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纏金鍊

沈風禾有些心虛地笑了聲,另一隻腳踝上的金鈴隨著她細微的動作也跟著輕輕一響。

她試圖轉移話題,“陸瑾,你覺得這個金鍊好看嗎?金子做的呢。

陸瑾似笑非笑,用指節挑著那串剛從她腳踝解下的鏈子,小鈴叮咚。

“好看。

他淡淡道:“陸珩送你的?”

沈風禾點點頭,“嗯。

胡婉娘性子刁蠻,多少有幾分“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的意思。

近來李小姐身子不適,常在家中養病。

胡婉娘少了與老對頭打擂台的機會,加上沈風禾又礙了她的眼,沈風禾又被趕出裡屋,拿起木盆抹布,乾起了老本行。

院中其他小丫鬟,有的擔心自己走了她的老路、有的等著看她笑話。

沈風禾麵上波瀾不驚,心中卻歡喜,瞌睡了就有人遞枕頭。

不在胡婉娘眼皮底下的時間多了,她藉著找人學打絡子為由,混跡在府中丫鬟婆子中間,探聽到不少訊息。

胡品之身邊常跟著四個小廝,其中她知道的鬆煙負責書房的一應事務;還有一個奶兄吳川,常替他在外跑腿,是個三教九流都有些接觸的主兒。

吳川性子很是混不吝,對府中下人向來是眼高於頂的,對漂亮水靈的小丫鬟多有口頭調戲。

礙於他在胡品之前的臉麵,府中許多人對他敢怒不敢言。

鬆煙是府裡的家生子,父親是胡瑞手下的老人,如今在溧安替他看管多處產業。

思及此,沈風禾想,鬆煙應該本就是胡瑞身邊的人,替他監視不聽話的兒子、及時傳訊息,也不足為奇。

瞭解了大致的情況,她將目光放在鬆煙身上。

終於有一天,她找到機會,在庭院中假作手滑,將木盆裡的水潑在鬆煙身上,與他攀談起來。

鬆煙猝不及防被人潑了一身子水,本有些惱怒,看見是沈風禾,反倒一改臉色,連連擺手說不要緊。

沈風禾仔細看了他幾眼,笑道:“那我們算是扯平了。

鬆煙也小小地揚起一個笑:“你還記得我啊?”

“你是少爺手下的人,我哪會不記得。

”沈風禾撿起木盆,“你快回去換身衣服吧,天冷,彆凍到了。

鬆煙點點頭,轉身要走,又被沈風禾叫住。

“今天實在對不住你,是我欠你個人情。

我是大小姐院裡的玉竹,以後有什麼要幫忙的,儘管來找我就是。

鬆煙看她看上去文靜內向,與人交往卻落落大方,也少了幾分拘謹,笑著應和一聲離開了。

接下來幾天,沈風禾與鬆煙又“偶遇”幾次。

二人年紀都小,冇那麼多男女之間的忌諱,你幫我領一次飯,我幫你帶個話,關係親近許多。

有一天,鬆煙在沈風禾常出入的垂花門前等了她許久。

見到她,鬼鬼祟祟地將她拉到樹下,扭捏地塞給她一個荷包。

沈風禾:?寂靜的夜裡,火苗安靜地舔舐著黃白紙錢,橙紅的火光印在清荷淚跡斑斑的臉上。

清荷有些錯愕地看著沈風禾,轉瞬扭過頭去,擦著眼淚掩飾道:“你怎麼來了?”

沈風禾在她身邊蹲下,從懷裡拿出陳玄的荷包:“清荷姐,有人托我給你這個。

清荷看了她一眼,猶豫地接過荷包,打開一看,裡麵裝滿了半袋子大小不一的銀錁子。

她握著荷包,驚疑不定地問:“是誰?”

沈風禾用木棍輕輕抬起一疊被煙燻黑的紙錢,微弱的火苗頓時跳動起來,轉眼就躍到了紙錢之上。

她語氣平靜:“是少爺身邊的陳玄托人讓我拿給你的。

他說怕你日後艱難,想要幫幫你。

還未說完,清荷就將荷包塞進了沈風禾懷裡,語氣硬邦邦的:“誰要他可憐我?你告訴他,我好著呢!”

沈風禾接過荷包,冇有說話,隻靜靜地蹲在一旁。

清荷將下巴埋進膝蓋裡,愣愣地看著火堆,半晌喃喃道:“你也覺得我很可憐嗎?也是,做掌櫃的爹死了,未婚夫跟彆人跑了,孃親也臥病在床,而我遠在千裡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她的淚又洇出眼眶,小聲啜泣:“我真冇用……”

“清荷姐,這些都不是你的錯。

”沈風禾冷不丁開口。

清荷投來不解的目光,沈風禾慢慢開口:“伯父病逝,伯母病倒,都是人力不可違之事。

至於那見利忘義之輩,早一日認清他的真麵目,總比嫁到人家家裡去才發現得好。

“你什麼都冇做錯,又何必自苦呢?”沈風禾與她坦然對視。

清荷看著她在火光下愈發清亮濕潤的眼睛,心竟也漸漸輕快起來,忍不住稀奇道:“你小小年紀倒挺會說話。

沈風禾不置可否,揚了揚手中的荷包:“你真的不要麼?”

清荷猶豫了下,接了過來:“我親自還給他吧,他做的糊塗事,總不能又讓你冒風險。

她語氣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親昵:“他就愛犯傻,做事冒冒失失,彆把你給連累了。

沈風禾陪她安靜地燒完一籃紙錢,兩人慢慢走回偏房。

路上,清荷忍不住問:“你說我冇做錯什麼,那若是我做錯了呢?”

沈風禾停下步子,認真地看著她:“做錯了,自然要好生彌補過錯,便是豁出這條命也是應該的。

清荷愣愣地看著她,被她偏激的話嚇了一跳,心中有些古怪。

沈風禾自顧自地往前走。

月光下,她的影子越拉越長。

日子平淡地過,幾夜冷雨後,黃葉徹底消散在北風裡,露出遒勁的禿枝。

有天又碰上鬆煙,他遞給沈風禾一包桃酥:“陳玄哥讓我謝謝你。

沈風禾疑惑:“清荷姐冇要那個荷包,為什麼還要謝我?”

鬆煙看著她,支吾半天,恨鐵不成鋼地丟下句“反正你收著就行了!”便走了。

她將桃酥帶回去,拿給玉盞,玉盞歡天喜地地打開,小心翼翼地用手接著吃。

直到嘴裡冇東西了,她才指著床上的衣物開口說:“剛剛清荷姐來找你,說收衣服的時候看見你裙子後麵破了,幫你補好了。

沈風禾在針線活上一塌糊塗,小時候靠爹孃,大一點靠沈陸瑾。

來了胡府,想著自己總該學一學,又遇上了玉盞。

從小打到,居然從未為針線活煩惱過。

玉盞圓圓的臉湊到沈風禾麵前,有些酸溜溜地說:“你最近人緣不錯啊?什麼荷、什麼墨的,都和你好的不得了呢。

沈風禾雙手捏住她肉乎乎的臉:“放心好了,我隻跟妱兒天下第一好。

窗外傳來一陣喧鬨,兩個婆子端著食盒,對偏房中的眾人喊道:“主子們吩咐,明日臘八,大廚房早上分粥,去晚了可就冇了!”

玉盞聲音小小的:“明日臘八!是我的生辰呢!”

沈風禾笑眯眯地看著她,玉盞發現她的視線,慢慢低下頭,臉紅了。

翌日,胡婉娘從胡瑞那得了一匣子南海珍珠,她心情大好,大手一揮給丫鬟們都放了半晚上假。

玉盞正要去找沈風禾,卻被清荷拉到了大廚房旁邊一處廢棄的柴房,空蕩的屋子中間放著一張方桌。

玉盞不解,下一秒,沈風禾、鬆煙和陳玄端著酒菜走了進來,玉盞驚喜地捂住嘴巴。

幾人坐下,玉盞仍有些不可置信,清荷笑著說:“玉竹今兒早起就去廚房打點婆子們,讓他們置辦幾個酒菜,又邀了我們幾個來給你慶生呢。

玉盞呆呆地望著沈風禾,沈風禾卻轉頭對兩個男孩說:“陳玄哥,你不是老說要好好謝謝我嗎?今日特意請你來,就是想讓玉盞在你們跟前認個臉熟,拜托二位往後在府中多照顧照顧她。

鬆煙、陳玄利落地答應,看著玉盞皺著一張臉、泫然欲泣的模樣都笑了。

幾人說說笑笑,一頓飯下來,都熟悉親近了不少。

時辰不早,眾人將屋子收拾好,陳玄、鬆煙先回去了,清荷也趕回小院中,以防胡婉娘突然心血來潮找人。

玉盞和沈風禾慢悠悠走在夜裡。

兗州已然入冬,寒風凜然,席上二人都喝了些米酒,現在竟也都不覺得冷,身子暖洋洋、輕飄飄的。

玉盞在她身邊嘮叨了一晚上:“你到底花了多少銀子?廚房裡的人胃口可大得很呢。

沈風禾捂住耳朵:“行行好吧壽星公。

都吃進肚子裡了,就彆問啦。

玉盞緊追不捨:“你要多為你自己存錢、花錢,彆的不說,總要留點嫁妝銀子吧?”

沈風禾搖搖頭:“不知羞,小小年紀就想著嫁人了。

玉盞拉下她的手,正色道:“我冇開玩笑。

”不知想起什麼,她停頓一刻,低聲問:“你、你之前與我說……”

沈風禾站在她麵前,仍是淺笑著看她,她卻覺得眼前這人遙遠極了。

玉盞沉默下來,方纔的歡欣彷彿順著指尖溜走了。

二人一路無言走回屋子,冇有點燈,兩人躺在各自的床上。

屋中瀰漫著淡淡的酒甜香,玉盞輕聲說道:“玉竹姐,如今這樣的日子不好嗎?”

沈風禾冇有答話。

玉盞自顧自地說:“要是能永遠像今天這麼開心就好啦……”

臘八過後,兗州的雪下了小一月,新年越來越近了。

胡府應景地張貼窗花紅紙,乍一看,天地之間彷彿隻剩下紅白兩色。

比起濕潤的溧安,兗州的冬天透著刺骨的凜冽。

沈風禾仍然在屋外做著灑掃的活計。

擦洗遊廊欄杆時,手反覆伸進冰水中,手上的凍瘡也越來越嚴重,指節青紫腫大,又疼又癢。

為數不多的好處是胡府足夠闊綽,下人禦冬的衣物和炭火剋扣得少,熬過白日在院子中吹冷風的幾個時辰,回了溫暖的屋子又能勉強捱過一天。

沈風禾不無諷刺地想,胡家人在如何禦下方麵是聰明的。

他們知道下人們最擅長的就是吃苦和自我麻痹,無論白天多麼難熬,隻要能在被子裡舒舒服服地安眠一夜,醒來就又能變成眼前掛著蘿蔔的騾子,安安分分地再推一天磨。

可後來發生的事,讓沈風禾明白,自己還是高估了對他們的想象。

兗州城郊有一小片湖,入冬以來就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子。

如今連月的冷風過境,湖麵凍結,成了冰嬉的好地方。

李小姐終於病癒,迫不及待地組織了一出小姐們的冰嬉會,胡婉娘自是不甘示弱,從接到帖子那天就忙活著外出的新衣裙。

隻是胡婉娘畢竟生在南方,對於冰嬉一道並不擅長,暗中罵了好幾次李茹娘不安好心。

冰嬉那天,胡婉娘帶著丫鬟氣勢洶洶地走了,沈風禾不出所料地被留在府中。

胡婉娘一場氣生了幾個月,沈風禾對此有些無言,心想總不至於如此,估摸著大小姐是氣著氣著就忘了她這號人物。

院中冇剩幾個人,她拿著掃帚抹布打了個轉,就悠悠回房睡下了。

勞累數日,她陷入沉沉夢鄉之中,不知過了多久,被屋外一陣喧鬨聲吵醒。

冬天天暗得早,屋中一片漆黑,還未等她起身點燈,門被人大力踹開,清荷扶著全身僵硬打顫的玉盞走了進來。

沈風禾被開門聲嚇了一跳,眯著眼睛看清眼前的情況,心猛然一緊,彷彿被一隻大手攥住。

她匆忙下床,接住搖搖欲墜的玉盞。

冰冷的身體掉進她的懷抱,玉盞全身都已經濕透,頭髮被風吹了一路,甚至結了一層薄冰。

她的臉埋進沈風禾的脖頸,呼吸間都透著寒氣,牙齒止不住地打顫。

沈風禾和清荷合力將她移到火盆邊,映著炭火的微光,她看見玉盞的臉被凍得青紫,眼睛無神僵直,睫毛上的雪化了,一滴滴墜在邊緣。

這熟悉的神態讓她的心不斷下沉,腳像被冰凍在原地,無法動彈。

清荷利索地將玉盞濕透的外衣脫下,裹上厚厚的棉被,又去隔壁屋子借了個湯婆子塞進被窩裡。

她一邊忙碌一邊吩咐:“彆傻愣著,快去廚房煮一壺熱薑湯來!”

沈風禾如夢初醒,連忙應和幾聲就往外跑。

等跑出一排偏房,才反應過來自己隻在單薄的寢衣外套了件襖子,腳上踩著襪子,連鞋都冇來得及套。

寒意從腳底爬到頭頂,冷風不斷吹著她被玉盞洇濕的前襟。

可她不敢停。

頂著沈風禾古怪的表情,鬆煙豁出去一般低聲道:“你可彆想多了!這是陳玄哥托我拿給你們院兒的大丫鬟清荷姐的。

清荷她知道,是胡婉娘手下的大丫鬟,如今十五歲。

她父母是大夫人當年的陪嫁,在溧安替大夫人看著嫁妝中的幾間鋪子。

而陳玄是胡品之的手下,為他牽馬駕車,似乎也是十五六歲的年紀。

沈風禾恍然,下一刻反應過來,手裡的荷包也燙手起來。

她推給鬆煙,急急道:“你瘋了?被人發現我們幫彆人私相授受,大家都冇好果子吃!”

“你先彆急,你看看裡麵是什麼?”

沈風禾捏捏荷包,觸感有些熟悉。

她拉開一看,居然是銀子。

“我也不想多嘴,可若是不告訴你,恐怕你也不願意做這冒險的事。

”他歎了一口氣。

“前陣子我爹告訴我,溧安那邊寫信說清荷姐的爹走了。

她有個表兄,本與她訂好了婚約,隻等清荷姐回溧安便成婚。

“可那表兄卻是個見利忘義的,眼看著清荷姐的爹走了,冇了當大掌櫃的爹,居然轉頭就娶了彆的姑娘。

清荷姐的娘都被氣病了。

”鬆煙越說越義憤填膺。

沈風禾情緒有些低沉,卻抓住漏洞反問:“那關陳玄什麼事?”

鬆煙看著她臉紅了,支支吾吾半晌:“你!你怎麼油鹽不進!總之,你將荷包給她就是了!”

鬆煙急得一甩袖子,臊眉耷眼地轉身要走,又轉身認真看著沈風禾。

“陳玄哥是個好人,他隻想著清荷姐冇了爹,婚事也冇了,恐怕日後艱難,纔想著幫一把。

“這些銀子也是他好幾年的積蓄了。

他不願意我把這事說出來,但我想著,清荷姐總該知道這些。

“彆的不說,至少也不要誤會了陳玄哥的心意。

鬆煙一溜煙跑遠了。

沈風禾低頭看著荷包,隻覺得沉甸甸的。

待她回到小院中,恰好遇見了清荷。

她是個聰慧能乾的姑娘,從小就被大夫人送來照顧胡婉娘。

她為人公正,丫鬟之間偶有鬥氣,她從不偏袒。

前幾日,沈風禾被趕去灑掃,她還安慰她,好好表現,總有一日能進屋伺候的

這些年裡,小院裡賞罰分明、上下清晰有條理,少不了她的努力。

沈風禾拿著自己的老夥計在院中掃落葉,餘光看著清荷。

她一如往常風風火火,在院內忙出忙進,看上去與鬆煙所說的境遇毫不相關。

是她還不知道這一切嗎?

等到夜裡,她回住處,路過偏房後的小樹林時,聽見了隱隱的哭聲。

她這才知道,原來清荷早已知曉了一切。

沈風禾站在林外,看著她蹲在一小堆燃燒的紙錢麵前,顫抖著肩抽泣。

她安靜地看了一會兒,一種類似的哀慼爬上她心頭。

她慢慢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

風越來越快,沈風禾雙臂緊緊抱著一壺薑湯,飛奔在雪夜裡。

壺壁滾燙,貼在她單薄的袖子上,燙得她雙臂發紅。

冷熱之間,身體好似在冰火兩極拉扯。

來往的下人向她投來詫異鄙夷的目光,她視若罔聞,穿行在曲折的庭院之間。

終於到了,她猛地推開門。

清荷坐在床邊,被她狼狽的樣子嚇了一跳,連忙將她拉進屋子。

玉盞雙眼緊閉縮在床上,身上裹著兩床被子,卻仍在瑟瑟發抖。

髮梢的冰融化了,潮濕的長髮披在枕上,洇出一圈圈水漬。

清荷將她扶起來,沈風禾捏著下巴往她嘴裡灌薑湯。

半壺薑湯下去,玉盞麵上總算有了些人氣,不再青白僵直得可怕。

清荷長歎一口氣,去桌前倒了小半碗薑湯遞給沈風禾:“你也喝點吧。

沈風禾接過碗,終於有空檔問:“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清荷起身將門關上,確認門口張望著看熱鬨的眼睛被隔絕在外,才拉她坐下,輕聲說:“今日本是去冰嬉……”

沈風禾神經緊緊繃著,隨著清荷的話,臉色越來越難看。

今日兗州城中千金小姐們去城外湖邊冰嬉。

李茹娘從小在北直隸長大,對冰嬉很是在行,早早地就準備好了冰鞋、冰車、球架等物,就等大家換上行頭,下場戲耍。

冰嬉對胡婉娘來說還是頭一遭。

李茹娘為不善冰嬉的小姐們準備了冰車,胡婉娘卻覺得這是李茹娘有心挑釁自己,嘲諷自己不如人。

她硬撐著換上了冰鞋,晃晃悠悠地走上冰麵。

玉盞在她身旁小心翼翼扶著,剛走出湖麵邊緣,李茹娘踩著冰鞋從她身後經過,衝她笑了一下,行雲流水般滑走了。

這下胡婉娘徹底氣歪了臉,抬腳想往前追,卻差點摔倒在地。

最後,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李茹孃的背影,轉身回岸邊,坐上了冰車。

小姐們在湖心滑了幾圈,回到岸邊支好的棚中。

李茹娘有心將冰嬉會辦得漂漂亮亮的,特意請了城中擅冰嬉的伎人來表演。

表演結束後,她又施施然起身,讓各家出一位丫鬟小廝,代表小姐的臉麵去打冰球,勝者有彩頭。

胡婉孃的丫鬟都是從溧安老家帶來的,她看了一圈,竟然找不出一個能上場的。

最後,她隨便指了指玉盞:“你剛剛上過冰場,就你吧。

玉盞有些慌亂,胡婉娘卻由不得她拒絕。

她食指虛點玉盞,語氣煩躁:“好好比,彆給我丟人。

玉盞就這麼被推上了冰麵。

她穿上冰鞋,滿心惶然。

還冇等她適應踩著冰刀行走,比賽已然開始,人群迅速地在她身邊穿行,爭搶那個小小的球。

胡婉娘站在岸上,看著玉盞傻愣在原地,心中越發不耐。

旁邊的玉扇察言觀色,衝湖心喊道:“玉盞,快搶啊!”

聞聲,玉盞終於邁開步子。

她不會滑,幾乎是一步步跺在冰麵上,踉蹌著追趕人群。

她望著那皮革縫製的球在不同的人手中輾轉,所有人都拚著一口氣,剛剛還行動有度的丫鬟們,現在像群奪食的獸,爭先恐後地推搡著。

她艱難地維持平衡,冰麵的寒意從腳底竄到四肢。

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她隻聽得見自己粗重疲憊的呼吸聲。

有一瞬間,她有些疑惑,為什麼我會站在這呢?搶到了這個球又有什麼意義呢?

岸邊的叫嚷聲喚醒了她。

對了,因為這是主子的命令。

做得好,得賞;做不好,捱罵。

她的餘光遠遠地瞥見了岸上的人群。

她想,或許從旁人看,這確實很有趣吧。

她的意識漫無邊際地飄,身體卻老實地跟在人群後。

不知怎的,那球突然落到了她身前。

來不及細思,她猛地撲上去,抱住了球。

還冇等她歡欣,下一秒,一個高壯的丫鬟欺身上前,要從她懷中搶走球。

她避之不及,隻能向後退,可又一個丫鬟撲了上來,三個人四肢交纏,竟一起摔倒在地。

岸邊爆發出一陣鬨笑聲。

玉盞被壓在最下方,她試圖推動上方的人,卻逐漸感覺胸腔的空氣越來越少。

她的腳無意識地蹬在地上,冰刀似乎劃到了誰的手,尖利的女聲吃痛咒罵。

在她掙紮之際,身下的冰麵竟然裂開了道道冰紋。

玉盞不由得停下掙紮,怔怔地看著冰紋不斷向外擴張,可還未等她驚叫出聲——

撲通——

冰麵竟徹底裂出個大窟窿,三個人一齊掉進了冰水中!還在冰湖上的人驚叫著後退,岸上的人也察覺到不對,站了起來。

玉盞在水中拚命撲騰著手臂,厚重的襖子和冰鞋不斷將她往下拉,好幾次她探出水麵,又被旁邊掙紮的手借力按進水中。

四肢越來越沉重,窒息感慢慢襲來,玉盞眼睜睜看著眼前的世界變成一片冰藍色。

好冷啊。

她突然想到,孃親在溧水中喪生時,看到的也是這一幕嗎?

她睜大眼睛,好像在不遠處看見了孃親,頭上圍著那塊熟悉的布巾,微笑著向她揮手。

她伸出手,想要牽住孃親,下一秒,一隻有力的手將她從水中拽了起來,胸膛驀然鬆快。

她迷迷糊糊睜眼,清荷奔上前擁住她。

濕透了的身體在北風中一吹,她抑製不住地打顫。

清荷半拖半抱地將她扶上岸,胡婉娘看見她,翻了個白眼,嘟囔了一聲“掃興”,轉身走了。

她感到清荷扶她的手緊了緊,還冇走出幾步,她就失去了意識。

一片漆黑降臨前,她心中滑過一個念頭。

她怎麼就活下來了呢?

他拿著兩個五花鹹雞子粽,走到崔執身邊。

崔執吃完蜜棗粽,瞥見他手裡的肉粽,當即嘖了聲,“陸少卿吃肉,我吃素?”

陸珩把肉粽晃了晃,“那你想怎麼樣?”

崔執直起身,“我帶幾隻回去,就把查到的波斯舊事全告訴你。

陸珩當即應下。

“一手交事,一手交粽。

92

腐乳肉

不愧是清河崔氏,查起事來就是快,用幾隻粽子去交換兩個訊息,很是值當。

阿依莎被帶到少卿署時,麵色極為冷靜,似是早知曉陸珩為何叫她來。

今日她穿的依舊是一身大唐襦裙,裙襬曳地,唯有腰間那枚星月銀墜依舊醒目。

它襯著紅衣,成了這身衣裳裡唯一的異域印記。

押她來的小吏見她立在原地,厲聲嗬道:“大膽,見了少卿大人還不速速跪下!”

阿依莎抬眸淡淡掃了小吏一眼,卻冇動。

酒肆外,一直到拉著阿蘿走出去好遠,沈風禾才感覺臉上的熱度降下去些。

她回頭瞧了一眼熱鬨的人群,想到方纔的尷尬,無奈搖頭笑笑。

好在剛纔在酒肆裡麵,那位陸少卿人還算厚道,冇有當場同那墨綠色衣袍郎君一起出言擠兌。

這樣看來,那位陸少卿性子雖然冷了些,但卻不失為一名君子。

沈風禾又想起上回,拜托他家侍從帶回去的桂花糕,不知道這位陸君子吃過了冇有。

人家將花錢買走的竹筒送回來,自己卻隻回了一份桂花糕,細想起來確實不太厚道。

不過不厚道就不厚道了——

他還能開口讓她還錢不成?

沈風禾這麼琢磨著,臉上又露出個極不厚道的笑容。

正想著,腦海中突然響起了係統音。

因著聽沈風禾說了八寶粽子,所以這幾日裡,阿蘿一有空就催著沈風禾包粽子。

沈風禾算算時間,確實也該將粽子準備起來了。

趁這日小鋪麵不忙,沈風禾帶著阿蘿一起,去了趟東市。

因著臨近過節的緣故,東市比往日還要熱鬨幾倍,不少外地進城售賣的商販,將街道兩旁占的滿滿噹噹。

除了販賣東西的商販之外,還有來長安城探親遊人,或者打點關係的官員,無論出於哪種目的,東西兩市都是必逛的地方。

沈風禾和阿蘿在街道上邊走邊看,沈風禾還好,因著不久前纔剛來過一次,表現的還算穩重。

而阿蘿是第一回

看見這熱鬨的場麵,瞧著眼前種類繁多、眼花繚亂的貨物,感覺自己眼睛都不夠使了。

她瞧著麵前攤子上,那一排大大小小的杯子,拽了拽沈風禾的胳膊:“小娘子,這瓷杯上麵怎麼刻了花?還有剛纔那胭脂,竟然是用玉匣子裝的,精巧極了,我以前從來冇見過。

阿蘿放下那刻花的杯子,又指著周圍各色貨物,從嘴裡麵嘰嘰喳喳,一雙眼睛瞪的老大。

沈風禾笑著拍了拍她:“喜歡什麼就買回去,不是才發給你工錢嗎?”

阿蘿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雙手捂著荷包,財迷的搖搖頭:“小娘子纔剛發了工錢,我還冇捂熱呢,這些精巧的東西還是光看看吧,我可捨不得買。

沈風禾聽著阿蘿的話,不由得一陣失笑,冇想到阿蘿除了話癆之外,還有財迷的屬性。

阿蘿聽著前麵熱鬨的人聲,嘴裡麵“咦”了一聲,朝那個方向一指:“小娘子你瞧,那邊圍了那麼多人是在做什麼?”

沈風禾抬頭看了看,等瞧仔細了之後,向她解釋:“是有人表演雜技,你若喜歡,咱們就離近點去看看。

阿蘿聽沈風禾這麼說,連忙點點頭:“那咱們快過去。

她跟著沈風禾擠到人群裡麵,好奇了伸長了脖子,看了一會兒表演雜技的。

周圍人越來越多,當中一塊空地上,那人剛表演完了頂竿,接下來將衣襬往腰上一彆,打算表演走索。

沈風禾朝四周看了看,見旁邊有間酒肆,乾脆拉了拉阿蘿,帶她去酒肆裡邊吃邊看。

酒肆二樓上,沈風禾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這裡視線極好,正好能看清楚下麵,此時那人剛上了繩索,立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走著,引得阿蘿一陣陣倒吸氣。

讓阿蘿自己先看著,沈風禾點了兩份蔗漿櫻桃,並桂花糕、蘿蔔糕和兩碗酥酪。

等東西上齊了,沈風禾先看向麵前那十分吸引人的蔗漿櫻桃。

隻見這櫻桃圓溜溜水靈靈的,顏色紅的極喜人,錯落擺放在小瓷盤裡。

蔗漿,即麥芽糖和蜂蜜的混合體,透明中帶了些琥珀色的蔗漿,澆在殷紅的櫻桃上,看起來晶瑩剔透,一口吃下去是沁人的甜。

沈風禾吃著那盤蔗漿櫻桃,滿足的眯起眼睛,聽著酒肆下麵熱鬨的喝彩聲,喝一口酥酪,感覺這種忙裡偷閒的日子,實在是不錯。

阿蘿先吃了那桂花糕,又吃蘿蔔糕,末了搖了搖頭評價。

“這酒肆糕點的口味一般,要我說,還是小娘子做的更好吃。

沈風禾聽著阿蘿的誇獎,忍不住朝她笑笑:“哦?人家能在東市開這麼大的酒肆,廚藝怎會比不上我?”

阿蘿不以為然的開口:“在東市開酒肆怎麼了?說不定將來,小娘子也能開間大酒肆呢。

“到時候,我就跟著小娘子洗菜端盤,咱們酒肆一定會客似雲來,比這裡紅火不知道多少倍。

兩人正說笑著,卻聽樓梯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風禾收起嘴角的笑容,朝樓梯那邊看過去,就見兩道身影恰好走上來。

沈風禾見自己和阿蘿的對話被人聽見,不禁有些尷尬。

等細看之下才發現,其中一個還算半個認識的,竟是那位陸少卿。

今日,這位陸少卿穿了件暗紅色圓領窄袖的袍子,不似第一次見時的儒雅,也不似最後一次見時的深沉,而是渾身散發著英氣和颯爽。

沈風禾想到這裡,低頭看了一眼麵前的蔗漿櫻桃,抿了抿嘴角,下意識端起手邊的酥酪來喝了一口。

陸瑾也看到了窗邊的沈風禾,隻淡淡瞥她一眼,仍將視線收回去。

在陸瑾身旁,那名身穿墨綠色風袍的郎君走上前來,似是故意般衝沈風禾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他開口:“不知女郎對本店的吃食,有什麼意見?”

沈風禾眼皮跳了一下,抬頭看著這位似笑非笑的郎君。

那郎君看著沈風禾這副表情,那兩顆小虎牙笑的更明顯了。

他自我介紹道:“某正是這見間酒肆的老闆,女郎若是有任何不滿意,儘可以提出來,某日後定會讓人改進。

“不、不必了,貴店的吃食味道很好,告辭。

沈風禾輕咳了一聲,連忙搖了搖頭。

見桌上的東西吃的差不多了,沈風禾拉著已經不敢說話的阿蘿,匆匆朝樓梯下麵走去。

身後,那身穿墨綠色風袍的郎君見沈風禾落荒而逃,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瞧了一眼桌上空掉的瓷盤,頗為感興趣的感慨道:“如今的女郎,實在是挺有趣。

陸硯之,你說是不是?”

陸瑾轉過頭來看他一眼,懶得搭理他這份幼稚,並冇有說話。

就聽他又開口:“就是不知道,這位號稱手藝不錯的女郎,是哪家酒肆的。

陸瑾道:“永崇坊中一家小鋪麵,並非是酒肆。

當聽到陸瑾的回答,這墨綠色風袍的郎君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吃驚的表情:“咦,你怎麼知道?”

他轉頭看向陸瑾:“你不是從來不吃外麵的東西嗎?怎麼會記住永崇坊內一間小鋪麵?”

陸瑾淡淡瞥他一眼:“巧合而已。

想到他方纔的得意,陸瑾又補充:“而且,雖未吃過,但那鋪麵中做的桂花糕,看上去確實比你酒肆中的精巧。

鄭遷聽著陸瑾的評價,太陽穴忍不住快跳了兩下。

陸瑾繼續補充:“另外,前日崔九娘向我問起你的近況,你自己的爛攤子自己收拾。

鄭遷聽著陸瑾的話,方纔那得意笑容儘數消失,一張臉徹底黑了下來,

沈風禾聽著這次的任務內容,吃驚的眨眨眼睛。

同時,阿蘿在一旁訕訕開口:“小娘子,我知道錯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多話了。

沈風禾將思緒收回來,聞言轉頭朝阿蘿笑笑:“算了,反正咱們隻有一間小鋪麵,丟人就丟人吧。

再說了,在東市酒肆老闆麵前丟人,傳出去了也不算冇臉。

阿蘿敲敲腦袋,見小娘子冇有生氣,連忙“哦”了一聲,開心的跟上去。

因著遇上這麼件尷尬的插曲,所以沈風禾兩人冇有再多逛,在一間糧食鋪子買齊了東西,便早早離開了。

等回到小鋪麵中,沈風禾將粽子材料用水泡上,然後一邊琢磨節慶任務,一邊開始刷洗蘆葦葉。

這蘆葦葉呈長線形,兩端尖中間略寬,厚厚一疊拿棉線捆住,用的時候需要一片一片分開。

沈風禾解開那棉線,用小刷子一點一點將葉子刷乾淨,確保每一片都乾淨光亮,不能有不潔淨的地方。

蘆葦葉刷洗好了,還要用滾水煮,一來能讓葉子變軟和些,二來包的時候也不易破。

守著爐灶等水開的工夫,沈風禾仔細琢磨起任務來。

一貫錢不算小數目。

在本朝,粽子不管怎麼論,都是節日裡麵親民的吃食,價錢不好定的太高。

價錢上不去,那就隻有追求數量和新意了。

低頭看了一眼木桶裡泡著的餡料,沈風禾很有信心的笑笑。

同時,她在腦海中朝阿食問道:“阿食,這次任務有冇有時間限製,比如多長時間內賺到的錢算累計?”

阿食回答:“從售賣之日起,一週內賣出的錢,都符合任務要求。

“有一週的時間啊,似乎還可以。

”沈風禾稍一思索,然後點了點頭。

她又問:“對了,關於那紅色愛心的前置任務,係統有冇有再給出什麼提示?”

被問到這一點,阿食的語氣聽起來十分不近人情:“冇有,隱藏任務需要自行探索,你就不要再問了。

沈風禾不放棄:“就冇有什麼快捷的辦法?”

阿食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反正、反正就是跟一個人有關,而且你之前已經遇到過了。

“嗯?”沈風禾聽到它的話,眼神一亮,連忙問:“我已經遇到過的人,是誰?”

阿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連忙頓住,任憑沈風禾怎麼詢問,阿食都不再開口。

沈風禾見狀隻好失望的聳聳肩,不再追問這個話題。

等將蘆葦葉用滾水煮過之後,沈風禾用竹質的小夾子夾出來,放到一邊控水,接下來就是包粽子。

本朝粽子也稱角黍,每到端午節,家家戶戶都會做些,不過各家的包法略有不同,餡料的種類也十分豐富。

沈風禾打算包的是四角粽。

將兩片蘆葦葉交疊,彎成漏鬥形狀,然後將配好的米填進去,這步一定要將米填紮實,而後再用蘆葦葉包好,纏上五綵線,繫好繩結,一隻粽子纔算包好。

沈風禾準備的餡料除了八寶外,還有常見的棗子和豆沙。

除此之外,還有後世極受歡迎的豚肉粽。

這豚肉粽是鹹口粽。

提前將大塊的五花肉切好,加黃酒、清醬汁、鹽和糖醃過,然後將蘆葦葉中填入一半的糯米,再將醃好的五花肉放進去,上麵再用糯米壓實。

等下鍋煮的時候,五花肉的油脂就會浸潤到糯米當中,肥腴的口感配上鹹香的滋味,絕對讓人一口被征服。

阿蘿瞧著那五彩繽紛的八寶粽和色澤油亮的鹹肉粽,好奇的睜大了眼睛,隻恨不得趕緊將粽子下鍋煮了,讓她嚐嚐味道。

阿蘿學包粽子十分快,兩隻手握著粽葉一轉一翻,再按照沈風禾教的纏法,扯出五色線仔細的纏好,一隻大個頭的粽子就包好了。

沈風禾見她包的越來越熟練,索性將最後一點餡料交給她,自己扯了幾根五色線出來,打算做幾隻五彩的小粽子。

阿蘿那邊將粽子包好了,一抬頭,見到沈風禾的動作,忍不住好奇的朝這邊湊過來。

她道:“小娘子編的這是什麼?呀,好精緻的小粽子。

隻見沈風禾指尖纏著線,編出一隻小四角粽來。

這小粽子隻有拇指大小,用紅、綠、藍、黃、白五色絲線編成,其中一角線繩多出來一截,正好能懸掛在物件上麵。

阿蘿忍不住感歎:“小娘子的手真巧。

不過這麼小的五色粽子,是乾什麼用的?”

沈風禾朝她笑笑:“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阿蘿看著沈風禾說著,又拿過幾塊小竹牌,又研墨拿筆,開始往小竹牌上寫字,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手掌托著下巴在一旁看起來。

第二日,當小鋪麵開始營業,來往的食客們就發現,鋪麵裡竟又變了樣。

原本放桂花糕和糯米甜糕的地方換了位置,換到了左手邊。

空出來的地方,則擺了一排排料足個大的粽子。

這些粽子的個頭兒皆有拳頭那麼大,上麵用五色線纏好,外麵用碧青色的蘆葦葉裹著,整整齊齊的擺在那裡,讓人一路過就忍不住被吸引視線。

這還不算完,在這些粽子的正上方,整齊懸掛著幾塊小竹牌。

這些小竹牌上麵皆寫了娟秀的字,下麵有圓孔,每隻都墜了一隻五色絲線編織的小粽子。

所有路過的行人看看那排列齊整的粽子,再看看竹牌下麵墜的絲線粽,全都好奇的停住步子。

然後無一例外的,都朝這邊走了過來。

明毅落地抬眼,一眼就瞅見衣冠不整坐在地上的陸珩。

他乾脆閉著眼拱手,“少卿大人,您這”

陸珩登時斂了方纔的賴皮模樣,撐著起身正正衣襬,轉到離門口尚遠的連廊。

“本官讓你查的東西,查到了嗎?”

明毅睜開眼,快步跟去,神色凝重了幾分。

他壓低聲音回話,“查到了。

陛下近日也有咳血癥狀,就這兩日,已經咳過兩次了。

93

端午渡

五月初五端午至,日頭才初升,便染透曲江兩岸。

朱牆映碧水,岸柳垂金線,滿城懸起的艾草菖蒲香,被風捲得絲絲縷縷,沾染上行人的髮絲與衣裳。

大理寺大半人得了休沐,或歸宅伴親或上街遊賞,餘下的人聚在曲江池畔,與三司九寺及各官署同僚競渡。

往日個個肅穆的京官們此刻都卸了朝服,岸邊人擠人,笑語喧天,一掃太子薨後多日的沉鬱。

再如何,太平日子總要過。

待到了第二日,清晨來買朝食的食客們,發現鋪麵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原本擺在最前麵的長方形鐵盤,移到了右側牆邊的木架下麵,體型也比先前大了一圈。

鐵盤四周仍用厚實的青竹片包裹,兩端帶雙耳,上麵用青粗布纏了,方便清理時單手提起。

牆壁上方一排素雅的木架上,擺滿了樣式統一的小瓷罐,裡麵盛著各色調料和一大罐甜麪醬。

下麵一排則是木勺和木鏟一類的廚具,清一色在尾部打了孔,掛的滿滿噹噹。

原本放置青碧色竹筒的地方,新添置了兩隻大銅釜,其中一隻盛著今早新熬好的紅豆粥,另一隻還空著。

前麵原本放鐵盤的地方,依次擺放著白雪似的桂花糕和糯米甜糕。

糯米甜糕是近幾日新上的吃食,糯米皮子經過反覆捶打,再包成糰子的形狀,裡麵夾了紅豆和棗泥餡。

不似桂花糕那樣鬆散,這糯米甜糕口感偏勁道,因著裡麵夾了餡料,頗有點低配版桃花酥的意思。

這兩樣糕點一經擺出,便十分吸引眼球,但凡路過的行人,總要好奇的朝上麵瞧上幾眼。

阿蘿這幾日在一旁瞧著,忍不住向沈風禾感歎:“小娘子這花糕位置,擺放的實在是妙極了。

沈風禾聞言,也得意的笑笑。

她說道:“那是自然,飲食講究色、香、味俱全,這色占了第一位。

就憑這兩樣花糕的顏值,自然要擺在最顯眼的地方,纔對得起咱們費的工夫。

阿蘿聽著沈風禾的講解,頗為欽佩的點點頭。

小娘子說的及是,那糯米甜糕又是捶打、又是做餡,確實是極費工夫的。

至於那桂花糕,雖然工序簡單,但想做出這種鬆散的口感卻不容易。

真不知道沈小娘子如何生了這樣一雙巧手,將各種不同口味的東西,都做的如此好吃。

在沈風禾的正前方,還擺著一隻竹質的小托盤,托盤上麵除了菘菜之外,還新添了胡瓜和萊菔。

萊菔,即後世的蘿蔔,在本朝已經是家家戶戶常見的蔬菜之一。

小鋪麵外,一位慣常來買朝食的客人朝沈風禾說道:“沈小娘子,一份朝食套餐,再要兩塊棗泥餡的糯米甜糕帶走。

沈風禾笑著應了一聲,一邊將裡脊放在鐵盤上煎了,一邊熟絡的朝那客人推薦。

“本店新上了胡瓜和萊菔,可以代替菘菜放在夾餅裡,客人今日要不要換個口味試試?”

見客人一臉感興趣的樣子,沈風禾繼續補充:“胡瓜是今早剛摘下來的,買來的時候,上頭的小黃花還開著。

“萊菔也是新下來的,今年雨水多,這萊菔極脆甜水靈,而且一點也不辣嘴,夾在胡餅裡一口咬下去,保證直脆爽到心裡去。

不止麵前這名客人,連同後麵排隊的幾名食客,聽著沈風禾的形容,齊齊都嚥了一口口水。

麵前那客人連忙點頭:“那就聽沈小娘子的,夾餅裡麵的配菜,就換成這萊菔吧。

沈風禾清脆的應了一聲“好咧”。

她請客人稍等片刻,等那裡脊煎熟的工夫,伸手拿過竹盤上提前洗乾淨的萊菔,用小刀迅速切了下去。

這一刀之下,悅耳的脆響聲傳來,那萊菔露出白色的芯子,果然如沈風禾所說,水靈的很。

沈風禾將萊菔和裡脊朝餅裡麵夾好,動作熟練的遞給客人,笑吟吟的開口:“客人拿好,請慢走。

那客人將裡脊夾餅拿在手裡,迫不及待的張口咬下去。

“哢嚓”一聲,清甜爽脆的萊菔片在齒間被咬碎,配合著外焦裡嫩、肉絲根根分明的裡脊肉,好吃的險些讓人咬掉舌頭。

同菘菜相比,這萊菔片更加脆爽、也更加解膩,水靈靈的清涼滋味,確實直脆爽到心裡麵去。

那客人回頭看了一眼排的滿滿噹噹的隊伍,後悔的一拍大腿。

哎呀,早知道該再買一份的,這一份夾餅根本不夠吃啊。

嗯,不知道加胡瓜片的那種,又是什麼滋味?

那客人在心裡後悔的時候,已經有食客買了夾胡瓜片的裡脊夾餅,迫不及待的咬下去。

待嚼待嘴裡那清爽中帶著絲絲微甜的胡瓜片,這客人和頭一位客人一樣,都後悔自己買少了。

中午的時候,阿蘿也吃上了這夾萊菔和胡瓜的裡脊夾餅。

不過,她比那些食客有口福多了,因為沈風禾給她做的,是夾了三種蔬菜的豪華版裡脊夾餅。

阿蘿捧著沾滿芝麻的黃金色胡餅,一邊吃著,一邊在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來。

吃的同時,她還不忘點評:“依我看,這胡瓜片的最好吃,無論是配今日的裡脊,還是之前那炸醬,都美味的緊。

“嗯,夾了萊菔片的也不錯,如同小娘子說的,脆爽的緊。

小娘子是怎麼想到的這樣巧思,實在是太好吃了。

這幾日相處下來,阿蘿已經跟她相處的頗為熟絡了。

不僅如此,沈風禾還發現,熟絡了之後的阿蘿,甚至還有點話癆。

比如今早上吃三鮮餺飥的時候,阿蘿就點評那香菇和筍子好吃的緊,不過配清醬汁就不如配炸醬有滋味。

再比如現在這夾了各種蔬菜的裡脊夾餅,以及她嘴饞的時候,總要吃兩個的糯米甜糕,每每吃的時候,都要點評上一兩句。

沈風禾看著性子變活波的阿蘿,感覺自從把她撿回來之後,自己的生活也變得生動有趣了不少,這種感覺,頗像認識了大一剛入學的學妹。

沈風禾朝她笑笑:“愛吃胡瓜簡單,夏天胡瓜長得最快,尤其是下過雨之後,保證藤架上一茬接一茬的胡瓜冒出來。

阿蘿點了點頭,聽著沈風禾的話,開始暢想傍晚在院子裡納涼吃胡瓜的場景。

沈風禾一邊笑盈盈聽著阿蘿嘰嘰喳喳的暢想,一邊琢磨美食圖鑒的事情。

這段時間,小鋪麵裡新上了不少吃食,因此係統新解鎖了不少美食圖鑒。

但是關於那帶紅色愛心標誌的圖鑒,卻仍然冇有頭緒。

沈風禾想到這裡,忍不住默默歎了口氣。

看起來,她的運氣不算太好啊。

隨著月份逐漸變化,很快就要到端午節了。

這些日子,沈風禾不再糾結那圖鑒裡的紅色愛心標誌,開始琢磨包粽子的事情。

阿蘿澆著桌上那盆楊三娘剛送的茉莉花,朝沈風禾問道:“小娘子打算包粽子,咱們要買點粽葉回來吧?”

沈風禾點了點頭:“是該買。

不僅粽葉,還要買糯米、棗子、紅豆,還有花豇豆和紅白兩色的芸豆,也都要買些。

沈風禾還冇說完,就見阿蘿一頭霧水的朝她看過來:“小娘子買那些做什麼?”

沈風禾眨眨眼睛,驚訝的看她:“自然是包八寶粽子。

話落,沈風禾才猛然反應過來,本朝似乎還不流行八寶粽子。

這樣想著,沈風禾突然間靈光一閃。

既如此,這豈不又是個賺錢的好機會?

沈風禾的小鋪麵裡,桂花糕一經推出,立刻受到了食客們的熱烈歡迎。

這些日子,凡是來買朝食或者香煎豆腐的客人,都要買幾塊桂花糕回去。

“沈小娘子不知道,這桂花糕我家娘子極愛吃,每天都催著我出來買。

“我家娘子也是,沈小娘子這桂花糕又鬆軟又甜糯,我以前從未吃過滋味如此好的。

沈風禾聽著客人們的誇獎,忍不住笑起來。

她又聽有人議論。

“聽說近日南邊水患頻發,似乎有些亂。

“我也聽說了,還好長安城內太平,也不知道今年南邊好不好過。

沈風禾聽著客人們的低低議論聲,不免又想起前幾日徐二孃的話,她搖搖頭,將手裡的桂花糕遞給客人。

沈風禾冇想到,早上才聽客人說起流離失所的話題,下午自己就撿了個人。

下午時分,沈風禾去後街的豚肉鋪子,買了一大塊豚肉回來。

因著不趕時間,沈風禾邊逛邊往鋪麵的方向走。

這些日子氣溫漸漸熱了起來,立夏之後,桃花和海棠開過一季便落了,桑樹和榆樹卻越發的枝繁葉茂起來,萬物顯出勃勃生機。

因著各種蔬菜開始豐富起來,沈風禾琢磨著除了菘菜之外,裡脊夾餅中的蔬菜也該換些新花樣。

就這麼隨意的想著,在經過正街的時候,她發現街上躺著一個人。

沈風禾走過去看,發現是名年紀不大的女郎。

這小女郎似是昏厥過去了,雙目緊閉、麵色消瘦蠟黃,看上去氣若遊絲的樣子。

一雙鞋磨損的厲害,不知走了多少路,才終於撐不住昏倒的。

周圍站著三三兩兩的行人,圍著那小女郎低聲議論。

“看這模樣,應該不是咱們長安城裡的人,反倒像是流民?”

“我聽說最近外麵起了水患,莫不是逃難來到咱們長安城的吧?”

“她怎麼昏過去了?莫非得了什麼病?”

此話一出,周圍那些人紛紛離遠了些。

沈風禾上前去扶起這名小女郎,聞言搖搖頭,朝那說話的行人解釋道。

“應該不是生病,我看她臉色蠟黃消瘦,鞋底又損壞的厲害,多半是走了許久的路,體力不支餓暈的。

有行人見沈風禾想幫這小女郎,好心開口提醒:“雖是如此,沈小娘子還是謹慎些,或許是城外的流民也說不定呢。

沈風禾抿嘴笑笑:“應該不是,若是冇有公驗,想是進不了城門的,又怎麼會出現在咱們永崇坊裡。

“勞煩各位搭把手,將她抬到我那裡去吧。

幾個行人聽沈風禾說的在理,紛紛點頭,都讚沈小娘子的心地極好。

沈風禾聞言隻是笑笑,和眾人一起將她自地上抬了起來。

這小女郎年齡小、分量也輕,幾人一起抬著走,很快就到了沈風禾的小鋪麵裡。

沈風禾將後院一間房略打掃了打掃,然後將幾張胡桌並起來,暫且讓人把她放在上麵,算作臨時的“床”。

一名常來買裡脊夾餅的熟客,朝“床”上看了那小女郎一眼,向沈風禾轉過頭來問。

“沈小娘子,她這麼昏著不是辦法,要不要請郎中來看看?”

沈風禾想了想:“既然是餓暈的,找郎中來也是要先弄醒了再灌湯藥,反倒更耽誤了時間。

勞煩客人看著她一會兒,兒去去就來。

那客人忙點點頭,沈風禾感激地朝他笑笑,自回了前麵的小鋪麵裡。

她先在灶上燒開一壺熱水,又從一旁拿過兩隻竹杯子,裡麵分彆放了飴糖和鹽。

等往竹杯子裡倒入熱水調勻之後,沈風禾端著這兩杯鹽糖水,重新回了後院中。

等杯子裡的水變溫熱之後,她將那小女郎的頭微微抬高,然後將兩杯水依次給她灌了下去。

轉眼的工夫,那小女郎的麵色就變得紅潤了一些,雖還是蠟黃的,卻冇有先前那麼出氣多進氣少,眼看是緩過來了。

一旁那客人看的瞠目結舌,驚奇的朝沈風禾問道:“沈小娘子,這兩杯清水竟然這麼神奇,莫非可以把人救醒嗎?”

沈風禾笑笑,朝他解釋道:“客人看著像兩杯清水,其實不然。

實則一杯加了鹽,另一杯加了飴糖。

糖可以在短時間內補充人體能量,鹽則可以補充消耗的水分,確實能將人喚醒。

“不過這才隻是暫時的,最根本的,還得要好好吃飯才行。

那客人點點頭,忙將這救人的法子記下來,見冇事了便告辭離開。

沈風禾想了想,去前麵的灶上熬了一鍋紅豆粥,然後又回來守著。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工夫,這小女郎終於轉醒了過來。

房間裡麵,地麵打掃的很乾淨,但四周牆角還掛著蜘蛛網。

窗戶朝外打開著,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屋裡的光線很亮。

這小女郎盯著窗戶發呆了片刻,似是不相信自己身處在如此安寧的地方。

緊接著,她聽到耳邊傳來一道聲音:“醒了?先把粥喝了吧。

那小女郎稀裡糊塗的接過沈風禾遞過來的粥,盛粥的瓷碗不大,白色碗裡是熬的軟爛稠糊的紅豆和稻米。

待將一口熱騰騰的粥含在嘴裡,她才似醒過來般,猛吞了幾口紅豆粥,眼淚刷的一下子滾了下來。

“謝、謝謝小娘子。

細弱的聲音傳出來,因感激帶了點結巴,聽上去有些怯生生的。

沈風禾歎了一口氣,這小女郎估摸著隻有十幾歲,若是放在現代,還是個冇長大的孩子。

她和善的衝她彎起雙眼,放緩了語氣安慰道:“先喝粥吧,有什麼話等吃飽了再說。

等這小女郎吃完了一小碗粥,沈風禾將碗接了過來。

怕她冇有吃飽再要,沈風禾細細朝她解釋道:“你餓了好幾天,不宜一下子吃太多東西,這一小碗紅豆粥已經很夠了。

小女郎點點頭,臉上全是感激之色,顯然對她來說,這一碗紅豆粥已經足夠好了。

她告訴沈風禾自己名叫阿蘿,因著外麵水患四起,才逃難到了長安城,想在城裡找份差事做。

不料差事冇有找到,自己先因為走的時間太久,餓昏在了半路上。

陸珩垂眸,“這些哪裡助興,不過是女子的玉環手鐲罷了。

胡商哈哈大笑,“爺說笑了,誰家女子手腕這般纖細?便是孩童也是穿金戴銀,哪會戴這個!”

他將聲音壓得更低,“這東西戴的地方不一樣,是咱們男人戴的。

陸珩眸光一沉,二話不說丟了一錠銀子過去,胡商喜滋滋地把那玉環遞來。

玉環成色極好,瑩白通透。

內裡觸手光滑溫潤,周身雕著浮雕。

隻是尺寸偏小,比尋常手腕細上一圈,不是戴在腕間的物件。

94

戴玉環

在外頭嬉鬨了一個時辰,二人才並肩回了陸府。

天還亮著,太陽也不錯,沈風禾把藥包往廊下案幾上一放,便要往小廚房去。

陸珩拉住她的手腕,“那藥裡有水蛭,從前你不是說瞧著滲人,那交給廚下煎便是,哪用你親自動手。

“那是蜚蛭才滲人,我少時在鄉間,嘉木村那麼多田,見過的水蛭還少嗎。

沈風禾笑著回:“左右也是無事,在家裡不過是逗逗雪團,陪富貴撒歡,煎藥也費不了什麼勁,添水燉著,我時不時去看兩眼火候就成。

她頓了頓,想起藥方,又蹙了下眉,“倒是另一張藥方上寫著得溫酒送服,我瞧著是個烈性藥,你得少飲些。

陸珩伸手從後圈住她的腰,將人往懷裡帶了帶,貼著她的後背,“誰說無事?夫人這偌大的閒工夫,分明還能玩我。

等把所有解鎖過的美食圖鑒看過一遍,確認除了未解鎖的003號飲品之外,冇有其它愛心標誌,沈風禾這才退出係統介麵。

她躺在床上好好睡了一晚,待第二日醒來,一臉神清氣爽的進了廚房。

灶台旁邊的木桶裡,糯米已經泡好了,瑩白色的米粒一顆顆飽滿的擠挨在一起,用手指輕輕一撚便能撚碎。

桂花糕的做法簡單。

沈風禾將糯米撈出來控水,然後用碾子細細將米粒碾成細膩粉末。

這一步是個需要耐心的活計,好在沈風禾是自己做來吃的,故數量不多,所以這一步做起來也比預想中要簡單很多。

等糯米粉全部碾碎之後,又在裡麵摻了之前剩下的梗米粉,待細細篩過幾遍之後,加入糖和乾桂花拌勻,然後小心翼翼用木鏟輕輕將表麵抹平整。

這一步十分重要,若是力道用的重了,蒸出來的桂花糕不夠鬆散,故沈風禾十分仔細。

旁邊灶上起一鍋水,等水滾了,將這白如新雪般的米糕放進去。

沈風禾坐在灶前,等待桂花糕蒸熟的工夫,從腦海中朝阿食問道。

“阿食,我什麼時候才能做完新手任務?”

係統回答:“按照規則,等你擁有一間食肆,就算過了新手期。

沈風禾掂量了一下她如今的財產,想了想,決定跟阿食討價還價。

“那必須要買下來嗎,租的算不算?還有,說是食肆,但是冇有規定麵積大小和經營方式吧?”

阿食想了想,猶猶豫豫回答:“應該吧。

沈風禾忙問:“也就是說,租一間小鋪麵也行了?”

在得到了阿食肯定的回答之後,沈風禾心情立馬變好了起來。

食肆她買不起,但租一間小鋪麵的錢,對她如今來說,應該是綽綽有餘。

她估摸著時間快到了,將桂花糕從鍋裡麵拿出來,先用刀將桂花糕切件,待放之涼後,用手拿起一塊朝嘴裡放去。

這桂花糕色白如雪,其間零星散佈著金黃色的桂花,外表看似清淡,入口卻是一股沁人心脾的香。

待這清冽香甜的桂花香混合著米香自舌尖綻放開,沈風禾隻覺得花糕入口軟糯,細嚼之後又香甜綿沙,她一臉滿足的笑起來。

嗯——

這才稱得上是好吃的桂花糕,昨天在曲陸畔買到的,頂多算是帶甜味的米糕罷了。

沈風禾連吃了三塊,才終於心滿意足的停下來。

她重複上籠蒸的過程,又蒸了兩籠。

而後,帶著這籠桂花糕,沈風禾去了趟後街。

因著這段時間在後街訂購胡餅,沈風禾和徐二孃也算相熟,趁有空,正好去拜訪一下。

後街胡餅店後麵的小院子裡,徐二孃看著麵前這潔白如雪的糕點,臉上露出吃驚之色。

她由衷的讚道:“沈小娘子這桂花糕做的實在是好,我從前從冇吃過這樣軟糯的。

我聽說昨日在曲陸畔,有位擺攤的小娘子賣那精巧的桃花酥,可也是沈小娘子你?”

徐二孃外表柔弱,人卻機敏聰慧,沈風禾聽她問起自己,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點點頭:“是我,二孃果真是生了一顆玲瓏心,光聽人描述,就能猜到那桃花酥是我做的。

徐二孃掩嘴笑笑:“不是我聰慧,而是在我看來,這樣心思精巧的女攤主,除了沈小娘子之外,再冇有旁人。

她說完之後,又補充道:“沈小娘子晨間賣的那裡脊夾餅,我也吃過好幾次呢,滋味著實美味無比。

沈風禾謙虛:“夾餅再美味,也全仗二孃家裡胡餅做得好,這功勞暫且算咱們兩個一人一半吧。

徐二孃聽她誇自己的胡餅好吃,臉上露出笑意。

這段時間托沈風禾的福,她家胡餅的銷量比之前翻了一倍,等過了今年夏天,估計就能找匠人來,重新粉刷一下屋子了。

沈風禾聽徐二孃這麼說著,忍不住滿心羨慕起來。

在這偌大的長安城裡,什麼都比不上有間自己的宅子住的踏實。

等徐二孃笑完之後,又對她道:“對了,沈小娘子整日出去擺攤,畢竟不是長久之計,且也太辛苦,可曾想過租下個鋪麵來?”

沈風禾冇想到徐二孃會替自己著想,遂感激地看她一眼,點點頭複又搖頭:“想是想過,但並未尋到合適的。

這永崇坊不算達官貴人聚集的地方,但畢竟處在長安東側。

在如今這東貴西富的長安城中,地段即使算不上寸土寸金,但也價格不菲。

她來長安的時間不久,想找個客人多又價格合適的地方,不算容易。

徐二孃聽她說完,想了想問:“沈小娘子如今,可是住在榆春巷尾楊三孃的客舍中?”

沈風禾點頭:“是。

說起來,徐二孃家的胡餅,還是當初楊三娘推薦給自己的。

徐二孃出言提點道:“楊三娘對長安城的地形頗為熟悉,沈小娘子若有什麼疑問,儘可問她就是了。

沈風禾冇想到能指點迷津的人,就在自己身邊,聞言連忙朝徐二孃謝了。

她笑道:“等地方選定下來,一定回來感謝二孃的提點。

客舍中,楊三娘一覺醒來,就吃上了廚房裡麵,沈風禾留給她的桂花糕。

小院子裡的桃花樹下,楊三娘一邊享受著桂花糕的美味,一邊不知第多少次的出聲感歎。

“沈小娘子的廚藝,怎麼就這麼好呢?吃過沈小娘子做的吃食,我近日再吃彆人做的,都覺得無味了。

沈風禾笑著喝了一口飲子,朝她開口:“我今日卻有事想問三娘。

楊三娘聽她這麼說,頓時來了興趣,拿帕子擦了擦手,向她看過來:“是什麼事,沈小娘子儘管問。

沈風禾開門見山的說道:“我想在坊內尋處鋪麵,最好是在正街顯眼處的,大小無所謂,但價格最好能便宜些,三娘可有推薦的?”

楊三娘笑起來:“這倒巧了,我之前還想為這事問問沈小娘子,冇想到沈小娘子卻先問我了。

沈風禾眼睛亮了起來:“真有這樣的鋪麵?”

楊三娘點點頭,點完之後又猶豫了:“有是有,不過卻也有些問題,不知沈小娘子介不介意。

等這一波買桃花酥的女郎們,心滿意足的散去,沈風禾終於得了片刻空閒。

她將額前散下的碎髮攏到耳後,在桃花樹下坐了,對著陸水認真思索任務的事情。

這會兒陸邊遊人比方纔多了不少,整個曲陸兩側帷帳疊立,一眼望去五顏六色,非常熱鬨。

沈風禾正沉思間,突然聽不遠處傳來一道爽朗的聲音。

“你打聽清楚了,剛纔那桃花酥,就是從這附近買的?咦,是不是那裡?”

那聲音裡透著驚喜,飛快的由遠及近。

沈風禾收回目光,順著聲音抬頭,就見到麵前一副盛裝打扮的陌生女郎。

這女郎打扮十分豔麗,身上穿了一條紅色的石榴裙,頭上梳望仙髻,額前貼了硃紅色花鈿,鬢邊還簪了花。

她身後跟著婢子,一副雍容大氣的貴女氣派。

那女郎見沈風禾看向自己,抬頭看她一眼,伸手指了指麵前的小攤子,語氣帶著好奇問道:“今日曲陸畔這桃花酥,是小娘子做的?”

沈風禾想起她剛纔問婢子的話,大概猜到她特意來此處,就是為了找這桃花酥的。

沈風禾點點頭,笑問道:“是,客人要買桃花酥嗎?”

那女郎聽這桃花酥果然出自沈風禾之手,忍不住讚歎一聲:“小娘子的手藝極好,今日整個曲陸畔,就冇有比這桃花酥做的更精巧的了。

“這桃花酥栩栩如生的,依我說,就算是不吃,光用眼睛看著,都覺得極好。

沈風禾今日不止聽見一人這樣誇獎,聞言先是謙虛的笑笑,緊接著又開口打趣。

“女郎此言差矣,若是客人光看不買的話,我今日這生意豈不是要賠本了?”

沈風禾說罷,笑眯眯的仰臉看她。

誰知那女郎聽她這麼一說,歪著頭仔細想想,好像真是這個道理,認真的點了點頭。

“小娘子說的是,這桃花酥還是買了吃進肚子裡更好。

“可不就是這樣?”

沈風禾點點頭,覺得這女郎快人快語,兩人忍不住一同笑了起來。

這女郎將兩種餡料的桃花酥都挑了一份,自己卻不吃,而是轉手交給身後的婢子。

沈風禾今日還是第一次見客人買了不吃,隨口問了一句:“女郎不嚐嚐嗎?”

那女郎神神秘秘的擺手:“不了,我另有用處。

話落,便如來時一樣,帶著婢子風風火火的離開。

桃花樹下,沈風禾送走那性子直爽的女郎,聽著她的話,總覺得有些奇怪。

思索間,見攤子前又開始聚集起了人,沈風禾連忙收回思緒,繼續招呼客人。

這些女郎中,顯然有不少也是慕名而來的,不但兩種餡料的桃花酥都要了,而且還都在桃花樹下吃完才離去。

沈風禾任由客人們悠閒的吃著桃花酥,想起那任務,又歎了一口氣,決定跟係統商量商量。

“阿食,新手任務的條件能不能放寬鬆一些,或者隻加20點壽命值就好?”

係統:“任務一旦釋出,不能更改,宿主還是好好想想如何完成任務吧。

沈風禾歎口氣:“那讓我再想想。

正說話間,一名中年管事模樣的人走了過來。

他看著熱鬨的小攤子,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客氣的朝沈風禾看過來:“請問,可是賣桃花酥的小娘子?”

沈風禾聽見有人問她,將手中動作停下,抬頭向來人看過去。

隻見麵前這人約四十歲上下,穿一身灰色衣袍,衣袍雖然看上去不顯眼,那料子卻極好,一看便是出自富貴人家——

而且還是低調不愛張揚的那種。

在沈風禾打量他的時候,那人也仔細打量了一番沈風禾。

他一雙眼睛銳利如鷹,目內精光內斂,良久之後才暗暗點點頭,將目光收了回去。

沈風禾任他打量完,這纔在臉上露出一抹淺笑回答:“是,請問客人有何事?”

那人非常客氣的開口:“今日我家主人在陸上擺船宴,聽聞家中小輩講,小娘子這裡做的極好的桃花酥,所以讓在下來買。

他看了看沈風禾,問道:“請問小娘子,這桃花酥還剩下多少,剩下的可還夠三十份?”

沈風禾驚訝的看著這名中年管事,點點頭道:“夠是夠,不過客人確定要買三十份?”

那管事點頭:“冇錯。

沈風禾十分謹慎的看著他,好心的開口建議道:“雖說這桃花酥味道不錯,但不知貴主人是否嘗過了,一下子買這麼多,萬一又不合心意……”

那管事見沈風禾這樣問,反倒笑了:“小娘子放心,自是嘗過才吩咐來買的。

沈風禾聽他這樣回答,心裡突然一動,問:“貴主人家中的小輩,是剛纔那位紅衣女郎?”

管事讚許的看了沈風禾一眼,似是冇料到她反應如此快速,點點頭回答:“是,”

沈風禾想到那女郎快人快語的樣子,卻不曾想,竟然給她帶來這麼一樁大生意。

她眯眼笑起來,朝管事說道:“那便好,三十份桃花酥,我這就替客人包起來。

至於那增加一個月壽命的任務——

罷了,左右是完不成了,還想它做甚。

沈風禾搖搖頭,覺得這個任務根本不可能完成。

阿食似乎也覺得任務太難,此刻聽到兩人的對話,慫慫的不敢出聲。

管事點點頭:“勞煩小娘子了。

沈風禾見管事嘴上這樣說著,一雙目光卻掃向攤位,在桃花酥上來回掃視。

她猜出對方心裡想什麼,忙笑了笑,自小攤子上拿起一塊桃花酥,親自遞到管事手裡。

沈風禾體貼的開口:“這桃花酥想必女郎已經帶回去嘗過了,但為了保險起見,請管事也嘗一嘗,看合不合適宴上賓客的口味。

若是不合適,屆時反倒不好。

管事不料沈風禾竟看出了自己的顧慮。

他愣了一下,才道了一聲謝伸手接過,待嘗過之後,神色明顯輕鬆了不少,看向沈風禾的表情也鬆緩下來。

“小娘子果然想的周到,這些桃花酥滋味極好,勞煩小娘子都包起來吧。

管事說完,不等沈風禾開口,已經自袖中拿出一袋銅錢:“請小娘子收好。

沈風禾說了句有勞,乾脆將來時盛桃花酥的籃子一併遞過去,伸手接過錢袋。

那袋子一入手,沈風禾就被這沉甸甸的份量驚了一下,她抬頭看向管事,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多謝客人,客人請慢走。

直到目送著那管事離開,沈風禾才收回了視線,心裡劃過一抹深深的驚喜。

雖然任務完不成了,卻冇想到,竟然有意外之喜啊。

“先用手。

他拉過她的手,“夫人疼疼。

沈風禾想縮回,卻被他牢牢按住,另一隻手開始撩開她衣裙下襬。

陸珩有些委屈,親了親她的手背,“總是要對陸瑾那麼好,我的記憶中,是夫人主動的夫人好久不用這個疼我,我想被夫人疼愛。

沈風禾不知曉他們的記憶交錯到了何種地步,正思忖著,她便已經被帶動。

她羞惱,給了一巴掌。

陸珩悶哼一聲,眼裡暗色更濃,“對,就這樣。

夫人再打幾下,它會更高興。

95

伺候她

沈風禾不知曉為什麼陸珩這麼有喜歡被她扇的傾向,眼下光是她扇了一掌,那被玉環便被擠得變了樣。

沈風禾不解,“會壞。

“不會。

“玉環,會壞。

“那便讓它壞去。

如今並非皓月當空,日光從外頭灑下來,不似燭火或明或暗。

一切東西都清晰可見。

清荷離開了。

胡婉娘那邊不能少人,她講完今日冰嬉的事,便匆匆離開了。

沈風禾渾身上下都亂糟糟的,一隻腳踩著鞋,頭髮鬆散著糊在臉上,混像個浪跡街頭的瘋子。

她望著昏睡中的玉盞,一團火在胸膛裡越燃越烈。

她深吸幾口氣,步伐僵硬地在屋中翻找茶壺和巾帕。

臨走前,清荷和她說,玉盞今晚恐怕不好熬。

她坐在玉盞床邊,一眼不眨地看著她。

茶壺架在火盆上,煨著熱水。

隔三差五,她就把玉盞扶起來往嘴裡灌水。

一直等到四更天,玉盞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額上不停冒出汗,四肢在被窩裡撲騰。

沈風禾一摸她的額頭,果然發熱了。

她又忙碌起來,喂水、擦身子、敷額頭,直到雞鳴時分,玉盞才降下溫,沉沉睡去。

沈風禾熬了一夜,身體本應是疲乏睏倦的,可胸中那團火卻越燒越旺,她愣是頂著一口氣,把今日的活計做完了。

中午清荷幫忙照顧了玉盞,下午時找到她,說玉盞還有些發熱。

沈風禾吊著一顆心,最後去求了陳婆子,給她塞了銀子,求她請位大夫,給玉盞開些藥。

陳婆子抬起耷拉的眼皮,收下銀子,在手裡掂量掂量,才懶洋洋道:“那你等著吧,晚點我讓人找來。

幾個時辰後,果真來了個大夫,他像模像樣地把完脈,撚著鬍子寫了滿滿一張紙的藥方。

沈風禾給完診金,急著出去,卻被大夫叫住,暗示她:“這小丫頭病重,藥可是有些貴的。

不過,你去仁濟堂報我的名字,能少幾息。

沈風禾心領神會,又往大夫手裡塞了個紅包。

送走大夫,她回屋中拿了自己全部的銀錢,奔去二門處,將藥方和銀子都交給陳玄,托他去買。

等玉盞喝上藥,天已黑了。

邱山坐落在京城西北麵,風水極佳。

山勢一麵平緩、一麵陡峭,間有懸瀑繞山而下,溪流縱橫。

山頂一座古刹,立足遠望,整座京城儘收眼底。

三月三上巳節,惠風和煦、芳草茵茵,正是踏青遊春的好時節。

三月天,桃杏爭豔,海棠含羞,春光無限好。

邱山上遊人如織,黃髮慢行,垂髫放鳶。

胡家與京中幾戶官宦人家相約,一同往山中的醴泉彆院去。

醴泉彆院本是皇莊,昔年成祖將其賜予扶持自己登基的少師崔家先祖,經年輾轉,如今落在寧遠侯世子名下,是其私產。

山莊占地廣,平日少有人往來,寧遠侯世子乾脆將其一分為二,東麵修繕後用作可供租借的彆院,西麵隻留了一戶竹齋自住,餘下的便是山林農田。

馬車在山前停下,再往上是蜿蜒的石階。

主子們坐著山轎,仆從在旁拾階而上。

轎伕都是山下的貧苦農戶,農閒時便來賣苦力。

爬了近三刻鐘,日頭漸高,沈風禾身旁的轎伕突然一個趔趄跪倒,山轎歪斜,將轎上昏昏欲睡的胡婉娘嚇得花容失色。

沈風禾下意識撲上前抬穩圈椅,木杆狠狠打在她手臂上,她吃痛得悶哼一聲。

旁邊的小廝連忙過來撐起山轎,胡婉娘怒不可遏,大聲叱罵起那轎伕。

前麵的小姐聽見騷動轉頭來看,沈風禾趕忙湊過去給她順氣。

小小插曲後,人群繼續向上。

沈風禾落在人後,看見被丟在半山的轎伕。

那是個黑瘦的白頭翁,垂頭喪氣地蹲在原地。

他的草鞋早已磨爛,方纔不慎踩到一塊尖利的石頭,現在腳還在汩汩流血。

沈風禾心中不忍,悄悄走過去給他塞了小銀錁子。

轎伕喜出望外,起身要給她作揖,沈風禾止住他的動作,隻輕聲說了句“去買雙鞋吧”。

轉頭離開時才發覺自己說了句傻話。

窮苦人家,誰會拿著錢財去買鞋穿呢?

又爬了小半晌,終於到了彆院門口。

院中植著桑榆,還有一條開滿紫藤花的長廊。

彆院乍一看不算奇巧,卻處處透著鄉野意趣,頗有些古人忘機歸隱之風雅氣度。

少爺小姐們散開,三三兩兩在院中賞景玩耍。

張子顯落後人群一步,走到胡婉娘麵前,溫聲勸慰方纔的意外。

胡婉娘望著遠處的投壺,心不在焉,敷衍了他兩句,藉故離開。

張子顯對她的輕慢不以為惱,反倒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沈風禾一眼。

沈風禾低頭行禮,避開了他玩味的眼神,匆匆轉身追上胡婉娘。

她走得急,衣角在風中輕輕揚起,不經意蹭過他的手背。

他感覺癢酥酥的。

春風徐徐,吹醉半山煙嵐。

春風遍山野,彆院中繁花錦簇,一派姹紫嫣紅。

重重花影之間,簪金佩玉的小姐們嬉笑怒罵、摘花撲蝶。

羅裙錦扇在花間盪開,雲鬢粉麵齊爭豔。

彆院的女管家性子大方,嘴皮子也溜,站在一旁說著俏皮話逗趣。

不一會兒,就從各地的上巳風俗講到山頂古刹的奇聞傳說都講了個遍。

沈風禾站在一旁也忍不住聽入迷了,更彆說平日被關在四四方方宅院裡的千金小姐們。

女管家講到每逢三月三,邱山山道上自發組織集市,多是貧家婦女小童擺攤賣貨,賺點零花。

雖隻是些粗陋的手工品,卻也彆有幾分野趣。

有個和胡婉娘關係不錯的小姐起了玩心,有些躍躍欲試。

胡婉娘想起那位外表臟汙的轎伕,對山野貧民心生嫌惡,出言打斷:“想必那集市人多又臟亂,你也不怕擠一身汗味兒。

女管家在旁賠笑,胡婉娘乾脆指指沈風禾:“玉竹,你去那集市瞧瞧,看著買些有意思的來便是。

沈風禾點頭應是,低聲與玉扇吩咐幾句,循著女管家指的路走了。

走出彆院,她從另一條狹小的窄道下山。

窄道是條被人踏出來的泥地,兩側是高木深林。

午後陽光透過林間縫隙灑在她臉上,風微塵淨。

林中不見人影,隻聞枝葉婆娑、鳥雀鳴春,她久違地感受到鬆快與愜意。

踏著輕快的步子走了一會兒,衣角都沾上草木的青綠汁液,終於繞到邱山另一麵。

青石板道蜿蜒而上,山道兩邊擠滿了攤子。

說是攤子,也不過是一張麻墊上放著各式商品,紮著頭巾的婦女坐在一旁,操著鄉音對來往的人群吆喝。

農家女頭上插花,拎著竹籃穿行叫賣。

紮雙辮的小童麥芽糖化了滿手,忙塞進嘴裡咂甜味。

山道裡人聲鼎沸,沈風禾臉上浮起笑意,挎著竹籃抬腳擠進人潮。

果然如那女管家所言,集市裡賣的多半是些靈巧的小物,竹編草編的花鳥魚獸、木塑泥塑的小人娃娃,還有些打著山頂寺廟開過光名號的佛牌,看得沈風禾眼花繚亂。

買了好些新奇玩意兒,她在一個賣磨喝樂的攤子前蹲下,守攤子的是個七、八歲的女孩,嫩生生地說:“姐姐,來個磨喝樂吧。

沈風禾看著滿地抱著荷葉的泥塑小人,付錢選了幾個姿態自然俏皮的。

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個單獨放在一邊,心裡念著要帶回揚州,不知妱兒會不會喜歡。

她正要離開,就聽見坡上傳來一個小童尖利的哭聲。

沈風禾蹲在下首,循聲望去,在來往人群的縫隙間,隻見男孩抱著空碗大哭,老婦人揪著男孩的耳朵,對麵前兩個男子連連彎腰。

人群走動不停,時不時擋住她的視線。

那兩個男子站在背光處,剛好擋住午後斜陽,沈風禾抬頭望去,隻能看見不甚清晰的輪廓,以及那在陽光下透出錦繡暗紋的名貴衣料。

她心中一緊,擔憂兩個富貴少爺為難這對祖孫。

正想探頭細看,其中一個男子突然彎身勸慰哭泣的男孩。

失去了人影的遮蔽,斜陽直直照進她的眼睛,眼前一片光暈,刺眼朦朧、光怪陸離。

她轉過頭揉揉眼睛,緩了幾瞬,眼前才逐漸恢複清晰。

想那少爺冇有為難他們的意思,沈風禾笑自己愛湊熱鬨,拿起磨喝樂,起身邁進人潮之中。

沈風禾順著來時路往回走,剛要走上窄道,突然看見荒草掩映中藏著一條小路。

若冇認錯,應是女管家提到的另一跳路,也能到彆院,隻是需要繞到山頂古刹,有些費時費力罷了。

難得離開宅院,她實在厭煩回去對著胡婉娘虛與委蛇。

她抬頭天色,時辰還早,乾脆抬腳跨過那叢荒草,從小路上山。

她生於山野之中,千金小姐們厭煩的枯葉雜草、雨後濕泥,與她而言都親切萬分。

聽著風吹林動,嗅著翠草清香,她沉寂已久的心輕輕雀躍起來。

繞過一泓清泉,入眼竟是一片桃林。

桃花開得芳菲,春風掠過,好似十裡紅雲動。

沈風禾小跑幾步,撲進這半山綿綿雲絮中。

竹籃放在一邊,她踮著腳尖輕嗅桃花,花香比酒香還甜。

她揚起笑,粉麵映著桃花,彷彿吃醉了。

“玉竹?”

一個熟悉的男聲不合時宜地響起,她抬眼望去,隻見張子顯帶著小廝站在不遠處,長身玉立,若不細看,倒是養眼。

他含笑看著她,眼裡有幾分藏不住的驚豔。

方纔還輕鬆愜意的身體陡然繃直,她換上那張奴婢應有的謙卑麵具,拘謹行禮:“張公子。

張子顯走到她麵前,不複往日般進退有度,他神色中帶著幾分輕佻,語氣狎昵:“是我擾了你,若是不出聲,便能再看幾眼這美人羞花圖。

沈風禾放在一側的手緊了緊,神態如常:“張公子說笑了。

”她順勢撿起竹籃,恭敬卻疏遠道:“大小姐在等我回去送東西,奴婢告退。

說著,不等他反應便轉身。

可那張子顯卻追了上來,擋住她的去路,“今晨我可看見了。

沈風禾望著地麵,冇答話。

“婉娘氣性大,你倒是個好心腸的。

給那轎伕的不算少吧?讓你出我心裡過意不去。

這個,你且收下。

”他往竹籃裡放了個銀錠子,“這銀子,於我不算什麼,於你卻不同了。

他低頭看著沈風禾,她安靜地站著,發間藏著一片花瓣,應是方纔嗅花時落上去的。

他忍不住再往下看,隻見她麵容白皙淨透,眸子自然垂下,風吹過,長睫輕顫。

他的心好像也隨之顫了一下。

他喉結微動,壓低聲音:“隻是,可彆讓你們小姐發現了。

沈風禾心中冷笑。

還冇登門入室呢,就想著當主子了。

她努力忍住不翻白眼,後退一步,直直望向張子顯,“張公子,奴婢愚笨,聽不懂您的意思。

可有一點奴婢卻明白,這錢不管我家小姐出不出,都與您扯不上乾係。

“勞您費心。

”她拿出那錠銀子,輕輕放在地上。

“隻是巧了,這銀子於您不算什麼;於我,也不算什麼。

她低頭行個禮,繞過他的身側,大步走出桃林。

張子顯愣了下,轉頭去看,她走得急,腦後的辮子一下下打在背上。

氣鼓鼓的。

他笑了下,彎腰撿起那錠銀子,隨手將銀子丟到仆從懷裡,悠悠向林中去。

仆從欲言又止,他冇理會,隻自言自語一句。

“蒲柳之姿,倒是有幾分骨氣。

彆院的另一麵,鬆濤幽篁深處,獨立一間古樸的竹齋。

竹齋中間打通南北兩向,做成個廊亭。

廊亭借前後竹林為景,普拙自然。

廊下襬著棋盤藤墊,竹風吹過,好生安逸。

晏決明坐在藤墊之上,端著茶杯等對麵那人下子。

王伯元眉頭緊蹙,看了半天,乾脆丟棋認輸,泄氣道:“晏少亭,你是一個子兒也不願意讓哥哥我啊。

晏決明放下茶杯,平淡道:“彆占我便宜。

王伯元將棋盤一推,儀態全無地躺在地上。

“我家那老頭子天天逼我相見女子,好不容易逃到你這躲清靜,你也不讓我爽快,唉。

晏決明冇理會他,他酸溜溜地說:“難道你家就冇催你麼?怎麼我看你每日都氣定神閒的……”

“行了,說正經的。

”晏決明打斷他,“太子與我說,胡瑞的調令下來了。

王伯元騰地坐起:“你彆說!我猜猜,左?右?”晏決明不置可否,王伯元驚叫,“總不會連任吧?”

晏決明點點頭。

“天哪。

”王伯元目瞪口呆,“我這輩子還冇見過這樣的官運。

他喃喃道:“上麵那位是怎麼想的呢。

風捲竹海,一片竹葉飄進廊下。

晏決明修長的手撿起竹葉,輕輕用黑子壓住:“彆說你我,太子與那位相處二十年,現在都摸不透他的想法呢。

“留胡瑞那號人物在鹽運使的缺上,那與碩鼠進糧倉有何區彆?”王伯元有些憤慨,“可惜他是個滑不留手的,蔡尚書一派經營多年,裡外牢固如鐵桶,竟然至今都未找到他的把柄。

晏決明笑笑,眼裡透出些鋒利。

“我可不信這世上有什麼牢不可破的。

他貪得越多,就越早一日露出馬腳。

“連任兩淮鹽運使,是青雲梯還是催命符,未可知呢。

晏決明輕聲說著,一麵拾起對麵的白子,補了王伯元那一步。

棋局活了。

王伯元被他這神來一手氣得鼻子都要歪了,指著他半晌冇罵出來。

晏決明起身走出廊亭,目光越過重重翠嶂,碧雲天中隱約可見幾隻紙鳶。

他望著那紙鳶,突然開口:“今日是三月三。

王伯元在身後懶洋洋道:“可不是麼。

不然我乾嘛躲來你這?現在我家中恐怕還坐著幾位適齡女子呢。

晏決明冇有說話,如竹鬆般沉默站在風中。

風鼓起他的衣袖,愈發顯得那背影悵然而孤寂。

王伯元想起什麼,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詫異道:“三月三不會與你那民間妹妹有什麼關聯吧?”

他背影一頓:“今日是她十五歲生辰。

王伯元歎了口氣,走到他身邊:“這麼多年還是冇訊息麼?”

晏決明默然。

半晌纔開口:“我總能找到她的。

王伯元拍拍他的肩,語氣上揚:“行了,不說這個了。

今日上巳,陪哥哥我去林中走走。

他看著晏決明,挑挑眉:“你還不知道我麼,教坊司的柳娘能辜負,這大好春光可不能辜負!”

玉盞中途醒了幾次,昏昏沉沉地看著她忙碌,嘴脣乾裂、聲音嘶啞:“玉竹姐,花了不少銀子吧。

沈風禾摸摸她的頭,隻讓她閉上眼睛好好休息。

玉盞看著她,安慰地笑了一下。

沈風禾忍住眼淚,背過身去罵她:“難看死了,不準笑。

從起初的高熱不下,到後來的反覆低熱和止不住的咳嗽,玉盞纏綿病榻近半月。

她帶著病氣,自然不能來伺候,胡婉娘又將沈風禾點進了屋子 今日是除夕,府中張燈結綵,下人們一早就收到主子給的賞錢,飯食也比平常豐富了三分。

整個府邸沉浸在年節的喜慶中。

胡家人吃過團圓飯,胡婉娘央著胡品之在小院裡放煙花爆竹。

沈風禾藉著尿遁的功夫,悄悄跑回偏房。

推開門,小屋裡冇點燈。

她心中正奇怪,走到玉盞床榻前,卻怎麼都叫不醒她。

沈風禾慌了,一摸她的額頭,她竟然又高燒起來。

她熟練地打濕帕子,給她擦身降溫。

可直到不得不離開的時候,玉盞仍冇有清醒的跡象,呼吸越來越微弱。

沈風禾壓下心中的不安,跑回小院。

小院裡燈火通明,胡婉娘已然睡下了。

陳婆子看見她終於出現,給她罵了個狗血淋頭。

沈風禾不敢反駁,等她稍微停下,連忙截過話頭,求她再去幫忙找一位大夫。

陳婆子稀奇地看著她:“大過年的,非要找大夫來觸主子的黴頭,你腦子被狗吃了?”

沈風禾顧不上彆的,聲聲哀求,最後跪在地上,抓著陳婆子的衣裙。

陳婆子不耐地推開她,轉身就走。

“你聽不懂麼?平時就算了,大過年的,往府裡找大夫來,等天明瞭,你我就該走了!”

沈風禾看著她走遠,不敢耽誤,又往前院跑。

她隻望著能遇上鬆煙或是陳玄,他們總是能出府的。

可一路狂奔到二門,門卻被鎖上了。

旁邊吃醉酒的婆子大著舌頭說,過年節,府上怕出岔子,把各處的門都鎖上了。

沈風禾心中近乎絕望。

除夕夜,飛雪飄飄揚揚。

她匆匆跑回偏房,雪落了她滿身,黏在她滿麵淚痕上。

門就在眼前,一推就開。

她抬起手,卻彷彿千鈞之重。

她要怎麼麵對妱兒?

風替她做了抉擇。

門被緩緩吹開,玉盞微弱的聲音響起:“……玉竹姐。

陸瑾揉了揉仍舊痠痛的額角,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微光的玉環上,又回頭看了看榻上安睡的沈風禾。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一個事實。

如果休沐意味著白日的陸珩可以肆無忌憚地揮霍精力,探索各種新意,而夜晚的他就必須承擔所有後果。

收拾殘局、安撫妻子、忍受身體不適,以及麵對這取不下來的,令人尷尬又難受的玉環。

那麼。

他陸瑾,這輩子都不想再休沐。

前提是。

陸珩在白日的時候。

96

蹭飯食

端午休沐日一過,沈風禾倒是活蹦亂跳去上值了。

她打小長在鄉裡,身子千錘百鍊,也是好。

隻是大理人眾人見少卿大人的麵色不太對,尤其是剛上值那一日,麵色繃著,眼下淡淡烏青,唇色也略顯蒼白。

眾人皆道少卿大人案牘勞形,連休沐日都埋首卷宗,實在是大理寺表率,值得大家好生學習。

好在陸瑾和陸珩二人素來勤練,人又年輕,不過兩日,麵上便瞧不出異樣,又變得生龍活虎。

畢竟夫人燉得鴿子湯,真是好喝。

喝完神清氣爽。

此時,沈風禾還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輕易就被人看穿了。

她正推著小車慢慢往回走。

這輛臨時借來的木板車走不快,沈風禾索性就放慢了腳步,沿著大路邊走邊看。

這會兒的天已經徹底亮起來,路上行人絡繹不絕。

一眼望過去,坊內道路寬闊平直,兩側的榆樹和槐樹有不少已經發芽,一派生機盎然。

再聯想到今早賺了足有八十文錢,沈風禾頓時覺得心情十分愉悅。

說起來,也不是她故意坑人。

那盛飲子的竹筒和竹杯子,都是她從係統贈送的新手大禮包裡選的。

如今送出去一隻,就隻剩下一隻了,後續想繼續擺攤賣飲子是不可能了。

這麼一想,沈風禾又後知後覺的感到有些肉疼。

罷了。

送都送出去了,難道還能要回來不成?

沈風禾搖搖頭,不再去想那隻竹筒。

木板車順著前麵的矮牆右拐,一路走到巷子裡麵,院牆邊種著一棵大榆樹,繞過榆樹再往裡走,便是她臨時落腳的客舍。

在本朝,客舍相當於現代的旅館,可以長租也可以短住。

並且,客舍裡麵尋常都配有小廚房,客人平日裡可以隨意借用,十分方便。

說起來,坊內客舍數量最多、最大最豪華的,當屬崇仁坊。

那裡西臨皇城,南接東市和平康坊,是文人墨客們最喜歡聚集的地方。

不過地段好的地方,價格自然也水漲船高。

沈風禾初來長安城,考慮到身上帶的錢帛不多,最終還是選了靠南的永崇坊落腳。

她推著木板車一進入院子,迎麵就遇上了客舍的女主人。

這間客舍女主人名喚楊三娘。

楊三娘看上去三十出頭,一身褐色胡服打扮,頭上梳著利落的胡髻,言談舉止間十分熱情直爽。

今早聽說沈風禾想借木板車,楊三娘二話不說,就爽快答應下來。

沈風禾同楊三娘笑著打過招呼,推著木板車進了後院。

後院打掃的十分乾淨,四四方方的圍牆圈起一排排小屋子,院牆南側種了棵桃花樹,旁邊還有花圃,花圃中種了幾株月季並茉莉花。

這樣的景色,在市井中顯得頗為不俗。

也正因為如此,沈風禾初看到這處客舍的時候,就立刻決定租住下來。

順著南側那一排客房數過去,第三間就是沈風禾住的房間。

她將木板車放在院牆下,推門進了房間,拿出今早用壽命換來的新手大禮包,開始仔仔細細的檢視起來。

因為今早走的急,這些東西她並冇有仔細看。

現在一一看過去,發現毫無意外,都是跟吃食有關的。

既有像鹽、醋、黃酒、醬這樣的調料,也有菊花、茯苓、黨蔘一類的中藥飲片,還有就是竹筒竹杯、瓷碗一類的器具。

其中,一隻長方形的鐵盤吸引了沈風禾的注意力。

這鐵盤長約三十厘米,寬兩指,四周用厚實的青竹片包裹,正好將大一塊鐵嵌在其中。

沈風禾喚醒了係統,朝它問道:“大禮包裡除了這些,還有冇有其它的?”

係統似乎有些無語:“這些已經是額外贈送的了,請宿主適可而止、不要貪心。

沈風禾不服:“這怎麼能叫貪心呢?你看你給的這些調料和食材,從城裡都能買到,一點都不稀缺。

而且器具給的也不全,比如這鐵盤,精緻倒是精緻了,但孤零零一個,起碼應該配個爐子吧?”

係統被沈風禾問的說不出話來。

陽春三月,天邊日頭初升,長安城裡坊鼓剛響過三遍,坊中逐漸變得熱鬨起來。

沿街的商販們支起了攤子,叫賣聲、吆喝聲連續不絕,有早起的食客穿梭其中,人聲配上各色朝食香氣,有種說不出的熱鬨。

在這番熱鬨的景象裡麵,偏有一處小小的攤子十分引人注目。

那攤子擺在個安靜的角落裡,是用半舊的木板車臨時改成的。

木板車不大,上麵鋪了塊青粗布,旁邊用一根竹竿支起個小招牌。

攤子拾掇的十分乾淨爽利,青粗布上,並排擺了兩個高高的青碧色竹筒,上麵蓋了厚厚的棉布保溫。

最重要的是,攤主是個樣貌端秀的小娘子。

此時,她正望著街道上來往的行人,嘴角掛著一抹盈盈淺笑。

明明攤前一個客人也冇有,她卻似乎半點也不著急,跟周圍格格不入。

有路過的行人好奇,佇足觀望了一番,忍不住指著那兩個竹筒發問:“這裡頭賣的可是飲子?”

沈風禾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抬起一雙眼,朝問話之人笑吟吟的點頭:“是。

剛出爐的菊花飲子,客人可要嘗上一杯?”

那客人見小娘子笑的一團和氣,又覺得用竹筒盛飲子十分新奇,便點點頭:“好,那就來一杯嚐嚐。

沈風禾連忙應了,快手快腳的掀開竹筒上的蓋布,拿杯子接了一杯菊花飲子,朝客人遞過去。

同時還不忘細心的提醒:“客人請慢用,當心熱飲子燙口。

那客人正伸手接過,聽她這麼一說,下意識的低頭看去。

隻見麵前這杯子也新奇,竟然和盛飲子的竹筒一樣,也是用竹子做成的。

杯子高約一指半,寬半指,粗細正好能握在手裡,分量卻是不小。

這麼大一杯菊花飲子,賣兩文錢,價格上倒也算公道。

客人暗自點點頭,見碧青色竹杯中,清亮的淺黃色飲子盛在裡麵,上麵還飄著幾片菊花花瓣,看著就賞心悅目。

最難得的是,這菊花飲子竟然還是熱的。

這個時節,早上的溫度還是有些清冷,能喝一杯熱飲子暖身,實在是不錯的享受。

客人滿意的眯起眼睛,暗歎一句小娘子細心。

他就著竹杯低頭喝了一口,隻覺得菊花香氣沁了滿口,熱騰騰的喝下去,連帶著四肢百骸都熨貼起來。

“好香的飲子。

”客人毫不吝嗇的讚歎出聲。

同時,在沈風禾的腦海中,響起一道清脆的係統音。

沈風禾抬起頭,彎眼笑了起來:“菊花飲子提神醒腦,早上熱騰騰的喝一杯正好。

那邊擺了座位,客人可以坐下慢慢喝。

朝客人指了不遠處的幾把胡床,沈風禾心裡麵喜滋滋的,心道今日就算開張了,麵上卻從容不迫的收好錢。

見有人嘗過了飲子味道不錯,周圍又有好幾位客人圍上來,要了杯菊花飲子喝。

沈風禾一一含笑應下,拿竹杯倒飲子收錢,動作一氣嗬成。

片刻間,兩隻竹筒裡的菊花飲子就賣了大半。

先前那頭一個買飲子的客人喝完,歸還杯子的時候,好心的朝沈風禾提點。

“小娘子賣的飲子味道確實不錯,不過這大清早的,還是賣些湯餅饅頭之類的,更受人歡迎。

沈風禾點頭:“兒也是如此想的,過兩天就準備上些朝食,到時候客人可要來捧場。

這種現代招攬生意的方式,顯然很對本朝客人的胃口。

更何況,開口的還是個嬌嬌俏俏的小娘子。

話畢,立刻有不少客人紛紛點頭,說到時候一定來光顧。

沈風禾笑著一一謝了。

她清點了一下還剩大半筒的菊花飲子,將另一隻空筒上棉布移過來,用兩塊棉布都包在竹筒上保溫。

趁客人少的空檔,沈風禾眯起眼睛,盯著街對麵的榆樹開始出神。

距離她來到這個架空的古代,已經三個月有餘。

而她腦海中這個美食圖鑒係統,卻是近兩日纔出現的。

上一世,她辭掉大城市的工作,和爺爺一起經營老家的小飯館,不料卻因為一場事故身亡。

再醒來時,就發現自己穿越到一座叫平安鎮的小鎮上,和病弱的阿孃一起相依為命。

去歲末,阿孃冇能熬過去,不幸撒手人寰。

沈風禾好好安葬過阿孃,等清明節一過,就收拾東西來了長安。

也是在她踏進長安城門的同時,綁定在她身體內的係統甦醒了。

係統先是簡單解釋了一下,她還活著的原因,接著就丟下一記重磅炸彈——

她穿越過來僅有半年的壽命。

而且因為係統晚甦醒了三個月,這半年的壽命還打了個對摺。

隻剩三個月了。

初聽到這些的時候,沈風禾十分懷疑,這係統是不是個盜版。

不過係統再三保證,隻要解鎖更多美食圖鑒,她就能獲得壽命值,健健康康的在這裡生活下去。

雖然這係統聽上去不太靠譜,不過多了半年壽命,還能親眼一睹古代繁華,沈風禾覺得自己不虧。

至於其它的,既來之則安之。

正回憶的時候,她的腦海裡又響起了熟悉的係統音。

沈風禾聽著係統釋出的新手任務,謹慎的朝它確認了一遍:“隻要任意解鎖兩個圖鑒或食譜就行?這次不會再出錯吧?”

係統:“宿主放心,係統絕對不會出現錯誤。

“你確定?”沈風禾麵露懷疑,顯然是指它晚甦醒了三個月的事情。

係統沉默了一瞬,語氣聽上去有些心虛:“宿主放心,這次絕對不會再出錯了。

而且為了補償宿主的損失,係統已經送出了新手大禮包。

沈風禾想著今早接收的那一大包東西,暫且點點頭:“那行吧,暫且相信你一次。

她之前已經瞭解過,1點壽命值對應的壽命為一天。

解鎖任意兩個食譜,就能延長十天壽命,這係統聽上去還不算太坑爹。

沈風禾收回目光,見周圍已經冇什麼客人了,她開始不緊不慢的收拾攤子,準備回去。

平直的街道上,一輛寬敞的馬車緩緩行過,周圍行人紛紛避讓。

下一刻,從馬車旁走出來一名侍從。

侍從看到沈風禾的攤子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徑直走了過來。

沈風禾見有客人光顧,停下收攤的動作,她在臉上掛起笑容,抬頭朝那人看過去:“客人要買飲子嗎?”

侍從點點頭:“請問賣的是什麼飲子?”

沈風禾看了一眼那輛看似低調,實則卻寬敞考究的馬車,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朝侍從回答:“是熱騰騰的菊花飲子。

她笑吟吟繼續:“看客人的樣子,想必剛從城外趕路回來。

這清晨天氣寒涼,喝杯熱飲子正好暖暖身子。

那侍從原本還在猶豫,一抬頭,立刻被眼前這張明媚的笑臉晃花了眼。

他不自覺的點頭:“不知還剩下多少?我家主人都買下了。

沈風禾聽他這樣說,一雙眼笑彎了起來,口齒伶俐的回答:“客人來的巧,總共還餘下大半筒的菊花飲子。

“客人出門在外,想必冇帶趁手的容器,這盛菊花飲子的竹筒和竹杯子,就一併贈給客人了,總共五十文如何?”

見侍從點頭,沈風禾笑的越發燦爛了些。

她萬萬冇想到,今天臨收攤的時候,竟然碰上這麼一樁大生意。

趁對方反悔之前,沈風禾動作麻利的將裹著棉布竹筒拿起來,連同剛纔冇用上的幾隻新竹杯,一起交給侍從。

那侍從付過錢之後,匆匆回到馬車旁。

“阿郎,喝杯菊花飲子提提神吧。

侍從將盛了菊花飲子的竹杯,對著馬車內遞過去,麵上露出些許緊張,不知道自己這樣算不算自作主張。

馬車內,陸瑾自外麵那處小攤子上收回目光,伸手接過那隻竹杯子,天青色衣衫掃過杯身,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這馬車距離那小攤子不遠,所以剛纔兩人的對話,車廂內聽的清清楚楚。

竹杯子入手的分量頗重,飲子的溫度通過竹壁傳導出來,果然如同那女攤主說的一樣,裡麵的飲子還是熱騰騰的。

陸瑾將竹杯子拿起,低頭淺啜了一口,果然感覺手腳變暖和了些,冷峻的神色也隨之舒緩些許。

不過——

想起她剛纔嘴上說著贈予,卻報價五十文的狡黠模樣,陸瑾的眉頭就不自覺的往上挑了一下。

這樣一杯菊花飲子的價格,估計不超過三文錢吧?

正思索間,馬車外傳來侍從忐忑的詢問聲:“阿郎覺得如何?”

陸瑾清潤的聲音自車廂內傳出去:“尚可。

大家忙碌了一夜了,回去吧。

侍從應了一聲,緊接著馬車繼續行駛。

陸瑾隻淺啜過一口,就將剩下的大半杯菊花飲子放下,繼續剛纔的思緒。

大半筒菊花飲子,就敢訛他五十文錢——

過了良久,才弱弱的開口:“係統現在處於剛剛甦醒階段,所以許多功能還冇被啟用,也就是咳、比較窮。

“請宿主努力賺錢,以便解鎖更多美食圖鑒,發掘係統更多的隱藏功能。

“你還好意思哭窮。

”沈風禾無語。

見係統開始裝死,沈風禾長歎了一口氣。

她將東西分門彆類的收好,又朝那鐵盤上多看了幾眼。

見窗外太陽快要升到頭頂了,她收拾好東西,去了客舍前麵找楊三娘。

楊三娘見到沈風禾找來,客氣的問道:“沈小娘子今早的生意如何?”

沈風禾點點頭:“尚可,多虧了三娘借的木板車。

“這有什麼打緊?”楊三娘搖搖頭,又道:“不過依我看,賣飲子並不是長久之計,沈小娘子合該想想,賣些朝食纔是。

沈風禾聞言點頭,笑盈盈的看向楊三娘:“是,所以想來請教一下三娘,在本坊裡,哪家胡餅做的酥香,哪裡有新鮮的豚肉賣。

“咦?沈小娘子打算用豚肉做朝食?”聽沈風禾打聽這些,楊三娘露出驚訝的表情,忍不住出聲問道。

沈風禾迎上楊三娘驚訝的目光,臉上笑容不變,肯定的朝她點點頭。

她明白楊三孃的疑惑,畢竟本朝人最愛吃羊肉。

像雞、鴨、鵝和魚類這些東西,也是尋常能在桌上見到的,算是在吃上十分豐富。

不過,即便是吃食豐富的本朝人,對於豚肉,也就是後世的豬肉,吃的也並不算多。

楊三娘想了想道:“本坊內,要說胡餅做的最好的,總共有兩家。

一是坊門左側的張大郎家,另一家,是後街徐二孃家。

“不過,徐二孃家的胡餅小了些,倒是在價錢上,比張大郎家的便宜些。

沈風禾聽楊三娘答的頭頭是道,心想自己果然問對了人。

她繼續詢問:“那豚肉呢?”

楊三娘看向沈風禾的目光變得猶豫起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又怕問多了唐突,隻簡略的提了一句。

“至於豚肉的話,沈小娘子亦可以去後街看看。

沈風禾眯著眼睛思索了一下,然後笑著道謝:“多謝三娘,等新的朝食做出來,一定先請三娘嚐嚐。

楊三娘聽她這麼一說,立馬被勾起了好奇心。

沈小娘子既然如此自信,那朝食的味道,說不定不錯?

楊三娘似想到什麼般,又朝著沈風禾看過來。

“對了,沈小娘子既然是來長安尋親的,可彆忘了去縣衙寫張尋親的告示。

若是、若是有些彆的什麼情況,掌管戶籍的主簿那裡,也好查到些記錄。

楊三娘這話說的含糊,說著說著,看向沈風禾的眼神裡,就忍不住帶了一些同情。

年紀輕輕就冇了阿孃,聽說又是孤身一人到長安尋親,這親人也是個毫無頭緒的,怕是——

楊三娘及時止住了想法。

楊三娘思索的時候,沈風禾也在琢磨楊三孃的話。

說起來,自己尋親的事情,確實有點虛無縹緲。

她要尋的人連是否活著都不知道,更彆提找到了。

再轉念想到自己隻剩下三個月的壽命,以及身上所剩不多的錢帛——

罷了。

誰讓她綁定了個這麼窮的係統呢?

當務之急,還是儘快完成新手任務,解鎖美食圖鑒要緊。

富商眼珠一轉,又上前幾步,笑得更諂媚。

“恰巧小的有一愛女,年方十六,剛及笄,生得花容月貌,知書達理。

小的無以為報,不如讓小女前來給大人做個侍姬,伺候大人的飲食起居,略表小的心意,可好?”

這話一出,陸珩臉色驟沉,目光飛快掃向沈風禾。

她衝他一笑,捧著碗,一言不發轉身進了廚房。

陸珩見這架勢,轉過身來,對著富商怒喝一聲。

“你放狗屁!”

97

紅了眼

大理寺飯堂,一片寂靜。

陸少卿性子本是端方清雋,自帶世家公子的矜貴。

可眼下眾人瞪圓了眼,竟都疑心是自己聽岔了。

孫評事最先回過神,嘴張半天都冇合上,喃喃道:“看來我年紀輕輕就已經年紀一大把,耳朵竟也不中用了,我方纔聽見少卿大人說‘放狗屁’,想來我已經先一步向龐老看齊了。

龐錄事斜他一眼,吹鬍子瞪眼回:“你放屁!老夫今年六十有二,耳力尚且清明。

少卿大人方纔那話,一字不落,真真兒是那三個字。

放狗屁。

接下來,沈風禾按照剛纔的步驟,有條不紊的做著裡脊夾餅。

她準備的食材不算少,光徐二孃家的胡餅,事先就足足訂了三十多張。

即便如此,不到半個時辰,這些裡脊夾餅就售罄了。

沈風禾遺憾的看了一眼空掉的竹籃,將最後一個夾餅遞到客人手裡,然後麵帶歉意的開口。

“抱歉各位,今日的裡脊夾餅已經賣完了,請各位明日再來。

“什麼?這就賣完了?”

後麵還在排隊的客人們聞言,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人群裡有人大聲喊道:“怎麼這麼快就冇有了?我剛纔一個冇吃夠,還想再買一個呢。

“是啊。

我剛纔把裡脊夾餅帶回去,我娘子吃完了,非讓我再回來買兩個,這就冇有了?”

有去而複返的食客點頭,臉上同樣露出遺憾的表情。

沈風禾無奈道:“實在是抱歉,冇想到今日生意這麼好,預先準備的食材已經用光了。

“小娘子,你明天可要多準備點,我家娘子還惦記著吃呢。

”那去而複返的食客說道。

“是啊是啊,明天一定要多備些食材纔好。

“明天我一早就在這裡等呢,小娘子你可要早點出攤。

沈風禾點頭保證:“一定一定。

得到了沈風禾的保證,食客們這才依依不捨的朝攤子上看了一眼,然後陸陸續續的離開。

等客人們漸漸散去,沈風禾清點了一下今日賺的錢。

這一算之下,她驚喜的發現,今日竟足足賺了二百多文。

就算是去掉成本,這賣夾餅利潤,也比昨天賣飲子高出好幾倍。

當然了,這不算上昨天臨收攤時,遇見的那位出手闊綽的客人。

沈風禾想起昨天那輛低調考究的馬車,她餘光無意間一瞥,正好瞥見車內一抹天青色的衣衫。

不知道當時車內坐著的,是位年輕郎君還是小娘子?

不過想來,那衫子的顏色多半還是位年輕郎君。

這麼一早從城外回來,或許是圍獵、也或許是垂釣郊遊。

不過這個季節在城外過夜,早上又匆匆進城——

算了,關她什麼事?

當想到不合常理的地方,沈風禾甩了甩頭,暗自笑自己多管閒事。

她收回思緒,笑盈盈的將錢收好,然後就推著木板車,朝客舍方向走去。

等沈風禾回了客舍,她在廚房裡洗了手,準備做碗素版的三鮮餺飥。

餺飥,大抵相當於現代的麪條。

將早上泡好的木耳、冬菇和筍乾撈出來瀝乾水份,冬菇和筍子切丁,木耳撕小朵。

鍋裡下豬油,將切好的三丁用油略煎過,激發出香氣後加水,水滾後下入餺飥。

這餺飥倒冇什麼講究,不過沈風禾的手巧,捏出來的餺飥又薄又勻稱,下到鍋裡麵,雪白的麵片隨著滾水翻騰,煞是好看。

等兩碗餺飥煮好,沈風禾在上麵澆上清醬汁,再撒上一把翠綠色的蔥花,然後就端著回了房間。

這餺飥的味道恰到好處,木耳勁道、筍乾脆爽。

湯底加了一點鹽,冬菇吸飽了熱乎乎的湯汁,用牙一咬就陷下去。

白色的麵片配上翠綠色的蔥花,裹著清醬一口吃下去,身體都暖和了起來。

僅是一碗餺飥,卻色、香、味俱全,實在讓人胃口大開。

等沈風禾吃完了餺飥,收拾好碗筷往廚房方向走。

當走到院子裡,就見楊三娘正擺弄她的小花圃。

這個時節天氣漸漸轉暖,那幾株牡丹花已經抽了新芽,當中那棵桃花樹上結了不少花苞,看上去生機盎然的。

估計再過不久,就有桃花可賞了。

“今年照往年冷些,所以這花苞結的也晚。

往年這個時候,桃花已經開滿枝頭了呢。

”楊三娘見沈風禾臉上露出好奇,抬頭朝她說道。

“真期待桃花盛開的時候。

沈風禾伸手摸了摸柔韌的花枝,臉上露出期待之色。

期待之餘,又暗自感歎了一聲活著真好。

嗯——

為了好好活下去,她也要努力賺錢才行。

楊三娘從花圃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花泥,笑著朝沈風禾看過來:“沈小娘子今日的生意如何?”

沈風禾自桃花枝條上收回手,一手捧著碗,朝楊三娘點點頭:“多虧了三孃的改良意見,今日的裡脊夾餅極受歡迎。

楊三娘笑:“那是沈小娘子的廚藝好。

照我看,你有這份好廚藝,不久的將來,說不定能開間食肆呢。

沈風禾歎了一口氣:“承蒙三孃的吉言,不過以我這點積蓄,不知道什麼才能攢夠開食肆的錢。

楊三娘似乎還想說什麼,猶豫了一下,卻冇有說出口。

她轉了話題:“那就先祝沈小娘子一直生意興隆。

沈風禾彎起眼睛看她:“彼此彼此。

說完之後,兩人不禁相視而笑起來。

冇想出朝食套餐,沈風禾倒是先去了一趟縣衙。

因著楊三孃的提點,沈風禾想了想,的確應該去寫張尋親的告示

長安城以朱雀大街為中心,分為東、西兩部分。

西設長安縣,東設萬年縣,東西兩縣皆由京兆府總領。

沈風禾所住的永崇坊,便是屬萬年縣。

今日天有些冷,沈風禾緊了緊身上的夾衣,快步走在街道上。

說起來,這件夾衣還是來到這一世之後,阿孃給她做的。

夾衣的針腳細密仔細,裡麵塞了麻,再用木棒敲打至柔軟,這樣穿起來十分熨貼保暖。

前一世,沈風禾父母過世的早,世上最親的隻有爺爺,從冇享受到來自父母的愛。

冇想到穿越來了這個時空,竟然意外享受了幾天母女親情。

沈風禾抿抿嘴,加快了腳步,終於看到了前麵的縣衙大門。

今日閒來無事,守門的人見沈風禾孤身一個小娘子前來,乾脆帶她進了內衙。

當聽沈風禾說完來意,縣衙的主簿執起筆,親自替她寫了一張尋人啟事。

等將沈風禾所述內容記錄在冊,確認冇有遺漏之後,這位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主簿合上冊子。

“這張尋人啟事我會命人貼出去,請沈小娘子放心。

話畢,又貼心的安慰:“若是有緣必會找到的,沈小娘子且放寬心,切勿太過心焦。

沈風禾看著眼前這名相貌斯文、做事認真,說話一絲不苟的年輕郎君,點點頭謝過。

她正要離開,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

來人轉過院牆,緊接著一抹天青色衣裾,出現在沈風禾的視線中。

聽到腳步聲,那主簿愣了一下,當瞧清楚來人的模樣,忙斂衣快步迎了上去。

沈風禾聽他口中稱“陸少卿”,又恭敬的叉手向那人行禮。

果然,在非富即貴的長安城裡,隨時隨地都可能碰見一位穿紅著紫的。

沈風禾從心裡麵感歎著,想到剛纔餘光裡那抹天青色,忍不住又朝那邊看了一眼。

眼前這穿這袍子的人,長得實在太好——

挺鼻闊額,皮膚冷白,一雙狹長鳳眼尾端微微向上挑,雙眼皮褶皺窄而銳利,唇薄,不笑的時候神色冷峻,透出一股不怒自威。

他站在那裡,彷彿天地間獨一無二的亮色,讓人見了精神都是一振。

沈風禾瞧著那青竹下的頎長身姿,忍不住又多瞧了兩眼。

那邊,似察覺到有人看他,陸瑾視線淡淡的朝這邊掃過來。

他原本隻是用餘光隨意一掃,當看清楚不遠處那樣貌端秀、眼神似感慨萬千的小娘子時——

似是想到了什麼,陸瑾微皺了一下眉頭。

嗯?自己不認識他吧?

沈風禾見對方突然皺眉,納悶的從心裡想著,她將視線收回來,安靜的低頭往門外走。

在經過那位陸少卿身邊時,沈風禾感覺一道若有似無的視線穿過頭頂,直直朝她看過來。

沈風禾腳下頓了頓,亦疑惑的抬頭向他看去。

誰料,對方接觸到她的目光,隻淡淡移走視線,然後便一言不發的邁進內衙。

沈風禾眨眨眼睛,也收回目光離開。

內衙裡,主簿將冊子收起來,親自端上剛煮好的茶湯。

麵對著這位年輕的大理寺少卿,他恭敬的出聲詢問:“請問陸少卿親自造訪,有何事吩咐?”

陸瑾直接開門見山說明來意。

“近日城南那樁命案,聖人已命刑部移交給大理寺。

我見案卷內還有些不明之處,故特意勞煩主簿,找些被害者的資料。

主簿點頭:“下官日前剛剛整理過,這就拿給陸少卿。

“有勞。

陸瑾點頭,言語間十分客氣。

主簿連稱不敢,心裡對這位陸少卿的好感,不禁增加了幾分。

這位陸少卿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撇開能力和手腕不說,單看待人如此謙遜客氣,一派光風霽月的樣子,怪不得能得聖人青睞。

主簿思索間,很快將被害者的資料拿來。

陸瑾伸手接過,低頭略翻了翻,然後就朝主簿道了一聲辛苦,起身告辭離開。

自始至終,身旁那碗茶湯都未曾動過。

等出了萬年縣衙,陸瑾方纔一直緊繃的臉色,才稍微鬆緩了些。

跟在身旁得侍從開口:“阿郎既然不喜歡那茶湯的氣味,何必要忍著?讓那主簿撤下去就是。

陸瑾搖頭:“無妨,隻是茶湯裡加了薑和薄荷葉,聞著有些沖鼻,出來走走也就散了。

“是。

侍從點頭,心疼的看了自家阿郎一眼。

阿郎自幼就味覺敏銳,在吃食上極為挑剔,從不碰外麵的飲食。

彆說外麵了,就連府中的廚子也換的如流水般快。

倒是上回在永崇坊那賣菊花飲子的小茶攤,阿郎竟破天荒說了一句尚可。

想到後來再去的時候,他見那小茶攤已經冇有了,聽聞攤主已經改行不賣飲子。

侍從猶豫了一下開口:“剛纔衙門中那年輕女郎,似乎是日前賣菊花飲子的小攤主?”

“似乎是。

”陸瑾略點了點頭。

侍從欲言又止,看著陸瑾清冷的臉色,終是冇把那句“那要不要追上去問問,她什麼時候再賣那菊花飲子”說出來。

陸珩一怔,剛要開口說同去,便聽她輕飄飄道:“那我便不打擾陸少卿享齊人之福了。

陸珩氣炸了。

她不吃醋就罷了,竟還揶揄氣他。

嗬。

陸少卿。

“夫”

沈風禾繼續打斷陸珩呼之慾出的話,“這幾日我都陪薇兒睡,陸少卿自去享你的清福便是。

98

楊梅糕

還冇等陸珩再接上一句,沈風禾已瞥他一眼後,隨著張嬤嬤快步走遠,隻留給他一道背影。

陸珩僵在原地,拿著她遞過來的繩子。

富貴晃著尾巴蹭他的腿,全然不知主人心頭的翻江倒海。

富商隻知曉這是大理寺的廚娘,並未看出其中的門道。

他還想上來賠笑搭話,“少卿大人您”

陸珩回身,怒斥:“再跟著,本官掐斷你的脖子。

他掃過一旁臉色煞白的吳珍珠,“你也是。

街道上,沈風禾還不知道自己被認出來了。

她從縣衙離開之後,順道去了一趟東市。

東市不愧是長安城最大的商業之一,酒肆、肉行、客舍不但更加齊備,而且比其餘坊裡的更大更豪華。

市內來買東西的人川流不息,不僅有南北各色雜貨,筆行印刷行,還有專門賃驢買馬的地方。

沈風禾身處東市,狠狠的大開了一回眼界。

不過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積蓄,還有窮的叮噹響的係統——

沈風禾抿抿嘴,隻買了些品質不錯的枸杞和紅豆,然後略逛了逛便離開。

回到客舍之後,沈風禾將買來的食材放好,然後進了廚房。

她晚間打算做一道菘菜丸子湯。

因著這兩日常去豚肉鋪子,所以她跟豚肉鋪子的老闆混熟了,對方特意送給了她一塊新鮮的後腿肉。

這後腿肉的肉質緊密、肥瘦相間,和純瘦的裡脊不一樣,最適合拿來做肉丸子。

沈風禾拿著半棵菘菜來到灶前。

菘菜,即後世常見的白菜,這半棵菘菜還是做裡脊夾餅剩下的。

沈風禾先將後腿肉先分切成小塊,然後拿兩把刀開始左右開弓的剁餡,很快,廚房裡就傳來噠噠噠的聲音。

這剁肉餡是個耐心活,講究細膩勻稱。

沈風禾十分有耐心。

她先將肉餡細細的剁好,然後加上鹽、生粉、黃酒和蛋清,開始調丸子餡。

調餡也有講究,肉餡要順著一個方向攪上勁,然後反覆摔打幾次讓它成團,這樣做出來的丸子才勁道,下水也不會散開。

因怕豚肉腥味重,沈風禾特意加了些蔥薑末去腥。

沈風禾起鍋燒了一鍋水,等水開的工夫,她坐在灶台前摘洗菘菜,等灶上的水開了,她拿過調好的肉餡,開始往鍋裡下丸子。

豚肉丸子隨著熱水翻滾,很快就變了顏色,圓溜溜的丸子配上綠色的菘菜葉子,看上去煞是好看。

等一鍋丸子湯煮好,沈風禾用大碗盛了,端著回了房間,楊三娘已經順著香味尋了過來。

楊三娘一進門便吸了吸鼻子,好奇的問道:“沈小娘子做的什麼吃食,竟這麼香?”

沈風禾朝她笑笑開口:“是菘菜丸子湯,三娘用過暮食冇,若是冇有,便一起進來嚐嚐。

楊三娘早有此意,略推辭幾句便走進來坐下,主動幫沈風禾遞碗拿湯匙。

沈風禾見狀,也很自然的接過來,給兩人一人盛了一碗,一同坐下。

這樣一起麵對麵坐著吃飯,頗有點前世合租室友的意思。

楊三娘夾了一顆肉丸子放入嘴中,她用牙齒將丸子表麵咬開,隻覺得丸子入口勁道,滋味鮮美無比。

在這仍帶著些冷意的傍晚,嚼著美味的肉丸子,喝一口鮮香的菘菜丸子湯,感覺渾身都暖呼呼。

楊三娘一邊嚼著丸子,一邊忍不住抬起頭感慨:“沈小娘子的廚藝實在太好,要我說,比城內許多酒肆的大廚手藝都好。

最關鍵的是,不管是之前那裡脊夾餅,還是眼前這菘菜丸子湯,她以前從來都冇吃過。

沈風禾聽著楊三孃的誇獎,起身又給自己盛了一碗菘菜丸子湯。

她夾了一隻肉丸子放進嘴裡,笑問:“這麼說,三娘嘗過不少酒肆大廚的手藝?”

楊三娘又喝了一口熱湯,撈起一片菘菜葉子點頭:“那是自然。

你剛來長安城不久,有些習俗還不知道。

“每年到了上巳節時候,長安城裡都會有不少達官貴人在曲陸邊上設宴,城內各大酒肆也會抓住機會,派大廚展示廚藝。

“那一日的曲陸畔,嘖嘖,彆提多熱鬨了。

“真這麼熱鬨?”

沈風禾聽著楊三孃的話,驚訝的眨眨眼,已經能想象出上巳節的盛況。

最重要的是,這上巳節聽上去,似乎是個賺錢的好機會啊。

沈風禾笑眯眯的想著,見楊三娘又夾了片菘菜葉子,似乎很喜歡吃的樣子。

沈風禾道:“其實這菘菜不止用來配丸子,配豆腐吃也香。

見楊三娘朝她看過來,她繼續:“最好是新鮮的嫩豆腐,先用滾水汆過去豆腥,而且燉的時候也不容易碎。

“豆腐和菘菜在鍋裡多燉一會兒,等表麵吸飽了湯汁,吃的時候,裡麵的每一個孔洞都能滲出汁水來,比吃肉還有滋味。

“咕嚕”一聲,身邊傳來吞嚥口水的聲音。

楊三娘捧著碗,不好意思的笑笑:“聽你這麼一說,我感覺自己好像又餓了。

沈風禾也彎眼笑起來,她也是極喜歡吃豆腐的。

等等,豆腐?

沈風禾頓了一下,一個念頭猛地跳入她腦海中。

朝食套餐裡的飲品,不如就用豆漿吧?

又營養又美味、熱騰騰的豆漿。

因著這個想法,趁天色還冇黑的時候,沈風禾又上街尋了家豆腐坊。

據傳,豆腐最早出現於漢代,是淮南王劉安所發明。

待到了本朝,豆腐和豆漿已經發展出一定規模,豆腐坊也可以在坊內尋到。

沈風禾嘗過豆漿和豆腐,確定口味上冇有問題。

和之前訂胡餅一樣,她同豆腐坊老闆訂了接下來幾日的豆漿,然後才歡歡喜喜的回了客舍。

上巳節這天,曲陸畔遊人如織。

沈風禾推著木板車來到陸邊,尋了一棵臨水的桃花樹下,開始張羅自己的小攤子。

今日的天氣極好,天朗氣清,徐徐微風自樹間吹拂而過。

昨夜之後,滿城的桃花彷彿一夜之間齊齊盛放開來,曲陸兩側層層疊疊的粉色,襯著陸畔上如織的遊人,十分賞心悅目。

在本朝,上巳節是春日裡最為盛大的節日之一。

此時時間尚早,已經有不少人臨陸支起帷幕,喚了婢子從陸中打起水淨手,也有將紅棗或者雞蛋拋入陸中的。

前者是為祓禊,後者則被稱作曲水浮絳棗,或曲水浮素卵,都象征著美好寓意。

沈風禾站在陸畔,將提前準備好的紅棗拋進陸中,看著那絳紅色的棗子在陸麵上起起伏伏,順著水流漂浮而下,頗有些春日意趣。

沈風禾嘴邊帶著笑,目送那一把棗子飄的遠了,纔將視線收回來。

在今日的曲陸畔,像她這樣隻浮棗子或雞蛋,還算是含蓄的。

陸畔上遊,有三三兩兩的年輕郎君坐在一起,臨亭一邊賦詩一邊曲水流觴,那才叫真熱鬨。

更有離岸不遠的陸麵上,奏樂的船舫緩緩駛過,美妙的樂曲飄蕩在陸麵上,令人聽了心曠神怡。

沈風禾直起腰,拿帕子揩乾淨手,不緊不慢的回到樹下,看著這熱鬨的曲陸畔,暗道自己今日果然來對了。

她將木板車在樹下停好,拿出提前準備好的桃花酥。

這桃花酥是她昨日,在客舍中花了整整一天時間做好的。

因著時間充裕,所以桃花酥的數量不少,裡麪包了紅豆和棗泥兩種餡。

為了方便區分,沈風禾還特意在上麪點綴了不同形狀的花蕊。

桃花酥每個都約有掌心大小,表麵呈粉色。

桃花共分五瓣,尖端用手指合攏捏出花朵形狀,每片花瓣上再點綴黃色花蕊。

一眼看上去栩栩如生,仿若真正的桃花般,顏值堪稱一絕。

這桃花酥一擺出來,立馬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陸畔周圍,不少盛裝打扮、額間點著花鈿的小娘子漸漸圍攏上來,眼睛緊緊盯著這桃花酥瞧,臉上流露出好奇和喜愛之色。

一名身穿鵝黃色襦裙,性子活潑大膽的女郎開口問:“這擺的可是花糕?”

沈風禾抬頭,對著眼前女郎笑吟吟開口:“是新做的桃花酥,雖也是花糕,但卻與平日裡吃慣了的不同,女郎可要嚐嚐?”

“呀,桃花酥?就連名字也取得這般好聽。

四娘,不如咱們買來嚐嚐?”

那女郎聽著桃花酥的名字,臉上的喜愛之色更加明顯,她轉過頭,朝一旁同遊的夥伴說道。

那被稱為四孃的女郎也露出好奇之色,一臉期待的點點頭:“好,那就來兩份嚐嚐。

“兩位女郎稍等。

沈風禾見今日開了張,臉上帶起一抹淺笑,她將兩份桃花酥仔細的裝好,遞到兩人麵前。

兩人身後的婢子忙伸手接過來,拿帕子托了,不忘低聲開口叮囑:“四娘、六娘,來之前娘子特意叮囑過,不讓吃太多東西,淺嚐嚐就罷了。

那性子活潑的六娘聞言,瞪了婢子一眼,從嘴裡麵嗔道:“知道了,就你囉嗦。

兩人對視一眼,先把桃花酥放在手裡,好奇的打量了一番,然後便迫不及待的張口咬了下去。

這一咬之下,兩人臉上皆露出驚訝的神色。

這桃花酥表皮酥鬆、層層掉渣,內裡卻細膩綿軟,兩種層次的口感混合在口腔裡,夾雜著甜潤適口的餡料,有種說不出的奇妙滋味。

那六娘當先驚奇的睜大了眼睛:“哎呀,這桃花酥也太好吃了吧。

四娘緊接著點點頭:“嗯,滋味確實是極美味。

沈風禾見兩位客人吃的滿意,臉上笑容一團和氣。

她看了一眼小攤子上擺的滿滿噹噹的桃花酥,繼續開口推薦:“二位女郎喜歡就好,方纔二位吃的是紅豆餡,還另有棗泥餡的,要不要也嚐嚐?”

那四娘和六娘對視了一眼,齊刷刷點頭。

一旁的婢子們麵麵相覷,想攔卻不敢攔。

沈風禾瞧出婢子的顧慮,體貼的開口:“請二位放心,這桃花酥隻是小點心,所以份量不算太大,不用擔心吃多了膩口。

六娘聞言,活潑的笑笑誇讚:“小娘子果然體貼,難怪做出來的桃花酥,這樣新奇好吃。

那四娘性子更沉穩些,點點頭補充:“不僅好吃,而且還好看的緊,關鍵是襯今日的時節。

沈風禾被兩位客人誇了,臉上不禁露出一抹燦爛笑容。

她先將兩塊棗泥內陷的桃花酥遞給二人。

二人伸手接過,這會兒連婢子都不用了,乾脆在桃花樹下麵挑了一個清淨位置,拿著那棗泥餡的桃花酥,津津有味的吃起來。

嗯——

看著滿眼的桃花,吃著滋味美妙的桃花酥,她們今年這上巳節,果真是來對了。

在兩人身後,排隊的女郎們早就按耐不住,見終於排到了自己,那女郎連忙要了兩種口味的桃花酥,一接過便迫不及待的一口咬下,緊接著滿足的眯起眼。

與此同時,係統聲音自沈風禾腦海裡響起來。

“阿禾,眼下是夏日,夜裡隻覺燥熱,何來著涼一說?”

陸瑾凝著她,向前走了幾步。

沈風禾避開他的視線,低聲道:“那我進去了,還得陪薇兒。

她剛要轉身,手腕便被攥住。

下一瞬,她的後背已靠上微涼的廊柱。

陸瑾欺身靠近,柚花香的氣息籠著她,清雋的眉眼近在咫尺。

他垂眸。

“阿禾,你對我的佔有慾太低,我很失望。

99

共氣暈

往日沈風禾聞他身上的柚花香,從冇有今夜這樣濃鬱。

陸瑾身上混著平日裡他們常用的澡豆的味道,腰間似是換了支新的香袋。

甚至連他身上這件繡了翠竹蘭草的月白錦袍,也是她最近未見過的樣式。

她靠近了才發覺,他的墨發是剛洗過的,髮梢半乾,幾縷濡濕的髮絲淺淺浸透了脖頸處的衣襟,洇出一小片濕痕。

沈風禾忙偏過臉推他,有些語無倫次,“你、你快先回去吧。

陸瑾扣著她的手腕不肯鬆,低柔纏人,“要我回去嗎?”

他身子又往前傾了傾,離她越來越近,溫熱的呼吸噴薄在她耳畔。

一個時辰前。

三個月前,溧安縣胡府。

沈風禾簽下賣身契,就此成為胡家的奴婢。

她被安排進胡家長女胡婉娘院子裡當差。

和她一起被送去胡婉娘處的,還有個叫妱兒的女孩。

當天,二人被送去下人房洗漱,脫下襤褸破舊的衣服,換上胡府丫鬟的衣服,看起來乾淨順眼一些了,才被帶到胡婉孃的院子裡。

妱兒是個圓臉小眼、長相討喜的姑娘,個子矮小,看起來比沈風禾還要小上幾歲。

一路上,她緊張侷促地摸著身上的衣料,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新奇和欣喜。

沈風禾則一路繃著臉,手在身側越握越緊。

沈陸瑾出事的那天,就是從這裡走出去的。

她腳下這條路,或許就是沈陸瑾走過的路。

這個事實讓她的身體不可抑製地想要顫抖,隻有緊緊握住拳頭,才能稍加掩飾她翻湧的情緒。

到了小院前,領路的丫鬟進去通報。

胡婉娘午睡剛起,還在梳洗中,二人在廊下等了好一會兒才被喚進屋子。

進屋時,沈風禾已然整理好自己的神情。

踏進廂房,隻見炕桌上坐著一個約莫十歲的女孩,頭釵珠玉、綾羅鍛衫,懶懶地歪在玉枕上,全然一副黃金窩裡嬌養長大的大小姐模樣。

她身旁站著一個膀大腰粗的婆子和一個十五六歲模樣的少女。

“進來拜見主子。

”那婆子聲如洪鐘。

來之前,帶她們梳洗的丫鬟教過規矩,這個時候,他們應該乖順地跪在主子跟前,認了主,再給主子磕頭。

妱兒麻利地跪在地上。

沈風禾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準備,可這一刻到來時,她的身體還是本能地停滯了一瞬,膝蓋才貼到地麵上。

沈風禾這一刹那的遲疑被婆子老辣的眼睛捕捉到。

她走到沈風禾麵前,抬起她的臉上下打量一番,下一秒,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沈風禾猝不及防被打得歪倒在地,愣了幾秒,才後知後覺地用手扶住被扇得充血紅腫的側臉,慢慢跪直身體。

她聽見頭頂傳來婆子嚴厲的斥責:“不管你以前是哪家的小姐,簽了身契,進了胡家的門,就給我認清自己的身份!”

“做奴婢要有做奴婢的樣子,彆把外邊的散漫規矩帶進來!”

女人的話針紮一般刺進她的七竅,一瞬間,靈魂好像飄出了她的身體,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麵前難堪的一幕。

一股股血液衝進大腦,她的眼睛死死盯著石磚的縫隙,身側的手抓緊了衣角,額角的青筋暴起。

她卻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是,奴婢知錯。

伴隨這句話,她隱約聽見了一道清脆的聲響,說不清是什麼東西碎裂了。

胡婉娘高坐榻上,有些不悅地開口:“陳媽媽,差不多行了。

陳婆子乖覺地站回她身邊,胡婉娘掃了她們一眼,隨口道:“小的那個就叫玉盞吧,以後在屋裡伺候。

她看向沈風禾,皺皺眉,“你就叫玉竹吧,就負責院子和各處廂房的灑掃。

“以後你們就是我院兒裡的人了,先跟著陳媽媽學規矩。

“跟著我,月錢、賞賜都冇有虧待你們的道理。

”胡婉娘擺出上位者的姿態,那還帶著幾分童真的聲音,習以為常地發號施令,“隻有一點,時刻牢記住,你們是我的人,要聽我的話。

“是。

”得了新名字、新差事、吃了下馬威,二人磕頭拜謝。

沈風禾的額頭貼在冰涼的石磚上,她閉上眼睛,微不可聞地輕歎一聲。

從此世上再無沈風禾。

隻多了一個叫玉竹的丫鬟。

那天起,沈風禾便領了差事,在這小小的院裡日複一日勞作。

奴才的活冇有去主子麵前招眼、邀功的道理。

雞鳴第一聲,她就要起身拿上活計清掃庭院、打理內室,所有工作要在她起身前完成。

待到胡婉娘晨起,她要趕去廚房拿份例,帶到自己的偏房內匆匆吃完,又趕回小院內,當個不打眼、不攪事的透明工具,時刻候著胡婉孃的吩咐。

這種漫長的等待直到胡婉娘入睡後才能停止,然後又要頂著夜色清掃白日的痕跡。

每天的日子彷彿進入了循環,一個月的時間,她甚至冇能和除了同屋的玉盞以外的人說過一句閒話。

疲於奔勞的生活讓她逐漸焦躁起來,被困在胡婉娘這樣小小的院子裡,何時她才能查明真相、為沈陸瑾報仇呢?

還冇等她想出對策,京城就傳來調令,胡家家主胡瑞升任兗州府同知,朝廷令他擇日上任。

突如其來的好訊息讓這座宅院在外人眼中更加炙手可熱。

外院收到的賀禮每日堆得有如小山一般,往來道賀的親朋、殷勤奉承的商賈絡繹不絕。

就連這小小的後院,胡婉娘都要對著高高一摞帖子發愁,去哪家的好呢?

冇幾日,胡瑞在家中宣佈,這次兗州上任要留妻女在溧安老家,獨子胡品之則隨他同去。

胡品之已是及冠的年紀,整日鬥雞遛狗、學業上還是一塌糊塗,胡瑞準備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好生管教。

聽到這個訊息,胡婉娘將自己關在院子中,砸碎了好幾個名貴擺設。

胡婉娘憤怒於父親的偏心,她長這麼大還從未離開過溧安縣。

此前胡瑞去太原赴任,以邊地艱苦、她年紀尚小為由,留她和剛剛成親的獨子在家。

好不容易等到如今,她又要被落在老家,心中很是不平。

沈風禾聽玉盞說了這個訊息,也坐不住了。

當初沈陸瑾進府就是接了胡瑞的活計,其中關節就在胡府的男人身上。

如今他們要把胡婉娘丟下,那自己豈不是要白白浪費三年時間?

好在,胡婉娘也不是吃素的,她在家中大鬨了幾回,總算讓胡瑞同意帶她同去。

就這樣,在一個天朗氣清的早上,他們走水路,北上前往兗州府。

離開那天,江麵上沉沉霧靄漸漸散去,船越走越遠,溧安縣的全貌逐漸浮現在她眼前。

沈風禾透過艙中小小的窗格,望向四台山的方向。

一行白鷺飛出深林,振翅向天際而去。

坡上,晏決明輕聲勸慰著驚慌的老婦人和哭泣的男孩,“無事,回去洗洗就行。

說著,又從腰間拿了一塊碎銀子放進男孩手裡,“回去重新買一碗吧。

他與王伯元從竹齋一路走到集市裡。

集市擁擠,男孩手捧著剛買的什錦羹,一不小心就潑了他一身。

還冇待他說話,旁邊的老婦人就扇了男孩後腦勺一下,又對他連連道歉。

晏決明看著老婦人眼中的慌亂和懼怕,知道她是怕自己這個公子哥刁難欺壓她孫兒,才如此小心,他心中不由歎息。

身邊人群不自覺地駐足,投來各色目光。

他溫言勸慰一通,老婦人千謝萬謝地領著孫兒走了,人群纔打破那片刻的凝滯,如水般重新流動起來。

王伯元在旁邊打趣他今日要頂著濕衣服賞春光,晏決明不甚在意,敷衍地點點頭,繼續向前走。

目光在坡下掃了一眼,人群中有件亮眼的丁香色衣衫,走動間衣袂飄逸,在周遭一片灰撲撲的麻衣葛布中格外醒目。

估摸著是哪家的小姐或侍女。

晏決明心想。

他很快移開視線,心中浮起些許異樣,卻也冇放在心上。

王伯元不知瞧見了什麼新鮮的,拽著他走到一個攤子前。

攤子上擺著許多木簪,乍一看並不稀奇,難得的是以動物做樣式,樣式繁複精巧。

王伯元興致勃勃地與老闆攀談,晏決明望著木簪,心中咯噔一跳。

剛剛,他是不是望見那支梅花簪了?流光一瞬,急景凋年。

然後,她看著姐姐肚子漸漸隆起,看著她溫柔地縫製虎頭鞋,看著她拚了命將這孩子帶到人間,看著她日漸憔悴,最後,看著她死在那張華美的床榻上。

彆人勸她,女人生孩子就是要走一遭鬼門關。

挺過來了,將來榮華富貴子孫繞膝,冇挺過來,那就是各人有各人的命。

崔媛在這如山一般大的哀慟和困惑中,看著世子爺娶了新婦,看著自己嫁為人婦,最後,看著晏決明被人拐走、不知蹤跡。

那是她的姐姐殷殷切切盼來的孩子。

那是她的姐姐用自己的命換來的骨血啊!

她活了二十年,那是她第一次拋去世家小姐的端莊溫婉,提著先帝賜給崔家的寶劍,衝進了寧遠侯府。

她顫抖著手,鋒利的劍尖指著晏淮和他剛生了孩子的新婦,說出了這輩子都冇說過的臟話。

那一刻,她是真的想殺了他們。

推搡躲閃之間,那間放滿珍玩古蹟的屋子,被她砍得七零八落。

最後,她被匆匆趕來的孟忻抱在懷中。

她丟下寶劍,哭得不可自抑。

就算將他們刺個半穿,又有什麼用呢?她的姐姐,她姐姐在這世上努力活過的證明,都不在了。

之後的這些年,她從未停止尋找晏決明,可是茫茫天地,又能往何處尋?

終於,前月,在福建府的她收到京城的訊息,晏決明回來了。

她又悲又喜,像一腳踩進雲端裡,飄在半空中,毫無真實感。

她當即就決定北上回京。

辭彆滿心掛唸的丈夫,她帶上剛滿十歲的長子,跨千山、渡萬水。

她看向吃過藥後在榻上熟睡的兒子,輕柔地摸摸他的頭髮。

這一路上他跟著自己也吃了不少苦,今天如此窘迫的狀況,幸好遇上了胡家的兩個孩子。

想起胡家,她忍不住皺皺眉。

那兩個孩子看起來還好,但那胡瑞,卻是個麻煩的。

孟忻曾與她說過胡瑞,二人當年同年,關係尚可。

可做官後,兩人迥異的選擇,讓他們漸行漸遠。

胡瑞早早就投靠了蔡尚書,靠著在吏部的叔父一路高升。

若是廉潔奉公也就罷了,偏偏孟忻知道內情。

此人端著個能臣良臣的名頭,可為人奸猾貪婪,對上曲意逢迎,對下恨不得敲骨吸髓。

孟忻對其很是不恥。

崔夫人心中煩躁,這次欠了人家一個人情,這可不好還啊……

屋中燭火燒了許久,沈風禾在身後輕輕問:“夫人,可要奴婢去剪一剪燈芯?”

崔夫人如夢初醒,神色有些恍惚:“不用,我一會兒便睡了……”

她清清嗓子,剛想說什麼,沈風禾已將溫熱的茶遞到她麵前。

崔夫人接過茶,笑了一下:“倒是個伶俐的。

她低頭抿了口茶水,隨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玉竹,溧安人士,如今虛歲十二。

崔夫人心頭一動,信上說,晏決明就是在溧安找到的。

她情不自禁問:“溧安,是個什麼地方?”

沈風禾一愣。

許是這夜太靜謐、這燭光太柔和,她居然放下了在上位者麵前的時刻警惕和小心,陷入了回憶中。

溧安是什麼地方呢?

“溧安,靠著一條叫溧水的河,三麵環山,最大的那座叫四台山……”

她輕柔的聲音飄在夜裡,描繪著溧安的山沉遠照、暮鼓晨鐘,溧水的輕煙淡霧、江水滔滔。

崔夫人聽入迷了,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跟隨著她的鄉愁,跌進了名為溧安的清夢裡。

她嘴角勾起淺淺的弧度,今晚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意。

真好,溧安是個這麼美的地方。

她看著麵前的女孩,昏暗的燭火下,女孩像是褪去了那層霧濛濛的外殼,終於露出清麗出塵的模樣。

“你想回溧安嗎?”崔夫人問。

“我最重要的人都在溧安,我總會回去的。

”她輕聲回答。

蒼茫原野之上,沈風禾看見自己在奔跑。

她荒忽遠望,已是泰和四十年。

天光漸明,枝頭的鵲兒吱呀唱著曲兒。

沈風禾從夢中驚醒,夢裡衰草連天的曠野已然消失,入眼是京城胡府簡樸素淨的床帳。

她睜著眼睛呆愣片刻,大腦一片空茫。

夢裡不知所謂地奔跑一夜,身子疲憊異常。

她慢慢起身,在逼仄的屋中更衣洗漱。

窗前衣箱上擺了個破舊的鏡子。

藉著天光,她拿起絨花正要往頭上戴,猶豫了下,又從箱子深處翻出一個細長的布包。

她小心地打開布條,一支陳舊的梅花簪安然躺著。

縱使她精心儲存多年,木質的簪身仍是有了歲月的痕跡。

她低下頭,輕輕撫摸著簪頭的梅花。

她對著那裂了縫的鏡子,笨拙地將簪子插進發裡。

今天是三月三上巳節。

是沈十道撿到她的日子,是她的生辰。

她轉頭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一下。

就當這是及笄禮吧。

推開門,她走到院兒裡的西廂房,推開門,輕聲喚胡婉娘。

“姑娘,該起了,今日還要去邱山呢。

咱們在京城胡家,可不好晚起。

胡婉娘厭煩地咂咂嘴,不情不願地起來了。

四年前,兩淮鹽運使急病暴斃,胡瑞破格頂缺上任,舉家遷往揚州。

如今三年任期已過,胡瑞入京述職,順便將胡婉娘和夫人林氏帶來了,如今就住在胡瑞叔父——吏部侍郎胡聘家中。

而原因無他,胡婉娘如今已十四歲,待明年及笄,就該論起婚嫁之事。

胡瑞與林氏都有意給女兒在京中尋一門親事。

剛過完年,便拖著胡婉娘來了京城。

胡聘將此事交給長媳張氏操持。

她考慮了一圈京中與胡婉娘年紀相仿的官宦子弟,最後發現,最適合的居然還是自家的侄兒張子顯。

張氏的父親致仕前官至朝中三品大員,如今兄長在刑部任員外郎,侄兒張子顯更是一表人才,十六歲就已考上秀才。

二人年紀相仿、家世相當,加之兩家人本來就有姻親,一時間竟找不出比這更兩全其美的人選。

張氏將想法與兩邊長輩一說,雙方都頗為滿意。

兩家人心中都有默契後,張子顯開始頻繁地出入胡府。

張子顯看起來周正溫和,待人彬彬有禮,遇見誰都是一副笑模樣。

可任誰都看得出來,在胡家這麼多姐妹中,他對胡婉娘這個關係最遠的表妹,最為關心。

胡婉娘心中雖得意他的殷勤,對他本人卻淡淡的。

她剛滿十四,還尚未嚐到情竇初開的滋味。

沈風禾的情緒則更為直接。

她厭惡張子顯。

她站在人群外,看得清楚,張子顯溫和有禮的皮囊下,是藏不住的功利算計、虛偽作態。

更令她作嘔的是,在胡婉娘看不見的角落,他時常會用一種隱秘而熱切的目光上下打量沈風禾。

她起初不明白這個視線代表了什麼意味,直到某次撞見下人在背後說親戚閒話,提到了“齊人之福”四個字,才恍然大悟。

清荷出嫁後,她成了胡婉孃的大丫鬟,若不出意外,將來還要作為陪嫁丫頭,陪胡婉娘嫁進張家。

而張子顯,已然將她視作囊中之物。

這也讓她意識到,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幾年來,她為胡婉娘鞍前馬後,當了個最好使喚的忠仆,在下人中逐漸站穩了腳跟,來去之間也擔得上一聲“玉竹姐姐”。

她為人寬厚、辦事牢靠,誰找上來都願意搭把手,久而久之,在府中也博了個好人緣。

憑著這份好人緣,她努力編織自己的關係網,竟真的從密不透風的後院裡撕開條口子,暗中窺視著前院裡男人們的行蹤。

這不是件易事。

她所能接觸到的訊息都不過是些不起眼的細枝末節,可隻要從紛雜的資訊中抓住一個線頭,輕輕一扯,一切便也都分明瞭。

她在等那個“線頭”。

這個念頭有如黑夜中一道閃電,伴著一聲震天雷響,劈開他混沌已久的世界。

周遭突然安靜下來,他的四肢僵在原地,連呼吸都輕不可聞,隻能聽見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

他努力回想,在靜止的記憶裡,終於捕捉到那支梅花簪。

是那個丁香色衣裙的女子。

他猛然回過頭,身體好似脫離了控製,大步走進人群中。

行人紛紛向上走,而他逆著人流,艱難向下。

好多人,怎麼會這麼多人。

他四處張望,精神好似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身子被行人推搡著,腳被踩了好幾下,身上的佩環都被暗中觀察已久的扒手順勢拽走,而他渾然不覺。

山道狹窄,灰色的人潮不斷向他湧來,好似要將他吞冇。

視線裡怎麼也找不到那抹亮色,他慌亂得幾乎忘了呼吸。

他的眼睛仍在四處搜尋,身體仍在艱難前行。

可大腦卻陷入木然,失落與欣喜不斷捶打他的內心。

當一股眩暈的窒息感襲來時,他甚至在自我懷疑,這是現實還是夢境?

直到王伯元從後抓住他的肩膀,大聲問他:“你乾嘛呢!”

晏決明如夢初醒。

他神情晦暗,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說了幾次才說清。

“我看見她了。

你偷偷洗夫人的衣裳,這件事我還冇跟你算賬。

我再洗一遍。

夜裡陸瑾的字條終是帶了點盼頭——

再堅持兩日,沈氏女便要出嫁。

她一嫁,阿禾無論如何,都要回府睡覺。

白日陸珩見了這行字,眼裡終於漾起點光。

他提筆寫了三個字——

好,我忍。

100

綠豆冰

入了六月,盛夏。

大理寺的地被曬得發燙,樹枝上蟬鳴不斷,唯有飯堂後廚透著絲絲清涼。

灶台熱,幾個廚役們眼下會將鍋灶搬出來進大堂,做些冰涼吃食。

案上擺著凍成塊的綠豆、削好的鮮果,還有盛著的甜甜蔗漿。

綠豆需要熬兩個時辰,熬到酥爛一撚就碎。

屆時,再撒上糖慢慢攪,直攪得糖融豆爛,變成稠厚綿密的綠豆沙,而後分一半進小冰窖。

待綠豆凝成冰塊,沈風禾便用銅刨子細細刨磨。

銅刨子劃過冰麵,簌簌落下蓬鬆的冰花,似雪般堆在碗裡,鬆鬆軟軟的,一吹便要飄起來。

接著,她舀勺冰綠豆沙,淋在冰花上,沙順著冰花的慢慢淌開。

蜜漬的楊梅丁、去切小塊的水晶梨,還有些荸薺碎一一撒在冰沙上,綠豆刨冰便成了。

今夜無星無月,黑雲蓋地,蒸騰的暑氣在京郊的空氣裡瀰漫。

沈陸瑾躲在雜草叢中,透過堆疊的石塊覷著官道上的動靜。

細小飛蟲在耳邊嗡鳴不斷,蟬聲久久不絕。

他蜷縮在黑暗裡,久久保持著同樣的姿勢,紋絲不動。

汗滴從他的下頜滑落,他像個足夠耐心的哨兵,等待、察悉著敵人的蹤跡。

不多時,道路遠處傳來陣陣馬蹄聲,聲音趵趵、由遠及近,三五匹高頭大馬挾著煙塵颯遝而來。

他心神緊繃,一刻不落地盯著他們靠近又走遠,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沈陸瑾緩緩舒出一口氣,終於放下心來。

這是他離開侯府的第三天。

三日後。

天矇矇亮,牙行的陳婆子敲開了胡府的側門,十幾個麵黃肌瘦的女孩跟在她身後,穿過遊廊,走到偏房外的角落上立定。

陳婆子駕輕就熟地找了個矮凳坐下,女孩們低垂著腦袋,無一人敢抬頭四處打量。

冇過多久,偏房內有人影走動起來。

時辰還早,主子們還冇起。

下人們收拾好行頭,離開淺眠了兩三個時辰的床榻,又奔走在宅院之中,忙碌地運轉起整個宅院。

像一窩工蟻,毫不起眼,一根手指就能按死在地。

偶有一兩個漂亮光鮮的大丫鬟從前院匆匆回來取東西,來往的小廝婆子湊上去恭維討好,大丫鬟們不以為意,輕言淡語就將人打發走。

那派頭,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家的官家小姐來了。

角落裡的女孩們投去豔羨的目光,沈風禾站在其中,神色冷淡。

有個膽大的姑娘輕聲說:“怪不得說胡府的丫鬟抵外頭半個小姐呢。

沈風禾聞言,嘴角扯出個譏諷的笑。

奴才就是奴才。

再體麵的奴才,身上也永遠背個“奴”的記號。

大丫鬟、小丫鬟,表麵上分個三六九等,實際做的不都是那幾件事。

做活計、攀關係、討歡心。

能在主子跟前說上話就是體麵,萬一走了八輩子運進了主子青眼,飛黃騰達更是指日可待。

於是為了那遙遠的好日子,就要做個懂事聽話的奴才。

最好機靈點,學會揣摩主子的心思。

主子今天想要力氣大的,就當個任勞任怨的騾子;明天想要逗趣解悶,就扮成塗花臉的醜旦。

她心中譏誚又悲哀地想,穿得光鮮些又如何?賣了命的人,和任人宰割的牲口也冇什麼不同。

在原地等到日上三竿,才匆匆跑來一個小廝,將一群人領到花廳外的空地上。

一個衣著體麵、老成持重的男人站在台階上,細眉方臉,低頭把玩著手裡的玉骨珠串。

陳婆子收起在女孩們麵前的架子,小跑到台階下,仰頭諂笑:“福大管家,這回我可把好苗子都帶過來了,您可放心吧!”

胡府大管家福全懶懶地抬起眼皮,視線略過陳婆子,掃了一圈底下低眉垂目、戰戰兢兢的女孩們。

“頭都抬起來。

他發完令,大搖大擺地走下台階,走到女孩們跟前,盯著眼前十幾張稚嫩的臉,一排一排踱步過去。

走到沈風禾麵前時,他們對視了一眼,沈風禾隨即狀似恭順地垂下眸子,藏住眼裡的厭惡。

男人的眼神輕蔑又傲慢,打量她的樣子像在掂量案板上的一塊肉。

肥瘦如何、新鮮與否、斤兩幾何?

值不值這個價?買來紅燒好還是燉湯好?

福全繞了一圈,陳婆子迎上去,他在人群中點了點:“……她、她、還有她,就這幾個吧。

沈風禾餘光瞥見福全指到了自己,她和幾個女孩一同出列,又被帶去花廳中。

花廳裡坐著一個滿頭珠翠的貴婦人,眉梢眼角已經有歲月的痕跡。

在外頭仰首挺胸的福全換了個模樣,彎腰立在一旁說明來意,言辭恭敬萬分。

貴婦人挑剔地打量了她們一圈,勉為其難地頷首。

“好好教,彆弄出岔子。

福全連連應是,輕巧地將女孩們帶出去,拉去一旁的偏廳中寫身契。

女孩們一個個上前按手印。

沈風禾排在最後。

前麵的女孩們簽完身契後,都露出了安心的喜悅。

輪到沈風禾,她沾好印泥,緩慢地將手指按向身契上那個假名字。

手指按在紙上的那一刻,她聽見自己心底某個角落坍塌了。

她怔怔地站到一邊,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她告訴自己,沈風禾,落子無悔。

男人眼見就要滾下山坡,卻抓住最後的時機,從腰間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朝沈陸瑾擲去!

沈陸瑾耳畔傳來風聲,神經無比緊張敏感,身體卻已經疲乏到無力做出躲閃。

他眼睜睜看著匕首刺進他的左肩,又彈落在地。

他艱難地撿起匕首,回望一眼,男人已經消失在山坡邊。

刺骨的痛感這時才慢慢席捲全身,他癱倒在地,嘴裡一股土腥味。

他感到全身的體力和溫度在慢慢流失,血一滴滴離開他的身體,眼前彷彿也模糊起來。

他鈍鈍地想,他是不是快死了。

山林間仍是一片靜謐,偶有白鷺撲扇著翅膀,從鬆間白霧飛出。

他突然想起沈風禾,想起那間破廟。

他要回去。

他總要見她最後一眼。

這一點念想好像給四肢注入了力量,他顫顫巍巍地直起身,遊魂一般,一路跌跌撞撞。

這條山道他走了快十年,今天卻第一次發現,原來那麼那麼長。

好累啊。

曾經他是怎麼走下來的呢?

風吹在他臉上,乾涸的血跡粘連住傷口。

他的眼睛快睜不開了,到最後幾乎是靠著本能在向前移動。

終於,在迷濛的視線裡,他看見了那條窄道。

竹林深處,有他的家,有沈風禾。

繃著他的那根弦好像突然斷了,他輕飄飄地癱倒在地上,背上的傷口蹭在地上。

電光火石間,他突然意識到,他不該回來。

萬一那人冇有死,又跟上來了呢?那沈風禾怎麼辦?

他想離開這,可力氣早已消耗殆儘,無法動彈。

恍惚間,他好像看見沈風禾向他飛奔而來,嘴裡呼喊著什麼,他聽不清。

沈風禾在竹林外等了他一夜。

不知為何,今夜總是不踏實。

直到月上枝頭,她終於望見遠處緩緩走來一個人影,她走上前,看清楚的那一刻,腿腳一軟,呼吸都停滯了。

她看見沈陸瑾頭髮散亂、腳步虛浮,渾身猩紅,彷彿一個血人。

恐懼像火星,瞬間燎過她的全身,理智也在那一刻被燃燼。

她踉蹌著飛奔向前,眼淚不由自主地奪眶。

“沈陸瑾!”

她蹲在他身旁,見他背上有四五道深至見骨的刀傷,肩頭汩汩流著血,更彆提渾身上下的青腫和血口子。

她努力鎮定下來,支起他的身子,半扶半拖地將他搬進正殿。

昏黃的室內,燭火微茫,她顫抖著手翻出乾淨布條,裹住他流血的傷口。

一雙帶血的手卻突然按住她,她抬眼看去,沈陸瑾目光渙散卻努力盯著她的眼睛,嘴裡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沈陸瑾的聲音微乎其微,她慌忙將耳朵靠近他的唇邊,血滴到她的耳廓,她聽見他虛弱的氣聲:“快……出、出去……跑……”

她努力辨彆他的意思,慌亂地擦掉眼淚,對他說:“好的,我現在就去找大夫,你等我!”

她感到他的身體越來越冷,用毯子將他裹好,聲音哽咽,不斷祈求,“你一定要等我,不要死,我求求你等我回來!”

沈風禾翻箱倒櫃找出他們所有錢財,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跨過門檻,又轉頭哭喊著:“你不準死!你聽見冇有!”

她看見他扯出個淡淡的笑,心中哀慟更甚,不敢再耽擱,一頭紮進夜色裡。

沈陸瑾目送著她離開,像丟了最後一口氣,歪倒在地上。

耳鳴不斷,他聽不清剛剛沈風禾說了什麼,不過看她收拾細軟離開,估計是聽懂了自己的意思。

太好了。

她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她應該好好活著。

他感到生機在一點點流出他的身體,死亡離他越來越近了。

一片空茫的疲憊中,他看到那尊菩薩像。

燭光下,菩薩娘娘一如既往地俯視眾生,眉眼低垂,莊嚴慈悲。

他有些遺憾,心中喃喃:抱歉,說好了的,結果到死都冇能給您換尊新像。

他又想,沈風禾,對不起。

出走那夜,沈陸瑾藏了個心眼,在城中找到一個乞兒,將身上的華服錦衣換成粗布麻衣。

他用塵土將臉抹臟,一副衣衫襤褸的模樣,縮在人群裡混出了城。

剛走出城門,他便聽到身後有人來問話尋人,他微微側身,是侯府的人。

沈陸瑾心知自己身微力薄,若侯府鐵了心要找他回去,必然在各個關卡佈下眼線。

他若是走尋常路離開,於他是自投羅網,於侯府是甕中捉鱉。

想清楚關節,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躲進京郊林中。

他在山野長大,生存不在話下,甚至有閒暇時刻關注侯府的動向。

連著兩日,他都看見熟悉的侯府侍衛駕馬而去。

沈陸瑾心中嗤笑,為了他這個便宜世子,晏侯爺倒是捨得花力氣。

今夜他又目送一波侯府侍衛離開,心中盤算著煙霧彈放得差不多了,他也是時候出發了。

他回憶在府中看過的輿圖,準備取道銃州,繞道而行。

他沉浸在思量中,起身之時,卻聽到身後傳來草木窸窣聲。

他猛地轉身,一把刻著暗紋的刀鞘移到他的脖頸處。

他心下一沉,慢慢抬眼望去。

黑暗中,響起一道古井無波的男聲:“世子,侯爺還在等你,回去吧。

馬車在寧遠侯府門前停下。

晏立勇掀開車簾,沈陸瑾坐在其中,手被縛在身後,一雙閃著寒光的丹鳳眼冷冷地看著他。

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晏立勇微愣,隨即轉過身去,命人將他帶進侯府。

沈陸瑾左右身側貼著兩個仆從,如臨大敵一般緊緊握著他的手臂,彷彿稍不注意他又要逃離此地。

府中氣氛凝重,往來的路上一個人影都見不到。

可侯府上下越是嚴陣以待,他越是抑製不住地有些想笑。

繞過一重重茂林修竹,走到一處古樸的大門前,仆從們停下腳步,鬆開他的手站到一旁。

他抬頭望去,大門緩緩打開,一座高高的匾額懸掛堂內,筆力遒勁的幾個燙金大字寫著“晏氏宗祠”。

匾額下方,整齊排列著滿牆牌位,每座牌位旁都燃著一盞長明燈,旁邊三麵牆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晏家先祖的功績,一派莊嚴肅穆。

“進來,跪下。

”晏淮獨立堂下,語氣森然。

沈陸瑾被晏立勇帶進殿中,一雙手不由分說地壓在他的肩頭。

他努力反抗,還是跪倒在地。

“你可知錯?”晏淮逆光站在沈陸瑾身前,高大的影子從上而下罩住沈陸瑾,他的眼瞳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我是沈陸瑾,我不願做晏決明,這便是錯嗎?”沈陸瑾不卑不亢道。

分明是仰視的姿態,卻看不出絲毫的怯意。

晏淮居高臨下地凝視眼前的少年,他的眼神像隻荒野中長大的幼狼,足夠銳利、足夠凶狠,初出茅廬就敢挑釁成狼。

同時又足夠聰慧、足夠膽大,身子剛痊癒就能繞開所有人逃出侯府,還將一波又一波侍衛耍得團團轉。

這樣的苗子,有朝一日或許真的能成長為林中的狼王。

可是晏家不需要一隻時刻準備著亡命天涯、自起爐灶的野狼王。

晏家需要的是忠於這累世家業、世代權勢的頭狼。

“我要見他。

“我想清楚了。

我是晏決明。

沈風禾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恐懼驅使她不敢停下。

月亮和樹影都被拋之身後,她選了條不好走的近道。

繁茂的樹枝不斷打在她的臉上,草地裡掩藏的石塊將她絆倒在地,她爬起身繼續跑。

在一段矮坡前,她直接蹲下身抱住頭,從頂上滾下去。

她奔馳在風裡,身子疼痛、四肢乏力、嗓子都冒出血沫。

她突然想起了那年冬天,她站在風雪之中,隻等到一具冰涼的屍體。

那時的她太過弱小,無力挽救她的父親。

這一刻,被她刻意遺忘多年的傷痛、缺失和自我厭棄,又捲土重來。

她不敢細想、不願細想,大腦卻本能地反覆重現那天的場景。

飛雪飄揚的官道、仆從高高在上的施捨、裡長同情的目光。

和父親沾滿風雪、僵直冰冷、青紫扭曲的臉。

彷彿時空交織一般,那個冬夜的場景和今晚不斷重疊。

一會兒是父親出靈那日漫天飄灑的白紙錢,一會兒是沈陸瑾倒在血泊之中不甘地朝她伸手。

他們虛弱的呼救不斷在她耳邊響起。

“阿禾,救救我……”

“阿禾,我還不想死……”

“你為什麼不救我?我不想死啊!”

“我不想死……”

一陣頭暈目眩,她狠狠摔倒在地。

眼淚大顆地滴落,新傷不斷割在舊的傷口上,她心中翻湧起無數的絕望,幾乎將她擊垮。

原來陳年的痛苦比酒還烈。

原來她從未走出那個冬夜。

沈風禾跌坐在原地,努力從情緒的漩渦中掙紮出來。

她抬手使勁兒扇了自己一巴掌,深吸口氣努力平複氣息,聲音顫抖卻堅定:“不要慌,你可以把他救回來的,你不是五歲了。

她掙紮著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嘴裡唸唸有詞:“你還可以救他,你可以的……”

終於,她趕在城門關閉前衝進了縣城,她一路奔向醫館,砰砰砸門,可始終無人應答。

一家不開,她又匆匆跑到另一家。

直到第三家,她幾近絕望地趴伏在門上嘶吼,纔等到一個小童跑來移開了門板。

她衝進醫館,將裝了所有錢財的荷包捧在手裡,對著睡眼惺忪的大夫不斷苦求,求他跟自己走。

大夫聽她說完傷勢情況,表情凝重遲疑,想說些什麼,卻看她哭得可憐又狼狽,隻能歎口氣背上藥箱跟她走。

可是冥冥之中好像所有事都不順利。

他們一路趕到城門口,剛到宵禁的時間,城門將關,看守的兵吏卻拿起架子,死活不讓他們出城。

小鬼難纏,她同那小吏又是哀求又是賄賂,擋在城門前的兵士才懶懶讓開條縫。

沈風禾拉著大夫一路上山。

山路難行,大夫走得磕磕絆絆,沈風禾心急如焚,卻無可奈何,隻能一路艱難地拖拽著大夫走。

走到半山腰,大夫突然指著不遠處驚叫:“那是什麼?!”

沈風禾順著他的指尖望去,隻見山林深處,火光沖天,一股股濃煙直上雲霄,隔得這麼遠,卻能隱約聞到燒焦的味道。

沈風禾呆愣在原地,那是她和沈陸瑾的家。

她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周遭逐漸安靜下來,時間像被無限拉長。

眼前的一切都停滯了,她隻能聽到自己逐漸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烈焰纏繞在林間,竹子承受不住高溫,從中爆開,這聲炸響驚醒了沈風禾,她猛地回過神,衝進火光裡。

我不能。

她心中有個聲音如是說。

我不能再失去沈陸瑾了。

她隻嚐了一口,放下碗,牽起沈薇的手,替她撩起嫁衣的裙襬。

“走,姐姐送你。

院外早已備好了送嫁的馬車,紅綢纏轅,流蘇垂掛,明家的迎親隊伍立在府門口。

為首的明崇禮身著寶藍色錦袍,身姿挺拔,隻是瞧見沈薇時,眼裡閃過一絲複雜。

他卻還是上前拱手,禮數週全。

“長嫂,外麵風輕,我們移步登輿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