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60
第
56
章
書院案
孫評事想了一會又道:“富貴牙尖得很,前幾日還啃了我案上的卷宗繫帶。
”
眼下沈風禾放養富貴,也不將它放在後院拴著,富貴便東溜達,西逛逛的,每個地兒都踏足過,連大理寺獄都去過兩回,甚至把喪彪偷藏的老鼠乾給刨了更彆說啃卷宗繫帶了。
好在它隻是啃繫帶,並冇有弄臟弄亂卷宗。
且啃的那份卷宗,竟叫孫評事瞧出來不少端倪。
本是個兄弟鬩牆,表弟愛上兄嫂謀奪家產,險將家中老夫人毒死的案子。
冇想到叫孫評事仔細一查,竟是管家與家中二爺滾到了一起,要除去大哥。
他知曉表弟的心思,便做個一石二鳥的計劃,嫁禍那表弟。
孫評事一邊撓著頭說“竟還有這種事”,一邊將這冤案給破了,還得了嘉獎。
自此富貴兒就他眼中就成了大理寺神犬,逢人便誇“我們家那富貴兒啊,真神”。
大家聽了便也跟著他誇富貴,有時也“神犬神犬”地叫。
唯有少卿大人,不太待見它。
沈風禾仔細一看,麵前男子約摸二十歲上下,身材清瘦,身穿象牙色直裰,臉色也跟衣裳一樣煞白一片,襯得兩隻眼睛越發漆黑幽深,加上眼下的淡淡青紫,給人的感覺不像是人,倒像是從墓裡剛爬出來的男鬼,還是怨氣很大的那種。
沈風禾本該害怕,可注意到這“男鬼”眼下淤青,她將擀麪杖一扔,兩眼頓時放光道:“是你啊!”
擀麪杖掉在地上猛地一敲,陸瑾再次被她嚇得眼前直冒黑星,手捂心口窩就差當場撅過去。
直等抬眼一瞧看清是誰,才長舒口氣道:“怎麼是你。
”
感覺他人要倒,沈風禾趕緊攙扶起他:“怎麼不能是我,我一個廚子,不在廚房還能在哪,倒是你,這大半夜的不睡覺來這乾嘛,把我嚇了一跳。
”
陸瑾心想這到底誰嚇誰啊,手掌依舊撫摸著心口,餘驚未消道:“我是來找人的,見廚房燭火還亮著,以為是他來這吃宵夜。
”
沈風禾想了想,搖頭:“我已經在這待一晚上了,冇見有什麼人來,你大概找錯地方了。
”
陸瑾經這一頓連嚇帶驚,原有思緒早就飄遠了,皺眉不悅道:“那我就不找了,回頭再和他算賬。
”
沈風禾見他要走,連忙抓緊了他胳膊:“你彆急著走,等一下子。
”
陸瑾頓了步子,轉臉瞥了這小廚子一眼,不知對方葫蘆裡賣什麼藥。
沈風禾將陸瑾拉廚房裡麵,把他摁凳子上坐好,然後從櫃子裡取出一隻小藥瓶出來,拔掉塞子往掌心倒出了點東西,指尖搓了搓,伸手便要沾到陸瑾眼下。
陸瑾下意識後仰,眼盯沈風禾指尖那紅紅一片,警惕道:“這是什麼東西。
”
沈風禾給他小心抹在傷上,柔聲說:“紅花油啊,我親手熬的,治淤傷特彆好。
我這兩日便想給你,可一直冇找到你人,話說你到底在哪當值啊,怎麼打飯都看不見你。
”
陸瑾這才反應過來,他好像一直冇跟這傻廚子透露自己的身份。
這該怎麼開口,我是你的頂頭老大?你的少瑾大人?你的大老爺?
不行,太裝了。
“我是……”陸瑾閉眼思索片刻,冇思索出個所以然來,睜眼想扯謊矇混過去,卻正對上了沈風禾的眼睛。
看得他有點發愣。
小廚子臉頰白白嫩嫩的,離這麼近都看不到汗毛孔,跟塊軟豆腐似的。
眼睛的形狀有點像杏眼,大而圓,裡麵黑白分明,眼白裡找不到血絲,乾乾淨淨,少見的清澈。
大理寺裡不是當差的就是坐牢的,陸瑾見慣了或充血或渾濁的雙目,乍對上這雙眼睛,有點捨不得移開目光。
雖然他不是很想承認,但這小廚子,長得還挺好看。
“沈風禾。
”驀地,陸瑾叫了聲她的名字,聲音低沉。
叫完之後,他眼裡忽然滾下一顆淚珠出來。
沈風禾被嚇了一跳,連忙詢問:“怎麼了?你怎麼哭了啊?是我手重弄疼你了嗎?”
陸瑾緩緩搖頭,眼眶通紅,抬手顫顫指著自己的眼下:“你做的這個紅花油——是用辣椒做的嗎?”
“不是啊。
”
“那它為什麼上臉會這麼辣!辣死我了!”
陸瑾起身一個箭步衝到水缸旁,捧水瘋狂洗起眼睛,嘴裡哀嚎不斷:“好辣!好辣!”
沈風禾懵了,看著這幕喃喃道:“辣……”
她轉臉看到案板上未臼完的辣椒,忽然恍然大悟道:“我對不住你!我想起來了,我剛剛好像是臼完辣椒冇洗手來著!”
“你害死我算了!”陸瑾咆哮。
沈風禾趕緊上前察看他的情況,又是遞帕子又是吹眼睛,一番折騰下來陸瑾總算消停,就是倆眼睛腫成了核桃一般,視野從一大片變成了一條縫兒。
陸瑾惱羞成怒,頂著倆腫泡眼對沈風禾一頓嗷嗷:“你說你大半夜臼什麼辣椒!你不臼辣椒我至於變成這樣嗎!你跟我有仇吧,哪回遇見你都冇好事!”
沈風禾又愧疚又委屈,抓著衣角囁嚅道:“還不是因為陸瑾那個狗官……”
陸瑾耳朵一豎,氣焰頓時消了下去,詫異道:“和陸瑾有什麼關係,不對,你為什麼叫他狗官?”
他自詡不是什麼包公轉世狄公附身,但任職以來也一直兢兢業業做好分內之事,這“狗官”二字安在他頭上,怕是有失天理吧。
沈風禾更加委屈起來,垂著倆大眼睛,泫然欲泣道:“若非他那麼能吃辣,我何苦大半夜還在這做辣椒粉。
”
陸瑾老臉一紅,咳嗽一聲清清嗓子道:“話是這麼說,可那也不至於稱他為狗官吧。
”
這狗官的門檻也太低了些。
沈風禾眼一抬,通紅著雙目道:“怎麼不至於!要不是他斷起案子來糊裡糊塗,我至於被大理寺關那麼久,出來連天香樓的招工時間都錯過了。
你知道我趕了多遠的路纔到京城嗎?整整兩千多裡地!鞋都磨破了好多雙,結果可好,就因為他,全部的辛苦都白費了!”
陸瑾被沈風禾眼中的痛意震住了神,低下頭一時無話,表情複雜。
過了片刻,他纔有點小心地抬起頭,溫聲試探道:“或許,陸大人不是故意的呢?”
“不管是不是故意,結果都已經這樣了。
”沈風禾冷聲說,抬手抹了下眼中淚花,“反正我是不會原諒他的,在我眼裡,他就是狗官,天下第一大狗官。
”
陸瑾無話可說,隻好點頭附和:“是是是,狗官狗官。
”
他也不知是搭錯了哪根神經,或許是出自愧疚心,抬手居然想給這小廚子擦下眼淚。
但等手伸出去,陸瑾倏然聽到視窗有道勁風襲來,便將手一低,本該落在沈風禾臉上的手落在了她的肩頭,照著便是猛地一推。
沈風禾直接被推到了地上,摔了好大一個屁股墩兒,疼得她直嘶涼氣。
她正感到莫名其妙,眼前便閃起一道寒光,抬臉定睛一瞧,隻見廚房竟多了個一身夜行服的黑衣人,手持長刀,刀刀劈向腫眼泡,力度凶狠至極。
陸瑾躲了幾刀,順勢將滾到腳邊的擀麪杖踢到手中,擋下一刀喊道:“傻愣著乾什麼!還不趕快去叫人!”
沈風禾終於回神,趕緊爬起來跑出廚房,扯開喉嚨大喊:“來人啊!有刺客!快來人啊!”
廚房在二堂,護衛多聚集在一堂,聽到動靜趕來也需要時間,不可能眨眼工夫飛過來。
沈風禾邊跑邊喊,直喊到冇了力氣,才停下來扶著腰大喘粗氣。
喘氣的工夫,她突然想到:“不對,我怎麼把他一個人扔在那了,他那麼瘦,看起來很不能打的樣子,萬一被劈兩截兒了怎麼辦?不行,我已經害慘他了,不能再拋下他獨自逃命。
”
沈風禾心一橫牙一咬,轉身又衝了回去。
廚房裡,那兩道身影已經從裡間打到了外間。
沈風禾弓著腰摸到裡間,手從菜刀一路摸到大蘿蔔,最後靈機一動,把盛滿辣椒粉的臼窩揣懷裡了,又鳥悄兒溜到了外間。
膳堂裡已經亂到冇眼看,飯桌被砍得七零八落,分不清哪條是桌子腿,哪條是板凳腿。
沈風禾一路溜到打鬥聲旁,找了張還算完整的桌子悄悄爬上,然後找準方向,高舉臼窩喊道:“黑眼圈大哥!彎腰!”
陸瑾礙於視線受阻不能直取對方狗命,本心情沉重,聽到身後那動靜,竟忍不住在心裡翻起白眼,心想誰是你黑眼圈大哥,臭小子回來添什麼亂。
但他還是彎下腰身。
電光火石間,沈風禾將臼窩一潑,裡麵的辣椒粉鋪天蓋地撒向黑衣人,正中露在外麵的兩隻眼睛上。
黑衣人痛呼一聲,估計以為是中了什麼毒粉,收刀縱身逃去了膳堂外。
陸瑾想去追,被沈風禾攔住說:“行了彆追了,你先管管你自己的眼睛吧!那傢夥那麼凶險,不能交給其他人去收拾嗎?”
陸瑾扔掉手裡擀麪杖,揉了揉眼,因被辣椒粉嗆到,不停打著噴嚏道:“是啊,的確凶險,差一點你就又要背鍋了。
”
沈風禾:“什麼背鍋?”
陸瑾:“你說呢,我剛剛如果死在這裡,第一個有嫌疑的就是你,誰讓你是廚子——阿嚏!”
沈風禾瞬間打了雞血,袖子一擼衝向門口,齜牙咧嘴地罵道:“狗東西!我弄死你!”
陸瑾趕緊去追她,抓住她手臂好聲勸慰:“息怒息怒,我這不冇死成嗎,那傢夥反正有彆人收拾,你就彆追了。
”
“我不管!讓我背鍋就是不行!”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膳堂的門,正撞上帶領眾多護衛前來救人的何進。
何進不知經曆了什麼,一身公服都被扒乾淨了,全身上下就還剩條孤零零的褲衩,兩手捂在胸前,不自覺地打著哆嗦。
他抬眼一瞧,頓時淚如雨下,死了親爹似的仰天嚎嚎道:“少瑾大人!還好您冇事,小的都擔心死您了!”
沈風禾皺起眉頭:“什麼少瑾大人,你睜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誰好不好。
”
這時,她身後的人咳嗽了一聲。
沈風禾一愣,好像反應過來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龐錄事顫巍巍伸手掀開白布,看清玉環的刹那,隻覺天旋地轉。
這玉環是龐文宣百晬日抓週時親手抓來的,他還親手在玉環內側刻了個“宣”字,天下隻有這一枚。
這些年文宣貼身佩戴,從不離身。
而今,那玉環上沾滿了暗紅的血跡,觸目驚心。
“不不可能”
龐錄事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竟咯出一口血來。
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腿發軟,“噗通”一聲栽倒在地。
“龐老!”
第
57
章
遇沈薇
方纔在大理寺飯堂,眾人圍著魚湯談笑風生,龐錄事還捋著他的山羊鬍,眉飛色舞地講著江南水鄉吃魚的舊事。
“阿婆,你這筐筍子啷個賣哦。
”
天微亮,沈風禾打著哈欠站在菜攤前,眼睛半眯,肩膀搖搖晃晃,一副冇睡醒的樣子。
春日裡的筍子味道最為鮮美,用來煮粥最合適不過,燜肉更是一絕,沈風禾準備多買些,給姓陸的做粥的同時也給膳堂添道新菜,畢竟春筍也就這個把月好吃,過了季節可就吃不上了。
賣菜阿婆清點了筐中筍子數量,一口價八十文錢。
這價格屬實是偏貴了,但沈風禾見筍子品相確實新鮮,便也冇再還價,直接掏出錢袋道:“這幾筐我都要了,等會兒會有大理寺的人前來拉走。
”
沈風禾抬臉遞錢:“您以後再有這樣品相的筍子,不必當街叫賣,直接送到大理寺便——”
就這麼抬臉遞錢的工夫,沈風禾隻感覺麵前似有道清風一晃而過,再低頭,手裡的錢袋就冇了,讓她傻眼。
“我錢呢!”
沈風禾咆哮一聲,轉頭猛地望去,正望見一道狂奔猛跑的瘦小身影,手裡抓著的正是她的錢袋。
夭壽了,天下腳下當街搶錢,還有冇有王法了。
“死東西!”沈風禾拔腿便追,表情都被晨風吹到扭曲,呲牙咧嘴地大罵,“你有種給我站住!我弄死你!”
對方一聽,跑更快了。
沈風禾一路狂追,眼見前麵那混球要閃入小巷,她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然順手撈起旁邊菜攤的一根甘蔗,揚手便給掄了過去。
甘蔗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兒,接著隻聽“嘣”一聲,正中小賊後腦瓜,小賊頓時停了動作,直愣愣地往前栽了過去。
沈風禾總算放寬心,抹了把額頭的汗放緩腳步,大搖大擺地走去道:“跑啊你倒是,接著跑啊,扒手我見多了,當街搶錢還是頭回見,你知不知道被抓住了是要被大理寺割鼻子的?”
她過去撿起錢袋,將這小賊翻過麵來打算暴揍一頓,結果看清對方長相的瞬間,她竟是下意識愣了愣。
跑的時候她就覺得這人個子真小,現在看臉,這模樣,根本就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嘛。
沈風禾皺了眉頭,不悅道:“小小年紀不學好,學人搶錢,你爹孃怎麼教你的?”
一甘蔗掄太狠,小孩表情還懵著,木然地喃喃道:“爹孃死了,冇有爹孃。
”
沈風禾心頭一震,又仔細打量了遍這小孩,見他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瞬間明瞭,心說原來是個小乞丐啊,也是夠可憐的。
她想了想,從錢袋裡摸出一個大子兒,交給他道:“聽好了啊,我看你年紀小,不想跟你計較,這錢就當是我請你吃碗麪的,以後不準再乾壞事了,不然你會蹲大牢的。
”
小孩冇接錢,表情仍是木然一片,隻不過眼眸從低垂著,變成直直盯著沈風禾,其中依舊冇什麼波動在,死寂平靜。
沈風禾見他不接,乾脆把錢硬塞到了他手裡,語重心長道:“我告訴你啊,人隻要有手有腳,腦子冇病,到哪裡都不會被餓死的,何況這還是京城,磚縫兒裡都能摳出金子來,自己憑本事賺的錢,雖然少,但是花的心安,懂不懂?”
小孩冇點頭也冇搖頭,還是這麼愣愣看著沈風禾。
沈風禾擺擺手:“行了,彆傻蹲在這了,趕緊跑吧,不然等官差來了我可救不了你。
”
小孩終於反應過來了什麼,一下子爬起來,身姿利落地溜進旁邊漆黑的巷子中,轉眼不見蹤影。
沈風禾起身長歎一口氣,轉身想回大理寺,卻被初生太陽一下子晃了眼。
等她揉好眼睛再睜開,便瞬間被眼前景象看呆了神。
隻見滿街明亮,街邊高大的榆錢樹上掛滿了各式精美燈籠,燈籠上還有綁的紅綢絲帶,風起時絲帶隨風飄動,一眼望去,花團錦簇,美不勝收。
在路兩邊,各大勾欄瓦舍已經開門迎客,身著紗衣梳飛天髻的女娥們個個猶如天仙下凡,在朱樓高閣上嬉笑逗罵,揮著衣袖陪恩客玩起捉迷藏的遊戲——
“這邊這邊,國舅爺跑反了,奴在這邊。
”
“哈哈國舅爺彆光顧著抓她呀,奴就在您邊兒上呢。
”
眼綁紅綾的白胖子似被捉弄急了,直接從袖中掏出大把銀鈔招呼引誘,頓時反客為主,張手一捉一個準兒。
“哎呀國舅爺壞死了,手往哪抓呢,奴不跟您玩了。
”
沈風禾聽著耳旁的嬌聲軟語,聞著飄散在空氣中的脂粉香氣,轉頭再看小乞丐消失的方向,隻覺得方纔像是做了場夢。
她心情忽然說不上來的發堵,邁著木訥的步伐回到大理寺,做起飯來也在發堵。
何進混到後廚,看到沈風禾手起刀落將筍劈開,動作老練地剝出裡麵雪白筍心,不禁感慨道:“小廚不僅做飯絕,買菜也是一絕啊,這麼好的筍,一般時候可真買不到,果真應了那句老話,伶俐的人乾什麼都伶俐,我看你即便不當廚子,乾彆的照樣能混出名堂。
”
沈風禾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冷嗬道:“得了吧你,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少瑾大人又想吃什麼了。
”
何進被她點破,瞬間哭喪起臉來:“小廚,江湖救急啊小廚,和少瑾大人沒關係,和我有關係!”
沈風禾還是頭回見何進這德行,不禁抬臉問道:“怎麼了?”
何進:“是這樣的,這不聖上龍辰要到了嗎,按照慣例,京城會有三日燈會,我去年就答應好小翠要陪她看燈,但是咱們大理寺根本冇個休沐的時候,所以我……我就想拜托一下小廚,能不能在這三日裡,稍稍接一下我的班,好讓我去陪陪我未過門的小媳婦。
”
沈風禾一下子將菜刀立進了案板裡,轉頭不耐道:“你有冇有搞錯,我一個做飯的廚子,你讓我去接你一個貼身書吏的班兒?你不會找彆人嗎?”
何進腆著個臉:“彆人也忙啊,再說了,我也不好意思。
”
沈風禾驚詫:“對我你就好意思啦?”
“嘿嘿誰讓咱倆熟呢。
”
沈風禾將菜刀拔出-來,將鮮嫩的筍切成片道:“不幫,愛找誰找誰去,我看見你家大人那張臉我就氣得慌。
”
何進瞬間委屈起來,抱住沈風禾胳膊就開始搖晃哀嚎:“都說寧毀十座廟不拆一樁婚,眼見我下半年就能把小翠娶回家了,小廚你不能這樣見死不救啊,我不陪她看燈她肯定生氣,她一生氣她就不嫁給我,她不嫁給我我也不活了,不活了不活了。
”
沈風禾急了:“你撒開我!你再這樣我拿刀劈你了!”
何進:“得不到小翠的人生還有什麼意思,你劈死我吧!”
沈風禾氣得牙癢癢,差點真把何進宰了。
半個時辰後,內衙書房外響起了兩下敲門聲。
陸瑾正忙著批摺子,頭也不抬地說:“進。
”
門被一下推開,進來了滿臉不爽的沈風禾。
陸瑾抬臉見是她,不由笑道:“喲嗬,怎麼是你,膳堂現在已經發展成送飯上門了?”
沈風禾皮笑肉不笑地哼了聲,走過去將食盒往案上一放,冷冰冰道:“你的好下屬已經跑去陪媳婦看燈了,未來三日由我親自給你送飯,趕快吃吧,吃完了我好把傢夥什帶回去。
”
陸瑾看著擺在自己麵前的這碗香菇筍片粥,心想昨晚隻是隨口一說,冇想到這小廚子還真放在心上了。
而且該說不說,這賣相還真勾起了他些許食慾。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舌尖上,香菇軟彈,筍片脆嫩,米粒被熬至稀爛,白米的清香全被催發而出,與食材的鮮美融為一體,粥裡未有過多調味,半匙清鹽足以勾出所有滋味,一口下肚,唇齒生香。
陸瑾清冷一夜的五臟六腑頃刻熨帖溫暖起來,連帶鬱結的心情也跟著舒暢不少。
他抬頭,想誇小廚子兩句,結果見對方垮著張臉,不禁啞然失笑道:“知道的清楚你是來給我送飯,不知道的以為你來上刑呢,就這麼討厭看見我?”
沈風禾“啊?”了一聲,顯然才從自己的思緒裡抽離出來,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陸瑾在說什麼,撓了撓頭懊惱道:“也不全是因為你吧,我今早錢袋被搶了,能高興得起來纔怪呢。
”
陸瑾挑了眉梢,用勺子攪了攪粥道:“還有這種事?派人去追了嗎。
”
沈風禾搖搖頭:“哪裡還用麻煩彆人呢,我自己就已經一棍子把那小賊掄趴下,搶回錢袋了。
”
陸瑾兩眼亮了亮,看著沈風禾,口吻帶了些真心實意的欽佩:“你這麼厲害啊。
”
沈風禾最受不得誇,一誇就容易飄,當即手叉腰上下巴一抬道:“那是,我是什麼人,我要是冇兩把刷子,我能千裡迢迢全須全尾地趕到京城來嗎?我也就是老實了點忠厚了點,要不然啊,早包片山頭當山大王去了。
”
“違法亂紀的事情不能做。
”
大魏最高司法機關頭部官員·現今大理寺唯一掌權人·三法司巨頭之一的陸瑾陸大人,喝著粥默默說道。
沈風禾瞬間慫了,趕緊訕笑:“我也就是說說,我膽子小我不敢的,再說我身為廚子,我能把菜做好就行了,哪會乾那些亂七八糟的。
”
陸瑾點頭,很滿意她這個覺悟,也很滿意她做的這碗粥。
他又舀起一勺準備送入口中,同時想起來問:“對了,你剛剛說你把那個小賊揍趴下了,現在他人在何處,可已經扭送進牢獄了?”
這按照大魏律法,輕則牢獄之災,重則皮肉之苦,反正彆想輕易過去。
“冇有啊,”沈風禾嘴快道,“我把他放走了。
”
放走了。
三個字如晴天霹靂,差點把陸瑾嘴裡的粥給劈出來。
“他好像,好像叫他叫明崇儼。
聽說如今在冀王府當文學,是從六品上的官職,憑著方術和醫術,能緩陛下頭疾,很得天後孃孃的賞識,是大紅人。
”
第
58
章
疼疼我
沈風禾將“明崇儼”重複幾遍,眉頭微蹙。
她咬了一口餺飥,想了一會,“我似是在哪裡聽過這名字。
”
她正思忖著,對麵的沈薇已經把最後一口餺飥扒進嘴裡,含混回:“姐姐許是在姐夫那兒聽過吧,我聽府裡下人嚼舌根,說最近陛下頭疾比從前大好,都是那明崇儼的方術奏效,連天後孃娘都常召他入宮。
”
“姐姐,你說一個整日擺弄方術的男人”
沈薇放下筷子,一臉嫌棄地擦了擦嘴,“身上怕是常年沾著香灰味,嘴裡唸的不是符咒就是道家經文,我嫁過去,豈不是要日日陪著他吃唸經。
”
她更委屈了,哭喪道:“姐姐,我不要當道姑。
”
沈薇滿腦子她做道姑的模樣。
“怎麼會。
”
沈風禾看她這副樣子一時失笑,溫聲問:“那薇兒心裡,究竟想嫁個什麼樣的人?”
聽了這話,沈薇的愁雲便散了大半,細數起來。
大理寺膳堂。
“哈……終於到了。
”沈風禾籲籲喘著粗氣,眼裡再也裝不下彆的,撒開腿迫不及待便往門口衝,“天香樓,我來——”
“砰!”
沈風禾摔了個猝不及防的狗啃泥。
堵在門口的酒樓夥計收回腳,居高臨下道:“哪來的小叫花子,什麼地方都敢闖。
”
沈風禾顫巍巍抬起手:“我不是小叫花子,我是來,來當夥計的……”
對方表情一皺:“夥計?天香樓隻在三月初一那日招工,這都三月三了,你遲了整兩日,便是雜役也都招滿了,當什麼夥計,趕緊從哪來的回哪去吧。
”
沈風禾一聽,眼淚都要急出來了,爬起來哽咽道:“就不能通融一下嗎?”
“通融什麼通融!你當你是誰啊!趕緊滾,彆打擾我們開門做生意!”
一陣清風吹過,沈風禾的肩垮了下去,精氣神都被吹冇了。
她又抬頭看了眼麵前遙不可及的朱樓高閣,眼眶直髮酸,轉身渾渾噩噩離開了大貨行巷,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錢冇了,活兒也冇了。
”她盯著腳尖喃喃唸叨,“趕了那麼久的路,受那麼多的罪,全部竹籃打水一場空,都冇了。
”
越想越委屈,她路也走不動了,當街哇哇大哭起來。
因她明顯一團孩子氣,少不得有熱心腸的路人停下問她怎麼了,可是誰欺負了她。
沈風禾聽到“欺負”兩個字,越哭越傷心,心想我這不就是被欺負了嗎?要不是被關牢裡那麼久,怎麼會錯過天香樓的招工時間。
現在可好,連住哪都成問題了,回家的盤纏也拿不出來,難道真得當街要飯嗎?
好久冇這麼熱鬨過,又正逢飯點,打飯視窗排起長龍,處處人頭攢動,飯桌座無虛席。
有些來得早的打完一份吃乾淨,又舔著嘴角重新排起隊,還伸著脖子不停張望,生怕輪到自己飯就不夠了似的。
“哎我說!你們這些已經吃完的能不能彆再排隊了,我們後來的都一口冇吃上呢!”
“冇吃飽當然得再排啊,你們來得晚怨誰,吃不上與我們何乾?”
“你小子是不是想打架!”
沈風禾腦門青筋直突突,忍無可忍踮腳大喝:“吃飯就吃飯!要鬨出去鬨!”
她的聲音一出來,頓時冇人敢吱聲了,畢竟民以食為天,鍋鏟在誰手裡誰說了算。
沈風禾耐著性子繼續打飯,連菜帶湯加餅子舀完一大勺道:“下一個。
”
正好是舉著飯盒的主簿王才,之前審過她的那個。
王才盯著麵前這張彆提多熟悉的臉,震驚的鬍子直顫,皺著眉道:“你不是那個,那個誰來著……”
沈風禾:“吃不吃粉條?”
王才:“吃。
”
沈風禾:“要不要餅子?”
王才:“要。
”
沈風禾:“得嘞,下一個!”
王才也不知發生了什麼,等反應過來,他就已經捧著滿盒飯菜坐在了錄事張寶對麵。
他繃起張老臉,冷哼道:“究竟是誰把那小子招進來的,大理寺是什麼地方,怎麼能任用一個曾有殺人嫌疑的傢夥?此事太過荒沈,我一定要稟告少瑾大人,讓他下令將這小子逐出大理寺。
”
張寶吃得滿麵通紅,狼吞虎嚥道:“王主簿快嚐嚐吧,這菜太好吃了,鮮美爽口,比肉還香呢,就著餅子真是絕了。
”
王才瞥了眼飯盒中裹挾鮮紅碎椒的翠綠菜葉,以及浸在湯中的金黃鍋餅,嚥了口唾沫,彆開臉仍是冷哼:“我怕有毒,不吃。
”
張寶兩眼一亮,張手奪過他飯盒:“那我就不客氣啦!正愁不夠吃呢。
”
王才:“這!你!不可理喻!”
他又看到隔壁桌上的何進,頓時大感欣慰,過去拍了下何進的肩道:“何書吏,正好你在這,這個沈風禾……”
何進轉臉,鼓囊著倆塞滿飯菜的腮幫,一嚼一嚼口齒不清道:“王主簿找我有事?”
王才:“……”
王才:“冇事了。
”
老頭在心裡很是嗚呼哀哉了一番,感覺大理寺要完。
打飯視窗,沈風禾將盆底最後一點湯汁也刮乾淨,舀過去時遞以年輕胥吏一個抱歉的眼神,表示真的丁點也冇有了。
胥吏哭喪著臉,捧著飯盒找地方坐去了,背影格外淒涼。
沈風禾看了眼滿堂狼吞虎嚥的人,又看了眼乾乾淨淨的桶,心中不解道:“這大理寺裡的人怎麼個個都跟餓死鬼投胎似的,怪不得之前感覺每個人都那麼凶,合著每天都吃不好飯啊。
”
這時何進又躥到她麵前,捧著隻乾淨飯盒道:“勞煩小廚再給來上一碗。
”
沈風禾給他看了眼比禾包還乾淨的桶底,無奈聳了下肩道:“冇了。
”
何進瞪大了眼睛:“這就冇了?我還冇給少瑾大人打飯呢,這可如何是好。
”
沈風禾看他那副要哭的樣子,忍不住安慰他:“冇事兒,餓一頓又死不了人。
”
“可是少瑾大人已經餓了好多頓了呀。
”
“好多頓是幾頓?”
“七天。
”
沈風禾一口老血差點吐出來。
她扶了扶桶站穩腳步,極其費解地重複一遍道:“少瑾大人?七天冇吃過東西?”
何進點頭。
“那他怎麼活下來的?”
“喝水,喝茶,偶爾能捏著鼻子喝下碗湯。
”
沈風禾腦瓜子直嗡嗡,如果她之前覺得陸瑾是個大壞人,那現在,陸瑾在她心裡連人都不是了。
誰家活人七天不吃飯?她一頓飯少了肉都感覺跟冇吃一樣。
沈風禾對這狗官越發好奇起來,雙手撐腮對何進道:“什麼情況,展開說說。
”
何進難得遇到個願意聽他訴苦的人,本想跟倒豆子似的將少瑾大人那點難言之隱全抖落出來,不料話到嘴邊僅是歎息一句,道:“一言難儘,總之辛苦沈小廚再做碗飯,我帶回去看能不能讓大人吃點,好歹給他把命續上。
”
沈風禾皺起眉頭:“可現在廚房確實冇什麼食材了啊。
”
話音剛落她靈機一動,低頭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抬臉一臉好心道:“有了,我知道給少瑾大人吃什麼了,你且稍等我片刻,馬上就好。
”
“那感情好,辛苦小廚!”
沈風禾轉身回到灶台,順手將剩下那把乾粉條扔進水盆泡上,重新升火熬油。
等油熱的過程中,她切了點蒜末蔥花,以及一大把紅辣椒。
切了一大把不過癮,沈風禾又切了第二大把,邊切邊笑:“嘿嘿,陸瑾,這可是你給我送上門來的機會,嘿嘿,我讓你一口上頭,兩口**,三口昇天,我毒死你嘿嘿……”
油熱,沈風禾舀起一勺油澆入料碗中,隻聽一串劈裡啪啦的響,直炸出半碗紅油,香味撲鼻。
沈風禾往裡加了小勺醬油,大勺香醋,捏了小搓鹽灑裡麵。
調好拌好,粉條也被泡軟,粉條下鍋,冇多久粉熟水開,撈粉前先舀出煮粉的湯潑入料碗中,香氣頓時又被激發,酸辣氣直衝腦門,都不必嘗,聞一下氣味便要人哆嗦打噴嚏。
最後撈粉,晶瑩剔透的紅苕粉臥在鮮紅辣湯中,再予以翠嫩欲滴的芫荽末點綴,即便是不饞這口的人,看著也止不住分泌口水。
沈風禾笑眯眯將粉端到打飯視窗,對著目瞪口呆的何進道:“這就是我給少瑾大人專門準備的美食佳肴——酸辣紅苕粉。
”
何進一臉死了爹的表情,聞了一下便止不住打噴嚏道:“這……這怕是使不得吧,大人連油星兒都不吃,如何能享用這個,何況它也,阿嚏!它也,阿嚏!太辣了點吧?吃壞人可怎麼使得。
”
“誰說能吃壞人啊!”沈風禾義憤填膺道,“我老家人都是吃辣椒長大的,可冇聽說有吃辣把人吃死的。
而且我告訴你,它其實就是看著辣,吃著可香了,你想象一下你嗦口粉,順帶著喝了半嘴酸湯,湯酸粉滑,回味無窮……”
何進吸溜了一下口水,認真看著粉道:“我現在就去把它端給大人!”
沈風禾笑容跟花兒一樣,點頭如搗蒜:“小哥,我看好你喲。
”
等何進端著粉走遠了,沈風禾再也控製不住自己,彎下腰躲窗台下哈哈大笑起來,拍著大腿幸災樂禍道:“就京城這個又乾又燥的鬼天氣,那一碗粉下肚不得去掉半條命,哈哈哈!陸瑾,我讓你壞我前程,我讓你關我大牢,你就等著今晚住茅廁裡吧!”
沈風禾痛快極了,俗話說病從口入,她就不信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嗦完粉能丁點事冇有,何況他吃之前還餓了整七天,這要下肚怕是輕則生病重則要命,哼,她纔不管,像這樣不辨是非的狗官,少一個就當為民除害。
至於她,她就等著被趕出大理寺就好了,橫豎她隻是做了碗粉,又不是真的下毒,她一個小廚子,她能有什麼壞心眼。
太高興了,刷個鍋冷靜一下。
“我要嫁的郎君,定要長得周正好看,就算及不上姐夫那般俊朗無儔,也得是翩翩君子的模樣,斷斷不能是個道士打扮。
再者,性子一定要溫柔體貼,知冷知熱,最要緊的是絕對不能是動輒就動刀動槍的,更不能不能像姐夫那樣,一言不合就把人”
劈成兩半,頭顱亂飛。
嚇死個人了。
沈薇想想就後怕,姐姐要是見了姐夫殺人,該如何啊。
他的下巴從後落在她汗涔涔的肩頭,無奈低歎。
“阿禾怎的冇沐浴,就讓他這樣胡鬨?”
沈風禾渾身一僵,這般姿態,她眼下隻能看清床頭,看不見背後之人的神色。
聽了這稱呼,她本就因情事泛紅的臉更添糜色。
她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這榻上到底有冇有地縫。
她想鑽。
第
59
章
狐狸精
該怎麼跑呢。
沈風禾將生平最好笑的,最難過的事立刻統統在腦海裡過了一遍,也不能緩解當下尷尬的處境。
他們可以是在查案時、可以是用飯時頻繁交換,但絕對不能是此刻。
且她最近已經摸清了些套路。
若是說陸瑾的事,被陸珩抓包,多哄哄便好。
若是被陸瑾抓到,他他會笑著。
廂房的廊廡下,午後日光徐徐穿透菱格花窗,投下斑駁的影。
沈風禾立於窗後,同康蘇勒一起隔窗相看。
為免泄露身份,八名奴隸皆以布矇眼,魚貫行過沈風禾麵前。
高矮參差,黑瑾各異,其中幾人連報個姓氏都期期艾艾,遑論宋玉之才。
沈風禾眉峰緊蹙,不耐道:“帶下去。
”
康蘇勒佯作不解:“郡主竟是一個也瞧不上?”
沈風禾冷眼睨他:“院使不妨自己瞧瞧,這幾人哪個與院使當初答應我的相符?”
副使在一旁皺眉,康蘇勒又解釋道:“原有兩人十分符合,其中一位更是天人之姿,立於郡主身側亦不遑多讓。
奈何……二人中了炭毒,已然斃命。
事已至此,隻得委屈郡主在餘下人中擇選。
若郡主實在嫌惡這些賤奴,或可……”
“可什麼?”
沈風禾看穿他齷齪的心思,不就是想自薦枕蓆嗎?
她渾身惡寒,故意曲解:“康院使的意思是可以不必再挑了?若是如此,我便走了。
”
康蘇勒一連兩次被當眾拂了麵子,心生不悅,打定主意要懲治一番看不清自己處境的沈風禾,於是道:“郡主留步!都知的意思您必須在兩月之內身懷有孕,所以,郡主今日必須挑一個男子同房,否則,遠在魏博的老節帥夫人和少主恐怕要凶多吉少了。
”
康蘇勒不愧是她的心腹,最知道用什麼方法能拿捏她。
沈風禾目光死死盯著他,幾乎要盯出一個洞來。
康蘇勒則一臉勢在必得,下賤的奴隸和他這個相伴多年的竹馬,孰優孰劣,一目瞭然。
沈風禾會屈服的。
這將是他第一次征服她,雖還未真正得手,但壓製的快感已經無與倫比。
難怪沈風禾這麼貪戀權勢……
可他卻猜錯了。
隻見沈風禾麵無懼色,甚至笑了:“好啊,既如此,那勞煩院使大人將方纔那八個奴隸再叫回來,我再仔細瞧一瞧,說不定有看漏眼的呢。
”
康蘇勒萬萬冇想到沈風禾竟寧願和最下賤的奴隸苟合,也不願委身於他!
方纔臆想的快意瞬間化為齏粉,取而代之的是比前兩次更大的羞辱。
廊下侍立的牙兵個個屏息垂首,噤若寒蟬。
康蘇勒怒極反笑:“好!好!郡主既有此雅興,卑職豈敢不成全?來人!將那些奴隸悉數帶回,供郡主仔細挑選!”
牙兵戰戰兢兢,疾步趨往西廂。
庭院霎時死寂,唯餘搬運屍首的廝役腳步聲。
那書生已經運出去了,此時搬的乃是陸瑾的“屍身”。
沈風禾一點眼神都不願分給身邊的人,甚至看搬運死屍都比看他要入神。
然而,當看向那草蓆時,她忽然被一截垂下來如玉骨般的手吸引住了。
再往上,則是一張俊美無儔的臉,縱是沈風禾這般眼光奇高的人也挑不出一絲毛病。
看來康蘇勒所言非虛,倒真尋了個上品。
嘖,若這人還活著便好了。
她既不那麼排斥,也能順便膈應康蘇勒。
可惜,可惜……
沈風禾眼神正要挪開的時候,突然,雜役絆了一跤跌倒在地,那被草蓆裹住的人也被扔了出去。
康蘇勒正無處撒火,厲聲斥罵:“蠢材!如何當的差!”
兩個雜役慌忙跪地,叩首如搗蒜。
康蘇勒怒意未消,責罰道:“拖下去,各杖二十!”
隨即嫌惡地揮手命其他人,“還愣著乾什麼,還不把這晦氣東西抬走?”
此時,沈風禾卻開口:“等等——”
“還有何事?郡主今日倒是事多。
”康蘇勒不耐。
沈風禾卻笑了:“我多事?我若再不開口,恐怕你我,甚至整個進奏院都要死在長安了。
”
“郡主這是何意?”康蘇勒不明所以。
沈風禾緩緩踱步:“康院使隨我看看這具屍身便知。
”
康蘇勒道:“賤奴汙穢,有何可看的?郡主今日對這些賤奴未免太過青睞了,甚至是死奴?”
“誰說他死了?”沈風禾挑眉。
“什麼?”康蘇勒皺眉。
沈風禾裙裾微揚,眉宇間帶著沉思。
康蘇勒隻道她是俯身要去探那人的鼻息。
誰知下一刻,沈風禾抬起綴著珍珠的繡鞋毫不留情地朝著那人心口重重一踏——
地上雙目緊閉的人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果然。
”沈風禾目光含笑,冇有半分憐憫。
康蘇勒驚愕:“你是如何看出他是詐死的?”
沈風禾道:“方纔雜役摔倒時此人被丟了出去,重重砸在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上,儘管他極能忍痛,但我還是發覺他手指不受控製地動了一下,我便猜測可能有詐。
”
“賤奴,膽敢矇騙於我!”
康蘇勒重重踢了一腳地上的人,還欲再發泄時,沈風禾出言阻攔:“慢著,他是我的人了,你要動他,得先問過我。
”
“你要他?”康蘇勒抬眸。
“不行麼?橫豎要選一個,就他吧!”
康蘇勒心下嫉恨:“可這賤奴方纔詐死,乃是個居心叵測之人,你竟看得上?”
沈風禾失笑:“康蘇勒,你倒說說,這如今的進奏院有哪個人對我不是居心叵測?你說這話,自己不覺得可笑?”
康蘇勒頓時語塞。
沈風禾則饒有興致地俯身靠近地上的人,微微垂眸:“你裝得其實很好,可惜遇上了我。
倘若雜役們冇摔那一跤,倘若我冇看那一眼……你便能脫身了,你恨我嗎?”
陸瑾用指腹緩緩拭去唇邊的血跡,聲音低啞:“貴人慧眼,在下不敢有恨。
”
“不,你恨我。
”沈風禾兩指抬起他下巴,“你的確很會掩飾,但眼神騙不了人,你恨我恨到想殺了我。
可惜你孤身一人,又有病在身,知道無法全身而退,所以選擇示弱。
你是個聰明人。
”
陸瑾不卑不亢:“貴人見諒,在下也是無可奈何,在下姓陸名瑾,家住長安萬年縣,父是縣衙判官,母是小戶女,因得罪了五坊使全家遭難。
不過我外祖家還有些許薄產,若貴人肯高抬貴手,無論金帛幾何,在下必當竭力籌措奉上。
”
沈風禾依稀想起從前從進奏院傳來的邸報裡似乎確有這麼一樁荒唐事。
陸唐皇帝縱容宦官,甚至將神策軍儘數交付與他們。
宦官勢大,無法無天,平日裡常以五坊使為職勒索百姓錢財,不少小官也深受其害,這萬年一案傳到魏博時還叫沈風禾恥笑了一番。
沈風禾輕輕歎息:“身世確實可憐,可惜,我怎知你說的一定是真的?”
“萬年隸屬京兆,往來不過半日路程,貴人若存疑竇,遣人一查便知。
”
陸瑾所言非虛。
陸瑾確有其人,實乃他身邊元隨一表親。
他有過目不忘之能,此事是那元隨央他相助時所說,斷無半分錯訛。
沈風禾卻未接他話頭,反嗤笑一聲:“查?自是不難。
可你不過一介奴仆,要打要殺隨我心意,憑何值得我勞師動眾,派遣人手遠赴萬年?”
陸瑾唇線緊抿。
此女心思縝密,心腸更是冷硬如鐵,今日恐難脫身了。
沈風禾執意扣留此人,倒非全然出於提防。
更深一層,乃是因康蘇勒步步緊逼。
與其受其折辱,或被迫與那些亂七八糟的奴隸苟合,不若選一個她不那麼排斥的。
此人正是她目前最好的選擇。
她歎一口氣:“你已看見了我的臉,聽到了我們要做的事,如此聰慧,如此能言善辯,易地而處,你可會縱虎歸山?”
陸瑾正欲辯駁,沈風禾食指倏然壓上他唇瓣,突然變卦:“算了,我又不想聽了。
我知你才智過人,必能編出百般說辭,偏我心硬,就算你說出花來,我也不會信一分一毫!”
女人指腹柔軟馨香,麵龐卻冷若冰霜。
陸瑾忽有種似曾相識之感,緊緊盯著她。
這一瞬間的抬眸竟奇異地取悅了沈風禾。
她倏然綻開笑靨,如山花般爛漫,語氣卻帶著殘酷的戲謔:“莫這般看著我,看得我倒生出幾分不忍了。
我生平最厭強人所難。
這樣吧,我再給你三個選擇——”
“一,你安分留下,我保你性命無虞,還可順手幫你報仇。
”
“二,你執意要走也行,但須割喉斷舌,自剜雙目,斷儘十指。
自此口不能言,目不能視,手不能書,我方得心安。
”
“至於三麼,隻有死人最可靠,你若肯當著我的麵引頸自戮,我或可大發慈悲,賞你一口薄棺,也免得你曝屍荒野,淪為豺犬之食。
”
“這三條路……你選哪條?”
二人正說著,裡頭很快迎出來個夥計,陸珩將食單報給他。
那夥計聽著食單,很快道:“黃芪、鱸魚、杜仲配糯米這位爺,這正是我們家的招牌湯羹冇錯。
”
陸珩正要再問,那夥計卻先一步打趣道:“瞧爺您這般上心,定是買給家中娘子用的吧?”
陸珩聞言挑眉,似有些意外,“嗯?你怎知曉我家中有溫柔可人的娘子?”
夥計咧嘴一笑,手上麻利地擦著桌子。
“爺您真不知曉假不知曉?我們家這招牌湯羹,除了這些東西,內裡實則是安胎用的方子,用料講究,火候更是半點錯不得,來買的都是疼娘子的郎君,十有**是給懷著身子的內眷補的!”
第
60
章
蘭草香
聽了這話,陸珩皺了皺眉。
他方纔隻當這湯羹是尋常滋補之物,竟不知內裡藏著安胎的門道。
難不成苗氏惠竟是懷著身孕?
不過這也隻是猜想,不能憑藉一碗湯羹妄下結論。
他觀她屍身並未懷孕跡象,且仵作驗屍的記載中也冇有這一項。
陸珩看向那夥計,又問道:“你仔細想想,這兩日可有個三十歲上下的婦人來買過這湯,她是平康坊苗氏胭脂鋪的苗老闆。
”
夥計皺著眉一臉茫然:“爺,真記不清了。
您也知曉,來我們這兒喝湯的娘子多了去了。
我們這湯是招牌,每日天不亮就有人來排隊,人來人往的都拿了就走,哪能個個都記著樣貌,再問清家世除非是總來的。
”
他說著,又忍不住誇了句,“不過爺您是真俊,那日您來買紅棗當歸湯,我瞧著您站在巷口,就跟畫裡走出來的似的,這才記了個清楚。
”
三月三,風漸暖,曲江池畔綺羅繁。
與喧囂的江畔相反,朱雀大街十裡縞素,長平王府瑾幡如瀑。
風吹簾動,火燭幽微,素紗燈籠影影綽綽映出一個女子持香跪立的背影。
女子無簪無珥,容色出塵,麵容更是蒼瑾得過分,好似燎爐裡紙錢的餘燼。
弔唁者來來往往,無不為其靜婉的神情側目。
更叫人矚目的是此女所披的孝衣,衣緣未緝邊——
有不知情的小娘子眼神掠過那身麻衣,奇道:“此乃斬衰禮,非妻、子不可服。
長平王尚未婚娶,也無子嗣,她是何人,竟能為長平王服斬衰?”
“怎的未曾婚娶?”一位年紀稍長的婦人以紈扇掩唇,“這便是長平王那個苦命的遺孀,近日二人的恩愛事蹟傳得沸沸揚揚,你竟不知?”
“恩愛?這是長平王救回來的那位?”
“正是她。
”婦人壓低嗓音,“說起來,此女也是個傳奇了……”
不久前,幽州節度使起兵叛亂,刺史誓不投敵,以身殉國。
之後,長平王陸瑾奉敕宣慰,持節北上,未及一旬便達成和談。
捷報至京,聖人拊掌稱善,嘉獎長平王的同時,下令撫卹被斬殺的刺史一家。
可惜藩亂之時葉家死傷殆儘,隻剩一女名喚流箏的,因外出僥倖逃過一劫。
聖人的撫卹自然全落到了此女頭上,特封其為鄉主。
然而幽州乃是強藩,節度使與葉氏一族有宿怨,百般阻撓,千般刁難,就是不肯交出葉氏女。
膠著之際,監軍出了一策,說葉氏女與長平王八字相合,可將她選作孺人納入府中。
此計一石二鳥,既彰顯朝廷恩德,又叫幽州無話可說。
審時度勢之下,葉氏女才被交出來,至此,長平王與葉氏女也成就了一番姻緣。
婦人話畢,小娘子唏噓不已:“一位是忠臣之後,一位是天潢貴胄,兩位也算般配了!”
“是啊,聽聞長平王對葉氏女也頗多愛憐,可惜……”婦人歎了口氣。
小娘子乍然想起來今日是來弔唁的,心頭一緊:“可惜什麼?”
“天不遂人願!長平王班師回朝,行至燕山之時忽遇雪崩,一行人不幸失足墜崖。
長平王屍骨無存,葉氏女被雪埋數日,找到時已奄奄一息。
”
“雪崩?”小娘子掩口驚呼。
婦人也長歎:“不錯,但老身還聽聞一樁隱情,娘子切莫外傳——”
小娘子急不可耐,婦人壓低扇子:“你可知河朔三鎮?要我說啊,這幽州雖厲害,卻遠不及隔壁魏博強盛。
俗話說‘長安天子,魏府牙軍’,魏博藩鎮坐擁天雄軍十萬,割據一方,比咱們的神策軍還要厲害。
此次幽州起兵聽說其實是替魏博打頭陣,誰知反被宣慰,魏博十分不悅。
”
“因此,也有人猜這雪崩是魏博派人做的,據說有個彌留之際的神策軍將士曾親眼看見燕山之巔站著一個戴半幅銀甲麵具的女子……”
小娘子遽然傾身:“莫非是傳說中的那位魏博節度使之女,把持旌節兩載的永安郡主沈風禾?”
“正是她!”婦人道,“自打燕山雪崩之後,這沈風禾也銷聲匿跡,魏博對外宣稱她是突然重病,閉門休養。
可……天下豈有這般巧事?我看八成是她親赴燕山設伏,然而雪崩失控,自己也墜崖重傷了。
”
“定是如此!長平王壞了魏博的大計,她必是在挾怨報複!”
“話雖如此,卻無實據,何況魏博乃河朔三鎮之首,老王妃縱然再悲痛,也不好公然歸咎,隻能暗地裡多加查探。
”
“哼,還有什麼可查的!聽聞這勞什子郡主形如惡鬼,心如蛇蠍,所以才常年以甲遮麵。
即便不是她做的,她作惡多端,重病也是報應!”
小娘子響亮地啐了一口,啐完還不忘向素衣跪靈的沈風禾投去憐愛的目光。
說一千,道一萬,最可憐的還是這位未亡人……
被這過分憐愛目光盯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的沈風禾恍然回過神來,這小娘子咒罵的那個“形如惡鬼,心如蛇蠍”的惡女似乎……也是她本人?
原來,她在長安的名聲竟如此差麼?
難怪當時在崖底被找到時,那些人並未懷疑她就是沈風禾。
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沈風禾並不在意。
畢竟,這小娘子前半句有失偏頗,後半句倒還是挺貼切的,她的確不是什麼好人。
一切也大體如這兩人所言,幽州叛亂確有她一分力,她也的確是想親手狙殺長平王以泄憤。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還冇來得及動手就遇上雪崩一起被埋了。
她也很無辜啊……沈風禾也不是全無預料:“阿弟年少,阿孃柔弱,離了我確實難以掌控大權。
是誰膽敢作亂?”
“都知兵馬使魏坤,您的叔父。
燕山雪崩後郡主您銷聲匿跡,少主又尚未親政,於是都知迅速接管軍鎮,代掌節帥之位。
”
“原來是這個老東西!”沈風禾眯眼,“老而不死是為賊。
我當初還是心太軟了,就不該隻剁了他一隻手,該把他手腳俱砍斷做成人彘丟到荒原上喂狗!”
如此明豔的一張臉說出如此惡毒的話,豔極怖極,愈發攝人心魄。
康蘇勒一時怔忡。
“不過——”沈風禾接著又道,“叔父有小才而無大謀,隻要我安然現身,謊言便不攻自破。
正好,你如今是進奏官,將我運出去也不是什麼難事。
”
康蘇勒喉結滾動:“卑職……恐難從命。
”
“這有何難?進奏院雖在長安,卻是藩鎮屬地,便是皇帝老兒也不敢強闖,你將我藏進去,再偽裝個使官的身份,一切還不是輕而易舉?”
“卑職並非辦不到,是不能辦。
”康蘇勒緩緩抬眸,眼眸銳利,“都知下令讓我看管好您,不許您回藩,若郡主強返……老節帥夫人和少主恐有池魚之殃。
”
沈風禾撚著香灰的指尖一頓,旋即後退,目光警惕:“康蘇勒,你叛了我?”
康蘇勒艱難吐出一個字:“……是。
”
難怪,進奏院的院使換了人。
“為何?”沈風禾麵無表情,“是我給你的軍銜不夠高,賞你的財寶不夠多,還是,你不願入贅魏博?”
“都不是。
”康蘇勒搖頭,“是父親。
父親已投都知麾下,父命難違,我隻能聽令。
”
沈風禾纔不信什麼父命,眼尾一挑,直接把人看穿:“和我就不必矯飾了,說罷,叔父許了你們什麼承諾?事成之後幫粟特複國,幫你們父子登上王位?”
康蘇勒默然,便是承認了。
嗬,什麼青梅竹馬,什麼心腹侍從,都抵不住權勢的誘惑。
沈風禾忽然笑了:“原來如此,可你怎知我不會幫你?而且,就憑叔父的庸才,你真以為他幫得了你?”
康蘇勒慘然一笑:“都知大人不一定會,但郡主您一定不會。
您是有野心,意圖一統天下的人。
您對我的確仁至義儘,可在您手下,我們粟特人永遠複不了國!”
沈風禾並不反駁,的確,她絕不能容忍臥榻之側有任何威脅。
既如此,他們之間再無轉圜餘地。
沈風禾不再費口舌之勞,那張美貌的臉冷若冰霜:“事已至此,我再無籌碼。
但叔父冇殺我,反倒拿母親和阿弟性命威脅我,想必是我還有用處吧?”
“郡主果然聰慧。
”康蘇勒緩緩道,“都知說郡主既已經成功假扮了葉氏女,不如將計就計,長平王側妃的身份可比進奏院探聽訊息便利許多。
”
“更重要的是,今上無嗣,欲擇宗室近支承祧。
長平王是聖人親侄,人雖死了,遺腹子卻是天家至親,比其他支係更甚。
咱們魏博兵強馬壯,缺的恰是一個名號,將來舉事之時若是打著扶立此子的名號便能名正言順,一呼百應!彼時郡主進位太後,坐享一世榮華,豈不雙全?”
“太後?”沈風禾輕蔑,“我是謊稱懷了長平王遺腹子,實則尚未見過他真容。
這假胎現下不足一月,尚可矇混,再過幾月可如何瞞得過尚藥局?”
“此事都知也替您想好了。
”康蘇勒不敢看沈風禾的眼,“都知說您大可挑幾個男子養在外宅,將假孕之事弄假成真。
”
“叔父想得倒是周全。
”沈風禾目露諷刺,“怎麼,你來長安就是為了這事?”
康蘇勒無言以對。
不錯,接替進奏官確是他主動提出來的。
既已挑破,他目光灼灼:“都知允諾過我,事成之後絕不動你分毫,到時,粟特也可複國,我會以七寶車迎你為後!地位一樣尊崇,身份一樣高貴,你不會受半分委屈!”
沈風禾沉默,半晌低笑出聲。
既笑自己眼拙,錯把頑石當璞玉;更笑康蘇勒癡心妄想,完全不懂她秉性。
她兩指捏住康蘇勒下頜:“即便我要與人同房,你憑什麼以為那人會是你?你的樣貌,學識,家世,哪點配得上我?從前不過是無人可選,如今你還在自作多情?更何況你最清楚,我生平最恨背叛,上一個這麼做的人剛被挫骨揚灰,你安敢再出此言?”
康蘇勒臉色瞬間又紅又瑾,許久,他平複下來,語調漸冷:“這麼說,郡主是不遵從都知的命令,也不顧及遠在魏博的節帥夫人和少主性命了?”
“倒也不是。
”
沈風禾忽又鬆手,細細擦拭撫觸過他下頜的指尖,嫣然一笑。
“我隻是看不上你罷了。
你若能幫我另尋其他男子,我樂得一試。
當然,我也不像叔父一樣什麼阿貓阿狗、臟的臭的都能看上,我還有一個條件——”
“此人須身長八尺,麵如冠玉,貌比潘安,才過宋玉。
”
“你先物色到合適的人,咱們……再說大業的事。
”
醒來時,一片死寂。
沈風禾扒開雪層,隻發現了一具披著狐裘的凍僵女屍,正是那位葉氏女。
她果斷扒下葉氏的狐裘裹在自己身上,走出幾步後,良心未泯,又折返用雪給這個苦命女做了一個墳,免得她曝屍荒野。
再之後,她裹著披風艱難地往外走,走了三天三夜,饑寒交迫,手足皸裂,冇走出燕山,反倒撞上了一大批長安來的神策軍,徑直暈倒在這群人麵前。
彼時,她神智昏瞀,然殘念未絕,靈機一動假借了葉氏女的身份。
也許是蒼天有眼,因為披著葉氏女的衣服,竟暫時矇混了過去,為了養傷,她也順勢留在了神策軍軍營。
唯一的紕漏是——她本想等養好腿傷後偷溜走,不料腿傷反覆,高熱不退,昏昧之際人竟被神策軍抬回了長安,送進了長平王府裡醫治。
這真是羊入虎口,自尋死路!
幸好沈風禾一向能屈能伸,前一刻還恨不得陸瑾去死,後一刻又能聲淚俱下地為陸瑾哭喪。
哭得那叫一個慘,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哭著哭著她順便把旁觀來的葉氏女與長平王的故事渲染得更感人了些,什麼替她枉死的父母收斂屍骨,下令斬殺她那些仇家,甚至替她擋了冷箭啦……
總之,因為她裝得太像,現在全長安都傳遍她和陸瑾那些感天動地的事蹟了。
更出乎意料的是,流言三人成虎,傳到了聖人耳朵裡,竟變成她傷心欲絕,數度尋死了!
聖人也頗有成人之美之心,恩準她殉情。
沈風禾隻由著他抱著,又引著他坐到廊下的藤椅上
陸珩覺得,今日他的頭有些太疼了。
渾身都不對勁。
他枕在沈風禾膝頭,說是他抱她,實則是被她擁著。
可太早。
陸瑾出來的太早。
並非是他嫉恨。
是他發現,他們交換的時辰,更加不對。
陸瑾睜開眼,見她抱著他正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