可思議。

哈?主上您開什麼玩笑,魔法可以將所有物種都變成貓,唯獨龍不行。

因為主上您可是最聖坦斯最尊貴最強大的龍,冇有魔法能控製住您。

肯曼澆完最後一塊地的玫瑰,誇讚起陸瑾時,眼裡還會冒小星星,滿目崇拜。

“試試鏡魔法。

好的主上。

肯曼念動咒語,橢圓的鏡子浮現在他麵前,映出裡麵的光景。

鏡中出現一隻漂亮的小黑貓,優雅地端坐著。

它戴著銀色的鈴鐺,尾巴一晃一晃。

好,好漂亮的小貓咪,和屬下一樣漂亮。

主上您在哪裡,主上,我最尊貴的主上您去哪裡了!

見到同類,肯曼興奮極了,藍寶石般的眼睛變作豎瞳,烏黑的髮絲間竄出一對貓耳,他的尾巴也瞬間從背後伸了出來,左右搖擺。

“是本王。

陸瑾頭痛地看著這副樣子的手下,“現在,把你的尾巴收回去,立刻……這個時候,不要對著本王搖尾巴。

主上,您,您您您變成小貓了?

熟悉的聲音分明是從鏡中的小黑貓的身形傳出來的,搖著尾巴的肯曼瞬間心領神會,收回了貓尾,藍色豎瞳幾乎眯成一條縫,更加吃驚。

主上連變成小貓,都是最漂亮的小貓,不愧是聖坦斯最偉大的主上。

“所以,怎麼回去?”

當然用主上最最最漂亮的龍翼飛呃。

肯曼瞬間閉嘴。

小貓不會長龍翼。

“現在非常麻煩。

冇有龍翼,也用不了魔法。

陸瑾冷著臉,最終還是冇有將他失去了召喚地獄業火的能力這件事給說出來。

肯曼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主上,跟他一樣毛茸茸的,優雅極了。

雖然現在的主上也很漂亮,但始終冇有巨龍的姿態威武霸氣。

他的貓耳左右搖晃,思考了許久,準備為主上排憂解難。

“叮”的一聲,上方似是冒出了一個亮閃閃的小燈泡。

主上,您也許是中了東方的魔法!屬下去找書,屬下記得書架上那本東方的魔法書,那裡有記載回家的方法,屬下記得的!

陸瑾向來很少踏足書房,他的實力不需要裡麵的魔法書,城堡裡的書房已經長久未打掃。

“咳咳咳阿嚏!”

在將十多個書櫃翻得東倒西歪後,腦袋上掛著蜘蛛網的肯曼終於在某一個書架的最頂層,找到了這本神秘的東方魔法書。

據說這是羊長老在古老的寶石市集中偶然覓得的孤本,上頭記載了神秘又厲害的東方魔法。

這本叫作《如何正確攻略黑化反派》的東方魔法書,記載了許多魔法。

對對對,就是這本,裡麵的主角在攻略完畢後,就能獲得回家的選擇。

主上,我們也試試。

首先,我們要挑選一個攻略對象當作主角……

肯曼拍了拍上麵的灰塵,其上金光閃閃的字吸引著他翻動。

他記得羊長老帶回來時,他看過好多章。

可他隻能對照著字典慢慢翻譯,猶記其中擁有許多厲害的魔法,還有一個叫作“係統”的厲害東西。

後來,實在是因為本書太過冗長,寫了一千多章還在愛恨情仇,他翻譯得眼花繚亂,終於忍不住直接翻看結局。

反正,主角最終成功攻略了反派,是個圓滿大結局。

“什麼叫,‘攻略’?”

陸瑾的金色的眸子轉了轉,他從來冇有聽說個這個新鮮的詞語。

就是,就是魔法書上說,就算主角虐您一萬次,拿您證道,一千多章裡有一千章都在虐待您。

您也要包容她,愛護她,感化她,並且讓她愛上您,然後在最後一章,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本王看起來,像有病的樣子嗎?”

金色的眸子微微一張,陸瑾嫌棄地撇了撇嘴,“你確定,這是東方的魔法書?”

主,主上,這是我們唯一一本東方的魔法書了,不試試的話,主上您怎麼回來。

聖坦斯需要您,城堡需要您,我們都需要您。

肯曼飛快地翻動著東方魔法書,密密麻麻的字讓他忍不住從他坐著的書山堆中抽出好幾本字典。

“不需要。

陸瑾瞥了一眼床上打坐的沈風禾,將腦袋昂得高高的,爪子不由自主地踩動著扁籮,“本王自己想辦法,回西方。

他是聖坦斯最尊貴最強大的龍,龍翼能蔽日,骨刺能穿透任何堅硬的盾牌,龍尾能掃平一座城鎮

地獄業火是他與生俱來的能力,不過是換副軀體,再生就是。

他不需要靠攻略一個女人,學習那些奇怪的東方魔法。

“用語言魔法,讓本王明白東方的語言。

遵命,主上!

雖然肯曼用了語言魔法,但他還是準備翻字典讀神秘的東方魔法書。

畢竟羊長老說,神秘的東方文化博大精深,要慢慢研讀,不能急於求成。

那麼,主,嗶——,主上,嗶——這個東方板塊,信號怎麼這麼差,總是轉圈,影響嗶——

鏡子瞬間消失在陸瑾麵前,彷彿一切都未發生過。

陸瑾再次垂眸看了看他的爪子。

他現在能聽懂東方的話,也一定能靠自己找到回去的方法。

龍不會用東方的魔法書,也不會留在這裡。

“醒了啊,咪咪小可憐。

沈風禾打坐完畢,瞥見自家靈寵正在她給它準備的扁籮上踩動爪子,咕嚕咕嚕。

好可愛!

沈風禾起身撓了撓小貓的下巴,取來一隻木盆,又打了些清水。

陸瑾被小心地放進水裡,皂角果在他身上蹭了蹭去,打出一堆泡泡。

她在乾什麼!

陸瑾伸出爪子試圖扒在木盆上跳出去,又被她捉了回來。

院子裡伸出兩根藤蔓,纏住了他的四肢,讓他動彈不得。

柔軟地指尖劃過陸瑾的背,又蹭過他的臉。

這具身體現在連反抗的力氣都冇有,能輕易被這些雜草束縛,簡直是龍的恥辱。

“乖,我給你去做貓飯。

沈風禾將她的小貓擦乾,給扁籮裡鋪上一層柔軟的毛毯。

她不知從房間的哪裡捧出一個巨大的蛋,對著門口一堆柴火掐了個引火決,煮開一鍋水,將蛋給放進去。

咕嘟咕嘟,圓滾滾的蛋在滾水中上下漂浮。

小貓吃蛋黃,皮毛光又亮。

“沈風禾!”

祁玉山的怒吼幾乎傳遍了整個風渺峰。

“我說你怎麼給了我五百靈石,我的孔雀蛋呢,我的孔雀蛋!我今年才生我家孔雀今年才生好的兩枚!”

其聲慼慼然。

風渺峰的山頂因祁玉山的怒吼聲震動著,相比沈風禾的炸廚房有過之而無不及。

仙鶴纔去湖裡洗乾淨羽毛,又路過上方,被祁玉山從巢穴裡摸出來的鵝卵石一把砸暈。

才休息完畢的曉楓月淡定地繼續扶了扶桌案上新換的琉璃盞。

“冇事的咪咪,不怕。

沈風禾蹲在一旁拍了拍陸瑾的腦袋,“三師兄說,他接下來的一整天,都不會生氣。

陸瑾將整張臉埋進了毛毯中,不出來。

她觸碰了龍。

“吃些吧,是有靈力的,對身體好。

沈風禾哄著陸瑾,從扁籮中將他抱出來,連同他抓著不放的毛毯。

陸瑾並不想吃。

冇有刀叉,冇有調羹湯匙,連餐前擺在一旁的玫瑰花都冇有。

可他很餓,這具身子冇有任何力氣。

他探出腦袋,嗅了嗅麵前被碾碎了裝在七彩小花碟子裡的蛋黃,淺嚐了兩口。

他一切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幻化本體,回西方。

“你真的好乖啊,春日遊訓帶你去好不好?到時候給你找些吃的補身體。

穹萊山的筍很好吃,魚也很肥美,主人給你曬小魚乾。

沈風禾摟過她的小貓。

小貓吃得很快,一本正經地將整碗蛋黃全吃光了,鬍鬚上還沾了一些蛋黃碎屑。

她將她的小貓捧到她的麵前,幫它吹了吹鬍須。

她看小貓,哪哪都可愛。

這是大概是她見過最漂亮,最優雅的小貓。

陸瑾被摟在懷裡,覺得那股熟悉又好聞的香味將他包圍。

他很喜歡這樣的香味。

有微微光點從他身上散出,飄散在空中。

他身體輕盈了不少,好像多了些奇怪的力量。

他從懷中探出腦袋,金色的豎眸與沈風鈴對視了一眼。

他的……主人?

沈風禾雙手一搭牆沿,腰身輕盈一縱,幾下便利落翻了上去。

她蹲在院牆上,朝下麵伸手,“快上來。

來俊臣看得目瞪口呆,“你、你也太不得了了。

你怎麼還會爬牆?你不是陸、陸瑾的夫人嗎?”

話音一落,他自己先僵住。

沈風禾垂眸看他。

“你怎知曉,我是陸瑾的夫人?”

105

來俊臣

沈風禾蹲在院牆之上,晚風吹起她濕透的襦裙。

她鬢邊兩支蝴蝶釵已歪歪斜斜,幾縷濕發貼在臉邊。

來俊臣仰頭問:“裡麵真的很危險啊!你、你確定要進去?你們大理寺的人,都這麼不要命的嗎?你就一點都不怕?”

沈風禾垂眸,深吸了一口氣,“我怕。

來俊臣一怔,冇料到她答得這般乾脆。

“可我怕,便可以不去了嗎?”

沈風禾望向沉沉的山林夜色,“方纔在水邊,我看見成片的荸薺長勢極好,這一帶水源豐沛又山形險峻,想來是鐘南山的大興山。

這裡山高路險,若非本地山民,根本摸不到出山的路。

我若是隻顧著自己在山裡兜兜轉轉,將薇兒棄之不顧,那也無法”

她記得西市的那幾位娘子,便是大興山附近的村民。

她們與她說過,隻有大興山附近纔會有六月長的大荸薺。

沈風禾關上門,蹲在玉盞床前。

藉著屋外映進來的雪光,她看清了沈風禾臉上的淚。

玉盞緩慢地抬起手,輕輕搭在她的臉上。

她想為沈風禾擦掉淚,可手好沉,怎麼也動不了。

沈風禾握住她的手,隱忍著冇有哭出聲。

她低下頭,止不住地嗚咽,全身都在顫抖。

她抱著她的手,哭得幾乎喘不上氣:“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玉盞麵色灰敗,唇開合幾次,想要說什麼,可隔了許久才找到聲音:“彆、哭。

玉竹姐,彆哭。

玉盞嘴角微微上揚,聲音磕磕絆絆:“玉竹姐,你是個、好人。

第一次……見你,我就知道你、是個頂好、好的人。

沈風禾抬起頭,睜著一雙淚眼看她。

玉盞的話有些混亂:“我、被父親兄長賣給牙婆。

她給了父親、二兩銀子……他們頭也不回、走了。

“我被趕進黑……黑屋子,有個女人嫌我占了她的床,一直、罵我,還推我、打我。

“你冇有說話,把我、拉去你床上睡了。

你自己……坐在地上睡了。

她潮濕的眼睛望著沈風禾,像隻孤零零的小狗:“玉竹姐,我冇有姐姐,你可以、做我姐姐嗎?”

沈風禾點頭。

那麼用力,眼淚都甩到被褥上。

“太好了……我又有,親人了。

沈風禾強忍著心口被人揪住一樣的疼痛,湊到她耳邊輕聲說:“其實,我叫沈風禾,我不叫玉竹,也不叫蘇永。

“我叫沈風禾。

玉盞冇有疑惑,輕鬆笑著接受了。

她點點頭:“沈風禾。

姐姐,沈風禾。

玉盞的小指勾住沈風禾的衣領,兩人親昵地靠在一起,像在說天真的悄悄話:“除了,你,再也冇人、叫我……妱兒。

“我們的秘密,隻有……我們、知道。

屋外響起一串鞭炮聲,爆竹燃儘的硫磺味飄進屋子。

偏房外,勞累一年的下人們終於能短暫地歇口氣。

屋屋門前都掛上了紅燈籠,將院子照得通明。

幾個婆子窩在牆根邊上,嗑著瓜子扯閒話,時不時爆發出笑聲。

辭舊歲、迎新年。

新的一歲到來了。

玉盞聽著屋外的聲響,聲音小小地說:“姐姐,這是我們第一次過新年。

淚珠從蓄滿淚水的眼眶滑落。

沈風禾輕撫著她的胸口:“明早廚房肯定有湯圓,你想吃什麼餡兒我都給你端來。

玉盞笑笑:“我想吃,溧水旁有一家豆粉。

“我就吃過一次,是父親賣掉我的那天、吃的。

就那一次……”

她笑著指指自己的喉嚨,擺擺手,又用指頭比出一個行走的小人,豎了個大拇指。

沈風禾終於按捺不住,撲上去抱住玉盞,眼淚順著她的臉流到玉盞的脖頸。

玉盞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一個不會說話的丫鬟,是冇資格伺候主子的。

還未到上元節,胡婉娘便知道了玉盞久病後啞了。

她看著跪在自己眼前的玉竹,神思煩躁。

“年還冇過完呢,一點眼力見都冇有。

”她把玩著手裡一支金蝶戲叢釵,心不在焉,“冇請大夫麼?”

“托姑孃的福,請了。

大夫說,以後多半是說不了話了。

”沈風禾聲音平靜,“不能貼身伺候姑娘,玉盞心中很是難過。

她一身病氣,不敢見主子,便找了我。

“她比劃了半天,我估摸著意思是說姑娘仁善,她不願去彆的地方,隻求主子能繼續留她在小院裡,做個三等的灑掃丫頭就成。

胡婉娘對著銅鏡比劃,來回換足以匹配新釵子的首飾,聞言隨口道:“那便如了她的意吧。

沈風禾低聲道謝,又恭維一通胡婉孃的大方心善。

然後,她默默起身走到她身後,從善如流地接過她手裡的絨花,扯出一個弧度精準完美的笑。

“小姐,這朵更襯您呢。

翌日清晨,鐘聲穿破迷霧的山林,在清幽的寺廟上空盤桓。

僧人敲木魚、誦經書輕輕應和著,萬物從睡夢中醒來。

天還未亮,沈風禾就已起身,踏著滿地霜寒,在崔夫人禪房外等候吩咐。

晨起冇多久,寺中方丈派了個小和尚前來傳話,說寺中辟了一處無人的清靜佛堂,專供貴客使用,若是夫人想要拜佛上香,去那兒就行。

沈風禾恭敬應下,心中卻覺得諷刺。

難不成就連普度眾生的神佛,也要將人分個三六九等?也要看著錢權行事?

崔夫人用過朝食,孟小公子吃過藥後又去榻上睡了。

崔夫人在禪房中翻了翻經書,有些百無聊賴。

沈風禾說起早上的事,她起了拜佛的興頭,讓沈風禾帶她前去。

白日的明泉寺,更顯古樸秀美。

佛堂禪寺清淨莊嚴,山中卻秋色正濃,林中古木參天,間或有紅果黃花,一派自然野趣。

沈風禾走在前帶路,依著小和尚的話將崔夫人引入一方古殿中。

正殿的朝向極有講究。

清晨的日光透過門窗,正好落在鍍金的佛像上,反射出金光,更顯寶相莊嚴、慈悲肅穆,仿若神佛儼然降臨於世,威嚴神聖。

崔夫人不禁放輕了呼吸,緩步走上前,點香、敬香,滿懷敬畏地跪在軟墊上,虔誠參拜。

願姐姐在天之靈得以安息。

願晏決明從此順遂平安。

願我兒孟紹文無災無難。

她起身後,看見沈風禾無言仰望著高大的金像。

昨晚之後,她對這個女孩頗有好感,忍不住溫言道:“你也去拜拜吧。

沈風禾一愣,垂下眸子,搖搖頭:“多謝夫人,我就不拜了。

崔夫人好奇:“你冇有什麼想求的嗎?不必顧忌什麼,想拜就拜吧。

沈風禾抬頭看向崔夫人。

比起昨夜昏暗的燭火,現在在日光下,沈風禾這纔看清她的容貌。

崔夫人有雙美麗的丹鳳眼,溫柔含笑地看著沈風禾時,一種無來由的熟悉感將她擊中,她莫名地想到了沈陸瑾。

對了,沈陸瑾也有一雙這樣的眼睛。

她後知後覺找到了這份親切感的由來。

那雙寫著鼓勵的眼睛望著她,像一張溫暖又悲傷的網將她包裹起來。

恍惚中,她情不自禁道:“我不信神佛。

崔夫人有些意外,既冇想到她會這麼說,也冇想到她會這樣毫無掩飾地對自己說。

可她並不覺得冒犯或厭惡,反倒饒有興致地追問:“為什麼?”

沈風禾剛說完,便有些後悔。

可她情難自抑地望著那雙眼睛,貪婪到移不開視線,幾乎忘卻了身為丫鬟的本分。

她鬼使神差地開口:“我信過他,虔誠地供奉過他,被逼到絕境時苦求過他,可是到最後,不過徒勞。

崔夫人沉默了。

她注視著眼前的女孩,她在飛舞的塵埃中,仿若透明,眼中是明晃晃的悲哀和悵惘。

那一刻,她好像透過女孩,看見了曾經的崔媛。

她的前二十年,好像就在永不停歇的告彆中度過。

一場又一場飄揚的紙錢雨裡,她送彆了她的祖輩,她的父母,她的姐姐。

如今這世上,隻有晏決明和孟紹文的身體裡還流著與她相同的血液。

過去的她冇有求過神佛嗎?過去的她不虔誠嗎?

徒勞而已。

同頻的哀愁與晨光共舞,在寂靜的殿中流動。

最後,崔媛走上前,將女孩擁抱在懷,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會過去的。

”她說。

空曠的佛堂中,神明高高矗立,俯視著渺小的人兒無言地相擁。

如此親密,如此荒唐。

崔夫人在明泉寺休整了三天,確定孟紹文身體無礙後,才決定離開。

在寺中這些天,她喜歡讓沈風禾陪在身邊,轉轉山林、翻翻經文。

沈風禾話不多,卻如同流水一般,安寧舒緩、靜水流深,讓她獲得了難得的平靜。

離開那天,胡家人在寺外送彆崔夫人。

一番寒暄後,崔夫人含笑看向沈風禾,拉過她的手,對胡婉娘說:“這孩子是個好的,若不是她不願意離開自己的主子,我都想將她要走了。

前一夜,崔夫人問過沈風禾,要不要跟她走。

沈風禾心中驚訝,最後真摯誠懇地拒絕了。

沈風禾的回絕在她意料之中,現在提起,不過是心軟想給她做個臉。

做下人的多有不易,能多得彆人幾句好,將來日子也能好過些。

胡婉娘聽罷,心中湧起幾分不悅,麵上忍不住帶了出來。

她乜了沈風禾一眼,意味深長:“你倒是慣會討巧。

崔夫人皺皺眉,不料她會是如此反應。

沈風禾熟知胡婉孃的性格,崔夫人剛說出口,她心中就有了計較。

她自然地低頭福身,語氣謙卑、不驕不躁:“夫人謬讚了,奴婢粗陋,都是我們姑娘教導得好。

胡品之笑著上來打圓場。

轉身時瞪了一眼胡婉娘,讓她收起小性子,緊接著視線又隱秘地掃過站在一旁低眉垂目的沈風禾。

胡婉娘勉強地笑笑,應和著胡品之。

崔夫人也冇了興致。

幾人草草告彆後,各自離開了。

馬車漸漸走遠,崔夫人在搖晃的車中沉默不語。

孟紹文被丫鬟使了個眼色,後知後覺發現母親麵色不佳,小心翼翼湊過去問:“母親,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路不平,眩疾了?”

崔夫人冇好氣地覷他一眼,閉上眼道:“是我看錯了,這胡家人,就冇有好相與的。

孟紹文撓撓後腦勺,不知道該說什麼:“哦。

崔夫人歎了口氣,看著自己兒子發愁。

這都十歲了,怎麼還一副不開竅的樣子?整日在屋中搗鼓機關、木頭,全然不知人情世故。

還好是投生在了自己家,要是在晏家,早就被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思及此,她想起在京城的晏決明,心中又難過起來。

怕他不回晏家,更怕他回晏家。

她掀開簾子,看向車外。

京城越來越近了。

離開兗州後,崔夫人一路車馬不停,終於在昨日到了京郊。

在驛館休整一夜後,她便命人直奔寧遠侯府,甚至冇有讓仆從提前通傳。

車馬在寧遠侯府堪堪停下,侯府的人上前詢問,被打個措手不及,連忙手忙腳亂地將崔夫人和孟紹文迎進去,一邊派人前去通報。

崔夫人冷著一張臉,風風火火地走在侯府裡。

自從當年提劍大鬨侯府後,崔夫人就單方麵與晏家人撕破了臉,對寧遠侯府一向冇什麼好臉色。

而侯府也自知理虧,況且孟忻這些年頗得朝廷重用,加上崔清去世後,崔媛手中多少還遺留一些先祖的政治資本。

種種原因下,多年來,不論侯府的人心中怎麼想,明麵上仍舊一副親熱有禮的姻親做派,逢年過節都不曾少過節禮。

崔夫人被人帶往花廳等待。

不多時,寧遠侯夫人劉氏走了進來。

“崔夫人,許久不見了。

崔夫人抬頭望去,心頭卻一驚。

多年不見,劉氏曾經初嫁與晏淮時的豔麗嬌俏都已消失,臉上疲態儘顯,就算敷粉妝扮後,仍然難以掩蓋神色中的老態和愁容。

曾經那位心高氣傲、趾高氣昂的四川總督幺女,舊居這深宅之中,變成了朵逐漸枯萎凋零的花。

崔夫人想起信中有關人販子的隻言片語,再看她如今的模樣,心中揚起些許快意。

劉氏緩緩坐下,拿起茶盞抿了一口,幽幽道:“今日來,怎也不讓下人通報一聲?要是招待不週,那便是我們的錯了。

崔夫人有些訝然於劉氏不同以往那般口蜜腹劍的做派,晏決明回來後,劉氏居然連體麵都懶得裝了。

她冷冷地看著劉氏,半晌,皮笑肉不笑:“我這不是怕提前說了,到時候來見決明時又要被推三阻四麼。

“這回,夫人和侯爺總不能又給我那外甥找個什麼世外高人,帶他去雲遊四海吧?”崔夫人言辭犀利,明晃晃的嘲諷寫在臉上。

若是從前的劉氏,被她這麼一激,恐怕要惱得跳起來了。

可現在,劉氏卻漠然地端起茶杯、撇起茶沫子來,絲毫冇有反擊的樣子。

崔夫人心中狐疑,劉氏如此反常,莫不是又起了什麼壞心?

二人心中各有思量,麵上都偃旗息鼓。

花廳陷入一片沉默。

孟紹文有些坐不住了,開口問道:“劉夫人,我表兄現在在何處?我還冇見過他呢。

劉氏的視線移到孟紹文臉上,像是才發現他的存在似的。

她定定盯著他,把孟紹文都看毛了。

崔夫人按捺不住,噌地起身,怫然道:“劉秀嵐,你這是什麼意思?”

劉氏仍盯著孟紹文不放,神色甚至有些恍惚了。

“決明?”

眼前站著一個女人,有雙與他極其相像的眼睛。

他看著她呼吸急促地快走過來,顫抖著手將他擁入懷中。

女人在他頭頂嗚咽,他有些不自在,可他慢慢感受到一種熟悉的溫情。

一種他隻從沈風禾身上感受過的溫情。

他慢慢抬手,擁住了這個與他血脈相通的人。

她心中憂慮,茫茫天地,真的能那麼容易就找到她嗎?

崔夫人離開後,沈風禾明顯感覺到胡婉娘對她的冷落。

那天夜裡,胡婉娘坐在銅鏡前,沈風禾自覺地上前替她摘釵鬆發。

沈風禾的手還冇碰上頭髮,胡婉娘猛然轉頭過來,麵無表情地盯著沈風禾。

沈風禾心下一沉,連忙低下頭做恭謙狀。

“玉扇,你來。

玉扇越過她,穩穩地站在了胡婉娘身後。

胡婉娘透過鏡子,看著這個與自己差不多大的丫鬟。

“我隻說這一遍。

我最討厭的就是我的東西不聽話、有異心。

”胡婉娘聲音稚嫩,話卻帶著不容人質疑的意味,“我的東西,就算我不要了,也輪不到彆人搶。

“聽懂了嗎?”

沈風禾俯身,輕聲回答:“是,姑娘。

她頂著玉扇奚落的目光走出禪房。

側身路過玉盞時,她隱秘地捏捏沈風禾的小指,沈風禾向她笑了一下,轉身離開。

門甫一關上,她的笑便消失了。

沈風禾冷冷地望一眼透著燭光的禪房,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翌日上午,一行人啟沈回城。

回到兗州胡府,略加梳洗休整,胡家一家三口齊坐膳廳用晚膳。

沈風禾候在門外等吩咐。

席間,胡品之提到了崔夫人一事,原本其樂融融的膳廳氣氛一滯。

沈風禾餘光一掃,隻見胡瑞黑下臉,半晌話才擠出口:“下次不許自作主張。

胡品之麵上不忿,但在胡瑞怒目逼視下,隻能訕訕答是。

沈風禾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明毅沉聲應道:“是!”

陸瑾渾身是血,形銷骨立,撫著她送的平安扣,隨著手下一塊去尋鐘南山的各處山。

鐘南山山穀幽深,峪口多達七十多處。

既有通蜀的子午道等官道,更有無數人跡罕至的小道、密林、荒村。

盜匪、流民也常在此藏身,官府往往很難追查。

太宗文皇帝當年最崇重的道家洞天,彼時,他以老子為聖祖,在大興山修了道觀。

隻是當今陛下不太眾這些,便也逐漸荒廢了。

天光微亮時,陸瑾堪堪回沈府。

沈岑哆哆嗦嗦的,手裡舉著信。

“賢婿!有、有信!府門口發現了一封信,是給你的!”

106

透花糍

陸瑾,你夫人在我們手上。

趕急兩塊金餅來換人,換你夫人與你夫人女妹。

錢放城外嫁娶時驛站,不準帶旁人。

今晚酉時前放好,否側兩人頭不保。

“這會可是真的?”

不用再漫無目的地尋找,沈岑終於稍鬆一口氣,“賢婿,我的兩個女兒可都被綁了,金餅,我這就去給你湊金餅,多少都給我去問問夫人府裡還剩多少銀錢。

“是窮怕了。

陸瑾輕輕頷首,又在紙上撚了一下。

“陸少卿,這字跡”

狄寺丞看了一會道:“寫信之人識字不多,錯字連篇,筆畫生硬。

“這便是最奇怪的。

陸瑾道:“錯字多,墨是劣墨,紙是糙麻紙,可長興坊的透花糍卻不便宜。

故客人倒不像,夥計許有可能,或是附近鄰家。

不過,這些皆是我的猜想”

“陸少卿所言有理。

狄寺丞快步跟上。

牢獄內除了燭火,唯一的光源便是高處的木窗照射近的絲絲光亮。

那窗戶開得極高,隻是給人透氣用,若是強行攀爬,也隻能擠出半個腦袋,是怎麼都出不去的。

因下了許久雨的緣故,整間牢獄很潮濕,空氣中充斥著一股特殊的腐味,並不好聞。

王梅花與幾個牙人同關在一間牢房中。

“王梅花。

透過狹窄的木門,沈風禾輕輕喊了一聲。

那聲音冷冽,迴盪在靜悄悄的牢獄中。

獄吏並不認識沈風禾,原先他以為是裡頭哪位犯人的家人前來探監,可冇想到這姑娘一開口卻像是湧出一股殺意似的。

他正欲開口阻止,一旁的陸瑾輕咳了一聲,朝他使了個眼色。

當了這麼多年獄吏的他什麼樣式的犯人冇見過,瞧二人的衣衫上都沾了雨水,想必來勢匆匆,似有急事。

獄吏登時心領神會地退到一邊。

聽到有人還自己的名字,還是一道女聲,王梅花緩緩抬頭。

眼下又不是放飯的時辰,那還會有誰來看她?

牢獄內的日子又怎麼會好過。

短短幾日冇見,原本大腹便便的王梅花瘦了好大一圈。

一頭雞窩似的頭髮散發著刺鼻的氣味,除了臉上的血汙,她的眼鼻處還有不少青紫色的淤青,那時關在另一頭牢房裡的周蘭的傑作。

所謂要好的親戚,冇想到下手起來卻比獄吏還狠,即便是牛大誌幾人從旁阻止,她還是被打的掉了兩顆牙。

“是你?”

王梅花眯著細眼瞧了好一會,纔想起眼前之人是誰。

眼下這幅光景,她戴著枷鎖走到牢門前,難免有些疑惑,“你來做什麼?”

“我且問你,你可認識周豔。

沈風禾並不願與王梅花多說廢話,直接開門見山道。

“什麼周豔,我不認識。

想到自己如今身上大多的傷都拜沈風禾所賜,王梅花一時怒上心來,“你這死丫頭如今有什麼資格這樣盤問我?你好大的口氣。

眼見沈風禾衣衫儘濕,而陸瑾又站在不遠的暗處,王梅花頭戴枷鎖,手牢牢地抓進牢房的木欄,根本看不清那個位置有人站立。

即便是身處牢房,她那副張牙舞爪,一開口的氣勢還是未變。

牢房內一日就放一頓飯,吃的也是粗米夾稻殼,且又被侄女暴打一頓,她壓了好久的怒意正冇有地方發。

眼下沉風禾正站在她麵前,豈不是來得正好。

快些尋到沈娘子罷。

否則彆說是陸少卿,大理寺豈不翻天了。

“還能有誰。

老闆一臉嫌惡,“不就是來俊臣那夥人,整日遊手好閒,偷雞摸狗。

前幾日,還來小人的鋪子拿透花糍吃,小人給報官了。

誰曾想,冇關兩日,趕巧萬年縣牢房被大雨淋塌了,其中一個還被砸壞了腿,這不就是遭報應?”

屋裡七八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嚇得四散奔逃,跑的跑躲的躲,亂作一團。

隻剩一個少年坐在原地,見來人目若口呆。

什麼厥詞,他真會死陸少卿已經氣到頭了!

這兩年少卿大人積攢的名譽,可不能因為這事毀於一旦。

“放肆!”

未等他罵,明毅便已經一腳踹向少年,強迫他下跪。

妄托太宗語,欺迷市井人。

妖祠求血祭,詭論亂京塵。

弱婦啼荒徑,邪巫禍此身。

誰持三尺法,一洗世間昏!

“還好陳哥冇有死在船艙裡,是在回自個兒家路上被掏的。

李大河捧著碗,喝了一口壓驚,“這要是死在船艙裡頭,誰還敢用那船,怕是碼頭上人也跑光了。

不過我扛貨的時候,總覺得後背冷颼颼,有誰在瞧著我似的,不得勁。

“可能你們船老大死不瞑目吧。

沈風禾順勢回了一句,語氣不似方纔那麼輕快。

怪陰沉的。

“咳咳咳”

“不像是刀刻出來的痕跡。

陸瑾將燭火舉得更近,仔細地觀察那兩個字,“也不像是釵環首飾刻的,怎麼染了這麼多血”

淩亂的痕跡中嵌著一樣稍稍尖銳的物件,它已經被血浸潤,變得模糊不清。

“是手。

二人異口同聲後,都沉默了。

嵌在裡頭的,分明是斷掉的半截指甲,而木屑裡亦嵌著不少皮肉。

也隻有用手指不斷地劃刻,纔會造成這樣的慘狀。

“陸大人,這是她用手指刻出來的。

噙在眼角的淚花隨著沈風禾閉上的雙眼緩緩滑落,她垂眸啞然道,“她很害怕。

方纔她被蓋在箱子裡,已經覺得壓抑至極。

她又到底在裡麵呆了多久。

僅憑手指,就在木箱上留下這麼深的劃痕,勢必刻劃了許久,且求生之能達到頂峰。

“看來這件案子,大有隱情。

那些腳伕說,陳強素來冇有仇家,眼下來說,並不是。

陸瑾與沈風禾用蠟燭將船艙內部全都檢查了一遍,“這些木箱成色老舊,並非新製。

如果陳強用這些特製的木箱來運人,絕非一朝一夕,定是已經乾這行當許久了

沈風禾、沈薇、來俊臣三人被綁在角落,恍恍惚惚過了一夜。

屋子裡躺著的那人始終冇有出來,很是奇怪。

來俊臣有氣無力地嘟囔:“好餓,我要餓死了”

沈薇抽噎著,眼眶紅腫得厲害,“怎死到臨頭了,你還想著吃,快想想辦法罷。

沈風禾卻一直垂著眼,肩背極輕極緩地蹭著身後的木樁。

她一夜未眠,身上的衣衫已經半乾。

隻不過從滿是汙泥的暗河遊出來,裙子上全是乾了的泥痕。

除了匕首與袖箭,鬢髮間的兩支蝴蝶釵也被那兩個獵戶奪了去。

他們送給她的,一樣冇給她留。

來俊臣聽了沈薇的話,有氣無力抱怨,“我就是餓,怎了。

我隻是想拿兩塊金餅給我好兄弟治腿,我都冇敢多要。

天可憐見,我真要死在這裡了。

陸夫人,你郎君到底什麼時候來,快些罷,再不來就真隻能瞧見我的屍體。

沈風禾輕聲道:“快了,他們一定會來的。

話音剛落,她肩頭輕輕一頓,“成了。

來俊臣一愣:“什麼成了?”

“好快,還未到一日就查清楚了?”

沈風禾語調輕快,語氣中隱隱透出幾分誇獎的味道。

“沈小娘子,咱們陸大人的信鴿豈是吃素的?那平日裡辦案雷厲風行的宋推官又豈是吃素的?”

說到自家的信鴿,多虧了他每日辛勤地餵養,養得隻隻膘肥體壯,明成心底裡甚是得意。

說到宋推官,也是一位從前與陸大人一同救他於水火的好官,讓他有機會留在陸大人身旁,明成心底可是敬佩。

他的心裡,陸大人排第一,宋推官排第二,小鴿子們第三。

“咳”

見明成麵色頗為自豪,沈風禾忍不住輕笑,“那依明公子所說,陸大人的信鴿和雷厲風行的宋推官,平日裡吃的是一樣的?”

“那可不是。

瓠瓜的清甜縈繞在他唇舌間,再蘸上一點兒香醋,一口湯汁滑入喉嚨,更是風味十足,鮮得陸瑾直挑眉。

原來素餡的餃子,也能做得這樣好吃。

“那明公子確實是餵養上心。

“我,你這不是,吃多了也不影響它們飛得快嘛,畢竟它們成日裡飛來飛去的,容易餓。

咱們不是在說案子嗎,大人您就彆編排小的了。

沈小娘子,給我也來倆餃子。

明成環抱著雙臂,聽著沈風禾與陸瑾一唱一和,心裡直犯嘀咕。

怎麼短短幾日,這二人生出不少默契來。

“那宋大人可有查到周豔,最終嫁去了哪裡?”

說道案子的事,沈風禾的語氣便不如方纔輕快,突然的轉變讓周遭的空氣登時變得有些沉悶。

她低頭自言自語,“是三年前的事,大概是查不到吧。

“對,很難。

如今陳強已死,而宋推官那兒傳來的訊息,說那戶白姓的人家的公子早已在五年前娶親,眼下連孩子都入學了,且從未聽說過有什麼周家女嫁過來。

也就說白家人根本對嫁娶之事一概不知,他一時確實不知從哪裡查起。

陸瑾將凳子搬得離沈風禾近些,二人將說話的聲音儘量放輕,以免查案的事讓往來的行人聽去。

“從未聽過。

沈風禾擰緊眉毛,麵色愈發沉重。

再三思索後,忽然有一個想法在她腦海中迸開,“陸大人,我倒是覺得這說辭有些耳熟。

女方歡歡喜喜地嫁女,而男方卻一概不知”

“你是說。

陸瑾似是也知曉了什麼,放下筷子喃喃低語,“雙方嫁娶,需有媒婆當傳話者,可哪有媒婆說親,隻說一邊,這明擺著就是騙婚。

“嫁娶騙婚,媒婆”

“王梅花!”

二人異口同聲,終於說出了心**同的想法。

“那王梅花就是以媒婆的身份到處說媒,乾的卻是買賣女子的勾當。

小蒼山賊寇橫生,若是臨近的縣,自然可以從山腳蜿蜒處翻過去,可若是嫁去遠處,為保安全,卻當屬水路最優”

陸瑾抬眼望向沈風禾,麵色深沉,嗓音中明顯壓抑著一股怒意。

“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她們運出去,恰好能裝在陳強船上那個特殊的木箱裡。

憑藉陳強一人,如何能天衣無縫地將嫁娶的新娘子轉移,說到底他隻是個船主,保不齊有不少人與他蛇鼠一窩。

王梅花,這個看似嬉皮笑臉的媒婆,正好能藉著陳強的船,吃這人血饅頭。

木箱上的血痕還在沈風禾的腦海中迴盪,而這些天發生的事猶如碎片,愈往後查,碎片愈多。

那些支離破碎的事情,已經漸漸拚湊成事情的真相,呼之慾出。

他眼睜睜看著沈風禾手腕一掙,原本捆得死死的繩索應聲而斷。

來俊臣眼睛瞪得快要掉出來,“你、你怎麼掙脫的?”

沈風禾活動了一下手腕,“一點點磨開的。

我本就是鄉野出身,這種繩子,有解法。

來俊臣實在是發愣,失聲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你不是沈家大姑娘?不是陸瑾的夫人?不應該是十指不沾陽春水、養尊處優的長安貴女?怎會鄉野出身,懂這些東西?”

沈薇雖然哭得眼腫如胡桃,卻在一旁道:“我姐姐是世上最厲害、最好的姐姐,你不要小瞧了她!”

沈風禾不再多言,彎腰先給沈薇解繩,又過來解開束縛來俊臣的麻繩。

“快,我們趁當下——”

木門“吱呀”忽一聲被推開,從外頭走進來一個人。

沈薇看清來人麵孔,“張嬤嬤、張嬤嬤你來救我與姐姐了!”

大黑狗跑進來,親昵地蹭了蹭張嬤嬤的腿。

沈薇一怔,大驚失色。

“你為何要騙我——!”

107

宜祭祀

沈薇幾乎是立刻明白過來當下的處境。

她渾身發抖,眼淚洶湧而出,“你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要把我和姐姐綁到這種地方來?”

張嬤嬤一見沈薇這模樣,立刻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二姑娘您彆怪老奴老奴也不想,老奴真的不想。

可老奴家中孫兒就剩最後一口氣,老奴實在是冇有辦法。

老奴隻想、隻想借二姑娘一點點血,隻要一點點,用來祭祀救命。

她見著站在沈薇身旁的沈風禾,抹著淚繼續道:“二姑娘您放心,等祭祀一完,老奴一定親自送您和大姑娘下山。

至於大姑娘,老奴當初明明隻吩咐他們帶走二姑娘一人,誰知曉他們連大姑娘一併擄了來。

一打開車簾,她便發現不對。

見著了大姑爺那副發瘋的模樣,村民們擄大姑娘,一旦被大姑爺找著了,便是在自尋死路。

“你不要再騙人!”

沈薇哭得渾身顫抖,“你快放我們下山,什麼孫兒,什麼血,什麼祭祀全是你編出來的,你這個騙子!我沈家待你不薄,十多年來,吃穿用度哪一樣虧待過你?我母親待你那樣好,讓你做了沈府最體麵的管事嬤嬤,你還有什麼不滿足?”

說話間,三人背靠背站在一起,便要趁機往外衝。

張嬤嬤見狀,膝行幾步,抱住沈薇的裙襬,“求求您了二姑娘,求求您可憐可憐老奴老奴隻要一點點血,就一點點!老奴給您磕頭了,求求您——”

“我不會給你一滴血!”

“嘭!”

桌案上的琉璃盞蓋使勁一跳,撞出香灰,坐在一旁的人卻伸手輕扶,淡然蓋上。

晨霧繚繞的風渺峰升起了一團黑風,飛過的仙鶴一不留神撞了進去,成了兩隻黑鵝。

“師尊,您管管沈風禾。

這是聽雪宗元日至今,第二次廚房事故。

前一次所需整修費,山腳的河狸木匠給我們湊了個吉利數,共計靈石二百八十八。

金珠做的算盤在修長指尖下發出噠噠脆響,伴隨著一陣長籲短歎,“而眼下,不過陽春三月。

“師尊!”

一陣清亮的嗓音打破沉悶,閣內兩人不約而同地扶了扶額角,閣內氣氛添了幾分緊張。

沈風禾手中端著一盤賣相極好的魚片,奔進歸風閣。

鵝黃羅裙束著的絲絛隨著奔跑紛飛,一隻圓鼓鼓的葫蘆墜在腰間搖晃。

她黛眉似新月,杏眼澄澈,含笑間漾起淺淺梨渦。

鴉青色的雙螺髮髻處綁了幾根赤色飄帶,斜簪幾朵初蕊粉桃。

不過,白皙的臉頰沾了些灰。

“三師兄,你也在啊。

“弄成這樣,讓彆的宗門瞧見,又得編排你。

撥弄金算盤的祁玉山雖嘴上唸叨個不停,但還是給沈風禾掐了個訣,除去她滿臉灰塵。

他的小師妹是個出生就被扔進河裡的孤兒。

好在她順著河流一路漂到聽雪宗山腳,被師尊撿回,養了十七載。

沈風禾像模像樣地甩甩衣袖,微微行了個禮,眉眼彎彎,“這不剛出鍋就想到讓師尊嚐嚐嘛。

乾淨了,多謝三師兄。

既然三師兄也在,那……師妹我無以回報,隻能送上雙椒爆炒魚片一盤。

吃了它,保管你今年掙得靈石多多,發大財!”

托著碧玉盤的手腕上纏著的銀鈴鐺,伸到了祁玉山跟前。

沈風禾繼續賣弄,熱情遞上竹筷,“給點麵子嘛,三師兄。

盤中的魚片潔白油亮,一旁配菜鮮紅嫩綠,還冒著絲絲熱氣,若是憑藉賣相,確實叫人口舌生津。

但美麗的東西,總是充滿殺氣。

“拿走拿走!”

祁玉山瞥了碧玉盤一眼,喉頭滾動,往後一蹦,連同手中的金算盤都跟著發出顫抖,串著的金珠不由自主地彈來彈去。

“我今年辟穀。

猶記元日,小師妹煮了漂亮的七色薺菜餃。

畢竟春節,他總要吃幾個,沾沾喜氣。

然,吃完不過一個時辰,便渾身靈力亂躥。

滴水成冰的凜冬,他在風渺峰頂上練了三天三夜的劍,才耗光了那突如其來,在身體裡作亂的靈力。

那可是三天三夜,幾乎給他凍成了冰棍。

沈風禾的菜不可多吃,尤其是自己催發的。

小師妹少時,就能用靈力催發出比她半個身子還大的超大瓜果,扛著滿宗門跑。

到了十二三歲,小師妹開始搗鼓做菜,花樣層出不窮,每一位同門嚐了,都說笑著說“好”。

她的菜靈力雖多,但有副作用,才步入煉氣初期的修士嚐了,容易一不留意原地渡雷劫。

“師尊。

見祁玉山絲毫不動搖,沈風禾將身一轉,對著坐著的師尊曉楓月一偏頭,眨眼嬉笑,“師尊啊。

曉楓月唇角微微扯動良久,露出一抹格外慈祥的笑。

他揮了揮衣袖,沈風禾手中的碧玉盤便出現在桌案上。

“風禾做的,為師自然要吃。

曉楓月慢條斯理地拿起竹筷夾了一小塊,小口咀嚼。

魚片裹過雞蛋清,滑嫩無比,但雙椒濃鬱的爆辣味在唇舌間瀰漫跳躍,曉楓月登時連嗓音都變得渾濁,生出一股淡淡的嘶啞感。

他輕咳一聲,擠出一個神秘的微笑,“好吃。

就是有些感受不到嗓子的存在了。

“那師尊全吃了吧!”

曉楓月手中的筷子一抖,空氣似乎在此刻瞬間凝固。

去年冬日,曉楓月吃了好幾塊她端上來的謝師糕。

修無情道的他,莫名其妙半夜去了青丘洞前。

不知他這徒兒今年菜係的副作用,又都是些什麼。

他手中的竹筷似大山般巍然不動。

即便盤中的魚已經被做成了魚片,他依舊能從滑嫩的魚片中,看出幾分它的死不瞑目。

僵持不下間,歸風閣的桌案又開始搖晃。

“沈風禾,你廚房還燉著菜?”

祁玉山扶了扶額角,發出今日不知第幾次歎息。

話音剛落,桌案上的琉璃盞在一瞬間爆裂成碎片。

曉楓月一揮手,那些碎片登時變成了一灘水花迸濺開,沾染到他的衣袖上。

沈風禾腕間的銀鈴鐺也發出輕微的嗡嗡細響。

“倀氣?”

三人異口同聲。

“哪隻被倀氣染了的小妖,竟跑到聽雪宗來作祟。

”祁玉山眉心微皺。

“低價小妖,不如讓我去練練手?不然又叫其他師兄師姐搶去。

對了河狸木匠在廚房候著,三師兄你去瞧瞧,總覺得他們要坑我的靈石。

祁玉山一個踉蹌,險些拿不穩手中的金算盤,方纔還有些嚴肅的神情蕩然無存。

這圓不溜秋的河狸跑這麼快,就來了?

說話間,沈風禾的身影已不在原地。

然傳音訣還是將沈風禾的還未說完的話傳迴歸風閣,那比倀氣還要可怕的話語縈繞在整個閣內。

“師尊,三師兄,記得將魚片給吃光啊!”

“師尊我去瞧瞧廚房,我先走了。

”祁玉山飛速溜出歸風閣。

歸風閣內,隻留曉楓月和一盤散發著神秘氣息的雙椒爆炒魚片。

風渺峰山清水秀,有仙氣繚繞,孕育出來的植物長勢極好。

偶有村民跋山涉水,來山腳處采草藥。

相隔二十多裡處便是城鎮村落,得聽雪宗庇佑,城內村中鮮少有妖物作祟。

沈風禾從她的葫蘆上縱身一躍,那比牛還大的葫蘆抖了抖,即刻變小,又墜回了她的腰間。

這是師尊在她築基時送給她的法寶,小巧輕便,還能日常代步。

手腕腕上的銀鈴鐺聞到倀氣,到了山腳下,愈發晃動得厲害。

兩年前,各大宗門共同處置了一隻虎妖。

妖界中的虎妖一族,素來本分,與各大宗門共生,鮮少害人。

可這隻虎妖卻突然發狂,不僅攻擊同類,還撕咬各妖族,甚至跑到村莊城鎮作亂。

虎妖身上有一股神秘氣息,不似魔氣,可隻要被他撕咬過的,無論是妖是人,都會暴走發狂。

這股氣息害人不淺,各宗門便以“倀氣”命名。

最終虎妖是被處置,但不知他咬過多少生靈,無法根治。

時至今日,各處仍有倀氣作亂。

今日,竟有吸了倀氣的妖敢跑到宗門的山腳下。

“喵!”

銀鈴鐺順著叫聲的方向不停晃動,沈風禾快步跟去,隻見一片翠綠的竹林中有

一隻豬和一隻貓。

她揉了揉眼睛。

“喵喵喵!”

一隻野豬妖不知怎麼染上了倀氣,正狠狠地“欺負”一隻瑟瑟發抖的小貓。

這豬妖一會兒化為豬,將這隻小貓放在背上顛來顛去,用鼻子拱上一拱,一會兒又化為人身豬首,把小貓抱進懷裡,用力地吸上幾口。

小貓正伸著它的爪子瘋狂撓豬腦袋,嘴裡不停慘叫。

好奇怪又慘烈的畫麵。

沈風禾一時間在原地不動,看呆了。

豬吸貓啊!

“喵!”

陸瑾一睜眼,試圖推開麵前那張豬臉,伸手卻是粉嫩的軟綿綿肉墊,話語也變成了喵喵叫。

金色的瞳孔瞬間放大。

他鋒利的骨刺呢?!他遮天蔽日的龍翼呢?!該死的這是什麼身體?!

陸瑾被顛得七葷八素,頭腦一片混亂。

這個時候他應該在與米迦勒打架纔對,這是什麼噁心的東西。

豬妖露出一抹迷戀癡狂的笑,獠牙隨之上下顫動,伸手拎起了陸瑾的後頸,使勁蹭了蹭他。

好噁心。

業火,來!

粉色的肉墊上絲毫冇有任何火苗的跳動。

陸瑾閉眼。

這一定是死對頭給他編造了幻境。

愚蠢又自以為是的大天使打不過他,總是要使這些狡猾的陰招來他的統治地作怪。

沈風禾在一旁眉頭都要皺彎了。

再不出手,這隻可愛的小貓恐怕要淹死在豬妖的口水中。

“聚靈成鎖,縛!”

她指節靈活轉動,快速掐了一段訣。

周圍的翠綠的竹子瞬間有了生氣,逐漸生長。

“沙沙沙”抖動的竹子不斷朝著豬妖的方向伸展,每一片竹葉似是變成柔軟的指尖,其上生出了纖細的毛刺,纏繞在豬妖的身側。

“小小劍修,用幾根竹子就想困住我?”

豬妖將手中的小貓隨意往地上一扔,他扭了扭頭,身上的倀氣忽然暴漲,唇尖的獠牙怒長幾寸,連同那張豬臉變得更加扭曲可怖。

倀氣聚攏在豬妖的周遭,上下翻滾。

他輪動著手指,感受倀氣在體內的洶湧澎湃。

聽說聽雪宗是個墊底門派,果然是真的。

他們竟派了個小姑娘出來與他應戰。

黑色的倀氣瀰漫到竹葉上,不斷侵染,束縛住他的竹子霎時斷裂成節,失了生機般迅速枯萎。

他咧嘴一笑,很快掙脫出束縛。

“小劍修,你看起來很好吃。

沈風禾飛身撈起地上被豬妖摔得奄奄一息的小貓,將它摟在懷裡,向後退去。

渾渾噩噩間,陸瑾瞥見一抹鵝黃的身影。

陸瑾已然站在吳家的院子裡,手中拿著散落的繩結。

很快,明毅抬手指向山巔,“少卿大人,山上著火了!”

眾人抬頭望去,隻見峰頂忽濃煙滾滾沖天,火光猙獰。

崔執眯著眼,臉色驟變,“那是個古觀,很少去人,怎會忽然起火?沈娘子她”

陸瑾連一個字都冇再多說,轉身便往懸崖方向而去。

他不走石階,不繞山道,直接攀著峭壁險崖與藤木岩石往上硬攀。

崔執驚喝,“陸瑾!你瘋了?!”

這等絕壁,尋常人連站都站不穩,他竟要徒手往上攀!

此人日夜不眠尋人,還大吐血。

可崔執看著那道不顧一切的身影,也咬牙跟上。

“他爹的瘋便一起瘋!”

兩道身影在絕壁上飛掠而上。

108

敞心扉

“張嬤嬤——我的紙鳶飛跑啦!”

“張嬤嬤,阿孃又被爹爹氣哭了。

“張嬤嬤,我有弟弟啦!”

“張嬤嬤,阿孃又給我生妹妹啦!”

“張嬤嬤,爹爹要把我嫁給大理寺少卿。

“張嬤嬤爹爹在外頭,還有彆人,怎不帶進府呢”

“張嬤嬤,爹爹要你幫我去尋姐姐替嫁。

“張嬤嬤,我姐姐生得好漂亮,我本來想對她使壞的,可她對我笑了一笑,我便我便捨不得了。

“你是故意吸的倀氣?”

沈風禾眉心微皺,手腕的銀鈴鐺發出撞擊的聲響,轉眼間變成了一把銀鏈軟劍,泛著瑩瑩紫光。

能將倀氣運用得這樣融會貫通,隻有自己主動獻祭。

這是她近兩年來見到的第三隻主動吸倀氣的妖,纔會有這樣源源不斷的倀氣。

她將小貓護在懷裡,握著霜華破道,“你會變成可怕的怪物,全身都會被倀氣寄生,最終變成一具行屍走肉,被吞噬意識。

“那又如何!”

豬妖揮動著手中的雙錘,轉身去躲那把破開倀氣朝他劈來的鏈劍,“能變強就行,我能控製住它,為我所用!”

扭動的霜華破長滿鋒利的鋸齒,將豬妖的雙錘纏繞,拉扯間似是一條活生生的紫蛇,吞吐著信子。

兩件兵器互相碰撞,發出刺耳的響聲,不斷冒出幽幽冷光。

“所以,姚家村那戶養豬的人家,是你乾的?”

三日前,幾十裡外的姚家村一戶養豬的一家三口失蹤,家中有倀氣殘留。

姚家村離聽雪宗最近,聽雪宗正四處找他。

冇想到吞了倀氣的他這麼狂妄,竟主動跑到聽雪宗山腳。

“是。

他們要吃我的子孫,我吃他們,不行嗎?”

豬妖卷著舌頭舔了舔一旁的獠牙,大笑道,“味道極好。

不過眼下,我可要嚐嚐你這小劍修的味道,細皮白肉的,瞧起來可是真不錯。

“那你可要失望了。

二人周遭劍氣滾動,竹葉混在劍氣中,刮過沈風禾的臉,留下淡淡血絲,她額間若隱若現出藤蔓般的紋路。

“聚靈成鎖,縛!”

沈風禾重新念動口訣。

四周的竹子忽然瞬間暴動,野蠻生長,不斷有竹子從泥地裡冒出,從四麵八方向豬妖纏繞而去。

頃刻間,枝末竹葉纏住了他的手腕,其上生出的毛刺猛得紮進去,鑽進皮肉,疼得他放開了雙錘。

竹子交織成了一座巨大的竹籠,將他牢牢罩住,而抖動的竹葉成了鎖鏈,捆住了他。

“怎麼可能!你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劍修,怎麼可能放開我!”

倀氣根本無法侵蝕掉眼下週遭不斷冒出的竹子,隻會在他掙紮的間隙愈捆愈緊。

豬妖雙目欲裂,獠牙顫抖,能清楚地瞧見從他鼻頭噴出來的陣陣怒氣。

隻不過是個簡單的束縛術,為什麼聽雪宗不是個廢物門派嗎!

“你是野豬,怎麼著,家豬也是你的子孫?”

沈風禾將手中的霜華破一甩,鋒利的鋸齒瞬間刮過豬妖的胸口,剮下一道鮮紅裂縫,無儘的倀氣從內引出。

她冷哼一聲,“一隻小妖想吃人,還得給自己找個這麼爛的藉口。

豬妖疼得齜牙咧嘴,偏頭去用獠牙咬竹子,卻像是被燙到似的將獠牙伸了回來。

尖銳的獠牙頂端像是進了熔爐,當接觸到竹子上時,被熔化了尖端,淌出綠色的汁液。

“老子的牙!嘔。

你你你醫修?”

叫囂間,有什麼東西飛進了他的嗓子,來不及反應就已經吞嚥下去。

“刺啦,刺啦”翻滾的倀氣像是要被引爆,而捆著的豬妖成了引線,他表情痛苦,臉色漲成了豬肝紅。

豬妖一臉驚恐,隻覺渾身愈發得滾燙,連血液都似乎在沸騰燃燒,“你,你給我吃了什麼!好熱”

灰色的倀氣霎時被點燃,滾滾倀氣中不斷有橙色的火星子飛迸而出,爆裂的聲響似是在炭火上烤著一塊肥瘦相間的豬五花。

“是我精心培育的爆辣山椒,滋味怎麼樣?”

沈風禾踩在不遠處的竹子上,側倚著竹竿,手輕輕撫過懷中小貓咪的腦袋。

她用鼻尖嗅了嗅,“嗯,好香啊,聞著自己的味道,開心嗎?”

清冷的竹香氣中夾雜著辣香與陣陣焦香氣,混在一起,噴香四溢,像是在進行一場燒烤盛宴。

“你你你,你到底是個什麼修?”痛苦的哀嚎聲中,豬妖問出了最後一句話。

沈風禾眨了眨眼,衝他一笑,露出尖尖虎牙,“食修。

“嘭!”

倀氣瞬間炸開。

沈風禾實則修的雜。

若說自己是個擅烹調的食修,卻什麼都要涉獵一些。

畢竟宗門的師兄師姐們無事可做時,就要將她拉在一旁,大教一通。

最尊敬的師尊修的無情道,境界高深未可知。

美豔的大師姐是從合歡宗跳槽而來,處處春風一顧,還一直唸叨著教沈風禾如何雙修纔將修為拉到最大化,並送給她十多本雙修秘籍。

笑眯眯的二師姐是一隻有著火紅大尾巴的狐狸妖修,閒暇時會教沈風禾怎麼禦獸。

成日打著金算盤的三師兄,表麵跟著師尊當劍修,背地裡練了不少丹藥佯裝丹修,出門見人見妖見同僚,皆忽悠售賣,打著“物美價廉,童叟無欺”的招牌。

二人從小互相捉弄到大。

再說醫修、蠱修、音修仙階上偶有各種靈芝仙草化形亂蹦,偶有黏糊糊的蟲子攀爬,偶有河狸一路奔跑。

聽雪宗,修仙界最大雜燴的宗門,名聲一般,存活時間卻偏偏極長。

倀氣消散後,牢籠般的竹子也隨之後退。

四周靜寂無聲,一切都變回了原樣,除了氣味,似是方纔一切都未發生過。

有三具森森冒著悵氣的白骨躺在地上。

“啪”的一聲,從天而降一隻黑皮粉肚的小豬,掉落在泥地上,哼唧亂叫。

沈風禾放下小貓,手中的霜華破一甩,地上霎時崩裂出一個大坑。

她拿出一道符,比劃了幾下,貼在三具白骨之上。

接觸白骨的符咒逐漸燃儘,其上倀氣也隨之散去。

“往生去吧。

她閉眼呢喃了幾句,虔誠地替他們埋上泥土。

做完這一切後,她才關注起懷中的小貓。

“被咬了啊,小可憐。

小貓嗚咽一聲,有絲絲倀氣冒出。

沈風禾替它擦了擦臉,又拎住它的後脖頸,偏頭一瞧,見他腹部被劃開了一道傷口。

雪白的毛髮上染了鮮紅的血,倀氣正是從那兒散發出的。

也許是豬妖吸貓時不小心用獠牙劃破了口子。

陸瑾腦袋昏昏沉沉,豬妖那一甩,他幾乎要將自己內臟都吐出來。

四肢綿軟無力,連睜開眼皮都費勁。

痛,渾身都痛,又痛又冷。

龍根本不怕疼痛,可現在的他好像有些無法承受。

渾身的感覺像是從前與死對頭們打架留下的所有傷口重新崩裂,全都融合在一起。

“體質很差呢。

輕靈的聲音似有若無地環繞在陸瑾的耳畔。

四周暖呼呼的,散發著一股好聞的香味,他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蹭了蹭衣袖。

牽扯到腹部的傷口,他又縮回了身子,忍不住悶哼兩句。

沈風禾用手搭在小貓額間,去探它的傷勢,最終收起了她的山椒。

若是像豬妖一樣餵它一根,指不定當場一命嗚呼。

但是

它好軟啊。

小貓的爪子搭在了她的胳膊上,露出粉色的肉墊,黑色的皮毛油光潤滑的,隻有肚皮上有一小片雪白毛髮,它正咕嚕咕嚕地縮在她懷裡,還喵了一聲。

她一下子明白了方纔的豬妖為什麼弄它一臉口水。

冇有人能拒絕一隻呼嚕小貓咪!

“當我的靈寵好不好?”

沈風禾撓了撓小貓的下巴,“跟了我,日後我助你幻化靈體,也不會再讓你受苦了。

陸瑾用腦袋蹭了蹭沈風禾的手心,想要多聞些香味。

他記得他花園裡的玫瑰還是花苞,冇有盛開。

好香的花,真想收藏進他的花園裡。

這是同意了?

沈風禾心中一喜,指尖點過小貓的肉墊,銀光過後,小貓的腦袋上出現了一道與她額間相似的紋路。

霜華破重新變成了纏繞在手腕上的銀鈴鐺,她從上取下一個鈴鐺,封住了裡頭的鐺簧,又揀了身旁幾片竹葉與鈴鐺輕輕一揉,變作一串紅繩。

伸手一套,紅繩一束。

捕貓成功!

有了脖中銀鈴鐺的加持,小貓腹部的傷口不再往外冒倀氣。

隻不過它傷勢有些重,沈風禾不能對它下猛藥,倀氣隻是暫時被壓製,並未根治,還需要好好將養。

沈風禾掃了一眼地上的小豬,順勢用指尖點了點它的頭,眯了眯眼。

“乖乖去吧,隻不過要小心些”

唇邊的虎牙,隨著她的輕笑露出半顆,“因為,身上很香,所以會被吃掉哦。

跳動的小豬渾身散發著肉香氣,似一塊精心烹製好的五花,會吸引一路上各式各樣的妖,又或是人。

作惡如何,自然要結同樣的業果。

一陣頭暈目眩後,陸瑾感覺自己腹部不再刺疼,他費力地睜開了眼。

是誰在抱著他?

沈風禾並冇有喚出她的葫蘆,而是抱著小貓一路上了仙階。

每一層仙階上,都有人在忙活。

“小鈴鐺。

仙氣繚繞的仙階上,正有一隻人蔘蹦蹦跳跳,其後跟著一抹藍色的身影,也是跟著蹦跳追趕,但她不忘伸手與沈風禾打招呼。

“陸師姐,你有冇有發現我今日有什麼特彆之處?”

沈風禾驕傲地晃了晃手中的小貓。

“嗯今天的髮髻紮得特彆好看。

“不對。

“小鈴鐺好像又長高了。

“你昨日剛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嗯這是,你的靈寵?”來人終於注意到沈風禾手中的黑色毛球。

“自然。

沈風禾昂著頭,幾乎要將手中的小貓托過頭頂,順道抓住了路過蹦跳的人蔘,“好看吧。

“怎麼挑了隻黑乎乎的,像是跟你一樣喜歡鑽灶台。

“人蔘我拿走了,正好給我的靈寵補補。

”她的靈寵冇有得到誇獎,沈風禾將視線落在了人蔘身上。

人蔘被沈風禾握在手心,瑟瑟發抖,連身上每一根鬚都在顫動。

它抗拒地盯著沈風禾懷中的小貓,“小鈴鐺你還是人嗎?你竟然要把我餵給一隻貓!我可是一百歲的人蔘!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我也是靈寵!”

孩子大了,翅膀硬了,要吃了它!

陸瑾虛弱地睜著眼皮,爪子抓牢了鵝黃的衣袖,盯著麵前的人蔘,與它大眼瞪小眼。

蘿蔔會說話。

“彆呀小鈴鐺,好看好看。

藍色的身影一晃,談笑間一把奪過沈風禾手中的人蔘,伸手拔了它幾根鬚子,“放過它吧。

喏,不要說陸師姐小氣。

“我的頭髮!”人蔘心疼地抓了抓自己的腦袋。

“多謝陸師姐。

沈風禾笑眯眯地接過那幾根鬚子,小心收進衣袖,“多謝參兄!”

一人一貓又上了一層仙階後,一隻拳頭大小的蠍子從崖壁上的鬆柏枝上掉到陸瑾麵前,在它的皮毛上張牙舞爪。

“喵!”

貓的本能讓陸瑾瞬間炸毛。

“姬師兄,你的蟲子,嚇到我的靈寵了。

沈風禾撫了撫小貓的腦袋,伸手一捏,將大蠍子拋給了一抹紫色身影。

紫色身影上的鈴鐺比沈風禾身上還多,赤著的腳每走一步,身上便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小師妹,你的新靈寵瞧著冇什麼精神氣,要補身體還得看師兄的。

我這有煉了十年的金毛老鼠,要不要給它嚐嚐?當然也可放入你的湯羹之中,煮給師尊吃,延年益壽葆青春。

大蠍子鑽進他的袖口消失不見,他伸手從脖子後提出了一隻散發著金光的,長著長毛的,吱吱叫的老鼠。

“它看起來再閃亮亮,也是一隻老鼠,若是姬師兄再往我的湯羹裡加奇怪的東西,師尊會揍你,但不會揍我。

沈風禾盯了金老鼠一眼,“你還是賣給三師兄吧,他喜歡金閃閃的東西。

姬師兄最近的靈寵們種類越養越怪了,她纔不相信他真的捨得這樣對他的靈寵。

“風禾說的很有道理。

每上一層仙階,沈風禾就要炫耀一番她的小貓。

待到了風渺峰頂上,聽雪宗人人都知曉小師妹收了新靈寵。

河狸路過沈風禾的身旁,尊敬又感激地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後,一蹦一跳下了仙階,身上鼓囊囊的錢袋子一晃又一晃。

“沈風禾!”

祁玉山的怒吼又從不遠處傳來,隔著十裡外都能聽見,金算盤承受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瘋狂撥動。

“來來來,你跟三師兄解釋解釋,如何做出一道菜,能花去四百靈石。

陸瑾心口一緊,啞聲應:“不提,不納,都聽阿禾的。

“還有——”

沈風禾的委屈更重,“你們送我的衣裙,燒壞了,蝴蝶釵也被搶走了。

“我再給阿禾買便是。

“不一樣。

她眼眶通紅,“那是你和陸珩都喜歡的,還那麼貴。

陸瑾低頭,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與灰。

“那我日後便穿紫袍,領更多俸祿。

往後所有俸祿,全都給阿禾買釵環衣裙。

109

背鍋崔

崔執站在一旁,瞧著這緊緊相擁的兩人,偏過頭去,眼不見為淨。

他跟著上來作甚呢。

真想給自己一巴掌。

來俊臣癱在地上大口喘氣,待休息好,他準備起身。

但他的手往後一撐,忽觸到一團滾熱黏膩、帶著毛髮的軟物。

他愣了愣,低頭一摸。

“啊!什麼東西!”

他嚇得猛地彈起來,顫顫巍巍指著地上,“這、這人怎碎了?!頭、人頭!”

翌日清晨,玉盞迷迷糊糊醒來。

天還未亮,隻從窗紙間透出淡藍色的光。

暗淡的天光下,她看見沈風禾已經洗漱穿戴好,正坐在窗前,彎著身子用布條緊緊裹在膝蓋的位置。

玉盞嚇了一跳,連忙詢問:“你還走得了路嗎?不如今天告個假吧?”

沈風禾揹著光,玉盞看不清她的神情,隻見那道剪影若無其事地開口:“若我今天不去,恐怕日後更冇好果子吃。

秋雨濕寒,沈風禾在冷雨中跪了幾個時辰,膝蓋從酸脹麻木,到如今稍微動彈一下,就如跪在針尖上一般,不間斷地透著刺骨的疼。

膝蓋早就青腫一片,她隻能用布條緊緊裹住傷處,試圖緩解痛感。

玉盞坐起身點燈,光下,沈風禾麵色蒼白憔悴,眼神卻爍爍生輝。

她想起昨晚沈風禾的模樣和她說的話,心中泛起一陣無來由的懼怕。

她艱難地看著沈風禾,聲音乾澀:“你不要做傻事……”

沈風禾望著她,忍不住歪頭笑了:“你覺得我要做什麼?”

她蹣跚著挪到玉盞麵前,拍拍她的頭,含笑溫聲道:“傻丫頭,放心,我心中有數的。

離開屋子,她拖著兩條病肢,緩慢地走到胡婉孃的廂房外。

在原地安靜地站了小半個時辰,屋內終於傳來輕微的聲響。

房門打開,丫鬟們依次進去服侍她穿衣、束髮、洗漱。

待胡婉娘用過早飯,已然是日上三竿的時辰。

胡婉娘饜足的聲音響起:“讓她進來吧。

長時間站在原地,沈風禾的腿腳早已麻木,她強忍著不適,姿態如常地走進房間,隻有仔細看才能隱約發現步伐的僵硬。

她走到胡婉娘麵前,不見絲毫遲疑,乖順地跪下。

“昨日奴婢衣冠不整、言行無狀,令姑娘蒙羞,都是奴婢的錯,奴婢特來請罪。

”她打了千萬遍腹稿的話脫口而出,語氣中全無怨懟。

她抬起頭,懇切地看向胡婉娘:“奴婢愚笨,幸得姑娘寬容、多番教導,今後定會恪守奴婢的本分,望姑娘再給我一次機會!”

胡婉娘看著她跪倒在地,仰頭看著自己,一副心悅誠服的模樣,心中的不悅也漸漸淡去。

她輕哼一聲:“算你識趣。

你起來吧。

沈風禾麻利地爬起來,恭敬地半彎著身子。

胡婉娘打量她一眼,有些自得地笑道:“我向來不苛待下人。

你看你,昨日跪了那麼一小會兒,現在不也什麼事兒都冇有嗎?”

她話鋒一轉,有些恨恨道:“要是換了那李茹娘可就不一樣了!彆看她總一副淡泊清高的模樣,殊不知,越是這種人,對身邊人越是陰狠!”

沈風禾慢慢地勾起唇角,微笑著附和道:“您自然是不同的。

玉盞站在胡婉娘身後,神情複雜地看著沈風禾,良久,默默低下頭。

從那天起,玉盞漸漸察覺到沈風禾的變化。

玉盞默然片刻,低聲開口:“況且,我知道你所求的,不是那些東西。

沈風禾在被子裡握住玉盞的手,她們躺在狹窄的小床上,像母親腹中兩個親密的孩子。

“萬一以後被姑娘安排去彆的地方,去乾苦活,你怕嗎?”沈風禾轉身麵向她。

黑夜裡,玉盞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嘿嘿一笑,看起來傻傻的:“我不怕。

能進胡府,有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床鋪,每頓能吃飽喝足,已經是最好的日子啦。

“這樣的日子,就算活到七十歲,我也知足。

沈風禾輕輕笑罵:“傻姑娘。

秋風從窗戶的縫隙鑽進來,二人將頭往被窩裡縮了縮。

窗外風雨不停,屋內,兩顆赤誠的心相互依偎著睡著了。

十月中旬,連綿的秋雨終於離開兗州的地界。

在府中憋悶了許久的胡婉娘也終於按捺不住,央著父兄,要去城郊的明泉寺禮佛吃齋,再小住上幾日。

胡瑞對女兒向來是百依百順的,他痛快地應允了,甚至大發慈悲地讓胡品之隨她同去,好生照顧親妹。

來到兗州後,他壓著胡品之不許玩鬨,安安分分地在書房裡學了幾個月,學得死去活來,做夢都是之乎者也。

對胡婉娘,他隻要求她帶足人手,奶媽、丫鬟、小廝,一個都不能少。

說罷,又對著下人們一通敲打,務必照顧好小主子。

一行人挑了個晴朗的日子,帶著諸多傢什浩浩蕩盪出發。

在書房裡關了三個多月、久不見天日的胡品之,也終於揚眉吐氣,騎上他的高頭大馬,一路很是招搖風流。

沈風禾和胡婉娘坐一輛車。

胡婉娘掀開簾子看著馬車外繁忙的街景,沈風禾則順著空隙,看向了一旁騎在馬上慢行的胡品之。

這是她到了兗州以來,第一次見胡品之。

內宅就是如此,前院後院互不連通,她也冇混到能貼身伺候胡婉孃的份上。

來了胡家這麼久,這居然是她第一次見到胡品之。

胡品之約莫是剛剛及冠的年紀,樣貌端正,氣度卻很頑劣。

好華服新衣、好酒色美人,一看就是十足的紈絝。

學業上一無是處,如今連個秀才都冇考出來,但對於坊間如何玩樂倒是在行。

依據她偶爾從胡婉娘嘴裡聽到的來看,胡品之行事衝動大膽,是個顧頭不顧尾的性子。

胡家大夫人隻有他一個獨子,他從小嬌生慣養長大,隻怕是習慣了無論闖出什麼簍子,都有人來替他收拾的日子,所以對萬事都一副散漫不羈、無所畏懼的態度。

出了城,沿路塵土漸起,胡婉娘放下簾子。

沈風禾順勢收回視線。

沒關係,往後我的機會多著呢。

一夜北風急,深秋悄至。

中秋剛過,豐沛的雨水降臨兗州。

秋風纏綿,細雨霏微,濕寒的天擾得人意興闌珊。

因著這天氣,胡婉娘已經許久冇有出門赴約了。

兗州府兩位同知,層級相當、公事上分歧不斷,家中兩位小姐也多有齟齬。

胡婉娘與另一位同知家的長女李小姐年歲相仿,她看不慣李小姐的清高自憐,李小姐看不慣她的驕矜任性。

兗州府的千金們但凡設宴,這二位必是要爭個高下的。

如今,胡婉娘剛剛收到從江南寄來的新鮮樣式絹繡料子,都裁好衣備著宴席上一展風姿,心心念念要將李小姐比下去。

可綿延半月的秋雨讓她的算盤全落空了。

是以,這段時間以來小院內烏雲重重,丫鬟們整日提著一口氣,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黴頭。

沈風禾照樣過著她忙碌而疲憊的生活,隻今天有些許不同,今日是沈十道的冥誕。

清早起床,她特意換了身素色的衣裙,在內襯的腰間繫了一根麻布。

若是沈十道還活著,如今也是知天命的年紀了。

天還未亮,她翻開自己藏在衣箱深處的木盒,藉著微弱的天光,靜靜翻閱沈十道的舊書。

這幾本書陪她和沈陸瑾走過許多年,紙張都已泛黃,有了歲月的痕跡。

翻到某一頁,她看到頁腳滴了一滴墨,正好蓋住沈十道的批註。

她指尖輕撫那滴熟悉的墨跡,忍不住輕輕笑了。

那時她和沈陸瑾為了早日拿到書鋪的活計,一有閒暇就在沙地裡埋頭練字。

練得差不多了,他們倆咬咬牙,買了一套極廉價的二手筆墨。

許久冇能碰到書墨的二人拿起筆都有些顫顫巍巍,沈風禾一不小心就將墨滴到了頁腳。

沈風禾一向珍惜父親的遺物,眼淚當即就落了下來。

沈陸瑾見狀也慌了,又是用衣袖擦、又是用砂礫輕輕磨,最後無措地拉住她,向她承諾以後一定想辦法把這個墨跡去掉,她才半信半疑地止住了淚。

思及此事,沈風禾忍不住笑了。

笨死了。

哪有落在紙上的墨跡還能被擦掉的。

一顆淚珠落在那滴墨旁邊,沈風禾輕輕用指腹擦去。

天亮後,又是忙碌的一早。

沈風禾逐漸習慣了每日單調重複的工作。

投入進體力活中,反倒能讓她短暫地忘卻許多痛苦。

晌午時分,沈風禾去大廚房端自己的飯菜,在轉角處險些被人撞倒,食盒卻脫了手。

她眼疾手快去抓食盒的握把,一雙手先她一步,穩穩地接住了食盒。

那人長舒一口氣,將食盒交還給她,有些不好意思:“還好接住了……剛剛冇注意看路,實在對不住啊。

沈風禾抬頭看去,是一個樣貌清秀端正的小廝,看上去比她大一兩歲的模樣。

沈風禾搖搖頭,接過食盒,從旁邊側身離開。

“鬆煙!你怎麼在這呢?少爺到處找你呢,快跟我走吧。

”一個男聲在身後響起。

少爺?

沈風禾下意識側身看去,隻見剛剛那小廝應了一聲就被來人急急拉走。

他似乎有所感,臨走前轉過頭來,二人視線交彙。

猝不及防被對方的視線抓住,沈風禾禮貌地扯出一個笑,鬆煙卻猛地回身,腳步慌亂地跟來人離開了。

沈風禾放下嘴角的笑,沉默地望著他走遠的背影。

吃過午飯,到了胡婉娘午睡的時辰。

走進小院,她迎麵撞上氣勢洶洶的胡婉娘。

沈風禾的指甲陷入手心,在心中如是說道。

明泉寺離城中不遠,常理來說,駕馬車大半天就能到。

不過如今天高氣朗,又遇上集市,胡婉娘玩興正濃,一路上走走停停。

直到日漸西山,一行人才抵達明泉寺所在的山道。

車馬悠悠前行,不遠處卻倉皇跑來一個小丫鬟,在地上跪下。

胡品之拉緊韁繩,小丫鬟帶著哭腔急切道:“求公子救救我們家主子!”

胡品之嘖了一聲,腿一夾馬腹,不耐煩地準備繞道而行。

那小丫鬟見狀急了,倒豆子一般大聲道:“我家主子是福建提督學政僉事孟大人的夫人!夫人回京省親,不巧車壞在路上,又遇上小主子身體不適,這才擋住公子去路,隻求公子施以援手,救救我們家主子吧!”

聽罷,胡品之慢慢旋過身子,腦子卻飛快地轉了幾圈。

福建提督學政,他似乎聽父親說過,是個叫孟忻的狠角色。

胡品之人雖紈絝,可從小在官宦之家長大,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些官場世情。

這幾個月胡瑞對他更是耳提麵命,講述了諸多如今朝中的局勢。

如今朝堂之中,兩派勢力隱隱有分庭抗禮之勢。

朝中官員,多以蔡尚書和徐尚書馬首是瞻。

他的叔爺時任吏部侍郎,當年座師便是蔡尚書。

蔡尚書圓滑老辣,極擅弄權,長女入宮多年,如今育有長子、高居貴妃。

徐尚書則為人剛直,一向以骨鯁之臣自居,守禮法、遵道義,是閩浙文人的中流砥柱。

兩位權臣的對立,實際也是貴妃之子和先皇後嫡子之間的皇儲之爭。

而在這涇渭分明的兩派中,還有這麼一派人,是能臣,更是孤臣。

這孟忻就是其中之一。

孟忻雖是閩地人士,卻師從已故的太傅崔清。

崔清門生眾多,孟忻是他的得意弟子。

老師去世後,崔家逐漸落寞。

夜已深,崔夫人睡下,沈風禾吹熄蠟燭,踮著腳尖離開禪房。

更深露重,她緩慢地獨行在明泉寺蜿蜒的石徑上。

隻有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刻,她才能從丫鬟玉竹的身份中抽離出去,短暫地做回自己。

如今,在胡婉娘麵前,她已經能熟練地做個聽話順從的丫鬟了。

每一日,她揣度著胡婉孃的心意,說出那些言不由衷的討好和奉承時,彷彿有另一個自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自己。

她知道,她在害怕。

她害怕某一天,她真的成了那個奴顏屈膝的丫鬟玉竹。

明泉寺坐落在山間,林深竹茂,月光灑在石徑上,鵝卵石透出溫潤的光。

她放下乖順的麵具,沉默著拾級而上。

在這寂靜的光景中,她的心浸在一片疲憊和傷懷裡。

走過一處開得正盛的野菊花叢,她依稀聽見前方傳來說話的聲響。

她下意識躲到花叢中,悄悄望去,隻見半坡上有座矮亭,站著兩個男人。

她輕輕撥開花葉,定睛一看,居然是胡品之與吳川。

據她所知,吳川是胡品之奶孃的兒子,比胡品之大十歲,自小混跡在三教九流中。

她猜,這位吳川私下應該替胡品之做過許多臟事。

她忍不住屏住呼吸,縮進陰影裡,努力掩飾自己的存在。

亭中傳來吳川的聲音:“少爺對那崔氏何必如此照顧?老爺不是說,他與孟忻那廝並無什麼交集了嗎?”

“你懂什麼。

”胡品之輕蔑一笑,輕搖摺扇,走到亭台邊緣,頗為得意地說,“父親是因為早年與他有舊,現在才拉不下臉與他相交。

“可這孟忻,這些年滑不留手、兩派不沾,還能坐到那個位置,本事可不小。

這種人平時冇有交集也就算了,如今上趕著讓咱們碰到了,予個方便可冇壞處。

“況且。

”他的聲音驟然壓低,沈風禾忍不住往前湊了湊,仔細聆聽。

“當年父親在太原做通判掌運糧時,孟忻也在西北。

之前那事雖然蓋過去了……可是誰知道那人手裡有冇有把柄?現在交個好,總冇有壞處。

沈風禾暗中皺眉,還冇來得及深思,吳川諂媚地笑道:“小的愚鈍,還是少爺思慮周全。

胡品之洋洋得意:“父親就是在孟忻麵前包袱太多,意難平罷了。

說罷,他話鋒一轉:“那孟家小公子,我看著和婉娘差不多年歲。

孟忻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熱,若是二人能結成良緣,將來我入仕,也未必非要繼續走叔爺的路。

爺懶得看他們主家那幫人的臉色。

“是那群人不識好歹,少爺不必與他們一般見識。

”吳川的奉承脫口而出,胡品之滿意地晃晃腦袋。

沈風禾躲在花叢中,細密的草葉紮著她的臉,她耐心地聽胡品之抱怨了一通胡家主支的是是非非,直到二人終於離開,她才緩緩起身。

“太原”“通判”“運糧”,沈風禾隱約覺得自己觸及到了事情的關鍵。

她不知道這是否與沈陸瑾的死有關,但她知道,這件事捅出來,一定不會讓胡家太好過。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亢奮和忐忑。

她告訴自己,要穩住,這纔剛開始。

沈風禾當真湊了過去,剛要側耳,他忽然手臂一緊,再次將她牢牢抱在懷裡。

“夫人,夫人終於找到你了想死我了。

雖是文官,但他肩寬臂長,青筋順著手臂浮起,筋骨結實有力,手臂稍一用力便顯出流暢的線條。

與沈風禾一貼,體型差懸殊得格外明顯,她整個人幾乎都被他裹在懷中,一點都掙不開。

“陸、陸珩你抱得我喘不過氣了”

沈風禾被摟得胸口發悶:“你的胳膊怎麼這麼粗,怪不能那懸崖峭壁,你能一下子就攀上來。

“噢——”

陸珩將下巴放在她的耳畔,慢慢吹氣,“郎君,不是隻有胳膊是這樣的。

110

按按腿

陸珩總胡說八道。

沈風禾被熱氣蒸得有些昏沉,耳邊是他的絮叨。

她佯裝咳嗽一聲,“水、水有些燙了”

“夫人臉燙罷。

陸珩正環著她,“明明有些涼了。

夫人等等,郎君幫你加些熱的。

日暮時分,街市冷清下來,沈風禾和沈陸瑾推著空蕩的板車歸家。

從縣城到四台山山道,行人漸散,周遭安靜下來,隻聽聞山中熏風穿林打葉,蟬鳴伴著溪流淙淙。

斜陽映著遠樹,日光穿過高柳綠槐,灑在沈風禾的臉上。

清風拂麵,她眯著眼睛長舒一口氣,很是安逸。

沈陸瑾看她懶貓伸腰似的模樣,忍俊不禁。

二人路過山間一處荷塘,沈風禾起了玩心,央著沈陸瑾要去采蓮子。

二人在池邊丟下板車,從蘆花蕩裡拉出一隻竹筏,輕快地躍了上去。

霞光映日,竹筏攪亂池水,水天相接,一片金粼。

粉紫的天地間,少年撐一支竹篙,移舟向那藕花深處去。

少女光腳踩在竹筏上,搖晃間采蓮正忙。

竹筏蕩阿蕩,直到暮色四合,水鳥歸巢。

少年少女擁著滿船荷香仰躺在竹筏之上。

頭頂是漫天的皓月繁星。

沈陸瑾從袖中拿出一支梅花木簪,遞給沈風禾,假作漫不經心的樣子。

“前幾日見城中有人家給姑娘辦及笄禮插簪,想起你如今還冇戴過,便給你刻了一個。

沈風禾接過木簪,舉在眼前細細端詳,綠檀木的簪身順滑柔潤,不知道他私下打磨了多久,一簇梅花小心翼翼墜在簪頭,嬌豔欲滴、栩栩如生。

她把木簪小心地放進前襟,心中歡喜,嘴上卻揶揄:“立夏了,為什麼不是荷花?可見你還是不夠風雅。

沈陸瑾翻了個白眼,不理她的口是心非。

薄雲掠過殘月,水雲之間,荷香四溢。

過了好半晌,她突然喃喃道:“沈陸瑾,女子及笄為何要辦禮?”

“常人辦禮,多半是為了讓彆人知道自家女兒到說親的年紀了。

“女子及笄後隻有嫁娶這一條路嗎?”一股無名的困惑和煩躁襲上她心頭,她不明白,明明方纔還在歡喜,為何下一刻又陷入了低潮中。

沈陸瑾聽出她的語氣,沉吟片刻才認真道:“男婚女嫁是世俗常態,可嫁人後卻不止一條路可走。

“前有嫘祖事農桑、編絲絹造福後人,後有梁夫人前陣殺敵、多少男子都不敵她勇猛。

世上某些傲慢短視之輩小瞧女子,以為區區婚嫁就能將女子困在後院庖廚,實則大錯特錯。

沈陸瑾眉心微蹙,神色有些嚴肅:“若是有一日你成親了,切記要事事有主見,不能被人隨意擺弄。

沈風禾眨眨眼,突然問:“我成親後,我們倆就要分開了嗎?”

沈陸瑾一愣,是啊,阿禾成親後就有自己的家了。

沈風禾追問:“照理說是你先成親,你成親以後,我還住原來的屋子嗎?”

沈風禾想,她住的屋子大,靠窗景緻采光都比沈陸瑾的好多了。

若是以後沈陸瑾成婚,總不能讓嫂嫂和沈陸瑾一起擠又暗又小的破屋子。

沈陸瑾被她跳躍的思維砸得有些懵,猝不及防被拉進了未來五年、甚至十年後纔會麵臨的問題。

他稍一設想沈風禾描述的場麵,心中密密麻麻地浮起牴觸。

他無法想象,有一日沈風禾會跟在另一個陌生男人身後,離開他們苦心經營多年的小院。

他也無法想象,有一日他們的生活裡會多出一個陌生女人,占據沈風禾原本生活的空間。

這兩種想象都讓他煩躁。

沈陸瑾確信,在他對於未來的一切想象裡,所有人都麵目模糊,隻有沈風禾清晰可見。

他冷哼一聲:“小小年紀就想著長大成親嫁人,不害臊。

沈風禾抓了顆蓮子丟他身上:“明明是你先挑的話頭!那你說說,你在想什麼?”

“在想怎麼讓我們過上好日子。

”沈陸瑾脫口而出。

沈風禾有些愣怔,看他坐起身認認真真細數:“先把屋子給修繕好,屋頂的瓦該換了;後院砌一間雜物房,東西都堆在正殿實在有些不像樣;再給你買幾身好看點的衣服,彆整日跟個黃毛野丫頭似的……對了,若是有餘力,還想給菩薩娘娘塑個新泥像……”

溶溶月色下,少年盤腿而坐,掰著指頭唸唸有詞,全然不見他平日在外人麵前清冷持重的模樣。

沈風禾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雙手墊在腦後,伴著少年清亮的聲音閉上眼睛,隨手抓了顆蓮子喂嘴裡,唇齒清香。

山風乍起,吹舞了四麵垂柳、十裡野荷,吹皺了池麵的星河明月。

天地間,仿若隻剩這竹筏一排、人影一雙。

沈風禾心中默默想,明日千般好。

明日千般好啊。

翌日清晨,沈風禾還在被窩裡夢周公,沈陸瑾早早地出門了。

昨夜二人貪涼,在荷塘裡玩鬨到後半夜才歸家,算上清早五更天就趕到集市,也算是披星戴月了。

沈陸瑾還好,沈風禾是徹底起不來了。

剛好今日閒來無事,他乾脆跑到城裡,準備做一天短工。

銀子總是多多益善的。

況且,想到昨日兩人提起及笄之事,他心中有了些思量。

女孩兒家的及笄禮何其重要,這幾年辛苦些,將來也好去銀樓打支好簪子。

不拘是金的還是玉的,總不能又拿出支竹簪、木簪。

沈風禾配得上最好的東西。

到了縣城,他輕車熟路地走進東橋酒樓,和掌櫃的寒暄幾句,就往後廚鑽。

每逢城中有人家辦紅白酒,多半會從東橋酒樓置席麵。

辦酒前一日酒樓最是忙碌,沈陸瑾從小便在這種日子來做短工。

一整個上午洗菜、備菜,用了晌午飯,終於拿到工錢,不算多,但沈陸瑾很滿意。

看天色還早,他又匆匆跑去書鋪,想問問掌櫃可有新的書要抄。

冇想到書鋪裡隻有一個百無聊賴的王翠兒。

她見到沈陸瑾,眼睛一亮,拉著他的衣袖走到櫃檯前。

沈陸瑾不自在地掙脫她,語氣僵硬:“王掌櫃可在?”

王翠兒冇在意他的態度。

她比沈陸瑾還長兩歲,有時看他就像在看自家不懂事的弟弟。

她笑答:“你彆找我爹啦,我給你介紹個好活!”

她從櫃檯裡翻出一張書契,遞給他看:“咱們原來的知縣胡大人家中有幾本孤本,想找寫字好看的書生抄完留作收藏,給的可多啦!我特意把這活兒截下來,你看怎麼樣?”

沈陸瑾盯著手中的書契,確實是個漂亮的價格,夠普通人家吃喝三個月的銀錢,抄幾本書就到手了。

不愧是胡家。

他看著王翠兒,真心實意地道謝:“多謝你,王姑娘。

“這算什麼,本也是因為你和阿禾的字寫得比那些書生好多了,你們應得的!”

皓月當空,四台山一片寂靜。

藉著月色,沈陸瑾穿行在山林中。

不知為何,走了無數遍的山路,今日卻透著幾分無名的古怪。

他以為是自己勞累一天有些恍神,搖搖頭繼續向前。

走到一處溪水邊,他蹲下身用水拍拍臉。

溪水清冽,他的髮絲上沾滿水珠,一滴滴落在水中,波紋晃動。

忽然,水麵上閃過一道寒芒,他定睛一看,卻見水中倒映著一把利斧,高高地舉在他頭頂,頃刻間就要落下!

大腦還冇反應過來,身體卻先一步動身,他一個側身翻到旁邊的草地上,斧頭落了空。

一個身影撲倒在地,又踉蹌著站起身。

朗朗月下,他看清了來人的模樣,是個與他差不多高的中年男子,身材精瘦,神情暴戾,帶著刀尖上舔血過日子的人纔有的瘋狂和陰狠。

不安瀰漫上沈陸瑾的心頭,他逼迫自己鎮定下來,冷靜迅速地掃視一圈周遭的環境,又盯著男人的眼睛,不願激怒他,沉聲問道:“我與閣下無冤無仇,你何必下此狠手?”

男人嗤笑一聲,臉上皮肉垂疊、溝壑縱橫,吊梢眼裡閃著嗜血的精光。

“小子,你不走運,有人找我買你的命!”說罷,他又緊握斧頭,明晃晃的斧刃直直劈向沈陸瑾!

沈陸瑾早有準備,他敏捷地彎腰踏進淺淺的溪水裡,躲過利刃,又乘勢抓了把溪流底的石子朝男人的臉上丟去,轉身拔腿就跑。

男人下意識抬手擋住,卻晚了一步,他大叫一聲,石子混著泥沙糊在他的眼睛裡,半眯著眼揉搓,卻見沈陸瑾向林中深處跑去。

被一個毛頭小子擺了一道,男人心中惱怒和殺意更甚,隻聽他一聲暴嗬,三兩步就撲到沈陸瑾身後,抓起斧頭一通亂砍!

沈陸瑾躲閃不及,後衣領被斧頭尖勾住,利刃劃過他的後頸,他強忍疼痛,向男人的下身踹去!

男人體力和力量都更占上風,轉瞬就反扣住他的雙臂,將他狠狠按倒在地,斧頭一下下劈在他的背後。

沈陸瑾的臉貼著泥地,側臉在粗礪的石子上摩擦,可他來不及疼痛,拚命掙紮著,在求生中爆發了巨大的能量,借男人的手臂為支點,腿腳奮力一轉,又將男人壓到在地。

斧頭被沈陸瑾踹到一邊,兩人就這樣在地上扭打著,拳頭雨點一樣落下,隻聞悶哼聲、痛呼聲、急促的喘息聲。

粘稠的血滴到他的眼皮上,汗和血腥味充斥他的鼻腔。

沈陸瑾一拳拳打紅了眼,可體力逐漸不支,他將男人狠狠踹到一邊,掙紮著起身想跑。

那天下午,沈風禾從廢墟中找到一隻外殼燒焦的木盒子。

它居然從大火中存活了下來,打開盒子隻有些飛灰。

這裡麵小心存放著她這些年最重要的東西。

幾本寫有沈十道筆跡的舊書、一隻灰撲撲的荷包,和一支樸素的梅花簪。

沈風禾將那把匕首小心地放進去,背上包袱,離開了這片焦枯的竹林。

王翠兒在竹林外等她。

她最後回望了一眼已然消失的破廟,和竹林中那個孤單的墳塋。

臨走前,她撫摸著小小的墳包,眼神清澈明亮地看著墳前空白的木板,孩子氣地承諾:“你彆怕,等我做完我要做的事,我就來陪你。

王翠兒好心收留了她。

當夜,她見沈風禾洗漱完,在被窩裡沉沉安睡,放心地關上門出去了。

三更天,沈風禾背上包袱,悄悄離開了。

她走到城中有名的人牙子聚集的街市,耐心地敲了很久的門。

一個胖女人罵罵咧咧地打開門,不耐煩地看著她。

她拿出裝了她和沈陸瑾六年積蓄的荷包。

她神色平靜:“我們做個交易吧。

是夜,馬車疾馳在官道之上,路過之處,揚起一片塵土。

晏立勇坐在車中,望著趴在主座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心中焦躁不安。

“還有多久?”他一把掀開車簾,沉聲問道。

“還有半個時辰到驛站。

晏立勇麵色難看地坐回車廂。

與他同行的年輕親衛丁良安慰道:“大夫都已經安排好了,到了立馬就能救治。

丁良用帕巾擦了擦少年額上的冷汗:“但願他能挺過這一劫。

三天前,晏立勇和丁良在縣城裡打聽許久,終於得到訊息,沈陸瑾住在四台山之上。

那天夜裡,他們匆匆趕往四台山,在山中迷失了好幾次,兜兜轉轉終於見到一間透著燭光的屋子。

二人欣喜,推門進院,卻見屋中散落著乾草與竹編,一箇中年男人舉著火把,下一秒點燃了屋子!

頃刻之間,火焰便吞噬了眼前的一切,晏立勇大驚失色,三兩步跨進屋子,與那中年男人扭打起來。

丁良眼疾手快地撈起癱軟在血泊之中的少年,衝出火海。

中年男人傷勢慘重、精疲力儘,他從山坡下爬到沈陸瑾家裡,已是強弩之末,三兩下就被晏立勇踹倒進正殿裡屋,當即嚥了氣。

晏立勇來不及管那人,匆忙跑到丁良身邊,卻見少年全身傷痕累累,幾處傷口深至見骨,呼吸微不可聞。

他把耳朵貼到少年胸前,隱約還能聽到微弱的心跳。

他拉開他的衣領,看見一道約莫兩寸長、淡淡的陳年舊傷,從鎖骨劃向心臟。

他當即大驚失色,心跳如擂鼓。

這是大少爺兩歲時,因奶媽看管不利自己拿剪子劃的傷口!

他用袖子擦去他麵上的血跡,仔細端詳片刻,語氣複雜:“是他。

說罷,他與丁良對視一眼,當機立斷:“走!”

晏立勇小心翼翼背起沈陸瑾,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抵達客棧,丁良先一步去找的大夫也匆匆趕到。

大夫見到沈陸瑾,立馬往他嘴裡塞了參片,剪掉帶血的衣物,包紮、開藥方。

忙到大半夜,沈陸瑾身上的血總算止住了,可他的傷勢實在太重,大夫歎息,恐怕迴天無力。

晏立勇強壓下慌亂,讓那大夫開些續命的東西,無論金銀,都要支撐他至少十日不能死。

大夫麵色難看,想開口斥責他異想天開,晏立勇卻拿出一個木盒,打開竟是滿滿一盒晃眼的金錠子。

大夫震驚地望他們一眼,再看他們腰間的佩刀,心知這幫人非富即貴,全然不是自己得罪得起的。

他咬咬牙,思索片刻,扯過紙張洋洋灑灑寫下方子,全是些吊命的名貴藥物:“我能想到的就這些了,照著方子每隔兩個時辰就往他嘴裡灌。

他把方子遞給晏立勇:“能不能活下來,全看他的造化了。

之後的幾日,二人馬不停蹄帶著沈陸瑾往京城去。

他們不敢停下休息,隻在驛站停過幾次,匆匆用驛站的廚房熬好藥、放進水壺中,又換馬趕路。

直到今天早上,少年再次陷入高燒中,背上的傷口也被再次崩開、洇出大片血跡。

他們不得不停下,雇人快馬加鞭去下個驛站準備好大夫,又換了輛平穩的馬車,繼續疾馳。

晏立勇凝視裘毯裡麵色慘白、因為疼痛不斷髮抖的少年,心中五味雜陳。

五歲就被拐走,這麼多年艱難求生,好不容易要過上好日子了,又不知得罪了誰要被下此痛手……

他看著少年痛苦中仍然清俊的模樣,情緒在極致的緊繃中突然走遠了。

他想起了那位夫人。

那時她身懷六甲,精神疲乏、腳步虛浮,挽著丫鬟從他麵前走過。

他一個毛頭小子,慌忙側身低頭迴避,隻聽見她輕聲細語的話飄在空中。

“無災無難……”他陷在回憶中,喃喃道,“你可一定要無災無難啊……”

七日後,馬車終於停在京城寧遠侯府門前。

晏立勇抱起沈陸瑾直直衝進府中。

府中早已收到訊息、嚴陣以待,他順順噹噹地將他送進了修繕打掃好的修德院。

太醫和仆從立時忙碌起來,把脈、換藥、煎湯。

晏立勇站在門外,長舒一口氣,整理好思緒,拍拍衣袍上的塵土,轉身前往前院書房。

鬆窗竹戶下,晏淮站在桌前,氣定神閒地畫一棵蘭草。

晏立勇踏進屋內,施禮後安靜地站到一旁,不再言語。

一炷香的時間,晏淮終於悠悠放下筆,彆有興致地欣賞著紙上的蘭草,終於打破沉默。

“立勇,你看我的這株草怎麼樣?”

晏立勇回道:“侯爺,勇一介粗人,實在不懂此等風雅之物。

晏淮嗤笑:“風雅?生在山澗泥地,風吹日照,何來風雅?”

晏立勇一愣,揣度片刻,小心翼翼道:“想來隻要出生名貴,便是長在泥地裡,也不是那雜草、野草可比的。

晏淮聞言笑出聲,手指點點晏立勇:“你小子,這麼多年也學會說好話了。

可見是學壞了。

晏立勇笑了一下,冇有答話。

晏淮將畫收到一邊。

日光透過竹影,灑在他的案前。

他活動著脖頸,發出舒服的喟歎,走到窗前。

他隻留給晏立勇一個背影。

“說說吧,我的嫡長子,這麼多年,是怎麼活到今天的。

晏立勇上前一步,深深作揖,正色道:“是,侯爺。

沈風禾恍然覺得,今日的陸珩格外溫柔。

她想逗他,道:“那便辛苦珩郎——”

這一聲甜膩調子,直叫陸珩心花怒放,整個人都要飄起來。

他瞳孔驟縮,但很快笑應:“不辛苦,不辛苦!郎君給夫人按一晚上都使得,夫人隨意使喚,怎麼使喚都行!”

她也被他逗得“噗嗤”一聲笑出來,頰邊梨渦淺淺。

陸珩看著她笑,自己也跟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