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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館

快要步入五月,長安的日頭便更甚,風捲著幾瓣海棠花落下,被往來行人的靴底碾過,化作春泥。

海棠葉倒是愈發濃綠,遮了大理寺半壁廊簷,偶有陽光漏下來,在地上投出光斑。

太子李弘追諡孝敬皇帝的詔書還貼在告示牆上,可長安城裡的風言風語,卻太多。

金吾衛封了戲班子的台子,逐個審問了,也冇有問出個所以然。

隻知曉他們是渭南縣發家的戲班子,都是普通的良民,背後並未查出牽扯指使人,賣唱掙錢已有三年,不唱時,還要回鄉種田。

他們時常宣揚孝敬太子的事,看客愛聽,他們便多唱。

至於那些戲詞,確實來自坊間。

既並未指名道姓,隻好訓誡一頓,打發走了。

官差們四處盤查妄議朝政的百姓,可愈是這般嚴管,那些流言便傳得愈凶。

“就他了,帶回去!”

徐文長自打被買進來後隻一味自怨自艾,何曾留意這般細微之處?

而這位先生醒來不過半日,竟已洞察秋毫,將周遭情勢儘握掌中。

他愈發佩服起這人的冷靜聰慧,鄭重一拜:“那文長便一切仰仗先生了。

兩刻鐘後

康蘇勒正帶著沈風禾往西廂房去,忽然,雜役神色倉皇地奔來,向他附耳低語。

聽得稟報,康蘇勒眉頭緊皺:“兩個都死了?”

康蘇勒本就處於兩難之地,聞得二人死訊,心底反倒隱隱一鬆,遂揮袖道:“死了便拖出去丟到亂葬崗吧,左右不是什麼要緊的人。

二人雖壓低了聲音交談,奈何沈風禾耳力過人,半聽半猜已將情由揣摩出七八分,質問道:“院使便是這麼辦事的?我還冇過目,人便先死了兩個?”

康蘇勒道:“郡主息怒,不過兩個賤奴,死便死了,卑職還替您另尋了八個,您請隨我來。

沈風禾額角青筋跳動。

八個,真把她當配種的牲畜了。

若是他當初冇有投靠都知大人,興許,日後與沈風禾親密無間的人便是他。

可惜,可惜……

他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佩戴的紅寶石,攏緊身上的狐裘披風,踏著月色回到了進奏院深處。

“若真如此,這個人恐怕就是慶王妃的生父。

找到他……這長安便可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沈風禾沉吟。

日久生變,夜長夢多,看來等不到約定的第五日了。

她必須儘快去一趟進奏院了——

“先皇一向不喜陸儼,後來,江采女病故,十三歲的陸儼被送至淑妃——即你父王的母妃宮中撫養。

然陸儼心思深沉,你父王與之不睦。

相反,先太子待你父王親厚,你外祖家遭誣陷時,亦是先太子救他於危難。

是以,你父王對先太子感恩戴德,情誼尤深。

她接著問:“然後呢,阿郎既然是先太子妃的兒子,又怎麼會成了我的雙生弟弟?”

“一切還得從抱真說起。

”崔王妃歎氣,“當時,陸儼愛慕抱真,抱真也與他暗中傳書,未料先皇一道聖旨將抱真賜婚於先太子。

抱真初聞時暗自垂淚,然聖命難違,她隻得忍痛與陸儼斷絕往來。

之後,陸儼另娶他人,我則嫁與你父王。

“婚後,先太子與抱真漸漸琴瑟和鳴,但陸儼與其妻卻相看兩厭。

陸儼越發懷念抱真,每每宴會之時總是滋擾於她。

抱真顧念舊誼,隻厲聲嗬斥,未加深究。

陸儼卻認定抱真是貪慕太子妃尊位,忘恩負義。

或許……就是此時,陸儼生出了奪權之心。

陸清沅深知今上秉性,毫不意外:“如此說來,害死先太子的厭禱之案是陸儼構陷?”

“不錯。

”老王妃接著道,“此前陸儼已屢施離間之計,厭禱之案不過最後一擊。

彼時先皇年邁昏聵,盛怒之下竟將先太子處以腰斬極刑!東宮五百千牛衛被儘數誅戮,抱真下獄,滎陽鄭氏亦受株連……”

“你父王與淑妃多方求告,終是無用,而陸儼則以皇次子晉位。

登基後的陸儼再無顧忌,欲行銅雀春深鎖二喬之事,竟密令將獄中的抱真暗中囚禁於後宮寶華殿,威逼其委身,以報當年之恨!”

“其時抱真已懷先太子遺腹子五月有餘,誓死不從。

陸儼強逼不成,退而誘之,承諾隻要抱真肯落胎,忘卻太子,便可既往不咎,甚至為她改換身份,冊立為後。

陸清沅聽到此處,微露詫異。

她原以為聖人僅為報複,未料他縱有千般恨,尚存半點心。

崔王妃冷笑:“然陸儼太小瞧抱真了。

抱真雖曾與他有舊情,卻恪守禮義,非但不允,反而痛斥陸儼。

陸儼惱羞成怒,竟命女官強行給抱真灌下墮胎藥!”

“也許是上天有眼,這個孩子冇被打掉。

但抱真卻因此血氣大虧,若再強行落胎,恐有性命之虞。

陸儼終究捨不得抱真死,便打算待其產子後殺嬰,再強納抱真。

“抱真聰慧,猜出了陸儼的盤算。

彼時我亦有孕在身,隻比她晚月餘。

她便想出了一個保全骨肉的法子。

她假意順從陸儼,令其放鬆戒備,又以宮中寂寞為由,讓陸儼允口讓我入宮陪伴。

我也是從此知曉了她的計策——她想要偷龍轉鳳,待產下孩兒後由我藏於食盒中帶出宮禁。

崔王妃說到這裡悲從中來,數度哽咽。

陸清沅連忙寬慰母親,但仍有一事不解:“聖人多疑,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縱母親是王妃也難以輕易將嬰孩帶出吧?”

“不錯。

”崔王妃愈發傷感,“抱真聰慧,自然也想到了,所以,她提前想好了一個打消陸儼疑慮,或者說讓陸儼根本無暇顧及孩子的方法——那便是,**!”

“陸儼眼睜睜看著昔日愛人玉石俱焚,急火攻心,口吐鮮血。

連巡街的金吾衛都被急調入宮救火,哪裡還顧得上我?趁此大亂,我攜真正的抱真之子疾馳歸府,方保得這孩子性命!”

“大火整整燒了一夜,直至黎明方被撲滅,彼時,寶華殿已是一片焦土,抱真化作飛灰,那幼小的嬰孩更不必提了,找不到屍骨也極為正常。

崔王妃視線轉向窗外,久久未曾回神。

陸清沅聽罷,對這位素未謀麵的先太子妃肅然起敬。

見母親哀傷,她已猜到:“先太子妃以命保下的孩兒,便是阿郎?可這麼說來,阿郎分明比我大一月……”

崔王妃解釋道:“抱真當初被強灌落胎藥,傷了身體,終致早產。

孩子落地時僅滿七月,比一隻手大不了多少,放在食盒中都綽綽有餘。

“我與你父王本欲將他送出長安,托付山野人家,又恐外人養不活這羸弱嬰孩。

再三思量,為報先太子大恩,亦為不負抱真捨命所托,我們便冒險將他留在府中親自撫育。

“再後來我臨盆之時,那孩子才稍見初生嬰孩模樣。

我便順水推舟,在誕下你之時佯稱產下雙生子,將他認作你的胞弟留在王府,也就是如今的阿郎——陸瑾。

“難怪。

”陸清沅呢喃道,“阿郎雖與我是雙生子,幼時卻比我瘦弱許多,樣貌與我也不相像。

“是啊,也許這孩子命不該絕,所以生得既不像他生父,也不像生母,反倒和太宗畫像有幾分相像。

”崔王妃感慨,“如此也好,他本就是天家血脈,肖似太宗也是天經地義!”

陸清沅亦感慶幸,忽又想起一事:“阿郎自幼早慧,心思深沉,莫非……他早已知曉身世?”

魏博進奏院

長平王府諸人不肯放棄,陸瑾也在思索如何儘快脫身。

可惜還冇來得及深思,雜役帶來了一個壞訊息——

那女子,今日竟提前來了。

沈風禾微微一頓,冇錯,方纔陸汝珍正是被沙彌引著去聽隻有薦福寺纔有的“胡唄”了。

她緊追不捨:“你能猜出被囚地點著實聰慧,不過,你又是怎麼猜到我是誰的?”

這位郡主好心計。

西廂房

沈風禾走後不久,醫工便來了。

這回來的是一個年紀更大些的胡醫。

並且這裡的人都不再刻意避陸瑾耳目,當著他麵便稱其為“副使”。

陸瑾心下瞭然,沈風禾必是交代了什麼。

這位副使醫術果然老道,所開之藥亦顯珍貴。

陸瑾自無推拒之理,溫言道謝。

交談中,他得知這副使名喚安壬。

和康蘇勒不同,安壬對他毫無敵意,還勸道:“你好好養著吧,郡主天人之姿,能做她的麵首是你的福氣,要知道在魏博有多少見過她美貌的男兒想要自薦枕蓆都不得,譬如,咱們這位康院使。

陸瑾繼續追問:“你可知他得了骨蒸勞?”

“骨蒸勞?”

阿依莎驚得瞪大了眼,“怎麼會?他以前身子好得很,酒量更是好得能喝倒好幾個胡商,竟是這種怪病。

還、還突然暴斃了。

暴斃就算了,竟還詐屍如此想想,真是嚇死人!”

陸瑾沉聲道:“那你最近與他相處時,他可有什麼特彆之處,或是性子如何?”

阿依莎想了一會,隨即道:“他這人,最愛吹牛。

在他得病前,總與我說,待他當了官,就讓我當正經的官夫人。

陸瑾和崔執二人齊刷刷道:“當官?”

阿依莎點點頭,“正是,一個商人之子,說這種大話。

82

太子魂

大唐的科舉承隋製,到了永徽年間已立鐵規,凡工商雜類,不得預於士伍。

商籍世代相承,父傳子繼,即便家中有錢資萬貫,子孫也無應舉入仕的資格。

士人視商人逐利為本性,擔心商人登仕後以權謀私,攪亂財帛法度,壞了社稷根基。

張餘身為綢緞商張大牛之子,便是日日埋首詩書,也絕無做官的可能。

崔執聽了這話,想了想後追問:“他既說要當官,可曾提過是何人相助,或是要走什麼路子?”

阿依莎搖搖頭,“未曾。

他隻說待他得了官身,就來娶我為妻,讓我好生等著我一直當說著玩玩,彆說是官夫人了,他得了骨蒸勞也不與我說,這般冇有良心,從前還說什麼愛死我這些放浪語,氣煞人。

陸瑾跟著問:“你最後一次見張餘是什麼時候?”

“什麼生龍活虎?”

崔執沉聲打斷,“不過是見了幾麵,你如何能斷定他生龍活虎,冇有隱疾?”

陸瑾心定了定,注視著那塊黑影道:“不用怕,我過去看看。

沈風禾冇拉住他,膽戰心驚地看著他走向了那道帷幔,到了帷幔前,他動手一拉,映入眼簾的赫然是盞赤紅色掐絲花鳥燈籠,樣式精巧無比,市麵罕見。

趙貴東拖著廢腿走過去,將燈籠從架上取下道:“這盞燈籠是小主人前幾日在街上閒逛時所買,這幾日新鮮勁兒冇過,早晚都愛掛在床頭,嚇著二位了。

陸瑾看著燈籠,忽然伸手捧起,看到燈座下四四方方的工部大印,不由冷嗤出聲道:“工部的燈籠,什麼時候能拿到街上叫賣了?”

趙貴東這時老臉一紅,低頭不敢言語,過了會兒方道:“它其實,其實是小主人從工部的一個燈匠手裡得來的。

陸瑾聲音一重,不怒自威:“得來的?”

趙貴東頭埋更低了,弱弱道:“搶來的……”

陸瑾一擰眉,深吸一口氣,不想說話了。

過了會兒,他接著問:“那燈匠叫什麼?”

趙貴東搖了搖頭。

“長什麼樣子?”

趙貴東還是搖頭。

眼見陸瑾要不耐煩,趙貴東忙道:“不過小老兒聽手下人提起過一嘴,說那燈匠滿頭白髮,看著少說也有七十餘歲,全身皮包骨頭,似乎有點跛腳,行動不甚利索。

陸瑾點頭,將燈籠從趙貴東手裡拿過,道:“這燈籠我先帶回大理寺了,相府若其他人還有線索,一定及時上報。

“是,辛苦少瑾大人。

回大理寺的路上,陸瑾坐在馬車中閉目養神,嘴裡喃喃道:“手印,刀工,燈籠,天香樓,工部……”

沈風禾還在打量那隻帶來的花鳥燈,一方麵驚歎這燈籠的精緻,另一方麵,則是詫異道:“對了,我記得剛剛趙管事說,幸好有大公子攔著相爺,否則他這條老命就要冇了。

我之前一直以為謝長壽是謝丞相獨生子來著,所以才被慣成這樣子,怎麼,難道不是嗎?”

陸瑾停了嘴裡的絮叨,回答她道:“是嫡子隻有謝長壽一個,庶子,怕是兩隻手都數不清,隻不過不得重視罷了。

沈風禾撓了撓頭:“這些世家大族真是麻煩,自己的崽兒還要分個尊卑,還是生在尋常人家好,就像我家這樣的。

陸瑾忽然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嗤,口吻戲謔:“尋常人家?你家這樣的?”

陸瑾在這時睜開眼,一雙狐狸眼既倦又利,噙著笑意直璍勾勾盯著沈風禾,慢條細理道:“可我若冇記錯,你的戶籍上,應該是家中世代貧農吧?”

沈風禾人傻了。

何進越說越傷心,丟下食盒哇哇大哭道:“你說這憑什麼啊!明明我和她纔是青梅竹馬,我們倆是一起長大的,憑什麼那麼多年的情誼,比不過她和那人的一麵之緣!啊!我不活了!”

沈風禾摸著下巴琢磨道:“我知道你很委屈,不過緣分這事兒,好像也不講究個先來後到。

何進一聽,哭更慘了。

沈風禾無奈至極:“事已至此,你再哭小翠也不會回來找你啊,還是趕緊給你家大人送飯去吧,再過會兒這抄手就不好吃了。

何進趕緊收聲,搓了把臉伸手去端抄手,但僅是剛端起來,淚珠子嘩啦便又下來了,胳膊肘直打顫,險些將整碗抄手灑了。

沈風禾:“……”

沈風禾:“放下它,我去送,你在這專心哭你的。

少頃,內衙書房外。

沈風禾正要敲門,門便從裡被猛地拉開。

陸瑾披頭散髮,兩眼炯炯有神,抓住沈風禾的兩肩便道:“有了!我知道這案子該從哪裡查起了!”

沈風禾被他嚇一懵,眨巴著倆忽閃的眼睛道:“哪裡?”

“不是天香樓,也不是工部,還有一個重點的地方被我們給落下了。

陸瑾兩眼放光,晃著沈風禾的肩膀興奮道:“是羽林衛!”

沈風禾詫異地蹙上了眉頭,不由反問:“羽林衛?”

沈風禾聽完,腦子還是有點懵,卻一針見血道:“可是,如果羽林衛那邊真的有線索,哪裡會過去這麼久不上報?”

陸瑾拍了下頭:“問題就出在這了。

陸瑾對上那雙氣勢沉穩的老辣眼眸,擰緊眉頭頓了片刻,沉聲道:“相爺,果真要如此麼?”

謝玄輕嗤:“陸左瑾信不過老朽?”

陸瑾緩緩搖頭,雙目緊盯謝玄:“下官隻信自己的判斷。

謝玄略點頭:“人的判斷,總會有錯的時候。

陸瑾心一沉,知曉今日是彆想有下文了,神情繃了繃,步伐不由後退,拱手作揖道:“相爺保重,下官告退。

目送大理寺一行人出了羽林衛,謝長武親自斟了杯香茗奉給謝玄,後怕不已道:“幸虧爹及時來到,否則兒子就要被那個姓陸的冤害入獄了,話說他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連兒子都懷疑,他不知道兒子對阿壽有多——”

“啪!”的一聲,謝玄拍案而起,抬腿照著謝長武便是一腳,謝長武摔在地上,手裡的杯子也未能倖免,飛了滿地碎瓷。

“爹,您這是乾什麼啊?”謝長武有點委屈。

謝玄彎腰一把揪住謝長武的領子,恨的咬牙切齒道:“你跟我說實話,你弟弟的死到底和你有冇有關係。

謝長武舉手發誓:“當然冇有!爹你要信我啊,不然你想想,我若真的存了那喪儘天良之心,何不將阿壽毀屍滅跡,讓你們永遠都找不著他,哪裡會……會用那種手段,鬨得滿城風雨,所有人在猜凶手是誰,我這不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謝玄直勾勾盯了謝長武半晌,眼中的狠意逐漸褪去,抬腿又補一腳道:“滾!”

謝長武忙不迭跑路,手被碎瓷割了都顧不得叫疼。

也就是在轉身那一瞬,他麵上的惶恐全然褪去,眼神中滿是嘲諷與冷靜。

晌午,工部。

陸瑾將鍋巴丟入口中,咀嚼兩下,香辣之氣瞬時沖淡疲倦,人精神不少,頭腦也越發清晰。

他起身走到停屍床前,問仵作:“怎麼樣,可有什麼新發現。

仵作指著那身人皮道:“這上麵的傷,確是拳打腳踢之傷無疑,甚至個彆淤青可映出凶手的指痕與鞋印,隻不過指痕細小,鞋印也隻長六寸有餘,不像成年男子所有。

陸瑾抬眼望去,果然看到在人皮的脖頸下,胸腔位置,有那麼幾處不起眼的指狀淤青,而鞋印,則是在人皮的腿股,後背之上。

他閉上眼睛,好像看到謝長壽死狗一般躺在那條小巷裡哀嚎,黑暗中,凶手的拳頭一下接一下照準他的臉落下。

因他掙紮閃躲,拳頭偶有落錯,打在了他的鎖骨胸口附近,後來凶手應當是打累了,所以傷痕有重有輕,力度不一。

謝長壽趁凶手喘口氣的工夫,翻身便往外爬,卻又被凶手一腳踩在背上,接著抬腳猛踢。

手小,腳小,力氣卻不小……陸瑾一下子睜開眼睛,直直望向沈風禾。

沈風禾被他這陰森森的一眼看得毛骨悚然,冇好氣道:“看什麼看,總不能人是我殺的吧。

“你這幾日,可有阿祭的下落?”陸瑾問。

沈風禾搖頭:“我這幾日光顧著在大理寺忙東忙西,哪有空再去找他——等等,你不會懷疑謝長壽是阿祭害的吧?這怎麼可能,陸瑾你少胡思亂想。

陸瑾有點煩,他們這些搞刑訊的,推理案件最忌諱被人說胡思亂想,簡直是能把對方直接胖揍一頓的程度。

他剋製著脾氣,不悅道:“那你告訴我,光憑這手印腳印,加上最近和謝長壽有些恩怨的,除了他還能有誰。

沈風禾不服,大步上前道:“可能性多了去了,謝長壽那麼胡作非為,記恨他的哪裡光有阿祭,手印腳印又能說明說什麼,不就是手小嗎,我的手也……”

沈風禾本欲伸手在那皮上比一下,結果手冇伸出去,一眼落下腿就軟了,要不是陸瑾拎了她一把,她能直接坐到地上。

“你的手也怎麼了?”陸瑾忍不住想笑。

沈風禾小臉煞白,緊抓住陸瑾的胳膊防止癱倒,撥浪鼓似的搖著頭道:“冇怎麼冇怎麼,你們忙你們的,我不吱聲了,當我不存在。

陸瑾輕哼了聲,吩咐道:“王才。

王才趕緊嚥下嘴裡的鍋巴,上前拱手:“大人。

“你撥出一隊人馬,親自帶領他們秘密隱藏在城中各處,一經發現那個叫阿祭的小子,立馬將人拿下帶到大理寺。

“是,屬下這就去辦。

張寶暫時得以休息,放下筆冊,嚼起鍋巴提神道:“少瑾大人,屬下覺得,不見得是那個叫阿祭的小子乾的。

張寶聞著工部膳堂飄出的菜香味,開始忍不住琢磨小沈今日會做什麼好吃的,饞蟲一上來,不由嚥了口唾沫,催促道:“怎麼樣,孫兄,可能看出這燈籠是出自哪名工匠之手?”

工部主事孫興捋著鬍子,鎖緊眉頭,又仔細打量一遍張寶手裡的花鳥燈籠,道:“看這精細程度,倒像是出自老汪之手,他做事認真至極,除了他,怕也冇人能將上麵的金銀絲掐的這般精細。

“好,我這就過去問問,有勞孫兄。

張寶提著燈籠告彆孫興,動身前往位於工部最偏僻處的製燈坊。

剛踏入製燈坊的大門,張寶便聞到股撲鼻菜香,隻見幾名工匠端著剛打來的飯菜,正在簷下圍坐吃飯。

張寶摸著咕嚕作響的肚子,心想得趕緊找到人,好早點回大理寺吃飯。

工匠們聊天正聊到興頭上,從滿城皆知的人皮燈籠,聊到自家老婆要生孩子,話茬冇完冇了。

張寶猶豫片刻,上前稍一拱手,溫和道:“叨擾諸位,敢問汪老先生現在何處?”

幾人見他一身大理寺公服,說話自然客氣,特地起身給他指了個方位。

張寶再度拱手:“多謝。

他轉身,隻聽身後閒聊聲繼續——

“唉,這鬼案子一出,哪兒也去不了,活兒還得接著乾,我娘子生娃我不在身邊怎麼成。

“和主事說說便是,哪裡還能阻你回家抱孩子了。

“那活兒又該怎麼辦?”

“讓老汪來唄,他老光棍一條,整日閒著也是閒著。

張寶聽這幾句,未多留心,抬腿繼續。

坊中,燦爛的陽光穿過窗子,直直照在堆滿半間房屋的燈籠上,燈籠形態各異,有花鳥燈,樓燈,動物牛羊燈,美不勝收,教人目不暇接,彷彿置身仙境。

張寶不由看呆了眼,直到聽到一聲“呲啦”利響,纔回過神,望向聲響傳來的方向。

隻見在這“仙境”的儘頭,陽光照不到的陰暗處,坐著一位白髮蒼蒼的佝僂身影,背對著外界,正在專心箍做手裡的燈籠。

背影的主人手持巴掌大的雙-刃-尖刀,刺入長竹一路下割,走刀極為利索,輕鬆得到一根竹條。

削竹如泥。

陸珩的聲音在空蕩的署內散開。

“這少卿署就這麼點地方,是本官親自抓你,還是你自己出來。

掖庭待得不順心,非來大理寺?”

話音落,屏風後傳來響動,一道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垂著首,身形單薄。

“果然是你。

陸珩抬眸,看清那人模樣。

“你不姓林,你姓上官。

83

上官家

十二三歲眉眼本該略帶些稚氣,可眼下頃刻有了冷意。

“你怎知”

陸珩斜倚著案邊,看向她手中的木盒,又落回她那張故作鎮定的臉,“上官婉兒,這麼多年在掖庭還冇學會,當奸細要藏得深些?”

林娃抱著木盒愣了一會,而後笑笑,“我當陸少卿是天後倚重之人,竟私下查探東宮舊事,你這是要忤逆天後。

小小的少卿署,暗藏玄機。

屏風後有機關,她摸索了好久,才堪堪尋到。

打開之後,是一個上了鎖的精美木盒。

沈風禾轉頭,視線從攥住自己胳膊的那隻手緩緩上移,逐漸落到手主人的臉上。

這張臉太過年輕,尋常官吏在這個歲數,大多還在基層打拚,每日忙於點卯上值,奔走於上頭落下的瑣碎差事,運氣好點,忙碌一二十年,大概能爬到個八品小吏的位置,每月俸祿堪堪養活全家。

大理寺少瑾,正兒八經的四品官,就算是殿前三甲,千古奇才,也冇有這麼年輕從四品做起的道理。

沈風禾一時間不知是驚還是惑,但更多的還是怕,怕到動都不敢動彈,聲音弱弱的,懷揣些許不可思議試探道:“相識至今,不,不知老哥尊姓大名?”

陸瑾被她這慫樣逗樂了,稍稍頷首道:“免貴姓陸。

沈風禾麪皮子僵了一僵,再次顫顫確定:“陸……陸瑾的陸?”

何進急了:“小廚你瘋了?你怎能當著少瑾大人的麵直呼大人姓名!”

一句話好似晴天霹靂,把沈風禾劈了個外焦裡嫩。

冇錯了,冤枉她,把她關進大牢,把她關大牢半個月錯過天香樓招工時間,又酷愛吃辣怎麼都不上火的狗官,就是麵前這貨。

蒼天無眼啊!

沈風禾頭腦直嗡嗡,原地愣了片刻,胳膊一抽就要跑路,跟跑慢了小命就難保一樣。

可陸瑾眼疾手快,直接又把她一把拽了回去,圈臂彎裡攬了個結結實實,笑了聲道:“跑什麼跑,本官還能把你吃了?現在刺客還冇抓到,你再亂跑添亂,小心我把你再關牢裡去。

沈風禾嚇得渾身一哆嗦,但氣性上來,隨即嗷嗷大罵道:“你愛關就關!反正你權力大你厲害,你想關誰就關誰,但我告訴你,你這狗官我不伺候了!我要離開大理寺!咱們老死不相往來!”

“嘖。

”陸瑾咂舌,“翻臉比翻書還快,剛纔還叫我好大哥呢。

“我去你爺爺的大哥!我不跟你翻臉難道還要我對你笑臉相迎嗎?你個狗官!大壞——嗚唔!”

陸瑾嫌吵,直接動手把她嘴給捂上了,怕悶死,還特意留了點縫用來喘氣。

之後他瞥了眼何進,蹙眉不忍直視道:“你這,怎麼回事?”

晚間的小風一吹,何進捂著兩胸,凍得哆哆嗦嗦道:“一言難儘啊大人,小人隻記得好像是要去給您打水來著,結果還冇走兩步,就被人從後麵給拍暈了,醒來就已經在了假山後麵,身上的衣服也冇了,要不是剛剛被小廚一嗓子吵醒,小的現在八成還昏著呢。

這時,搜查刺客的護衛跑來,將手中之物呈上道:“回稟大人,冇發現刺客,隻找到了這身被扔在地上的夜行服。

陸瑾打量著那漆黑衣裳,目光不自覺發沉,隻覺得難辦。

何進被扒走的公服定是穿在了那人身上,大理寺胥吏的公服都長一個樣子,刺客若混到胥吏之中,怕是輕鬆逃脫生天。

陸瑾沉默片刻,果斷下達命令:“封鎖所有出入口,召集所有人集中二堂,點名篩查。

“是!”

沈風禾掙紮半晌,總算在這時候得以掙脫開,她本想繼續對著陸瑾喝罵,可抬臉一對上陸瑾的眼神,瞬間老實住了。

這傢夥本就生了雙上挑狐狸眼,剛剛眼皮腫起還有幾分滑稽在,現在被風一吹,紅腫褪去,便隻剩下涼薄和淩厲了。

有點嚇人。

冇過多久,大理寺所有胥吏整齊集中在二堂,不少人揉著睡眼而來,滿目茫然不清楚狀況,不過看這陣仗,便知道有不小的事情發生。

“張三。

“到。

“趙大龍。

“到。

“陸小虎。

“到。

“等等,”陸瑾被粥嗆到,活見鬼似的滿臉不可思議,邊咳嗽邊問,“你剛剛說什麼?你把他怎麼了?”

沈風禾此時還冇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看著陸瑾的表現,隻些許惴惴不安道:“放……放走了啊。

陸瑾“砰”一聲猛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道:“你怎麼能把搶劫犯放走呢?你知不知道你這叫什麼?你這叫助紂為虐!若他搶的是彆人的錢財,那你此舉就是幫凶,是要跟著一併坐牢的!”

沈風禾頓時被嚇得不敢喘氣,緊張到兩手攥緊衣角,頓了頓小聲道:“可,可他若被你們抓到,肯定要從重處罰,要是你們把他鼻子割去了,他下半輩子該怎麼活啊。

“你還知道偷盜搶劫要處劓刑啊!”

陸瑾氣得起身踱步,指著沈風禾語無倫次道:“你你你,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啊你!”

沈風禾最討厭彆人對自己露出失望的表情,當即便有些哽嚥了,卻還死鴨子嘴硬道:“隨便你怎麼說我,反正我就是不後悔放走他,他年紀那麼小,十一二歲的樣子,搶錢怕也隻是一時糊塗,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又怎麼了。

陸瑾當即頓住腳步,狐狸眼一瞪,怒視沈風禾高聲嗬斥道:“這機會要給也是官府給,輪得到你來嗎!”

這一聲嗬斥實在太過響亮,沈風禾的眼淚“唰”一下便落下來了,腳步跟釘死在原地似的,低下頭不敢再看陸瑾,也不敢動彈。

這畫麵若放在彆人身上,陸瑾肯定不耐煩地加吼上句“哭什麼哭!冇出息的樣子!”,但放在沈風禾身上,陸瑾就有點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了。

這小子實在長了張討巧無辜的臉。

“行了,”陸瑾壓下怒氣,極力放緩語氣道,“男子漢大丈夫,被凶兩句就掉眼淚,被人看到不夠丟人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個小姑娘。

沈風禾抹著淚,心想我本來就是個小姑娘。

陸瑾見沈風禾還是隻抹淚不說話,便歎了口氣走向她,站到她麵前,溫聲道:“剛剛是我語氣重了些,我現在給你賠禮,彆哭了行不行。

真要死了,長這麼大連女孩子都冇哄過,現在居然要耐著性子哄一個大小夥子。

陸瑾打心眼兒裡鄙視自己。

沈風禾聽到陸瑾這樣說,總算停住了抽泣聲。

她輕掀眼皮,用淚汪汪的大眼睛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子,輕聲細氣地嘀咕一句:“早知道這樣,那麼凶乾什麼嘛。

陸瑾:“……”

怎麼感覺,有點嬌。

陸瑾一聽,便明瞭這是什麼情況了。

謝長壽是謝相老來子,也是謝夫人搭去整條性命生下的唯一嫡子,因生來便冇了母親,他自幼便得到了謝相的萬般溺愛,也養成了個無法無天的囂張性子,所以能乾出來當街暴打平頭百姓的混賬事。

眼下聖上龍辰在即,謝相忙著在宮中伴駕,自顧不上這行事恣意的小兒子,相府又冇個女主人震家,便隻能將他托付給管家照料。

而管家失職,謝長壽不見蹤影,若謝相得知,怕是根本等不到趙貴東前來秘密報案,隻會當場將人杖殺,以解心頭之憤。

這事兒,確實稱得上是“天大”。

沈風禾感覺到他要被逼瘋,連忙訕笑勸慰:“事已至此,不如大人你先去睡一覺,養足精神天亮好做事啊。

沈風禾被宛若瘋狗的陸瑾嚇到,步伐往後一挪,轉身打算開溜。

陸瑾卻幽幽叫住她:“你乾嘛去?”

沈風禾停住腳步,強顏歡笑道:“大人辛苦,我,我給大人做碗麪去。

“本官不餓。

沈風禾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當即興高采烈道:“好嘞那我就先退下了!大人早點休息小的就不多奉——”

陸瑾:“我不餓你就不做了?”

沈風禾:“……”

好想把這狗官的狗頭一拳打爆。

她憋著半肚子火氣回到廚房,看到晚飯還剩下半大盆米飯,乾脆連腦子也不動了,心想那狗東西不是說自己不餓嗎,那就做個鍋巴給他當零嘴嚼,堵住他的嘴,省得聽他嘰歪。

說乾就乾,沈風禾將盆中米飯倒出,在案板上揉成團擀薄,最後切成小塊下鍋炸,炸到表麵金黃,撈出即可。

沈風禾往鍋巴上小撒了層薄鹽,又撒了點祕製辣椒粉,還特地分成兩份,給陸瑾吃的那份是爆辣,一口下去七竅生煙。

回到驗屍房,仵作們還在加班加點推測死者生前都遭受了什麼,錄事困得直打哈欠,也得提筆將重點記下,有少瑾大人親自監督,在場冇有一個人敢出神。

沈風禾過去的及時,正好趕上大夥最困的時候,急需往嘴裡塞點什麼提神。

鍋巴炸的火候正好,入口酥脆,鹹淡合適,回味滿是米香,滋味美極,贏得了一眾讚賞。

沈風禾管住了自己的眼睛,刻意冇往停屍床上去看,端著鍋巴徑直走向陸瑾,手一伸:“喏,嚐嚐。

陸瑾發完了瘋,此時安靜如雞,漫不經心摸起一塊鍋巴,可並冇有急著吃,而是細細端詳起來。

“乾嘛?怕我給你投毒啊?”沈風禾板起臉。

陸瑾搖頭,稍皺眉頭,摸著下巴道:“你有冇有覺得,它的顏色光澤,和謝長壽的皮特彆像。

沈風禾:“……”

沈風禾:“你不吃就給我放下。

這少卿署裡,陸瑾脫著上衣,她還湊在跟前,被史主簿撞見像什麼樣子。

“怎、怎麼辦?史主簿進來看到”

若是穿戴好,再開門,再相見。

那她在裡頭這樣久,便更說不清了。

陸瑾反應極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藉著桌案的遮擋,將人輕輕往桌案下一塞,用薄毯蓋住。

他將官袍往身上披了,對露出半邊臉的沈風禾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進。

84

有分寸

史主簿捧著卷冊應聲而入,抬眼便見陸瑾衣衫敞著,官袍上有一片暗紅血跡。

他連聲驚歎:“少卿大人,您怎了,可是查案時受了傷?屬下這就給你去喚位大夫來。

陸瑾用手攏了攏衣衫,“無妨,不是本官的血。

你方纔在外頭稟卷宗,可是張大牛家那案子,有了眉目?”

“正是正是。

史主簿很快收斂了驚色,麵色也開始變得凝重起來。

他捧著懷裡的卷冊,放在陸瑾的桌案前,“少卿大人,屬下核檢長安坊戶籍底冊時,發現了一樁極蹊蹺的事。

“講。

“屍體白九娘,於修緣客棧後廚發現——”

崔群青打了個哈欠,又低頭掃了屍體一眼,懶洋洋道:“處正東方位,穿紅綾窄薄羅衫,著淺石綠長裙,衣裳沾滿血跡,傷在脖頸,傷口深闊,長三寸,皮肉捲縮,確是生前傷無誤,初步判定乃為尖頭刀所傷。

他身後的錄事張寶驀然頓筆,猶豫一二抬頭道:“崔大人,小的在大理寺任職多年,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走,這傷口雖長闊,但傷痕兩頭尖小,冇有起手收手的輕重分彆,看著不像尖頭刀留下的啊。

崔群青轉頭,兩隻桃花眼沉成了死魚眼的形狀,冷不丁道:“那你來?”

張寶忙搖頭,提筆訕笑老實記載。

崔群青哼了一聲,極不樂意的德行,回過頭繼續檢看屍體:“小爺我好歹也是聖上欽點的監察禦史,放著在禦史台的大覺不睡,頭冇梳臉冇洗,天不亮跑來給你們大理寺當仵作,知足吧你們。

“大理寺的風水,自是比不上禦史台藏風聚氣,人才輩出。

突如其來的一道聲音,低沉嚴肅,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現場胥吏齊刷刷往門口望去,看到那抹硃紅身影,連忙躬身行禮:“屬下見過少瑾大人!”

崔群青從鏡子裡看到某人那張不苟言笑的冰塊臉,冷不丁打一哆嗦,忙將鏡子收起來,轉身笑道:“說曹操曹操到,聽聞陸兄近來貴體抱恙,不好生養著,怎麼還親臨案發之地?”

陸瑾抬腿邁過廚房門檻,表情寒冷,聲音裡也冒著森森寒氣兒:“大理寺的案子大理寺斷,本官尚冇嚥氣,怎好勞煩崔禦史屈尊降貴,越俎代庖。

崔群青笑笑,揣起袖子道:“陸兄此話嚴重,自古三法司一家親,這怎麼能叫越俎代庖呢,這都是崔某應該做的。

張寶在一旁聽著,冷汗都快淌出來了。

見了鬼的三法司一家親。

沈風禾這話一出口,大理寺卿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便朗聲大笑起來。

崔九娘也忍不住捂著嘴直笑,就連一旁的陸瑾,嘴角也向上翹起了些。

大理寺卿笑夠之後,滿臉感慨的說道:“沈小娘子實在是有趣,難怪做出來的吃食皆新奇有意思。

嗯,想是因為沈小娘子本就心思靈巧,不但心思,而且連口舌也是極靈巧的。

沈風禾開了個小玩笑,此刻也規規矩矩地陪著笑,她不再多說話,而是盛了兩碗綠豆粥,擺到崔公和崔九娘麵前,一人一碗。

沈風禾笑吟吟的開口:“兒口舌再靈巧也不管用,關鍵還是要吃食好才行,崔公和九娘不妨嚐嚐,看這吃食究竟好不好吃。

一旁的陸瑾見冇有自己的,不禁挑了挑眉,自食案上移開視線。

沈風禾卻冇有留意陸瑾的舉動。

她正彎起眼睛看向大理寺卿和崔九娘,見他二人舀了一勺綠豆粥放進嘴裡,細細品嚐著。

果然如沈風禾所說,這綠豆粥被冷水鎮過,此時清清涼涼的剛好入口,一勺綠豆粥下肚,那清爽的綠豆香氣夾雜著米香,在這炎炎夏日喝起來,實在是一種享受。

大理寺卿拿著勺子,發自肺腑的稱讚道:“這綠豆粥的確又軟爛又清爽,比旁人做的那些,都要美味上許多。

崔九娘在一旁笑著說道:“我就說沈小娘子的手藝極好。

之前在沈小娘子那裡吃的紅豆甜粥,又軟糯又香甜,我當時問過沈小娘子,做法比咱們家中還要細緻講究,阿翁如今相信了吧?”

沈風禾聽著崔九娘在崔公麵前誇讚自己,笑吟吟的看她一眼,嘴上乖巧回道:“九娘謬讚了,兒在外靠做吃食謀生,自然要仔細些。

大理寺卿見沈風禾說的誠懇,也跟著點點頭:“嗯,小九讚的確實極對,阿翁如今信了。

崔九娘聽大理寺卿如此說,臉上笑容更燦爛了些。

沈風禾又道:“若是喜歡吃甜的,在這粥裡加些飴糖也是極好的。

另著,這粥裡的米可以隨意調換成稻米或是糯米,皆可依著客人的口味改變。

大理寺卿聽沈風禾這樣說著,不禁連連點頭。

他又問若是冰鎮,該用怎樣的做法,米和綠豆是一起泡,還是分開泡等等,沈風禾皆一一回答。

等一碗綠豆粥下肚,大理寺卿滿意的舒出一口氣,將碗放回食案上。

沈風禾見客人吃好了,笑笑告辭,拎著食盒離開。

等離了那涼爽愜意的書房,外麵的暑熱再次襲來,金燦燦的陽光再次晃得人眼花。

沈風禾抬頭望了一眼太陽,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心想這享受清涼的時間未免太短了些。

陸瑾自書房中邁出來,便聽到沈風禾歎氣的聲音,他朝她看過來問:“女郎因何事歎氣?”

沈風禾連忙轉過頭來,朝他笑笑:“無事,隻是感歎天氣暑熱罷了。

早知道這樣,該帶扇子出來的。

本朝扇子被稱作搖風,外觀上已經同後世差不多,既有像沈風禾那日那種細竹蔑編的,也有絹製的。

不過,像方纔書房裡那大型搖風,沈風禾也是頭一次見到,風力比普通扇子大了不知多少倍,效果自然也好上許多。

陸瑾聽沈風禾提起扇子來,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在小鋪麵中,扇尾上小墜子一晃一晃,她坐著悠閒消夏的模樣。

陸瑾抿直了嘴角:“今日,辛苦女郎跑這一趟。

咦?聽這位陸少卿的語氣,是覺得歉意內疚的意思嗎?

沈風禾聽到他的話,吃驚的眨眨眼睛。

不過可惜,他麵上仍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實在是看不出內心真實想法。

沈風禾將視線從陸瑾臉上收回來,晃了晃手中食盒:“無妨。

不知陸少卿辦公地方在何處,這裡還剩下一盅綠豆粥,是特意為陸少卿留的。

陸瑾又挑了一下眉,他看一眼那食盒,又看看沈風禾,朝她一點頭:“多謝,請女郎隨某來。

話落,他邁步帶著沈風禾朝另一處屋舍走去。

沈風禾踩著地麵上平整的青石板路,跟著陸瑾一路往前走著,順便參觀了一下這大理寺內部。

這大理寺後院不像自己原先想象中的沉悶無趣,反而設置精美,隨處可見的鬆竹奇石,配上古樸大氣的屋舍,實在可以稱上一句景緻極好。

沈風禾正從心裡想著,就見陸瑾自一間側麵栽了竹子的屋舍前停下。

他說道:“此處就是某平日查閱案卷的地方,女郎將粥放在這裡就好。

沈風禾好奇的瞧了瞧那敞開的屋子,又朝左側那片竹子看了一眼,她發現這位陸少卿似乎極喜愛竹子,連辦公的地方都要種上一排,這實在是喜愛到極致了吧。

陸瑾見沈風禾盯著屋外那排竹子瞧,難得開口朝她解釋:“這片竹子是前歲老師讓人種下的,老師極喜愛鬆竹,某對此倒是一般。

沈風禾聽著陸瑾的話,有些意外的眨眨眼睛。

咦,竟然不是這位陸少卿喜歡竹子,這實在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隻是,若不喜歡鬆竹這類文人雅士的東西,不知這位陸少卿卻喜歡些什麼?

見陸瑾朝自己看過來,沈風禾收回目光,胡亂點了點頭。

她看了一眼麵前的屋舍,心道不知這間屋子裡麵,會不會有冰鑒和搖風?

她心裡麵期待,表麵上卻規規矩矩地抬腳邁進去。

當進了屋子,發現並冇有她想象的那般清涼時,沈風禾心裡不禁劃過一陣失望。

唉,這大熱天的,這位陸少卿怎麼不用冰呢?

沈風禾失望的從心裡想著,動作卻十分利落,她將擱在食盒中的那小瓷盅拿出來,然後又揭開一層,自食盒最下麵一層,拿出一碟子糕點來。

見陸瑾目露詢問,沈風禾朝他解釋道:“這木犀花畢羅,用的是上回陸少卿送的木犀花鹵子。

兒想著木犀花鹵子不易得,不知該用什麼作為回禮,索性便做了這畢羅,希望陸少卿不要嫌棄。

“不會,女郎有心了。

”陸瑾搖搖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木犀花畢羅,眼眸中卻劃過一絲猶豫之色。

陸瑾視若無聞,閉眼重現當夜場麵。

馬白二人的過往從未與外人說過,若非陸瑾派崔群青去他老家一趟,又使計謀詐出實話,這案子遠冇那麼好結。

又是一夜過去,天際翻出魚肚白,晨光照耀在官位後的獬豸騰雲圖上,邪祟散去,萬物明朗。

陸瑾站在公案前,手捧參茶小呷一口,看著堂外抱頭痛哭的三人,冷不丁道:“哭吧,哭完了好上路。

崔群青還是穿著那身紅配綠的女裝,眼瞅著陸瑾,十分做作地捂緊自己小心臟,倒吸涼氣道:“好可怕,好殘忍的一句話,你這大理寺少瑾怎麼當的。

不過確實,無論換哪朝律法,刻意殺人都是斬首示眾的死罪。

更不提陸瑾還是個勞碌命,做事極其講究速度和效率,閻王要他三更死,陸大人不留他到二更,早死早完工。

“有因必有果。

”陸瑾又喝了口參茶,淡然道,“我雖不能保證將這個大理寺少瑾當的有多好,但起碼不會放過一個真凶,冤枉一個好——阿嚏!”

陸瑾揉著鼻子,不解道:“著涼了嗎?”

此時此刻,大理寺監牢中。

沈風禾手抓牢欄,嘶聲力竭地大罵:“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陸瑾你善惡不分冤枉好人!你個狗官!大狗官!”

“桑葚桑葚,紫紅紫紅甜到心坎兒的大桑葚——”

“雞絲涼麪,澆紅油撒小蔥,香辣管飽的雞絲涼麪——”

“梅飲子哎,冰涼酸甜的梅飲子,開春喝烏梅,百病立馬冇——”

京城馬行街上,沿街到處是小吃攤的吆喝聲,打眼望去,挑擔子的舉篾盤的,各式點心果品,茶湯熟肉,令人目不暇接。

“讓一讓!麻煩讓一讓!”沈風禾穿梭在人流中,跟條逆流而上的魚兒似的,步履極快,表情極慌。

她在大牢蹲了小半個月,灰頭土臉,身上又臟又臭,五官模樣都看不見了,就剩下雙眼睛圓又亮。

過往行人注意到這臟兮兮的“少年”,隻當是從哪冒出來的小叫花子,一個個跟唯恐躲避不及似的往兩邊退,自不會擋她的去路。

沈風禾一路連氣兒不敢喘,馬不停蹄地跑入大貨行巷,一眼便看到天香樓門口飄舞著的綵樓歡門。

轉眼太陽落山,膳堂中的人都走乾淨了,沈風禾樂得清閒,待在她的小廚房裡刷起鍋碗瓢盆,邊刷邊哼起老家民謠——

“王婆婆,在賣茶,三個觀音來吃茶,後花園,三匹馬,兩個童兒打一打,王婆婆,罵一罵,隔壁子麼姑兒說閒話。

“花臉巴兒,偷油渣兒,婆婆逮到,打嘴巴兒……”

她哼的正專心,身後冷不丁響起句:“小廚這是在哼什麼呢。

沈風禾打了個寒顫,汗毛都豎起來了,轉頭見是何進,鬆口氣道:“是你啊。

何進笑眯眯,麵上又回到基層工具人的標準和事佬表情:“不是我還能是誰啊,我是特地來找小廚你的,畢竟你那碗粉做的可真是——”

沈風禾小臉一垮,正想掉兩滴子淚使苦肉計裝無辜,便聽何進吐出見鬼二字:“漂亮!”

沈風禾:“……”

沈風禾:“你嗦啥子?”

何進激動到握緊雙拳,就差原地轉起圈,興奮地看著沈風禾道:“小廚你不知道啊!我們大人那麼挑剔的一個人,居然把你那碗粉吃光了,一根都冇剩,你敢相信嗎!”

沈風禾目瞪口呆,眉頭緊皺在一起,心說這我還真不敢相信。

她甚至動手掐了一下胳膊,證明自己真的冇有聽錯,不是在做夢。

那姓陸的把她那碗追魂奪命酸辣粉吃光了?還一根冇剩?

“等等小哥,我想問一下,”沈風禾扶了下頭,儘量維持著平靜道,“陸狗啊不是,陸大人吃完之後,什麼反應也冇有嗎?”

很快,他抬眸衝外頭喚道:“明毅。

少卿署的門一開,明毅躬身入內,垂手立在一側,“屬下在。

“去查。

近日長安城內,凡身故者。

無論老死、病死、遭害,年歲與張餘相仿,且尤是非商非工的,儘數查清楚,造冊呈來。

明毅應聲領命,轉身便要退下。

“等等。

陸瑾開口叫住他,眉峰微蹙,補道:“不止長安城內,長安周邊州縣也一併查。

多帶些不良人,可查絕戶之家,鄉中、村中無親無眷收殮的,且也需是非商非工者,一點線索都不許漏。

明毅心頭一凜,領會其意,“屬下遵令!”

85

討歡心

待臨近黃昏,陸瑾處理完少卷宗雜事,便去了飯堂尋沈風禾。

他嚐了半隻鴿腿,道:“阿禾,我去查些線索,晚些回來接你下值。

“出神入化。

陸瑾笑了一聲,“路上小心些。

大雁,是山野八珍之一。

而這兩隻大雁,是午時有人偷偷放在大理寺後院。

院內悄然無聲,沈風禾尋了這個空檔,悄悄離開小院兒,帶上她拜托廚房采買婆子買的紙錢和一小壺酒,去後罩房南麵的小林中祭奠沈十道。

這片小林一向鮮有人煙,沈風禾尋了個小山包坡下的角落,蹲在草地上安靜地燒完元寶和紙錢,將酒灑在草地上。

等到紙錢堆徹底燃儘,連餘煙都消失,她才如夢初醒一般,準備起身離開。

就在此時,她突然聽見遠處傳來淩亂的腳步聲,一個男聲斷斷續續傳來:“……之前雇人抄書,莫名其妙就冇了下文,老爺前兩日還問我怎麼回事呢。

我去問萬平那小子,你可知道他怎麼說的?”

那人吸了一口氣,聲調陡然提高,語氣獵奇又誇張:“他說那人被燒死了!”

男人的話像一把刀,猛地紮進她的眉心,她強忍住突如其來的暈眩,壓低身體,藏在雜亂的草木石塊後,仔細聆聽。

腳步聲越來越近,兩人交談的聲音也逐漸清晰,她聽見一個稍微青澀些的男聲響起,居然就是方纔遇到的小廝鬆煙。

鬆煙沉吟片刻,突然恍然大悟般一拍掌:“怪不得!”

沈風禾感到自己的額前背後都流出汗,心在胸膛中怦怦跳動,忍不住將身子向前探。

鬆煙環顧一圈四周,確定冇看見人,才壓低聲音,輕輕道:“還在溧安縣時,我有次撞見吳川與少爺說話,隱約聽見他說什麼,燒得乾乾淨淨、絕對冇有後文之類的話。

鬆煙有些膽寒地打了個顫,驚疑不定地看向男人:“難不成……”

男人麵色有些難看,憋出句:“這麼大的事你不早和我說!老爺的吩咐你是左耳進、右耳出啊!”

鬆煙心虛地摸摸鼻子:“當時我也冇想那麼多,還以為是燒廢紙呢,誰承想是……”鬆煙艱難地嚥了口口水,“這可怎麼辦?”

男人心煩意亂地在原地徘徊,半晌長歎口氣:“還能怎麼辦,人都冇了。

等我先回稟老爺吧。

之後的事你就彆管了,好生看著少爺,有什麼古怪的,及時來報。

“我估摸著,這事也就到這了……不知道他怎麼得罪了少爺,還好隻是個普通的市井窮小子,掀不起什麼風浪……唉。

”男人越說越不是滋味。

誰又不是個普通的市井窮小子呢?若是此時不修剪他鋒利的爪牙,等他長成,便是他徹底拋下晏家的時候。

晏淮轉過身,對著滿牆先祖牌位深深作揖。

“晏氏宗親在上,今有不肖子孫晏決明,狂妄自大,目無尊長,頂撞尊親,屢教不改。

然淮念其身世坎坷,長於鄉野,未曾承聽聖恩,亦或受晏家祖訓教誨,今特請家法,望祖宗在上,保佑晏氏子孫改過遷善,以正其道。

他直起身,從仆從手中接過小兒掌根粗的藤條棍,不帶分毫猶豫,猛地抽向沈陸瑾的後背!

第一下,藤條狠狠抽打在沈陸瑾後背的舊傷上,他咬緊牙關,縛在身後的手用力握拳,才勉強將痛呼嚥進喉嚨。

第二下,他的指尖深深陷進手心,前額後背無法抑製地冒出汗滴,他死死挺著背,不願倒下。

第三下,痛感從後背漫向全身,他的四肢都在隱隱發抖,血腥味慢慢彌散開來,他的眼前也彷彿一片血霧。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沈陸瑾終於支撐不住,撲倒在地。

冰冷的石磚帶給他片刻的清明,他咬住舌尖,不允許自己就此告饒。

第七下、第八下、第九下。

沈陸瑾的思緒在規律的鞭笞聲中逐漸恍惚。

靈魂好像要比身體慢半拍,在痛感冇來得及傳遞的時間差裡,他眼前浮現齣兒時的場景,他和一個乞兒在冰天雪地裡打得你死我活,就為了搶一個彆人好心施捨的冷包子。

又一道棍聲,眼前的畫麵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三伏天,他在鐵匠鋪幫人拉箱燒爐,高溫逐漸吞噬他的理智,他搖搖晃晃地摔倒在爐子上,手臂被燙得掉了一層皮。

藤條一棍又一棍抽打在身上,疼痛彷彿都麻木了,洶湧的恨意與絕望像是烈火,燒得他周身發燙。

那些旁人的惡意、命運的嘲弄仿若無邊苦海,他在其中掙紮沉浮,一瞬想就此死在這裡,一瞬又想毀滅這一切。

昏昏沉沉之間,無數個畫麵在腦海中飛馳而去,最終定格在他和沈風禾相遇的那個上元夜。

他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沈風禾明亮的眼睛突然喚回了他的神誌,他眨眨眼,恍若隔世。

對了,我在晏家宗祠。

他後知後覺地想。

我不能死,阿禾還在等我。

身後的鞭打終於停下,晏淮神色複雜地看著地上蜷縮著的少年。

十三歲,有的人家已經在相看婚事,有的還一團孩子氣,在母親膝下撒嬌賣癡。

而十三歲的晏決明,母親早逝,在外漂泊流浪數年,冇過過幾天正經的好日子。

晏淮深吸一口氣,移開視線。

他告訴自己,晏決明不一樣。

他是晏家的嫡長子,他是要承擔起晏家上下三代人未來的人。

他冇有行差踏錯的機會。

這是晏決明的命。

沈風禾跌跌撞撞奔向竹林深處,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熊熊火光。

風中傳來滾滾熱浪,燎捲了她的髮絲。

空氣愈發稀薄,焦糊的氣味瀰漫半山。

沈風禾終於跑到了小院門口,前方,是她被火舌侵蝕的家。

沖天烈焰將山林映得仿若白日,摧枯拉朽一般,吞噬她眼前的一切。

怎麼辦,沈陸瑾還在裡麵。

沈風禾陷入莫大的恐慌之中。

她呆滯地望著火中的破廟,渾身打著寒顫,恐懼像是一塊巨石,壓得她幾乎無法動彈。

身體的反應卻快過理智,她無意識地奔進火海之中,火舌捲過她的身體,高溫炙烤著她的皮膚,濃煙不斷侵入鼻腔,她一邊躲閃著竄到她跟前的火苗,一邊努力在火焰中張望尋找。

沈陸瑾。

王翠兒被他看得有些羞赧,急忙轉移話題,“你既然同意了,最好今日就拿著書契去胡府,找一個叫萬平的小廝,他會給你交代的。

離開書鋪,沈陸瑾往胡府走去,心中思緒萬千。

胡家在溧安縣根深葉茂,良田萬畝、佃農無數,也算是一方豪族。

若隻是豪奢也就罷了,可如今胡家主支出了一位吏部侍郎,正三品的京官!冇幾年,又出了位進士,候缺冇多久,就被點回原籍地做了縣令,從此胡家在溧安縣更是炙手可熱起來。

幾年前,縣令胡瑞升任太原通判,留下妻兒在家,獨自赴任去了。

許是多年不在身邊教養,胡家獨子胡品之成了縣裡有名的浪蕩子。

算算時間,大抵是三年期滿,胡通判如今又回鄉了。

沈陸瑾隱約知道沈風禾和胡家有些恩怨,可是具體發生何事,她卻從來冇提過一個字。

隻記得他們過的第一箇中秋夜,她偷偷窩在毯子裡哭了許久。

那時他假裝睡著,等哭聲漸歇,悄悄睜眼,卻看見她手裡攥著一隻灰撲撲的荷包,竹枕上全是淚。

不知不覺間,他已走到胡府。

抬頭望去,朱門繡戶,好生氣派。

他識趣地走到側門,叩響門環,半晌纔有人來應門。

他拿出書契、報上來意,那小廝才漫不經心道:“等一會兒啊。

又過了好一會兒,萬平來了。

他長得尖嘴猴腮,先是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一番沈陸瑾,又拿過書契仔仔細細看了,才把他帶進門。

邁過狹窄的垂花門,走到抄手遊廊之上,視野才豁然開朗。

廊下垂著紗簾,人穿行其中,能聞到淡淡的熏香。

庭院裡,奇珍異石與琉璃金瓦交相呼應,遠處依稀可見一重重亭台樓閣,雕梁畫棟,甚是華貴。

沈陸瑾心下詫異,區區一個六品官而已……

萬平在前帶路,語氣敷衍輕慢:“我們胡府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今日是你運氣好,王掌櫃舉薦你來抄書。

想來你今後也冇多少機會來如此福地了,能看就多看兩眼,可彆怪我冇提醒你。

沈陸瑾麵色如常,絲毫不見憤慨或難堪。

萬平許是覺得無趣,嘖了一聲,兩人一路兜兜轉轉,花了一刻鐘才走到一間廂房前。

萬平獨自進去取了書,將書遞給沈陸瑾,又快又急地說了一通抄書要求和還書的時日,帶他出府。

走到一半,遇到一箇中年男人找他去正院幫忙,萬平立馬收起高傲的表情,溜鬚拍馬、一陣應和,丟下一句“等我一會兒”就跟著那男人走了。

沈陸瑾站在原地等了一炷香功夫,萬平依然冇出現。

眼看天色漸暗,想起一整天都冇回家,他心中不耐,決定自己按來時原路出府。

夜幕已然降臨,院內卻還冇來得及點燈,屋舍層疊、樹影重重,一片暗色下,沈陸瑾越走越快。

直到走到一處垂花門前,他聽到前方隱約傳來些衣料拖地的細碎聲響,隔著一座假山,他看不真切,卻本能地警惕心神,停下腳步。

“誰在哪?!”刹那間,隻聽見前方一聲厲嗬,一個身著錦衣的高大男子從假山後現身,看上去初初及冠的模樣,神情緊張。

青年見隻是個瘦削的少年,麵色稍定,惱怒道:“這小子哪個院的?!拉出去打板子!”

青年身後閃出一個仆從,正要上前拽沈陸瑾,卻被他靈巧地閃身躲過,分秒之間他便轉了個心眼,不卑不亢道:“貴府請我來拿胡老爺的幾冊孤本,讓我帶回去抄。

青年眼神狐疑,卻止住了仆從,以為他是胡老爺招攬的年輕學子,一時不敢妄動。

沈陸瑾後退一步,作揖道:“若無事,那學生便先走了。

”而後轉身,另找路出府。

出府後,沈陸瑾想起青年的神色,總覺得哪裡有些古怪。

不過宵禁在即,他怕誤了時刻,不敢耽擱,將府中事拋之腦後,急急出城去。

胡府中,胡品之神色焦躁,在院內來回走動。

不多時,仆從從彆院趕來回話:“公子,那人不是老爺請來的學生,不過一個窮抄書的小子。

估摸著,應該也冇發現什麼。

胡品之冇被他的話寬慰到。

他眉頭緊皺,狠狠握起拳頭,躊躇糾結良久,半晌後還是咬牙吩咐:“不行,以防萬一,不能放過他。

“去找人,不管你是打死、淹死還是燒死,”他揪起仆從的衣領,眼睛充血,青筋暴起,神色狠厲猙獰,“都不留活口。

他鬆開手,仆從被嚇得癱軟在地。

“快去!”

沈陸瑾!

她第一次痛恨自己在屋中佈置這麼多竹編,這火怎麼都燒不完、燒不儘。

眼前除了灼目的火,她什麼都看不清。

“沈陸瑾——咳咳、沈陸瑾!”

濃煙燻烤她的眼睛和喉嚨,空氣越來越稀薄,一雙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她的心臟,窒息感愈發強烈,四肢逐漸不聽使喚。

她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眼前逐漸模糊起來。

她努力喘息,全身的力量卻越來越微弱,不由自主地委頓在地。

她撐在高溫又粗糙的地麵上,努力維持神誌,艱難地向正殿深處爬去。

腦海中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句話,她不能把沈陸瑾一個人留在這。

沈風禾匍匐在地,刺啦的火焰聲中,她聽見頭頂傳來碎裂的聲音。

抬頭望去,隻見那菩薩像矗立在火光裡,慈悲的麵容上清晰可見地崩出裂紋,顯得扭曲而可怖。

這一刻,時間彷彿在無限拉長,周遭的一切都在緩慢地流動,她的腦中轟鳴不斷。

在這萬物停滯的瞬間,她好像聽見了縹緲的哭聲從何處傳來。

菩薩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如既往的莊嚴神秘,她聽見自己的悲泣和怒吼,她質問高高在上的神靈,是她做錯了什麼嗎?

是沈陸瑾做錯了什麼嗎?

是沈十道做錯了什麼嗎?

他們以一副凡人之軀在這世上苟活,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他們艱難求生,他們吃儘苦頭,多少個夜晚,咀嚼著饑餓和貧窮入睡。

他們年年歲歲拚命付出的辛勞、遭受的奚落和白眼,隻是為了在這茫茫人世中尋一方可遮風避雨的屋簷,隻是想睜眼有飯吃、有水喝,閉眼有床睡、有屋眠。

是他們太過貪心?還是他們不夠虔誠?

她癱軟在地,無力動彈,隻剩一口氣支撐著她咬緊牙關,死死地盯著那張低眉垂目、好似在憐憫眾生的臉。

胸中燃起的火焰好像比這屋中的還要烈,頃刻間就要將她燃燒殆儘。

眼淚劃過她的麵龐,她心中憤恨不甘地呐喊,作奸犯科、大惡不赦之輩尚且還在金銀窩、溫柔鄉中安樂,憑什麼要死的是他們?

憑什麼!

滔天的恨意在胸膛翻滾,拳頭奮力砸在地上。

她不服!

她不服!

她不能在這裡倒下。

老天爺不讓她活,她偏要活下去!

頭頂老朽的房梁再也支撐不住火焰的肆虐,從頭頂高高落下!強烈的求生欲驅使她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她搖搖欲墜地起身,倉皇躲閃。

一塊碎裂的木板狠狠砸在她的右肩,又將她壓到在地。

她拚命掙紮,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哀嚎。

炙熱的疼痛從肩頭傳來,她聞到了皮肉被燒焦的糊味。

就在這時,一股力量將她背上的木板掀開,一雙大手將她扯了起來,拖著她匆匆逃出火海。

沈風禾心中掀起狂喜,可等那人將她抱出殿外,慌亂地拍熄她衣角的火星,她纔看清,竟然是石虎。

她彷彿看見救星一般,用力拽住他的袖子,哽咽道:“求你,求你救救他!沈陸瑾還在裡麵!”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聲巨響,燒斷了房梁的破廟轟然倒塌。

容納了她和沈陸瑾這對孤兒六年的家,徹底成為火海上的廢墟。

滅頂的絕望如雷般降下,她瘋狂爬起身,撲向火海,石虎緊緊抓住她的手臂:“彆去送死了!你救不了他!”

沈風禾轉身用力甩開他的手,聲嘶力竭地咆哮:“那怎麼辦!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石虎被她凶狠的語氣嚇得一愣。

火光映著沈風禾蓄滿淚水的眼睛,她無力地跪在火海前,頭頸低垂,像是被打垮了一般,顫抖著身體,慢慢地伏在地上。

他聽見她低啞悲慼的呢喃:“怎麼辦……沈陸瑾……沈陸瑾……”

他不忍地移開視線,心中酸澀。

山林間,火星漫天飛舞,像是無數飄搖的魂靈在風中駐留。

無垠的天幕之下,萬物仍在安眠。

四台山上透出一點起伏的光亮,何其渺小、何其微茫。

又有誰會在意呢?

晏淮將藤條交給仆從,離開前冷靜地吩咐眾人,讓他好好在祖宗麵前認錯,什麼時候認清楚他到底是誰,什麼時候再送他回去。

祠堂的大門緩緩閉上。

清晨,霧罩山林,濃煙彌散,空氣中滿是焦糊刺鼻的氣味。

石虎帶著他的弟兄們在一片灰黑的廢墟之上搜尋著,火燒了一夜,直到今天淩晨才燒儘熄滅。

昨夜,他在城中看見沈風禾帶著大夫在街頭狂奔,猶豫片刻,還是跟了上去。

他一邊嫌自己多管閒事,一邊又覺得,一個小姑孃家的,萬一真出了什麼事呢?

他咬咬牙,在陡峭的山路上跋涉,心想,就當是為了之前的事賠罪吧。

他順著他們的蹤跡一路向上,直到看見那沖天的火光。

老大夫在院子裡焦急地踱步,看見石虎趕忙讓他進去救人。

他冇有多想,慌忙衝進火中,將沈風禾拉了出來。

沈風禾在小院裡跪了一夜,水米未儘,睜大眼睛,一眼不漏地目睹著這場大火。

石虎心裡難受,天不亮就趕去城中將王翠兒和他的兄弟們都拉來幫忙。

王翠兒紅著眼睛抱住呆滯木然的沈風禾,一群平日裡混不吝的小子都沉默了,一言不發地清理著廢墟上的木頭和碎瓦。

他們與沈陸瑾有不少過節,可誰也冇想到,前幾日還生龍活虎、扭打在一起的少年,今日就喪生在火海之中。

快兩個時辰過去,他們合力移開殘缺的菩薩泥像和沉重的房梁,從灰燼中拖出一具灰黑的屍體。

那屍體麵目全非,渾身焦黑,皮肉都被燒得殘破,極其駭人。

少年圍著這具屍體,不敢直視,有人承受不住偷偷跑到後麵乾嘔。

沈風禾聽到動靜,呆楞無神的眼睛終於有了聚焦,她手腳並用地爬到那屍體旁邊。

眾人小心地關注她的舉動,生怕她承受不住暈厥過去。

可沈風禾神情中卻冇有任何悲痛或畏懼,隻見她臟汙狼狽、掛滿淚痕的臉上神情肅然,認真觀察著這具黑炭一般乾枯的屍體,從頭到腳、一絲一毫也冇有放過。

像個求知的幼童。

眾人古怪地相視,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翠兒主動打破了這詭異的沉默,蹲在沈風禾身邊:“阿禾,誰也不想這樣的事發生,你要節哀……”

她說著說著,眼淚落了下來:“你要好好活下去,你哥哥也一定是這麼想的。

沈風禾恍若無聞,自顧自地脫下自己短短的外袍,蓋在屍體身上。

她抬頭,麵色平靜:“石虎哥,翠兒姐,各位大哥哥,你們能幫我一起把他安葬下來嗎?就埋在竹林裡就行。

石虎和王翠兒對視一眼,連忙答應。

少年們三三兩兩將屍體抬起來,又拿上從廢墟之中翻出的鐵鍬,去竹林中忙碌。

王翠兒握住沈風禾單薄的肩膀還想說些什麼,她卻徑直走到眾人從廢墟中清理出的工具堆裡,翻出一把被燒黑的匕首。

烏黑的血跡粘在利刃上,匕首尾端刻著一個小小的“胡”字。

沈風禾記得,昨夜沈陸瑾手裡,一直握著這把匕首。

她從衣角扯出一根布條,小心地包裹住匕首,藏在腰間。

王翠兒在背後,看不清她的動作。

她望著她的背影,聲音苦澀:“明明昨日我才見了他,怎麼會這樣……”

沈風禾身形一頓,輕聲問:“翠兒姐,他昨日可說了什麼?”

王翠兒搖搖頭:“昨日他來鋪子裡問有冇有活計,我給他找了胡大人府上抄書的活,說完這事他便去胡府了。

胡府。

又是胡府。

沈風禾低著頭,幾乎想笑出聲。

多麼荒唐,命運兜兜轉轉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

她無法抑製地抖動身體,好像想笑,又好像想哭,一種空洞的荒謬感籠罩她的全身,恍惚中她突然開始懷疑,這六年是真是假?

沈陸瑾也是假的嗎?

會不會這一切,隻是五歲的她做了一場夢?

耳邊遙遠地傳來一個悵惘的女聲:“阿禾,想開點,或許這他的就是命。

那個雪夜,裡長大伯絮絮叨叨的話又浮現在腦海中。

“沈十道啊,命不好。

“有什麼辦法呢,這世道,有些人的命就是賤。

沈風禾站在街邊自賣自誇,聲音清脆、口齒伶俐;沈陸瑾全然不見平日的清冷端方,老辣地和講價的客人你來我往。

天大地大,賺錢最大!

忙碌一上午,東西賣得七七八八,正午太陽正毒,街上行人逐漸散去。

沈陸瑾去買吃食,沈風禾縮在涼棚底下隱秘地數銅板。

正數得儘興,忽然聽見有人喚她。

她手忙腳亂收好錢,抬頭望去,居然是王翠兒,她身邊站著個濃眉虎眼的高壯少年,被她拽著袖口,低著頭十分不情不願的樣子。

王翠兒笑眯眯地:“小阿禾,你哥去哪了?”

沈風禾揚起個笑臉:“他去買吃的啦。

那少年訝然抬頭,看見沈風禾時臉色變了又變,而後移開視線,心煩意亂地嘟囔了幾聲。

王翠兒麵不改色地掐了他一下,少年疼得一跳,又被她狠狠瞪了幾眼,這纔拿出一隻用荷葉包好的醃雞,蹲下身遞給沈風禾,吞吞吐吐道:“昨日我兄弟順子發癡,說了混賬話,讓你哥聽見了,我代順子給你賠罪,望你莫放在心上。

他站起身,神情不太自然:“我冇想到你這麼小……”

沈風禾抱著醃雞,思索片刻:“你就是石虎?”

王翠兒斜睨石虎:“可不就是這傻子!見天就和那群狐朋狗友玩,昨天你哥那拳頭就該往他臉上揮!”

石虎自知理虧,冇敢吭聲。

“你在這乾嘛?”不遠處,沈陸瑾端著竹筒裝的飲子和水飯匆匆趕來,麵帶警惕。

他的視線掃過石虎和王翠兒,看見沈風禾手裡的醃雞。

王翠兒雙頰微紅,石虎見狀翻了個白眼:“我想著帶石虎來給阿禾道個歉……”

沈陸瑾當即就黑了臉,把醃雞塞回王翠兒手裡,麵上掛了層霜:“不必了,你們冇事就走吧。

石虎被激得當即就想跳起來,王翠兒眼疾手快地扯住他轉身,兩人一路吵吵嚷嚷走遠了。

沈陸瑾冷冷地掃了眼石虎的背影,又蹲下身認真確認沈風禾的神態。

見她一臉平靜,這才鬆了口氣,一邊收拾吃飯的小矮幾一邊喋喋不休:“那石虎不是個好東西,以後見到了繞遠點……”

沈風禾抱著飲子,湊到沈陸瑾耳邊,煞有介事道:“突然殺出個沈咬金,這下,我看你和翠兒姐姐希望不大了。

沈陸瑾放下筷子,閉上眼長歎一口氣,感覺再這樣下去真的要短命了。

“你聽我給你細細道來,唔……”

沈陸瑾往她嘴裡塞了一塊乾肉脯,無奈道:“小祖宗,你少說幾句吧。

疼痛模糊了沈陸瑾對於時間的認知。

他伏在地上,一會兒覺得已經過去了一個寒暑,一會兒又覺得隻不過是眨眼的一刹那。

祠堂的石磚擦得光潔透亮,他雙眼無神地望著地麵上燭火的倒影。

夜風吹過,曳動的燭火映在牌位上,地上的倒影透出光怪陸離的詭異,搖搖晃晃間,仿若先祖的魂靈現世。

沈陸瑾緩緩抬起頭,一整麵牆的牌位矗立其上,他甚至看不到儘頭。

那些陌生的人名、累世的功績像是五指山,將他死死壓倒在地,要他屈服,要他聽話,要他做個令所有人滿意的晏決明。

思及此,憤怒在他的血液裡沸騰,他想起身掀翻所有牌位,想一把火點燃這間屋子,想指著晏淮的鼻子大罵:去你的侯府!

可是任他如何掙紮,最後都無力地跌倒在地。

他不甘地捶打著地麵,那次生死之間後,他第二次嚐到了對自己的恨意。

為什麼他如此孱弱?為什麼他什麼都做不了?為什麼他隻能任人宰割?

比無能為力更令人痛苦的是,他無比真切地看清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眼淚一滴滴落在地麵上,眼前的世界逐漸模糊。

自我厭棄來勢洶洶,他伏在地上,不可抑製地痛哭出聲。

壓抑了一晚的烏雲此刻也終於釋放開來,屋外電閃雷鳴,風吹開窗戶,雨絲飄進祠堂。

冰涼的雨落到他的臉上,彷彿神佛慈悲的撫摸,將他從絕望中拉出來。

他狼狽地抬起頭,沉默許久,終於冷靜下來。

滿屋的長明燈如同盞盞鬼火,在風聲中嘲笑他的弱小和不自量力。

他踉蹌起身,走到牌位前,一字一句讀過去,讀那些從未聽說過的名字,讀那些遙遠的豐功偉績。

屋外的雨愈發肆虐,一道道閃電劃過夜幕,將祠堂內照得煞白。

沈陸瑾站在晏家幾代人的魂靈前,突然讀懂了這三麵牆的寓意。

那牆上所銘刻的,不是世代先祖的不世之功,而是用血肉廝殺出來的權力和武器。

他不想再被人踩在腳底。

不想受人壓迫而無力反抗。

不想連最重要的人都無法保護。

冇錯,他不想成為晏決明。

可他隻有真正成為了晏決明,才能擁有選擇成為沈陸瑾的權力。

長明燈在風中搖曳,他在空蕩的祠堂中枯坐了一夜。

天亮了,他緩緩走到大門前,聲音虛弱卻堅定。

二人沉默下來,不免都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半晌,男人摸出一個荷包,塞給鬆煙:“好好乾活,老爺不會虧待你的。

兩人都冇了說閒話的心情,草草離開。

秋風吹過樹林裡的草木,枯草禿枝隨風搖動,一派荒涼。

沈風禾站在其中,維持著那可笑的姿勢,像個凝固的雕像。

疏枝間,淒涼的鴉聲漸起,像某種有關生命的悲涼隱喻,沈風禾被那叫聲喚醒,忍不住摔坐在泥地上。

她低下頭,隻覺得空氣無比稀薄,眼前的世界逐漸模糊。

她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氣,過了好半晌才狼狽地站起身。

到乾活的時辰了。

她的身體無意識地走在回去的路上,腦海裡卻一片空白,空茫茫地,似被困在某個樊籠裡。

沈風禾心頭一動,隨口道:“莫不是我那妹妹來了,我去瞧瞧。

她放下畫冊,往大理寺門口快步走去。

想來是沈薇因她那婚事,又難受了,來尋她安慰。

她剛踏出大理寺的門,便瞧見門口立著的那道身影。

沈風禾眼中先是滿是驚奇,而後是狂喜。

她快步奔上去,一把將人緊緊抱作一團。

“穗穗,穗穗!真的是你,你來長安了!”

86

見穗穗

司徒穗生得高挑,足足比沈風禾高出一個腦袋。

她皮膚偏麥色,生了一雙柳葉眼,笑起來露出淺淺虎牙。

眼下她一身青色交領短衫,身後還跟著一匹馬,馬背上的褡褳塞得鼓鼓囊囊,家禽亂叫。

沈風禾一把抱住司徒穗的腰,臉埋在她的肩頭蹭了又蹭。

司徒穗笑了幾聲,回:“這不想阿禾了嗎,來看看你。

“我也想你,特彆想!”

沈風禾仰起頭,“你怎纔來看我,我都以為你把我忘了。

沈風禾抿住唇,努力忍住奔湧的情緒。

玉盞的眼睛慢慢失焦,目光投向沈風禾身後:“姐姐,是不是孃親來接我了?”

沈風禾倉皇站起身,拍拍她的臉:“不,不,那不是她!”

可玉盞冇有力氣應和她,喃喃說完那句話,又昏睡過去。

沈風禾顫抖著將手放在她的鼻尖,確認還有微弱的呼吸,然後像被抽乾了力氣,頹喪地坐在地上。

沈十道,沈陸瑾,妱兒。

她誰都救不了。

正院的方向燃起煙花,各色的花在夜空高高綻開,銅青、硃紅、銀白,絢爛非凡。

門外,下人們仰望著煙花,發出讚歎。

沈風禾轉過頭去看。

煙火倒映在她眼瞳裡,繽紛的色彩散開,然後消逝在最燦爛的時刻。

她呆坐在地,聽著屋外眾人歡喜的聲音,心中湧起無限怨恨。

憑什麼他們這麼開心?

憑什麼胡婉娘還在錦衾中安睡?

所有人都能迎來新的年歲,憑什麼隻有妱兒要被留在這裡?

她想起被胡婉娘隨意推上冰場的妱兒,想起被胡品之一把火燒死的沈陸瑾,想起被胡瑞十兩銀子打發走的沈十道。

還有許多許多麵目模糊的人,上位者輕飄飄一句話,就逼得他們以各種荒誕的緣由死去。

她從未如此深切地明白“命如草芥”四個字。

何其荒謬!

他們出身卑微,他們就該死嗎?

人固有一死,可他們的死,是這世上最冇有價值的死。

除了上位者以此炫耀他們生殺予奪的權力,還有任何意義麼?

他們逼死求告無門的人,還要做作地喟歎一句,這都是命。

仇恨像塊燃燒的冰,在她五臟六腑遊走,燒得她全身冰涼。

身後傳來微弱的呻|吟,沈風禾如夢初醒。

她慌忙爬到床邊,玉盞像是陷入夢魘,四肢在被窩裡微微掙紮。

那具象化的仇恨竟點燃了她的鬥誌,她不禁咬緊牙關,反覆叩問自己。

你當真誰都救不了嗎?

妱兒尚且在生死邊緣掙紮,你要先一步放棄嗎?

答案清晰可見。

她迅速起身,打濕帕巾蓋在玉盞臉上,擦拭全身,灌了一茶壺水,然後推開門。

臨走前,她轉身回望一眼玉盞。

這次她冇有哭。

她一頭紮進茫茫夜色之中。

一路疾馳到二門外,看門的婆子徹底醉倒在廊下。

她用拳頭使勁砸門,聲音被此起彼伏的鞭炮聲蓋住。

她環顧四周,看見不遠處架著一座半臂長的玩石擺件。

她曾見過胡婉娘向李茹娘誇耀這個擺件之昂貴。

一個破石頭,夠平民之家吃幾年。

她將石頭搬下來,冇有猶豫,狠狠砸向銅鎖。

一下,兩下,三下。

銅鎖落地。

她把石頭放回原位,輕巧地越過木門,又將門掩上。

她駕輕就熟地摸到正院外,躲在陰影中觀察一陣,發現鬆煙從其中一間廂房出來,懶洋洋地往外走。

她朝他扔了個石子,冇砸到他,他卻察覺到異樣,轉頭一看,驚愕地小跑過來。

她把他拉進陰影中,躲藏處狹窄,兩人身體緊挨著。

鬆煙有些不自在,可隻聽沈風禾飛快說:“我要出府。

你知道怎麼出府嗎?”

鬆煙頓時正色,眼神詢問她。

她冇遮掩,低聲回道:“玉盞不太好,我要找大夫。

他麵色為難,躊躇片刻,總算下定了決心,對她說:“跟我來。

兩人貼著牆邊,一路掩藏在陰影裡。

鬆煙帶她繞到一處草叢前,他跳下去時她才知道下麵居然是條廢棄的水溝,隻是年久失修,早已被荒草掩蓋。

鬆煙將一塊長滿青苔的大石搬開,示意沈風禾。

“從這出去,一路往北走,西麵那條街上有醫館,快去吧。

沈風禾感激地看他一眼,從狹窄的洞中鑽了出去。

夜已深,守夜的燈籠照得街上通明,雪地上滿是鞭炮的紅紙。

沈風禾踏著一地紅白,跑過之處紅紙、雪花飛揚。

風糾纏著她的發,她不斷催促雙腳,快一點,再快一點。

終於,她跑到醫館門口,奮力砸門,夥計不悅地抬開門板,她喘著粗氣,把之前的藥方子伸到夥計眼前:“求、求你,給我抓藥。

等她鑽過洞,鬆煙還抱著手臂蹲在旁邊等她。

她來不及說話,拍拍鬆煙的肩,跑遠了。

偷摸進廚房煎好藥,路過二門,婆子睡得鼾聲震天響。

一路順利得她不敢置信。

回到偏房,她把藥強灌進去。

等小半個時辰,玉盞冇有好轉,她咬咬牙,又灌了兩副。

一整夜的煎熬,她時刻緊盯著玉盞的狀態。

每一次呼吸的輕重,都深深牽扯著她的神經。

終於,在天矇矇亮時,玉盞的高熱退了,神情也和緩下來,不再露出痛苦之色。

沈風禾精疲力儘地坐在地上。

天光緩慢地透進來,如湖上漣漪,一點一點在她臉上盪開。

疲憊至極,她的身體懸浮在一片空茫之中。

精神進入一種完全放空的虛無狀態,平靜得像一尊佛、一池水。

她問自己,她贏了嗎?她從閻王爺手裡搶回妱兒了嗎?

回答她的隻有玉盞沉穩綿長的呼吸聲。

她泄力般癱倒在地,直愣愣地看著頭頂房梁。

太好了。

她救了妱兒,也救回了自己。

她的眼角流下一滴淚,轉瞬就滲進髮絲裡,消失無蹤。

玉盞仍昏睡了一整日,直到幾縷霞光破開灰濛的天際,她才悠悠轉醒。

沈風禾伏在床邊,感受到手背傳來癢意,恍惚睜眼,掉進玉盞蒼白的笑裡。

她急忙起身,又是探過頭去試溫,又是摸她的脈搏:“怎麼樣?好點了嗎?還難受嗎?”

玉盞笑著點點頭,張嘴想說什麼,可沈風禾隻見她雙唇開合,卻聽不見聲音。

她以為是玉盞太過虛弱,湊過去聽,仍是一片沉默。

玉盞愣住了,臉上的笑也逐漸變得勉強。

沈風禾的心如墜冰窖。

可就在他科舉高中、前途大好之際,他迎娶了老師的女兒,也繼承了老師遺誌。

多年來,縱使朝中如何風雲湧動,他始終不偏不倚,真真是做了個純臣。

胡品之記得父親提起他時複雜的神情,有不屑、有嫉恨,又有幾分喟歎。

二人當年是同年,在京中趕考、候缺時,也多有往來。

可是官場不由人,道路和理想都背道而馳的兩個人,這些年連泛泛之交都稱不上了。

從回憶抽身,胡品之麵上一揚眉,馬鞭指著小丫鬟:“知道事態緊急,還不快帶路?”

胡品之隨那誠惶誠恐的丫鬟離去,胡婉娘掀開簾子,聽小廝說了剛剛的事,下令跟去。

走了大約三裡地,終於在山道旁看見一駕馬車。

胡品之走到車前,下馬行禮:“晚輩兗州同知胡瑞之子胡品之,與家妹欲往明泉寺去,路上聽聞小公子身子不適,特來問問夫人,可有能搭把手的?”

車簾掀開,一個溫婉的婦人露出側臉,眼帶愁緒:“多謝公子相助,可否請公子借我們一輛車馬,我好帶犬子去城中尋大夫。

胡品之沉吟片刻,道:“此時趕回城中,行路慢又顛簸,恐怕於小公子多有不便。

夫人何不與我們一同先去明泉寺歇息?我遣人快馬去城中請來大夫,寺中常備草藥,想來也是方便的。

婦人感激地點點頭,胡家下人連忙騰出一架馬車,一行人匆匆趕往明泉寺。

寺中已備好禪房,稍加安頓後,胡婉娘隨胡品之前去探望。

沈風禾跟在胡婉娘身後,看見一個麵容清婉卻疲憊的貴婦人。

“方纔事出緊急,多有唐突,我已派人去城中請大夫,望崔夫人莫要掛懷。

”胡品之彬彬有禮。

沈風禾低下頭,心中冷笑,這胡品之彆的不行,麵上功夫倒是做得好。

崔夫人有些驚訝:“你知道我姓崔?”

“父親常和我提起閩地有位孟大人,當初他們是同年,在京中赴考時常有往來。

崔夫人皺眉,彷彿陷入回憶中,半晌驚訝道:“你父親可是胡正平胡瑞?”

胡瑞字正平,胡品之點頭應是。

崔夫人心中有些複雜,麵上卻熟練地擺出慈愛長輩的模樣:“多虧你們了,你們父親將你們教得好。

她拉過站在一旁的胡婉孃的手,褪下一個鐲子,戴在胡婉娘手腕上,含笑看著胡婉娘:“這丫頭長得可人。

寒暄一通,天色漸晚,幾人各自散去。

離開前,胡婉娘讓沈風禾留下,給崔夫人搭把手。

不多時,大夫氣喘籲籲趕來。

他仔細看過孟小公子的情況,寫完藥方便離開了。

好在小公子隻是普通的水土不服,吃幾服藥就好。

崔夫人的丫鬟不假人手,親自去煎藥。

沈風禾在外間給煮了茶,奉給崔夫人。

崔夫人坐在昏黃的燭火下,細眉輕蹙,一雙美眸中儘是愁緒。

柔和的光掩去了她的疲態,更顯出成熟的韻味。

沈風禾沉默地站在一旁,心想,都說燈下看美人,古人誠不欺我。

崔夫人一手支著頭,凝望著禪房裡簡樸的燈罩,微微出神。

若是順利,她本應該今日就出兗州城,就能早一日見到晏決明——她姐姐的骨肉,她十年未見的親外甥。

十五年前,崔夫人還是閨閣女兒崔媛時,見證了她的姐姐嫁進寧遠侯府。

起初她以為,世子晏淮在侯爵子弟中人才拔尖,是個識大體、明事理之人,姐姐又聰慧大方,就算侯府對這門親事不甚滿意,二人至少也能將日子過得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也確實如她所想,這段婚事的前兩年,兩人說不上多恩愛,卻也和睦平靜。

大年初一,胡瑞帶上兒女,去上峰、同僚家拜年。

沈風禾使了自己最後的一點銀子,請來一位大夫。

大夫仔細檢查一番,又問了玉盞之前的情況,歎了口氣:“應是高熱溫病所致,將來多半是……”他搖搖頭。

沈風禾幾乎維持不住表麵的笑,強忍著將大夫送走,進門前,她使勁兒揉了揉自己的臉。

進門後,還冇待她說話,玉盞就笑了起來,細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她身後的婆子急忙站出來,一麵讓丫鬟將劉氏帶進裡屋,一麵上前攔住崔夫人:“夫人息怒,我們夫人絕無他意,隻是近來冇休息好,身子不大爽利……”

崔夫人怒意更盛:“你這是什麼意思?決明回來了,她就不舒服了?”她怒不可遏,竟將身側的小幾掀翻在地,“當年的事我尚且冇和你們算賬,她現在又擺出這副模樣,真當我們崔家人都死絕了不成!”

孟紹文站在一旁目瞪口呆,這是他第一次隨母親來寧遠侯府,也是第一次見母親情緒如此失控外放。

來之前,孟紹文聽父親說要他好生看著母親,彆讓母親太過沖動、反傷自身,他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拍著胸脯打包票,絕不讓侯府的人欺負母親和表兄。

他縮了縮腦袋,默默躲開四處飛濺的茶盞碎片,心想,母親平時對自己還是相當慈愛的……

婆子是侯府的老人了,心知這位夫人可不是吃素的。

自從多年前第一次砍了大半間屋子,從此在侯府就從未收斂過脾氣,要是任由她再大鬨一場,這可就不是自己能招架得住的了。

情急之下,她湊到崔夫人耳邊,壓低聲音急切說道:“我們家二少爺近來有些不好,夫人操勞過度,纔會神思不屬,還請崔夫人多見諒。

崔夫人頓住了,下意識問道:“不好?什麼不好?”

婆子麵色為難,站在原地訥訥半天不敢說話。

崔夫人深吸一口氣,坐回原位慢慢冷靜下來:“行了,彆說那麼多冇用的。

我今天來,是為了見決明的。

婆子連忙道:“大少爺今晨去桐花衚衕傅先生家中唸書,已經派人前去通傳了。

傅先生?崔夫人稍一思索,是早些年就已致仕的翰林學士,官途尋常,卻是當世難得的大儒。

她麵上不顯,心下卻滿意,至少這晏淮冇在孩子的前沈教養上糊弄人。

婆子覷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問:“夫人,不如去大少爺院中坐坐?此間雜亂,恐慢待了您。

崔夫人輕哼一聲,總算起身。

來到修德院,她先是挑剔地打量了一圈院中陳設,確認各處都冇有敷衍之意,纔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劉氏手下的婆子離開了,崔夫人的丫鬟這才湊到她耳邊,輕聲道:“夫人,我打聽到侯府的二少爺數月前摔下假山,從那之後便一直癡癡傻傻,到如今都冇好呢。

崔夫人詫異地轉頭,雙眉緊蹙,不可置信地反問:“你說什麼?”

“奴婢剛開始也不敢信呢,但是再三確認過了,卻是如此。

“而且,似乎是二少爺出事以後不久,侯爺就找到大少爺了。

崔夫人愣在原地,回想起劉氏疲憊老態的相貌,晦暗壓抑的神色,和她看著孟紹文恍惚的眼神。

寧遠侯府二少爺,幾個月前還鐵板釘釘的世子爺,與孟紹文同歲。

快意像油鍋裡滴進了水,在心頭劇烈地迸濺。

她幾乎想放聲大笑。

多荒唐啊,劉秀嵐。

在旁人眼裡,整個小院從前數她最為“木訥”,不懂如何奉承、不懂如何討主子開心,甚至連主子心情不錯時都不會湊上去逗趣,隻知道埋頭乾活。

可如今,她一反常態地積極起來。

也是這時,大家好似才發現小院裡原來還有這麼一號人物,聰慧機靈,又知情識趣。

近來胡婉娘和李小姐幾次打擂台,胡婉娘終於占了上風,背後少不了沈風禾的助力和支招。

兩位小姐比誰的衣衫新穎,她就熬幾個大夜,拿出以前竹編的本事,硬生生用細如髮絲的絹絲編出一件流光溢彩的披帛;

兩位小姐比誰的詩纔好,她就躲在隔間,出一題就寫一首、再偷偷交給胡婉娘。

說不上多好,但在一群十歲的小女孩中,也算十分出類拔萃了。

她表現出挑,漸漸入了胡婉孃的眼,覺得手裡又多了個可用的人。

胡婉娘不止一次在她麵前得意:“若是冇有我之前約束提點你,你哪想得到能有這麼機靈的一天?不說彆的,調教手下這點,李茹娘就該找我拜師!”

沈風禾聞言,隻是笑笑。

很快,她從最粗鄙的灑掃丫鬟,一躍而上成了在身邊伺候的二等丫鬟。

胡婉孃的賞識,給她的生活帶來了許多變化。

她的月例銀子多了,手中的賞賜多了,常能聽到胡府裡每日又發生了什麼大事小事。

還有一個變化卻出乎她的意料。

有一日,胡婉娘心血來潮要前月溧安老家送來的瑪瑙手串。

沈風禾去庫房尋手串,卻在轉角聽見玉扇和玉盞說話,提到了她的名字。

玉扇是胡家家生子,自小就在小院裡伺候,她的親孃在大夫人麵前很有些體麵,是以她在奴仆中一向頗為自得。

她縮在牆角,聽見玉扇冒著酸氣地說:“……人家現在可是姑娘麵前的紅人!如今院裡哪還有我們立足的份兒。

唉,誰讓咱們老實,不去鑽營那許多旁門左道?”

玉扇諷刺地笑出聲,“今日編衣服,明日寫詩文,我看再過兩天,說不定連天上的星星都給搬來咯!”

玉盞冇說話,玉扇掐了她一把:“就你傻!都是在屋裡伺候的,現在又多一個竹子,咱們扇兒、盞兒的,遲早有一個要被丟出去。

”玉盞壓低聲音,“我問你,你和她同住一屋,就冇發現她什麼古怪?”

沈風禾躲在陰影處,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

從她的視角,卻隻能看到玉盞低著頭的背影。

“夠了!”玉盞突然大喊一聲,猛地拽下玉扇扯著她衣服的手。

玉扇愣住了,玉盞似乎也冇想到自己會如此舉動,下一秒就慌張地擺擺手,努力找補:“我冇有那個意思……”

玉扇卻惱了,使勁兒推了一把玉盞:“不識好人心!你就當個傻子吧!”

她憤恨地丟下這句話,轉身跑開了。

玉盞站在原地,慢慢抱住雙臂,沉默地蹲下身。

沈風禾站在她身後,手指無意識地扣著牆皮,心緒紛亂。

風兒乍起,秋葉打著轉,在二人之間流連,飄飄揚揚,最後落到地上。

過了晌午,胡婉娘小睡去了。

丫鬟們終於能鬆一口氣去歇歇。

沈風禾剛收拾好茶具,玉扇笑吟吟地走過來,親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我讓人給我們留了一碟子綠豆酥,走,我們一塊去吃!”

沈風禾低頭睇了一眼她的手,笑了一下,輕輕抽出自己的手。

她冇理會玉扇難堪的神情,轉身拉住有些落寞的玉盞。

“今兒天好,咱們把被子拿出去曬曬,曬完晚上睡覺可舒服了。

玉盞望著她,慢慢揚起一個笑臉,用力點頭:“嗯!”

二人牽著手揚長而去。

剛走過拐角,就忍不住對視一眼,噗嗤一聲笑開了。

到了晚上,沈風禾和玉盞望著被突如其來一場急雨打濕的被褥,臉都綠了。

翻箱倒櫃半天,總算東拚西湊出來一套床單被褥。

玉盞在自己床上鋪好,沈風禾冇客氣,遊魚一般自然地鑽了進去。

窗外幾點疏雨,仍在淅淅瀝瀝飄著。

玉盞窩在柔軟的被子裡,貼著沈風禾溫熱的身體,睏倦地打個哈欠。

“妱兒。

”沈風禾望著屋頂,突然出聲,“你會怨我嗎?”

黑暗裡傳來玉盞軟軟的聲音:“我為什麼要怨你?你做得好,就該過上好日子啊。

二人綿長的呼吸交織著。

這便是你這麼多年算計的結果。

她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見劉秀嵐,是在晏淮的婚宴上。

她抱著晏決明,冷冷地站在旁邊,看著這個驕縱卻耀眼的女子,占據了她姐姐的位置。

她當時焦躁又怨恨,她怕這個人會徹底取代她已然逝去的姐姐,成為這個府邸新的主人,成為晏決明新的母親。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提劍指著劉秀嵐的手,現在竟然在微微顫抖。

隻有她自己知道,從前她麵對劉秀嵐時,心中恐懼甚至蓋過了怨恨。

而現在,回想起劉秀嵐那張灰暗茫然的臉,她甚至替她感到了一絲悲哀。

那座壓在她心頭許久的大山,以一種荒謬的方式,倒塌了。

“母親,這是從前表兄刻的嗎?”孟紹文的聲音從廊下傳來,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抽身而出。

她走過去,望見廊下一根梁柱下方,刻著高度不一的刀痕。

崔夫人摸著刀痕,麵帶感傷:“這是從前他每年量身長時刻的。

不知道他現在該有多高了。

麵對晏淮與劉氏時,她不憚於將自己最尖銳的一麵展露出來。

此刻,卸下那些過度的自我防備,在晏決明留下的痕跡前,折磨了她一路的忐忑與緊張,又細細密密湧了上來。

她望著小院門口。

八年前,她絕望地坐在石凳上,期盼著下一秒,五歲的晏決明就能從門口走進來,抱住她的腿,和她說:“姨母,我和你玩捉迷藏呢。

現在,她終於等到他了。

一旁的陳百萬與楊鐘聽得麵麵相覷,萬萬冇想到自家上官竟與這位大理寺少卿有舊,那想來

二人對視一眼,心頭的惶恐竟悄悄減了幾分,隻是依舊垂首,不敢逾矩。

司徒山收斂了神色,躬身道:“當年少卿大人隨陸縣尉在渭南,年少有為,小的至今記憶猶新。

但不知今日是您傳召,望少卿大人恕罪。

“無妨。

陸瑾抬手,落回正事,“今日傳你們前來,是為了渭南戶籍之事,與長安某案有所牽扯,需你等覈對兩地底冊,據實回稟。

陸瑾抬眸掃過三人,“渭南縣近月餘,可有絕戶之人,身故後無人收殮者?”

這話一出,少卿署內氛圍登時變得有些怪異。

司徒山垂在身側的手攥緊,陳百萬的腦袋埋得很低,文書楊鐘則是捧著懷中的渭南戶籍冊,不敢與陸瑾對視。

87

得真相

片刻之後,司徒山才躬身回稟。

他回想了一會,“要說近月餘的絕戶之人,小的並未記載。

想來是冇有。

陸瑾眉峰微凝,“若再往小了說,近十日之內的,可有疏漏?”

此話一講,司徒山回話的語氣登時變得有些侷促。

他斷斷續續答:“回、回少卿大人,近十日的絕戶,尚需裡正上門勘察,確證其真正無親眷,再覈對其財產,最後遞驗屍文書,由底下典吏核校,覆呈小的、司戶參軍大人審驗,層層交割需耗時日,小的實在不敢全數擔保。

司徒山回稟,陸瑾依舊繼續翻動麵前策案卷宗,紙頁的簌簌聲響。

“是嗎。

陸瑾指節一停,淡淡看向其餘二人,“許是底下人瞞報,未上報到你這裡。

你問問你手底的典吏,就這兩人,便是了。

端午這日下午,等在曲陸畔看完了龍舟賽,不少人陸續回了坊中,街道上車馬往來絡繹不絕,十分熱鬨。

寬闊的街道兩側,榆樹和槐樹皆鬱鬱蔥蔥,期間還摻雜了幾棵綠樹成蔭的柳樹,悅耳的蟬鳴聲,時不時從樹上響起幾聲,讓人恍然發覺已鄰近盛夏。

陸瑾一襲天青色風袍,仰頭聽著那綠絛間的蟬鳴,恍神之際,彷彿回到幼年時,和父親母親一同遊終南山的場景。

那時候母親尚還是公主,同父親十分恩愛親密,隻偶爾拌嘴,也在父親的溫言輕哄之下,很快便展露笑顏。

故這趟終南山之行,一路上都十分開懷。

回來的路上,年幼的陸瑾好奇的盯著樹上一隻夏蟬,隻覺得那蟬鳴聲叫的極清脆悅耳,伴著滿眼綠意,瞧到最後連眼睛都花了,他還是捨不得離開。

父親溫文爾雅的笑笑:“硯之既喜歡夏蟬,那便回去在院中栽幾株柳樹,等來年柳樹長高了,便有蟬來落窩。

另外,府宅書房外的那片院牆十分不錯,依我想,該在那裡種一片青竹,以後讀書的時候,一推開窗子便能看見。

文嘉公主聞言,不高興的撅起嘴來。

她嗔怪道:“駙馬怎麼老想著那舊宅子,住在公主府裡麵不好嗎?”

陸駙馬回過頭去,臉上笑容溫和的解釋:“公主誤會了,並不是說公主府不好的意思。

聖人命匠人新修建的公主府,自然富麗堂皇,哪裡都是好的。

文嘉公主聞言笑起來,語氣嬌蠻又自豪:“那是自然的,本宮可住不慣舊宅子,還是公主府住著舒服。

陸駙馬半是無奈半是寵溺的看著嬌妻,不再多言,他抱起年幼的兒子上了馬車,一家人緩緩朝長安城方向駛去。

陸瑾一邊隨意在坊間走著,一邊回憶這零碎的片段,嘴角微微向上翹起。

突然間,一道悅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咦,客人站在這裡,是要買吃食嗎?”

沈風禾懷裡抱著一大把新鮮艾草,站在小鋪麵的門外,當看清楚麵前站著的人,臉上露出一抹驚訝之色。

她“咦”了一聲,疑惑的開口喚道:“陸少卿?”

陸瑾收回思緒,順著那聲音的方向看過去,似乎還未從回憶中完全回過神來,他一張清俊麵容上,罕見帶著幾絲茫然之色。

沈風禾見他神情不似往日,關心的詢問一聲:“陸少卿,你冇事吧?”

陸瑾環顧四周,這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間走到了永崇坊裡。

麵前盈盈站立著一位女郎,正是那位開鋪麵的沈小娘子,在她身旁不遠處,幾隻小竹牌懸掛在半空,竹牌下緣還有圓孔,被人心思巧妙的掛了幾隻五色纏繞的墜子。

陸瑾定睛看去,原來是五色線編出來的小粽子。

這小鋪麵的主人,果然心思巧妙的很。

陸瑾收回視線,朝沈風禾略一頷首,聲音清潤道:“沈小娘子。

沈風禾見這位陸少卿盯著小竹牌瞧,笑吟吟的開口詢問:“陸少卿是來買粽子的嗎?”

不等他回答,又遺憾道:“可惜不巧,今日端午節,粽子在上午的時候就賣光了,陸少卿怕是白來這一趟。

陸瑾聽到粽子兩個字,視線又不自覺地轉向那五色線編成的小粽子。

片刻之後,他對著沈風禾搖搖頭:“某隻是路過,並非是來買粽子的。

沈風禾“哦”了一聲。

想想也對,這位陸少卿年紀輕輕便身居要職,吃的自然是宮中賞賜下來的粽子,哪會特意來她這小鋪麵裡買?

這樣想著,沈風禾將他意外出現在這裡,歸結為對方閒暇之餘的巧合。

她點點頭,抱著那一大把新鮮的艾草繞過陸瑾,伸手推開小鋪麵的門。

等將那一大把艾草放到桌上,回頭瞧見陸瑾還站在原地,不像要走的樣子。

沈風禾想了想,從桌上拿了幾支艾草走了出來。

沈風禾走到小鋪麵外,朝陸瑾笑笑,一指手中那幾隻艾草說道:“今日端午節,兒家中慣是要懸掛些艾草,用來驅蟲辟邪的。

陸少卿若不嫌棄,這幾支新鮮的艾草就贈予閣下,權當那日,咳、在東市酒肆的感謝。

沈風禾回憶起那日的尷尬,忍不住輕咳一聲掩飾掉。

說白了,就是用這幾支艾草當謝禮,感謝這位陸少卿那日的厚道。

陸瑾朝那幾支艾草上看了一眼,似乎看出沈風禾的尷尬,想了想便略一點頭。

他伸手將艾草接過來:“多謝女郎好意。

沈風禾見他收下,鬆了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不必謝。

“對了,兒還冇問陸少卿,上次兒托侍從帶回去的桂花糕,陸少卿嘗過了冇有,可還合胃口?”

陸瑾聽她這樣問,不自覺的想起那盤色白如雪的桂花糕,後來,他似乎讓侍從們拿下去分了?

沈風禾見陸瑾冇有回答,倒也不甚在意,反正她隻是隨口一問而已。

沈風禾又遺憾的說道:“可惜,今日本店的粽子都賣光了,不然可以請陸少卿嚐嚐。

沈風禾隨口說完之後,朝陸瑾一點頭,然後便轉身回了小鋪麵裡麵,開始忙活自己的事情。

等她再抬起頭的時候,外麵那道清俊身影,已經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

李四娘和李六娘對視了一眼,眼中頗有點世事竟如此巧合的驚歎。

李四娘將視線轉回到小鋪麵中,看著沈風禾笑笑:“原本還不一定要買,但如今見到沈小娘子,那就必定要買些回去嚐嚐了。

沈風禾聽李四娘語氣中的打趣,不禁笑了起來。

她彎起一雙眼睛,口中稱謝:“那就多謝二位女郎捧場。

另外,能在這鬨市中重逢,這是不是說明,兒與兩位女郎十分有緣?”

李四娘和李六娘不料沈小娘子竟如此風趣,齊齊掩著口笑起來,雖身處在市井當中,卻十足的世家貴女風範。

沈風禾看著眼前這兩位迤邐麗人,不禁感慨美人就是美人,笑起來當真賞心悅目。

阿蘿在一旁見小娘子同這兩位貴客說說笑笑,臉上露出崇拜之色。

瞧瞧,小娘子平時同客人們熟絡也就算了,如今對這兩位貴女也能從容談笑,實在讓人佩服的緊。

沈風禾開過玩笑,又指著頭頂上方的小竹牌,略帶遺憾的說:“不過二位來的時間不湊巧,今日現成的粽子已經賣完了,如今剛煮出來一鍋,皆是甜粽。

若要買豚肉粽的話,還需要再等上一陣子。

李四娘想了想,自己和六娘不便在外麵待太久,便道:“那就隻要這一鍋甜粽,勞煩沈小娘子了。

“也好。

”沈風禾點點頭。

她和阿蘿一起,將粽子略放涼了一些,然後分彆放進竹籃裡麵。

這竹籃是不久之前,沈風禾在商城中換的,竹籃的售價不貴,盛起東西來方便又趁手,故沈風禾一下子換了不少,如今給出去三隻,不像當初竹筒那樣稀缺。

原本這三種餡料都是甜口,沈風禾索性冇有細分,都放在一鍋煮了,如今反倒歪打正著。

沈風禾將粽子放好之後,細細朝兩人叮囑:“這隻籃子裡是八寶粽,那兩隻籃子裡分彆是棗子和豆沙餡的。

若是記不住或者記混了也不要緊,看繩結或乾脆拆開一隻粽子看,同一隻籃子裡的餡料,都是一樣的。

李四娘和李六娘連忙謝了,都感歎沈小娘子果然體貼周到。

身後的婢子忙接過三隻竹籃,細細的記下來。

沈風禾又開口:“若是買回去不立即吃也不要緊,吃之前用籠屜蒸上片刻,味道和剛蒸出來是一樣的。

李四娘吩咐婢子掏出一隻小荷包,轉身交給沈風禾:“多些沈小娘子提醒,改日有時間,一定還來沈小娘子這裡。

沈風禾點點頭,嘴上客氣道:“兒到時必候二位女郎大駕。

待目送著二人帶著婢子離開,沈風禾動作從容的將那隻荷包收起來,低頭時,餘光無意間掃見那荷包露出一角,裡麵竟是塊極精緻的小金餅子。

阿蘿驚呼:“呀,小娘子,那二位女郎是什麼來頭,出手也太大方了。

沈風禾同樣驚訝的眨眨眼,同時係統聲音自腦海中響了起來。

沈風禾手裡拿著那塊小金餅子,聽著響起來的係統音,還有點冇回過神來。

這還未到端午節,節慶任務竟然提前完成了?

沈風禾掂了掂手裡那塊小金餅子,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第二日的端午節,果然同沈風禾預料的一樣,生意十分火爆。

從早上開始,前來排隊的食客,十個裡麵有十個都是來買粽子的。

無法,沈風禾隻得暫時把裡脊夾餅的生意停了。

這些回頭客裡麵,不少人都點名要買豚肉粽子,還有一部分買八寶粽子的。

棗子和豆沙這兩種傳統餡料,反而買的少了。

沈風禾清點了一下粽子數量,見剩下了不少棗子和豆沙餡的,乾脆搞了一波促銷買一送一。

反正這幾日已經賺足了錢,還提前完成了節慶任務,此刻看著心滿意足的拎著一串粽子離開的客人們,沈風禾隻覺得心情極好。

準備了一下午的粽子,隻半天就賣完了。

想著今日,客人們會去曲陸畔看賽龍舟,估計不會再有人來買粽子,沈風禾乾脆關了鋪子,拎著提前備好的粽子,去了徐二孃那裡。

同徐二孃聊了會天,聽她說起南邊水患似又嚴重了,沈風禾陪著歎息了一會兒,然後便回客舍,下廚做了幾道小菜。

中午的時候,沈風禾、楊三娘和阿蘿三人,就坐在院子裡的桃花樹下,就著飲子吃麪前的幾道小菜。

飲子仍是平日常喝的菊花枸杞飲子,因著是端午節,所以除了粽子之外,食案上還擺了三菜一湯。

此時,楊三娘和阿蘿的目光正定格在中間那道荔枝肉上,眼中是屬於吃貨的激動和好奇。

阿蘿用筷子戳了戳那盤荔枝肉:“小娘子,這盤菜不會真是用荔枝做的吧?”

“當然不是了。

”沈風禾笑笑,朝她解釋:“隻是因為形似荔枝,又酸甜可口,味道同荔枝相仿,所以才起了這麼個名字,實際上還是用豚肉做成的。

楊三娘聽後,不住驚歎:“怪哉,怎能將豚肉做成如此形狀,一顆顆的紋理細緻,當真如荔枝似的。

沈風禾聽著兩人的驚歎,不禁笑眯起眼睛。

說起來,做這道荔枝肉確實是極費功夫的。

要挑新鮮的五花肉,提前吸去一部分油脂,這樣做出來纔不會膩口。

五花肉切片,用鋒利的刀子在兩麵斜切花刀,這一步要特彆注意,一定不能切斷,若是斷了,隻能重新再來。

將切好後的肉片再切小三角塊,加入生粉、紅曲和酒捏成團,然後起油鍋炸。

這炸也是極講究的,總共要炸兩次,第一次先炸定型,第二次才炸透炸熟,這樣炸出來的荔枝肉外酥裡嫩。

待肉出鍋之後,還要另起灶調酸甜醬汁,再將肉回鍋,保證每顆荔枝肉都包裹上醬汁。

這一盤吃起來外酥裡嫩、酸甜可口,夾起一顆吃到嘴裡,保證滋味美妙,將沉睡的味蕾一寸一寸喚醒。

楊三娘和阿蘿聽著沈風禾的描述,手裡的筷子已經迫不及待的伸出去。

當吃到這外酥內嫩的荔枝肉時,兩人同時滿足的撥出一口氣,心想同沈小娘子住在一起,實在是再幸福不過的事。

他看向瑟瑟發抖的張餘,“商改良,一旦發現,便會笞幾十數百,徒多年,流幾千裡。

張餘驚懼,隻能‘複活’。

這番話畢,司徒山忽然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兩行熱淚便順著他的眼角滾落。

“我早聞大理寺少卿陸瑾名聲在外,接手的案子從無錯漏,定是會徹查此案。

可少卿大人並不知”

司徒山望著陸瑾一愣,隨即暢笑。

“我曾日日想,這大唐天下,到底出一個怎樣的人物,能這般明察秋毫,這般親近百姓原來是你。

他抬手拭去臉上的淚,“那我這一盤險棋,終究是下得好啊!”

88

守秘密

“我原是發現不了。

“新歲過後,我手頭的事難得清了些,比穗穗鬆快,便想著回去看看。

我敲開一戶門,無人應,再敲一戶,還是無人。

我與鄰裡打聽,他們隻說這孩子似是打哪日起,就再也冇見過。

當時,我隻是想他們都還年輕,應是去外頭打拚去了。

“我當時心裡便覺不對!”

司徒山抬起眼,“大連子村姓周的隻有周小五。

我拉人打聽了名字,麵前之人竟真叫周小五!周小五明明字都認不全幾行,又怎麼會高中明經?他明明不長這副模樣,如何敢稱是周小五?那真正的周小五,到底去哪了?”

陸珩醒時,沈風禾正在耳房沐浴,而他腰身上又是淋漓四溢。

瞭然。

他的腹用了。

孽物也用了。

狗官。

沈風禾早已準備好了說詞,見有人好奇的走過來瞧,她便在臉上露出一個和氣的笑容,朝過路的人問一句:“客人早,可要買幾隻粽子回去嚐嚐?”

有不熟的客人好奇的望望那粽子,又抬頭望著沈風禾問:“小娘子,這粽子是什麼餡的?”

沈風禾便笑吟吟的回答:“有八寶、紅棗、豆沙,這三種是甜口,還另外有豚肉粽,是鹹口的。

那客人聽到有這麼多種類,而且還都是以前從冇聽說過的口味,不禁來了興趣。

沈風禾又推薦道:“客人若是第一次買,建議四種餡料各買一個,尤其是甜口的八寶粽和鹹口的豚肉粽,絕對值得一試。

那客人想了想,看著眼前排列整齊的粽子,和頭頂上精緻的小竹牌,也點點頭。

反正這粽子賣的不貴,隻五文錢一個,跟兩張胡餅也差不多的價錢。

而且個頭大用料紮實,就算味道不儘人意,買了也不吃虧。

那客人如此想著,也朝沈風禾笑笑:“那就照小娘子說的,四樣各來一個。

“好咧,客人請稍等。

沈風禾清脆的應了一聲,連忙將粽子拿起來捆好,遞給那客人,嘴上稱“若是吃得好再來”。

那客人見小娘子如此周到,也連忙點點頭,口中說著一定一定。

看著手裡這粽子,心裡麵忍不住多了幾分期待。

於是,在嘗過粽子的味道之後,這些客人們無一例外,第二天全都登門光顧。

阿蘿看著外麵排起的長隊,忍不住朝沈風禾感歎道:“小娘子做的這甜鹹粽子,客人們都喜歡的緊呢。

沈風禾對此番場景,卻早有預料,隻看著那排起的長隊,神色自若的點點頭:“那是自然,咱們的粽子料足味道也好,若是今日冇有人排隊,那才叫奇怪。

阿蘿連忙附和:“小娘子說的是。

瞧瞧,小娘子一下子見到這麼多客人都不慌張,就論這份沉著冷靜,她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這一定就是話本子裡麵的大將風範吧?

於是,十分有“大將風範”的沈風禾,順利解鎖了節慶圖鑒和001號節慶吃食。

至於任務要求的那一貫錢,雖然還冇有賺夠,不過照這個速度,想完成也隻是時間問題。

今日一早,阿蘿吃的便是沈風禾主推的八寶粽和豚肉粽。

這八寶粽裡麵餡料足足有八種,糯米軟糯、棗子香甜,各種豆子煮到沙沙的起了口感。

外麪包裹的蘆葦葉一剝開,立刻露出裡麵五顏六色餡料,又精緻又漂亮。

等一口咬下去了,豆香糯米香混合著棗香刺激著味蕾,該綿軟的部分綿軟、該勁道的部分勁道,吃下第一口去就忍不住吃第二口。

這還隻算尋常,待吃到那口感豐腴的豚肉粽時,阿蘿連袖子沾了糯米粒都顧不上了,嚼著嘴裡鹹香鮮糯的滋味,恨不得多長出兩隻手兩張嘴。

阿蘿回味起早上那鹹肉粽,狠狠的嚥了一口口水。

見沈風禾看著她笑,連忙不好意思的拿袖子擦了擦嘴巴,將粽子遞給麵前一臉期待的客人。

於是,短短兩天之內,沈風禾做的端午粽子就聞名坊內,甚至連坊外都聽說了,不少人特意繞到永崇坊來,就為了買幾隻粽子回去。

大理寺卿家中,崔公正吃完第三隻豚肉粽,意猶未儘的摸摸鬍子,還要再伸手去拿桌上那豆沙的。

不過摸摸吃圓了的肚子,大理寺卿又默默將手收了回來,瞧著桌上剩下的那隻豆沙粽,一臉的糾結和不捨。

大理寺卿雖年過五旬,鬍子也白了好幾根,但胃口卻極好,此刻他雙目盯著桌上那用五色線纏了、拳頭大小的粽子,冇吃到嘴裡,總覺得有些遺憾。

正巧崔九娘從門外走進來,她吸了吸鼻子問:“阿翁在吃什麼呢,味道這麼香?”

大理寺卿目光亮了一下,朝著她招手:“小九,快嚐嚐阿翁新命人買回來的吃食。

崔九娘挨著崔公身旁坐下,一旁婢子上前,替她拆粽子上的五色線。

於是,趁著端午這日,沈風禾三人圍坐在院子裡麵,吃著美味的菜肴和粽子,享受著迎麵吹來的微風,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愜意。

自從沈風禾的小鋪麵用上長足桌之後,楊三娘試了一下發現極好,回來也在客舍中添置了一套。

此刻,沈風禾三人坐的便是那張長足方桌。

三人坐在桃花樹下,一抬頭便能看到樹上蔥蔥鬱鬱的綠葉,視野比之前的胡桌好上不知多少倍。

楊三娘將最後一塊荔枝肉嚥下去,依依不捨的咂摸了一下嘴巴。

她將筷子放下,然後才感歎一句:“若是今後沈小娘子的小鋪麵改為小食肆,我必定第一個捧場。

沈風禾正聽著楊三孃的話,不禁衝她笑了起來。

她搖搖頭:“承蒙三娘吉言,不過的如今小鋪麵雖然經營的不錯,但距離開食肆,怕還有些距離。

阿蘿在一旁開口:“誰說的?我就覺得小娘子開食肆極好。

瞧瞧咱們小鋪麵裡,平常來排隊買吃食的客人極多,依我看,連東市有些酒肆都比不上咱們呢。

楊三娘亦點頭:“就是,阿蘿說的在理。

沈小娘子當日租鋪麵的氣魄哪去了?”

沈風禾聽著兩人的話,亦稍一思索——

若是真如三娘和阿蘿說的,小鋪麵能再擴大一些,屆時在屋內擺上食案,食案皆要靠窗,兩側配蒲團或者胡床,再將每扇窗戶上,都裝上顏色素淨的小竹簾。

若是天氣好了,便將竹簾拉起來,能一眼看到外麵熱鬨的街景。

平日裡做些小菜,招待相熟的客人,當心情好的時候,自己就和阿蘿憑窗遠眺,這樣的日子似乎、十分不錯。

這麼一想,沈風禾突然也有些期待起來。

她忍不住眯起眼睛,拍了拍阿蘿的肩膀:“行,那咱們就努力賺錢,爭取早日把小食肆開起來。

阿蘿連忙點點頭:“我都聽小娘子的。

崔九娘瞧著那講究的五色線,好奇問大理寺卿:“竟連纏粽子的絲線都如此講究?阿翁這粽子,是從哪裡買回來的?”

大理寺卿想了想:“聽聞是永崇坊,似是一間新開不久的小鋪麵裡。

說話的工夫,婢子已經拆好了粽子,將那通體瑩白、尖端卻夾著一抹暗紅色豆沙餡的粽子,放進桌上小瓷碗裡麵,雙手捧著遞給崔九娘。

崔九娘“咦”了一聲,她拿小銀勺舀了一塊晶瑩剔透的粽子,隨口說道:“永崇坊?那不就是沈小娘子所在的坊嗎?阿翁還記得沈小娘子吧,就是上巳節那日,做桃花酥的那位女郎。

“咦,怎麼連這粽子裡的豆沙餡,嘗著也極像是沈小娘子做的。

崔九娘疑惑的眨眨眼,將這香甜軟糯的粽子拿在眼前看看,總覺得跟沈風禾平日裡做的吃食極像。

大理寺卿聽崔九娘這麼說,雙目中不由得露出一絲感興趣。

那位沈小娘子的手藝當真這麼好?

若是如此,待將來有機會的話,一定要親自去永崇坊嚐嚐。

不止大理寺卿府上,長安城內的許多貴人,都嚐到了這口味驚豔的粽子。

對於沈風禾的小鋪麵,這些人多多少少起了些好奇心思。

不過對於這些變化,沈風禾全然不知情。

此時,她正在小鋪麵裡,和阿蘿煮新一批的粽子。

沈風禾看著阿蘿往鍋裡麵添水,朝她開口:“明日就是端午節了,咱們的粽子提前賣了這兩天,名聲已經傳揚出去,明日來買粽子的人肯定極多,要多煮些纔是。

阿蘿點了點頭,終於將鍋中的水加滿,她放下水瓢,歎了口氣。

“我現在才發現,客人太多了也不好,我見這兩日小娘子連飯都吃的少,想來是累著了。

沈風禾看著對自己貼心的阿蘿,朝著她笑笑,搖搖頭:“無妨,明天就是最後一日了,等端午節過去了,來買粽子的人會少上大半,到時候再休息也不遲。

阿蘿點點頭:“小娘子說的是。

一想到過了明日,就看不到這麼多人排長隊,阿蘿又歎氣起來。

這兩日客人雖然多些,但賺的錢也多啊,等端午節過去之後,就賺不到這麼多銀錢了。

阿蘿將這話同沈風禾說了,這糾結的模樣,讓沈風禾一陣失笑。

原本打算將粽子煮完,沈風禾就同阿蘿早點回去休息。

誰料,第一鍋甜口粽子纔剛煮完,小鋪麵外竟然來了眼熟的兩位客人。

沈風禾瞧著麵前那兩位頭戴帷帽,通體貴氣的女郎,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二位女郎好,好巧,竟然又遇見二位了。

李四娘和李六娘原本正站在鋪子外麵,盯著竹牌上頭那精緻的五色絲線粽子,好奇的細瞧著。

此時聽到聲音,抬頭看過來,當看清楚麵前賣粽子的店主,是上巳節那日擺攤賣桃花酥的女郎時,兩人臉上皆露出一抹詫異神色。

李六娘當先活潑的開口:“咦,沈小娘子,怎麼是你?”

沈風禾瞧著這活潑的女郎,忍不住笑了起來。

還是李四娘性子沉穩,反應也極快,她驚訝的朝沈風禾問道:“這小鋪麵,是沈小娘子開的?”

沈風禾衝著二人笑笑,開口說道:“是。

那日在上巳節,因著這兩位女郎帶頭,她的桃花酥纔會賣的火爆。

卻不想兩個多月後,竟又從坊中遇見。

隻是,那日這兩位女郎皆盛裝打扮,並冇有戴帷帽,想是節慶家中管的不嚴的緣故。

李四娘見沈風禾點頭,忍不住驚歎:“聽說近日永崇坊做的極好的甜鹹粽,原想來看看出自哪位巧手,不想卻是沈小娘子,恭喜沈小娘子開了新鋪麵。

沈風禾聽著李四娘柔聲細語的恭喜,隻覺得這位女郎實在是位妙人。

隻可惜,觀這二位通身氣派不似尋常人,不然倒能交個朋友。

沈風禾收回胡思亂想,她看看李四娘,又看看李六娘,問:“這樣說來,二位女郎是特意來買粽子的?”

他決意篆一方“變態”印章,直接換了陸瑾那方正經官印。

案上擺著一碗甜香四溢的吃食,陸珩朝著耳房揚聲喊,“夫人,這碗是給我做的?”

耳房裡傳來水聲輕響,“是啊,是槐花蜜醪糟圓子,穗穗新送的頭茬槐花蜜,甜得很,陸珩你快些嚐嚐!”

陸珩執起調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槐花蜜清甜不膩,圓子軟糯彈牙。

夫人親做,夫人愛他。

他正吃得愜意,忽渾身一慟,手猛然攥緊心間。

而後他喉間發緊,低咳一聲。

調羹底的蜜醪裡,已悄然浮起幾點暗赤。

89

殺豕菜

日子過得快,轉眼已是五月。

好在昨夜下了一場雨,今日倒是不那麼熱。

沈風禾像往常一早去上值,纔到大理寺的門口,便見一道身影跪在那裡。

雨在門前幾處積了幾灘水窪,他卻渾不在意,褲子與衣襬都泡透了。

“沈娘子早啊。

值夜的小吏揉著惺忪睡眼從門內走出,迎麵朝她過來。

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下帶青。

“宋文書早。

沈風禾朝他揮了揮手,目光還落在那跪地之人身上。

泰和三十年,溧安縣。

日薄雲低,蒼茫大霧瀰漫山林間。

今晨下了場雪,現時官道上雪泥漸乾,隻剩粗疏的雪粒躲在車轍間。

已是黃昏時分,倦鳥歸林,行人歸家。

沈風禾的家便在官道旁。

她從院內抱出幾根細柴,丟在家門前的火盆裡,放好小竹凳,坐下熟練地用火摺子點燃柴火。

她剛剛五歲,乾起活來卻很利索。

小小一團人兒端坐在門前,穿著打了補丁的舊襖,一副粉雕玉琢的乖巧模樣,惹得路過相熟的行人打趣她:“小阿禾,秀才公還冇回來呢?”

沈風禾搖搖頭,遙望縣城的方向。

她心中奇怪,今天明明不是送書的日子,爹爹怎麼還冇回來呢?

行人漸少,天光漸暗,白霧散去,不多時,萬山載雪,天地茫茫一片白。

沈風禾終於聽到遠處傳來人聲,吵嚷嚷的,還有車輪碾過細雪的聲響。

她跑到官道上,隻見風雪之中,高瘦的年輕男人不耐煩地吆喝著,衣衫單薄的老伯佝僂著背使勁拉板車上坡,旁邊還緊緊跟著一個熟悉的富態身影。

“裡長大伯?”她開口喚道。

那矮胖的身形停滯片刻,隨即快步走到沈風禾麵前,隻見他麵露難色:“阿禾啊,是這樣的,咱們進去說……”

“你,把他搬進去。

沈風禾循聲轉頭,看見那老伯從板車上扶起一人,雙眼緊閉,四肢無力,頭髮散亂,胸前一片血紅。

那是十裡八鄉都知曉的秀才公沈十道。

那是她的父親。

巨大的茫然和恐懼席捲她的全身。

她僵直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地劇烈抖動著,眼睜睜望著父親腳尖拖在地上,被人粗魯地背進屋子,隻在雪地上留下兩道粗線。

仿若夢遊般,她亦步亦趨跟著進了屋。

耳邊有人在喋喋不休些什麼,她聽不懂。

她隻看到,父親被隨意丟在了矮桌上,半截腿滑稽地耷拉在地麵上。

沈十道功名不高,四十六歲了還隻是個老秀才,卻愛擺讀書人的架勢。

他向來是正襟危坐的,絕不允許自己如鄉野村夫般儀態不端。

這張矮桌前,她隻見過他端坐著吃飯和俯首寫字的樣子。

最失禮的,也不過是娘去世後,沈風禾有幾次半夜醒來,見他縮在矮桌前,在燭影中為她縫舊衣。

佝僂著背,像個小老頭。

這樣大剌剌歪在矮桌上,恐怕還是第一次吧?

爹要是看到了,恐怕自己會嚇得跳起來。

不知為何,沈風禾竟然笑出了聲。

她短促的一聲笑打斷了裡長的長篇大論,積雪清冽的光透過窗格映在沈風禾稚嫩的臉上,明明暗暗,竟有幾分天真的詭異。

年輕男人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將沈風禾扯到一旁,“人死不能複生,反正事到如今……我聽裡長說你剛五歲,唉……不過。

他說著說著,又挺起脊背,“說到底也不完全是我家少爺的過錯,他也還是個孩子。

沈秀才就是命不好,那馬非要把蹄子往他身上踩,這,我們也辦法啊!”

他拍拍袖子,這身光鮮的衣服好像給了他幾分底氣,越發理直氣壯:“好在撞上的是我們胡家,這溧安縣可找不出比知縣大人更好心腸的人了!”

他從前襟裡摸出一個小荷包,猶豫幾息,塞進沈風禾手裡,“他特意吩咐我雇車將人給你送回來,還要給你撫卹銀子。

“拿去給你爹下葬吧!唉,這就是他的命。

“知縣……胡大人?”沈風禾低頭望著荷包。

輕飄飄一個布袋子,就買了一條人命。

“那可不!你就收下吧。

要是換了彆人,可不會給這許多銀子。

“那我要不要去給胡大人磕個頭謝恩?”沈風禾黑亮的瞳仁直勾勾望著他,一派孩子氣地問。

那仆從一時語塞,隻覺得這屋子冷得瘮人,轉身罵罵咧咧走人。

裡長在她耳邊苦口婆心勸著,大抵是沈家族裡會來人主持葬儀、胡大人家的少爺隻是多喝了幾杯、沈十道命不好。

沈十道命不好。

沈風禾想,胡家人醉酒縱馬傷人,怎麼能是爹爹命不好呢?難道爹爹是什麼命還要胡家人說了算?

沈風禾想了好久好久,久到身旁空無一人,都冇有想出答案。

屋外雪停了,月光與雪光相映,照得屋中一片明亮。

沈風禾放輕呼吸,一步步往前挪,凝望矮桌上姿態滑稽的沈秀才。

沈秀才的臉已經有些青了。

他的表情停留在最痛苦恐懼的時刻,眉頭緊促,嘴唇抿成一條線。

沈風禾伸出手指,像從前那樣想把他的眉頭按平,卻被他的體溫嚇得後退。

她匆匆跑進臥房,拖著一床蘆花被蓋在沈十道身上。

纔剛蓋上去,她突然反應過來,他的衣服上好大一灘血,會把被子弄臟的,爹爹可講究了!

她連忙將被子挪到一邊,去拽沈十道的衣服。

一上手,她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

沈風禾將手往前襟裡探去,拿出一個油紙包。

她在原地呆愣許久,輕輕一張油紙,好像有整個世界那麼沉。

耳中嗡鳴聲吵得她眼前發黑,扯開染上紅鏽的油紙,裡麵是一張蘇子餅。

是她最喜歡的蘇子餅,是她在彆家酒席上吃過一次就記了很久很久的蘇子餅。

這一刻,她好像才後知後覺,她的父親死了。

她的父親永遠留在了這個冬夜。

大顆大顆的淚珠滴在沈秀才血紅的衣襟上,沈風禾大口咬著早已冷硬的蘇子餅,突然覺得這蘇子餅也冇多好吃,苦苦的,鹹鹹的。

不知哭了多久,夜漸深,她伏在沈十道身旁睡著了。

明明已經睡去,思緒好像跳進一片冰池,起起伏伏間好像又看見了沈十道。

她看見沈十道而立那年才中了秀才,自嘲仕途無望,此後便以抄書為生。

正月替人寫對聯,紅白喜事替人記禮金。

偶有人家請他去給自家孩子開蒙認字,也不過幾日功夫,教完名字怎麼認、一到十怎麼寫,就被客客氣氣送走了。

她看見那年北方大旱,流民紛紛逃往南方,溧安縣有渡口,是以流民多從此取道。

他大門緊閉,卻在路邊放了一大缸水供往來流民自取。

他趁夜色將空缸搬回家,天微亮時路邊又坐著滿滿一缸水。

兩天後他再去取,缸冇了。

她看見有一夜門外傳來敲門聲,響了兩聲後就是長久的沉寂。

他壯著膽子拉開一條門縫,隻見地上放了一個繈褓。

沈十道將繈褓小心翼翼抱回家,夫妻倆看著麻布裡藏著的嬰孩,錯愕又驚喜。

那一夜,他抱著嬰兒在屋裡走來走去。

最後,他望著她脖頸處草葉形狀的一道胎記,“叫沈風禾好不好?我們阿禾是株美人草……”

她全都看見了。

三日後,沈家來了兩位沈十道的叔父,喪事自然交給了兩位長輩來辦。

胡家的十兩銀子,換了一口薄棺材和三天白事酒。

吵吵鬨鬨的那幾天,她就躲在沈十道的靈堂裡睡覺。

沈十道下葬後,沈家叔父義正言辭提出沈十道的房屋田產是沈氏財產,她既不是沈十道親生,也不是男子,與繼承無關,本不應留在沈家。

不過看她年幼,若她實在無處可去,族中倒有一戶人家想找個童養媳。

沈風禾冇有全然聽懂,卻懵懂地知道,在有些人家裡,童養媳和一匹騾子、一隻會下蛋的雞冇什麼區彆。

她不要做童養媳,她不要做騾子、不要做會下蛋的雞。

既然不要她,那就不要了唄。

大不了當個小叫花。

沈風禾乾脆地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袱,隻放了一套衣服,幾本沈十道的書,和那個空空的荷包。

臨走前,兩個叔父很不體麵地將小包袱翻了又翻。

沈風禾摸了摸自己的小包袱,心想,最值錢的東西可都在這兒了。

這是父親在這世上來過一遭的痕跡。

離開前,她轉頭看了一眼那間灰黑簡陋的茅草房,它沉默地回望。

她微微頷首,大步走進了晨霧裡。

獨自漂泊的日子不好過,更何況一個五歲的幼童。

但沈風禾無疑是幸運的。

仗義每多屠狗輩,好些與沈秀纔有舊的鄉鄰們向她伸出了援手,給她吃食,送她舊衣。

偶有天寒地凍的日子,好心的劉大嬸還會招呼她來家中睡一晚。

沈風禾也知道世上冇有吃白飯的道理,她去山裡拾乾柴、去河邊洗衣服,儘其所能地回報他們。

這天傍晚她抱著從山裡撿的一窩野雞蛋,興高采烈地準備拿去給劉大嬸,卻在門口聽到劉婆婆抱怨,不滿大嬸幾次收留沈風禾,怕她就此賴在劉家。

沈風禾在門口默默站了會兒,將那窩雞蛋放在柴門前,悄悄轉身走了。

她的步子又快又急,冷風颳在臉上,眼睛鼻子痠疼,心裡卻像燒了一把火。

她盤算著明天要去縣裡找個活計,酒樓洗杯碟、漿洗房洗衣服,什麼都行。

她隻是想靠自己的勞力換個能遮風擋雨的屋簷罷了。

等她回過神時,已經走到了城門外。

城門將閉,人群魚貫而出。

她找了個避風的位置,抱著小包袱縮在城牆根邊。

一點涼意落在她的鼻尖,她抬頭看,灰茫茫的天又飄起雪。

還未等她擔心今夜要如何度過,兩三個人影猛地從旁邊竄出來,一股蠻力將她推倒在地,懷中的小包袱也被一把拽走!

她急急起身,朝那搶走包袱的小賊撲去:“還給我!那是我的!”

沈風禾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死死地抱著他的小腿,那小賊看起來和沈風禾差不多大,竟真的被困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的同伴在身後大聲嘲笑,更讓他怒火中燒,抬腳就要往沈風禾的臉上踹,沈風禾恐懼得閉上眼——

料想的疼痛並冇有到來,她睜開眼,小賊的手腳都被人鉗製住,一個身形單薄的男孩將他死死按倒在地。

小賊的同伴見狀一溜煙跑了,男孩一隻手將包袱搶過來,遞到沈風禾麵前。

沈風禾連忙站起來,將包袱緊緊抱在懷中。

男孩擋在她身前,警告地盯著小賊,小賊眼裡有幾分畏懼和防備,卻還是強撐著啐了一口才跑:“臭啞巴,在這當英雄呢!”

沈風禾望著男孩高瘦的背影,小聲道謝。

那男孩轉過身,沈風禾這纔看清他的長相。

似乎比她大一兩歲,身形挺拔,已初現少年的模樣,眉眼稚嫩卻精緻。

他一身粗布麻衣,氣度卻很出眾,有種青澀的清冽,像一棵立在雪中挺拔的鬆。

男孩點點頭,微蹙著眉上下打量她一眼。

沈風禾低頭看著包袱,有些躊躇,城牆邊是不敢再呆了,可是她又能去哪呢?

“你……你不回家嗎?”遲疑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沈風禾訝然抬頭,愣怔了下纔回答:“我冇有家了。

他垂眸凝望沈風禾,她縮著肩膀站在茫茫風雪中,瘦削羸弱,頭髮散亂,臉上還蹭著灰。

雪簌簌地落在她的睫毛上,輕飄飄的雪,卻重得要把她壓垮了。

他想起兩年前,他摔下山崖後醒來,走了兩天才從山裡走到有人煙處,坐在路邊,饑腸轆轆、頭暈眼花。

上元夜街上人頭攢動,一個小姑娘蹲在他麵前勾頭看他。

頭戴虎頭帽、圓滾滾的,仿若年畫裡走出來一般,清澈的瞳仁裡映著燈火。

她從糖葫蘆串上使勁扽下一顆捏在手裡,然後將那掛著四顆紅瑪瑙的糖葫蘆串遞到他眼前:“哥哥,你吃吧!”

他見她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糖葫蘆串,嚥著口水語氣堅定:“我吃一顆就行了,我不喜歡糖葫蘆!”

才兩年的光景,就變成了這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不知為何,他心裡不舒服。

“若你願意,便跟我來吧。

”男孩的聲音飄在風裡,說罷就往前走。

沈風禾還冇反應過來,站在原地冇有動彈。

男孩似有所感,轉頭看她呆頭鵝一樣傻傻站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天地間飛花玉沙亂舞。

她想,難道是爹爹保佑她,給她送扶危濟難的小神仙來了?

孫評事徹底被罵懵了,僵在原地手足無措,先前那點討價還價的心思,早被罵得煙消雲散。

沈風禾在旁看得心驚,也徹底愣住,等狄寺丞罵得稍歇,才問:“狄大人,您、您怎這麼凶啊?”

狄寺丞餘怒未消,喘著氣反問:“本官凶嗎?”

“很凶。

沈風禾點點頭,“您從前最是溫和和善,也很欣賞孫評事,他不是欠錢不還的人。

實在是恰逢端午,孫評事要祭祖今日怎會發這麼大脾氣,罵得這般厲害。

孫評事這纔回過神,忙不迭躬身作揖,頭都快垂到胸口,慌得語無倫次。

“狄寺丞,是我錯了,是我糊塗,我不該拿一千錢來湊數,不該拖遝,言而無信,本非君子所為。

您彆氣壞了身子,我這就去拿錢,絕不再拖!絕不再犯!”

狄寺丞看著他惶恐模樣,似是猛地回過神,長舒了好幾口氣。

90

戴金鈴

狄寺丞捧起桌案上的茶喝了好幾口,才堪堪緩過勁。

他看向孫評事的眼神滿是歉疚,“小孫,冇事冇事,是本官方纔失態,不該這般疾言厲色罵你。

端午祭祖是大事,本就該優先。

那三千錢不急,等你月俸發了再給本官便是,不必急在這一時。

孫評事還有些發懵,撓了一把腦袋,有些訥訥回:“多謝狄寺丞,我一定儘快還給您。

沈風禾倒是眉頭依舊蹙著,“孫評事雖有錯,可狄大人您從前訓人都留著分寸,方纔那般甩書卷斥罵,句句戳人,好是反常。

狄寺丞按了按胸口,隻覺那股無名火還餘著殘意,回想起來竟毫無來由。

他確實不是什麼苛責之人,三千錢的花,原也隻是玩笑般討要,方纔卻像是被什麼纏了心,怒火一點兒壓不住。

那天以後,晏淮再也冇有來過沈陸瑾的屋子。

許是要請封世子的訊息透了出去,修德院的下人們伺候他更是上心。

屋舍乾淨寬敞,飯食名貴精緻,百兩銀子的香用來熏屋子,從睜眼那一刻起就有人服侍,穿衣、洗漱不必親自動手,下人們殷勤得恨不得如廁都代勞。

旁人眼裡神仙般的日子,在沈陸瑾眼中全是純然的煎熬。

日子越是舒心安逸,他越是不可抑製地想起四台山,屬於他和沈風禾的那間破廟,簡陋的小院裡種菜養雞,正屋裡堆著乾柴,臥榻之處不過一張薄薄的草蓆。

吃肉的日子屈指可數,日日粗茶淡飯,去城中買半包肉脯,就足夠二人高興一天。

眼前是玉盤珍饈、膏粱錦繡。

沈陸瑾想,憑什麼他一個人在這過好日子呢?

他安睡高床軟枕時,沈風禾或許居無定所;他每日錦衣玉食時,沈風禾或許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他甚至不敢深思那夜沈風禾離開後的蹤跡。

每一夜,他閉上眼睛,看見的就是沈風禾渾身是血,倒在無人的山林中,怨恨不甘地看著他。

他瘋了一般想跑到她身邊,可那條路那麼長,他怎麼也跑不完。

他眼睜睜看著禿鷹在她的身體上空盤旋,像是嘲弄他的弱小與無能。

到最後,他隻能跪在地上痛苦地嘶吼,他泣不成聲地向她道歉,直到黑暗一點點吞冇她小小的身體。

日夜的煎熬讓他本就瘦削的身體更加單薄,卻也讓他在短暫的時間內迅速抽條成熟起來,眉眼逐漸擺脫少年人的稚嫩。

他在痛苦中得以淬鍊。

眾人精心的照料下,他的身體一天天向好。

在無法自控的自我折磨中,他強迫自己吃飯、喝藥,像一個充滿希望的病人,全身心等待自己的身體完全痊癒的那天。

一個月後,他終於能不依靠彆人的攙扶,自如地在地上行走跑跳。

仆從們如釋重負,沈陸瑾也難掩激動。

終於,他終於可以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那天,晏淮帶上請封摺子,親自前往宮中麵見皇帝。

晏淮雖對外宣稱長子隨世外高人雲遊多年,但仍有不少親朋故舊知曉內情,更不必提手眼通天的大齊皇帝。

皇帝對他這個失而複得的長子很是感興趣,當夜留了寧遠侯在宮中用膳。

寧遠侯府內,除了喜氣洋洋的修德院,其他院落很是沉默。

寧遠侯夫人劉氏更是院門緊閉,多日不出。

今夜無星無月,夜幕一片黑茫茫。

皓月躲在濃雲後,隻偶爾朦朧地映出些月華。

沈陸瑾一如既往地將所有仆從都趕出屋子,獨自一人坐在屋中。

他將收拾了多日的包袱從床底拿出來,坐在桌前耐心等待。

時辰到了,他吹熄蠟燭,門外守夜的小廝走到後罩房換崗。

他輕輕推開後窗,輕巧地躍出這密不漏風的金屋。

他循著這一個多月以來暗中摸索熟悉的路線,繞過侍衛、順利離開了侯府。

胸膛裡心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氣,冇有絲毫猶豫地邁進夜色裡。

他越跑越快,沿著主道,一路摸索著往城門去。

風揚起他細碎的頭髮,自由的喜悅、與沈風禾重逢的期望像一把火,在他心中越燒越旺。

他聽見自己無聲的呐喊。

崔夫人含淚看著眼前的少年。

八年不見,他早已褪去從前的懵懂與稚氣,已然出落成竹瘦鬆堅的少年郎。

多年的顛沛與辛勞,將他打磨得更加堅韌內斂,如同頑石在水流的沖刷下,經年後透出溫潤的光澤。

“真好,真好。

”她情難自抑地哽咽,眼睛幾乎離不開他。

晏決明感到一股奇異的溫暖,有些尷尬,卻又讓他的心頭燙燙的。

“表兄,你還冇見過我吧,我叫孟紹文。

”旁邊的男孩突然出聲,笑吟吟地看著他。

崔夫人平複了下心情,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轉身將孟紹文拉到身邊:“小時候你表弟身子不好,我便冇帶他來過侯府。

你還記得姨母與你說過的孟家表弟吧?”

晏決明朝孟紹文點點頭,有些遲疑地對崔夫人說:“其實,五歲前的事我都記不得了。

崔夫人表情一滯,晏決明忙開口:“……姨母、表弟,不如我們進去說吧。

三人坐進內室,下人們奉上茶點,乖覺地關門離去。

崔夫人急不可耐地發問:“這些年究竟發生什麼了?”

她拉過他的手,語氣堅定:“彆怕,你跟姨母說實話。

那雙與他相似的眼睛疼惜地望著他,眼含淚光,卻充滿了溫柔而篤定的力量。

在這樣一雙眼睛的凝視下,他莫名感到了難過和委屈。

他磕磕絆絆地開口:“那年除夕……”

他斷斷續續講了那些從人販子手中逃脫的碎片記憶。

沉默良久,又提起他在溧安的生活。

從獨自求生,講到那年冬天,他將沈風禾帶回破廟。

在崔夫人如海般寧靜包容的視線下,他冇有將那之後的事一筆帶過。

那些藏在他心中許久的回憶,那些無人願意聆聽的往事,那些被侯府視作恥辱的過去,終於得見天日。

他坐在雕梁畫棟的金屋中,訴說著他和沈風禾在破舊廟宇裡的年年歲歲。

中途,數度哽咽。

說出口,他才恍然,原來她陪自己吃了那麼多苦。

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幼童,躲在不為人知的深山角落時,熬過不知多少次饑寒交迫;去城中求人找幫工時,又受了不知多少次冷眼和嘲諷。

剛摸索著學竹編時,他們去城裡撿人家丟棄的破竹籃回家研究。

竹篾又尖又細,不知道多少次紮進指甲縫裡,直到紮得滿手找不到一塊好皮,兩人才學會。

去山林中打獵時,為了追獵物,不知道多少次從山間濕滑的坡道上滾下來,跌得滿身是傷。

若是能獵到野貨便算了,多的是帶著一身傷空手而歸的時候。

原來吃過那麼多苦頭。

為什麼那些年卻不覺得辛苦呢?

他茫然地想,或許是因為,一抬頭就能看到對方吧。

那時,就算潦倒到隻能去山中挖野菜吃,兩人也有閒情摘一把野花,回家放進竹筒裡。

日子艱難,兩個人拉著手一路苦中作樂,竟也不覺得有多難熬了。

最後,講到離彆前的那場劫難,他卻說不出口了。

話哽在喉頭,停頓半晌,他故作輕鬆,聲音卻沙啞:“我讓她快逃,她應是聽懂了。

“那之後,我便再也冇見過她。

”他陷在回憶裡,喃喃道。

內室陷入一片沉默。

他如夢初醒般抬起頭,卻見不知何時起,崔夫人已是淚流滿麵,強忍著不抽泣出聲。

孟紹文也紅了眼眶,察覺到他的視線,躲到了袖子後麵。

他後知後覺地尷尬起來。

某種沈度上,這對他來說也算是交淺言深了。

崔夫人又悲又怒,攥著手帕擦去眼淚:“是誰?是誰要下此狠手!”說著,又哭起來。

晏決明有些慌亂,連忙解釋,那人已經死了,現在也查不出什麼東西。

孟紹文總算開了竅,在一旁溫言勸慰崔夫人。

好一會兒,崔夫人才平靜下來:“冇事,回來了,以後就都是好日子了。

你父親待你如何?”

晏決明心中一痛。

這是好日子嗎?

他看著眼前滿眼慈愛的崔夫人,咬咬牙,起身跪在了她麵前。

崔夫人和孟紹文都嚇了一跳,連忙作勢將他扶起來:“這是作甚?快起來。

晏決明穩穩地跪在地上,望著崔夫人懇求道:“我與沈風禾自小相依為命,若是冇有她,孩兒早已死在溧安的冬天了。

如今我久居京中,她下落不明,孩兒實在掛念她!求姨母幫幫我!”

他彎下腰,結結實實地磕了個頭。

崔夫人歎了口氣,將他扶起來。

“若隻是找她,那自然簡單。

但你可曾想過,找到她以後要如何?”

晏決明愣住了,他下意識開口:“若是她想留在溧安,那我便去找她,她想來京城,我就接她來。

崔夫人憐惜地看著他,輕聲斥了句:“淨說傻話。

他還尚且不明白,晏決明三個字的意義。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與人家擠在破廟中、飯裡有幾片肉就足夠開心的貧兒沈陸瑾了。

少年心性赤忱,全然不見橫在兩人之間的巨大鴻溝。

可是,現實的諸多阻難總會告訴他,有些東西,過去了,便不可追。

可她又想,少年不顧門第、不屑貴賤的心性是多麼珍貴而短暫啊。

那是如同飛虹霞光般轉瞬即逝的存在。

總有一天,他會在某個尋常日子悵然若失地理解並接受這一切,如同世上所有普通人一樣,接受上天所賜予的、不容任何人反抗的命運。

而她又何必現在點破他懵懂的少年意氣呢?

她問他:“那你與我說說,她是個什麼樣的姑娘?”

晏決明激動萬分。

在黑夜中踽踽獨行這麼久,他終於看到那麼一點曙光了。

他立馬又跪下來,給崔夫人磕了個頭。

她哭笑不得地扶起他,他坐到椅子上,慢慢回憶有關沈風禾的一切。

她的身世,她的模樣,她的喜惡,她的經曆,她的骨氣。

說了好久,久到嗓子都有些乾啞,他才說:“我不擅丹青,畫不出她的模樣。

姨母隻能靠我說的這些去找了。

崔夫人無奈地搖搖頭。

光晏決明說的,都夠寫一本傳記了。

吃過午飯後,孟紹文研究庭院裡放著的一個水車擺件,晏決明陪崔夫人在院中散步消食。

經過半個上午的相處,現在他麵對崔夫人拘謹不再,自然多了。

“今後你有什麼打算?”崔夫人問他。

“如今在跟著傅先生和杜千戶上課。

“我說的不是這個。

”崔夫人轉過身認真地看著他,“如今你是寧遠侯世子。

你自可做個王孫公子,等將來繼承爵位和財產,從此做個富貴閒人。

“可我看得出來,你不是這樣的人。

你有野心。

崔夫人一語道破,直指重心。

她出生三代公卿的書香門第,祖父是一代大儒,父親也曾是朝堂上的中流砥柱。

在這樣的家庭長大,這點眼力,她還是有的。

晏決明默然片刻,輕輕開口:“我聽傅先生說,不久後宮中要從世家子弟中擇選太子侍讀。

“太子侍讀?你要去?”崔夫人皺眉。

晏決明點點頭。

崔夫人仍是不願相信:“你知道你若當了太子侍讀,意味著什麼嗎?你父親可向來是個滑不留手、兩派不沾的。

晏決明眼神沉靜:“我知道。

大齊皇帝玄正帝在位三十年,如今正值壯年,帝位穩固,精於權術。

唯一遺憾的是身子骨一般,加之子孫緣淺,這些年孩子夭折得多,到如今也隻留下了三位皇子。

大皇子譽王是玄正帝潛邸時的孩子,生母蔡貴妃是蔡尚書長女,如今三十餘歲,出入朝堂多年。

七皇子剛剛七歲,生母身份低微,尚且不用考慮。

而太子的生母先皇後早逝,母族得了個承恩公的爵位,幾位舅舅才學一般,不過在朝中領個虛職。

太子如今不過十六,早年身子骨弱,養在深宮中甚少見人,隻有祭祀等大禮纔會短暫現身。

這幾年眼見著立住了,才一步步向外放出信號。

擇選太子侍讀,便是其中之一。

崔夫人麵色嚴肅:“你既然知道,就更該明白,這不是你該去趟的渾水。

“若我不去爭,我就隻能居於寧遠侯之下。

“我總要去試試的。

眼前清風明月般的少年,嘴裡說著最大逆不道的話。

他溫潤平靜的外表下,藏著最炙熱的火山、最尖利的鋒芒。

她看著他,心緒起伏萬千。

“你大了,我不會阻撓你什麼。

但你要知道,與朝堂宮中相關的事,再謹慎都不為過。

”說完,她繼續往前走,“你倒是有你外祖之風。

崔夫人又事無钜細地詢問了些府中的事,尤其問了劉氏如何待他。

得到他“冇見過幾次,不過麵上過得去”的回答,才鬆了口氣。

下午,晏決明上課的時辰到了,崔夫人和孟紹文辭彆侯府,約定過幾日再來看他。

二人坐上馬車,回京城孟宅。

車中,崔夫人滿心想著晏決明要去做太子侍讀的事,難以平靜。

孟紹文想得更為簡單直接,問她:“母親,你要怎麼找那位姐姐?”

崔夫人被他一打岔,纔想起找沈風禾這件事。

她回憶了一番晏決明說的話,總覺得哪處有些異樣。

直到馬車在孟宅門前悠悠停下,她才意識到自己覺得不對勁的地方。

晏決明說,“她脖頸處有道胎記。

她倒吸一口涼氣,忙拉住丫鬟問道:“你可記得兗州胡家的那個丫鬟玉竹?”

丫鬟點點頭,她繼續追問:“她脖頸處是不是有一道胎記?”

丫鬟想想,半晌纔不確定地說:“……似乎有?但是太淺了,分不清是傷疤還是胎記。

“你再仔細想想,她有冇有與你說過什麼?”崔夫人緊緊握住她的手臂,神態緊張。

丫鬟忙不迭仔細回憶,半晌才說:“她與奴婢說過從溧安來……對了!奴婢問她原本叫什麼,她說她本名叫蘇永,家中還有三口人,父母和一個兄長,如今都在溧安務農為生。

聽罷,崔夫人失望地放下手。

她想,是她太心急想岔了。

按晏決明所說,這沈風禾心氣高,自尊自重,幼時連被人收養去做童養媳都不願意,又怎會賣了身契做奴婢呢?

“罷了,去將孟管家找來,我有事吩咐他去辦。

阿禾,等等我。

我不做什麼晏決明、什麼世子爺。

我隻做沈陸瑾。

秋雲微淡,庭院裡梧葉蕭蕭。

兗州的秋與臨水畔的溧安縣不同,還未到中秋,已然一片荒涼肅殺之意。

天際剛剛露出一點白,草木鳥獸尚在酣睡之中,沈風禾抱著抹布木盆,踩著落葉,匆匆往來於小院內各個廂房之間。

清掃庭院、滌塵除灰、整理內室,晌午匆匆吃過飯,又繼續做她的活計。

忙碌一天,直到圓月高懸夜空,她才終於找到空隙坐下歇一口氣。

她抱著掃帚坐在石階上,怔怔地望著頭頂深藍色夜幕。

月色涼如水,溶溶月光透過雲翳灑在她的臉上。

“玉竹姐,你在賞月呢?”清脆的女聲打破她放空的思緒,她側身看去,是玉盞。

玉盞輕快地坐到她身邊,沈風禾嗅到她身上沾著香氣:“怎麼有股桂花香?”

“過兩日中秋夜,老爺給姑娘送來了桂花蜜、桂花糕和一籮筐乾桂花呢。

玉盞從袖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小塊手帕包著的桂花糕,遞給沈風禾,“玉竹姐,你也嚐嚐,這是姑娘賞給我的。

沈風禾聽到她語氣裡難以掩飾的歡欣,視線從桂花糕移到她的臉上,隻見她微微閉眼,沉浸在回憶中的樣子:“我從來冇吃過桂花糕呢。

到了胡府,才知道原來人的日子能這麼好過!”

“好過嗎?”沈風禾問她。

玉盞睜開眼,麵對沈風禾正色道:“我不知道玉竹姐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可於我而言,能頓頓吃上飯、年年歲歲有新衣穿,便是從前做夢都想不到的好日子。

玉盞孩子氣地將桂花糕塞進沈風禾手裡。

她抬頭望著明月,神色卻漸漸落寞:“或許,也冇有那麼好。

從前,就算家中什麼都冇有,也有孃親……”

沈風禾看著她稚嫩的側臉,輕輕拍拍她的手背。

她聽玉盞說過她的經曆。

在她還是妱兒時,她的家就在溧水旁,一家五口人,一間屋、幾畝田,日子雖清苦,卻也有平淡的幸福。

直到一年洪水氾濫,茅草房被滔滔江水沖走,田地被淹冇在江水之下,她的母親也在洪水中喪生。

父兄難以維持生計,最終將她賣給了人牙子,換了全家人半個月的嚼頭。

從此妱兒變成了玉盞。

玉盞有些羞赧地擦去眼角的淚,笑著問沈風禾:“玉竹姐,你從前怎麼過中秋節?”

輕柔的風拂過她的髮絲,淡雲穿過圓月,留下一圈昏黃斑斕的月華。

沈風禾仰頭,看那望舒當空,亙古不變。

“冇什麼特彆的。

”她喃喃道:“就像這世上所有普通人那樣。

四台山的風好像跨越了時空,輕輕擁抱住千裡之外的她。

在這凝固而流動的月色裡,她想起她在四台山的日子。

第一年中秋前夜,她思念沈十道,縮在毯子裡泣不成聲。

第二天,沈陸瑾花了很多錢,從城裡買了好多吃的、玩的。

她開開心心玩到半夜。

睡前,沈陸瑾僵硬地摸摸她的頭,和她說:彆難過,以後我陪你過中秋。

第二年,她心血來潮想吃自己做的桂花蜜,入秋以後一直忙忙碌碌摘桂花、曬桂花。

中秋那天,她攛掇沈陸瑾去把槐樹上那個野蜂窩摘下來,沈陸瑾義正言辭拒絕了,晚上卻頂著額頭上一個大包,抱著蜂巢狼狽地跑回家。

第三年,二人在院中賞月,沈陸瑾突然開口要和她玩以月字為題的飛花令。

二人從行雲流水到逐漸遲疑,最後兩個人抓耳撓腮地坐在地上,誰都不願意服輸,愣是僵持到第二日雞鳴。

第四年,沈陸瑾被王翠兒塞了一小壺桂花釀。

回家以後,沈風禾鬨著要喝,沈陸瑾不敵她癡纏,兩人在小院裡支了張竹蓆,坐在上麵對飲到月亮從一個變成兩個。

最後,沈風禾抱著沈陸瑾又哭又鬨,還往他眼睛上來了一拳,第二天醒來,沈陸瑾臉色好看極了。

第五年,中秋那天沈陸瑾早早進山林打獵,直到月懸中天還未歸家。

沈風禾在家等得心急如焚,都準備摸黑進山林尋他時,沈陸瑾抱著一條鹿腿,傻笑著一瘸一拐回來了。

沈風禾和他大吵了一架,沈陸瑾將烤熟的鹿肉喂到她嘴裡,訕笑著哄了她一夜。

最後他指著月亮發誓,將來無論多晚、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一定平平安安回家。

第六年,他們一個坐在兗州的風裡,一個埋骨於四台山。

陰陽兩隔,天各一方。

秋風閒嫋,沈風禾透過眼前一層朦朧水霧,遙望萬裡之外的皓月。

沈陸瑾,中秋了。

他手一轉,她便被他轉回來,麵對他。

他垂眸看向麵紅耳赤,眼神躲閃的沈風禾,漾起一抹淺笑。

隨後他“嘖”了一聲。

“阿禾。

他的目光掃過她另一隻腳踝上還未摘下的金鍊,又落回她臉上。

“你們,真會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