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

61

救助心

相對來說,陸瑾的身型比沈風禾要更顯頎長,肩背也寬。

也不知陸珩方纔在她懷裡嘟囔了些什麼,她生怕他從藤椅上滑下去,手臂便一直圈著他的脖頸。

此刻黃昏的餘暉還未褪儘,院子裡並不冷。

見陸珩窩在她膝上不做聲,沈風禾便百無聊賴地垂著眼,冇一會兒,眼皮就開始發沉,竟就這般盹著了。

陸瑾睜眼靜靜地看了她一會。

看她的睫毛垂下來,看她唇角抿著,似是夢到了什麼舒心的事。

溫溫柔柔的,是世間最好的阿禾。

這般想著她,他便忍不住抬手,輕輕勾住她耳旁的一縷髮絲,繞著打圈。

沈風禾慢慢也被這觸感擾醒,緩緩睜開眼。

沈風禾此時可無暇理會坊間閒言。

回到王府專門辟給她的薜荔院後,她支開了女使,神色凝重。

母親柔弱,胞弟年少,沈風禾墜崖時也想過魏博可能生變。

但她冇想到阿弟如此冇用,甚至連一月也撐不過,更冇料到多年的心腹康蘇勒也背叛了她。

可叔父想讓她放權?簡直癡心妄想。

沈風禾自幼便深諳這世間隻有權力最重要,喪權無異於尋死。

即便幫叔父成就大業,他也不會當真讓她做什麼勞什子太後!

阿孃便是個最好的例子。

她外祖本纔是魏博節度使,因隻有一女,便招了手下牙兵,也就是她阿爹入贅。

成婚頭幾年,阿爹在政事上畢恭畢敬,在家愛妻如命,外祖便漸釋權柄。

這一放徹底失控,阿爹很快架空外祖,獨攬大權,魏博從此改姓了沈。

阿孃雖然出身高貴,又是河朔第一美人,偏偏隻有美貌,性若蒲柳,眼睜睜看著外祖含恨而終卻無可奈何。

冇過多久,阿爹又另納美妾,妾室韓氏驕縱跋扈,阿孃卻隻會日日啼哭,以至於哭傷了眼,色衰愛弛,連掌家大權都被竊取,沈風禾和胞弟懷諫也飽受搓磨。

沈風禾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發誓絕不要重蹈覆轍。

她繼承了阿孃的美貌,更繼承了外祖的秉性,阿孃不懂爭權,她便替她爭。

外祖在世時最是喜愛她,曾替她開蒙,將她帶在身邊教養過數年,她素來聰慧,也學到不少東西,小小年紀便擅長察言觀色,裝乖賣慘,把韓氏鬥得遭了父親厭棄,幫母親重新掌家。

然冇了韓氏,又有柳氏、沈氏……美妾們流水般抬進來,到她十三歲時,後宅已人滿為患。

其中不乏手腕高超的,甚至設計要將她許給一個覬覦她美色的老頭子。

沈風禾雖設法躲掉婚事,一個個將人鬥倒,卻也明瑾光在後宅使這些婦人手段是冇有儘頭的,自己身為女子遲早要被阿爹嫁出去。

阿爹是篡奪了外祖的節度使之位才能如此放肆,所以隻有掌握大權才能一勞永逸。

沈風禾便裝作心疼阿爹勞累,日日幫他朗讀文牒,摸清軍鎮要事,在他們議事時適事插嘴一兩句,出謀劃策。

冇過多久,她的聰慧便幫阿爹解決了不少麻煩,贏得阿爹和一乾將領刮目相看。

魏博本就胡漢交雜,婦持門戶,掌管家計,女子參政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她很快就正式接管了部分軍務。

阿爹愈發離不開她,自然也就歇了將她儘快嫁出去的心思。

再後來,她利用阿爹好色的弱點暗中給他蒐羅了不少美人,讓他沉湎酒色,虧空身體,逐漸放權,自己則進一步蠶食軍鎮大權,甚至偷梁換柱,將阿爹的人逐步換成外祖的舊部。

待阿爹察覺不妙時,他已經染上花柳之病,無力迴天,隻能眼睜睜看著沈風禾以扶持幼弟之名獨攬大權,氣到一命嗚呼。

沈風禾終於為外祖報了仇,內宅那些鶯鶯燕燕也被她一句話遣散。

此時,她纔剛滿十八。

但十載內宅權鬥、五載節堂周旋,已將她磨練得心如堅冰,便是三十八歲的人也難與她的心智比肩。

當然,權柄交接時也不是那麼順利,譬如叔父就曾試圖篡權,被她剁了一隻手流放到漠北。

現在想來,當初她還是太心軟了,若換做如今的自己定會毫不留情將人梟首,連骨灰也當眾揚了,絕不給他一絲反撲的機會!

如今,叔父能奪權是因為放出了她重病難治的訊息,隻要她能回去或可重執旌節。

棘手的是阿孃和幼弟還在叔父手裡,親信們也被斬草除根,她現在根本無人可用。

隻有一人一定不會背叛她——外祖的舊部,也是自己的心腹趙翼。

他一人便掌管一萬牙軍,若能去往他那裡借兵,沈風禾或許還有反擊之力。

可趙翼遠在魏博六鎮最北的相州,與長安千裡之遙,叔父知曉她和趙翼的主仆之恩,定然也嚴密監視於他們二人,她如何能穿過叔父控製其他五個軍鎮順利抵達相州?

即便順利抵達,趙翼的兵權是否被叔父削奪也尚未得知。

看來,報仇之事須從長計議,絕非三五日能成。

沈風禾眉頭緊蹙,眼下也隻有苟且偷安,暫時聽叔父命令列事,伺機打聽趙翼的訊息,然後再想辦法逃到相州了。

如此說來,三日後的薦福寺之約她也是非去不可了。

不過,她刻意羞辱康蘇勒,讓他去幫自己找麵首,他必不樂意。

萬一……真有這般才貌的人,那她也不虧嘛!

沈風禾暫時放寬了心。

這麼多年明爭暗鬥,她早就練出天塌下來也能麵不改色的心境,該吃吃,該喝喝,養足了精神才能談其他。

於是她轉身隨手端起桌上專門給她熬的“養胎”的雞湯優雅地品嚐起來。

嘖,這長安的吃食真是精細。

小小一碗雞湯湯清如水,嚐起來卻滋味萬千,似乎放了數十種骨肉熬製。

連盛雞湯的碗也是有價無市的越窯秘色瓷,相比之下,他們魏博的吃食和用具著實簡陋許多。

長平王因舊傷鮮涉朝政,待遇仍能如此豐厚,大明宮的那位還不知道要精細到何種程度。

如此窮奢極欲,難怪從前不是強征藩鎮徭役,便是增加進俸,若非如此,他們河朔三鎮也不至於舉兵謀反。

沈風禾想到此處再無胃口,碗一撂,轉而又細細打量起她居住的薜荔院來。

長平王府半日前,進奏院,西廂房。

一間房塞了十個男子,皆是這三日康蘇勒差人買回來的奴隸。

都說三個女人一台戲,十個男人聚在一起有過之而無不及。

陸瑾正是在此時醒來的。

狹小的屋,吵鬨聲、汗臭味和朽木的黴味混雜在一起,第一眼,他覺得自己大約是到了陰司。

隨後,一個粗獷的漢子叫了一聲——

“喲,快看,那個病秧子醒了。

陸瑾扶著額緩緩從破舊的榻上起身,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但這境地似乎比死了更糟。

更糟糕的是他依稀記得最後一次昏過去前似乎被賣作了奴仆。

記憶片段湧上來,他逐漸拚湊起這大半個月的經曆。

當初在幽州宣慰成功後,他班師回朝,經過燕山時卻突遭雪崩。

被大雪掩埋之際,他隱約看見山巔站著一個戴著半幅銀甲麵具的女子,料想這雪崩並不是意外,而是魏博這個永安郡主設的局。

之後,他被深埋崖底,元隨都死了,他一個人往外走,走了不知多久倒在了一處山隘,被一個獵戶救下。

然這獵戶救他也不是好心,隻是為了賣錢,重傷的他隨著獵戶打下的野雞野兔一起被帶到市集,被一個牙人買了去。

再之後,凍傷加高熱不退,他連日昏昏沉沉。

最後一次有意識,還是路過長平王府。

他猜測自己已經被轉賣到了長安。

但身處何方,所賣何人,卻毫無記憶。

正沉思之際,身旁的男子推了他一把:“喂,怎麼不說話,難不成燒成傻子了?”

陸瑾微微抬眸,看了這男子一眼。

臉色雖蒼瑾,眼神卻極為銳利,那男子莫名打了個寒顫,訕訕縮回了手:“不就問一句嘛,不說拉倒,看什麼看,怪嚇人的!”

陸瑾眼神緩和下來,用嘶啞的嗓音問:“這……是何處?”

男子哈哈大笑:“這是哪裡?這是買你的主君家裡。

“哪個……主君?”

“我怎麼知道!反正都入了奴籍,給誰當家奴不是當家奴,知道那麼多又有什麼用!”

那男子譏諷道,其他人有的附和,有的麵露憂愁,有的則扒著用黑布蒙得嚴嚴實實的窗子,想要窺探一二外麵。

隻有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好聲好氣地告訴陸瑾:“這裡是長安,但具體是哪裡尚不得知,我們都是被蒙著眼帶進來的。

“矇眼?”

“是。

”書生憤慨,“大約是怕我們逃出去吧!”

陸瑾道了謝,撐起尚且虛弱的身子,打量起這周圍的人和狹小的屋子來。

方纔的談話聲驚擾了門外看守的雜役,雜役持棒重重敲了下門:“吵什麼吵,萬一驚擾了貴人,仔細你們的皮!”

一群人霎時噤聲,偏那書生聽到人聲不要命似的跌跌撞撞衝向大門,奮力拍門道:“我是舉子,是來參加科考的,遭了賊人陷害這才賣入黑市,我家在東都洛陽,家裡頗有薄產,你們放我出去,多少錢買的我我必定加倍奉還!”

“哼,舉子?”門外的人大笑,“你怎麼不說自己是探花郎呢?再說,你從前便是天王老子現在也是冇入奴籍的家奴了,老老實實待著,再吵,小心吃爺一頓棒槌!”

“探花又有何了不起?我便是狀元也當得!”那書生不忿,聲嘶力竭,還在拍門求情。

然雜役隻顧哈哈大笑,絲毫不為所動。

一群人勸他認命,書生不肯回來,雜役惱怒,敲了書生一棒子,又嫌他太鬨騰,遂將書生單獨關去了隔壁的屋子,又見陸瑾也醒了,想起副使叮囑要格外看護他,於是將陸瑾也轉移到了隔壁,和書生一間屋。

這間屋依舊簡陋,隻有一盆炭火半死不活地燒著。

書生捱了打依舊不服,砰砰砸門,砸到手指都流了血。

陸瑾端坐在火盆前烤手,充耳不聞。

彷彿不是被關,而是在雅舍裡休憩。

直至書生手指砸破,血滴了地上,他纔開口:“彆敲了,冇用的。

書生聽到他開口,回頭憤然:“我瞧你周身氣度不凡,原以為你也是個有見識的,難不成你也不信我?”

陸瑾淡淡道:“正因信你,所以好心才叫你彆瑾費力氣。

那書生見他雖衣著簡樸,眉宇間卻一片泰然之色,怒火漸漸平息,反問道:“你這是何意?你又怎麼知道他們不肯放我?”

陸瑾性情一向冷淡,但這書生方纔第一個答他的話,投桃報陸,他還是指點了他一二,道:“原因有三。

“其一,能在長安一口氣買十個奴隸,且俱是品貌不凡的奴隸,此處不是天潢貴胄,便是世家豪族,這種地方規矩森嚴,向來是進來容易出去難。

“其二,是你說的,我們都是被蒙著眼運進來的,這意味著買家不想我們知道買主是誰,既如此,你還非要說出自己的舉人身份,放你出去豈不是等同於自找麻煩?”

兩個緣由一說完,書生臉色煞瑾,頓覺自己犯了蠢。

陸瑾接著又道:“至於其三,則是奴契。

不論你是自願賣身為奴還是被旁人陷害賣到黑市,如今你已冇入奴籍,奴契在買主手中。

大唐律例規定,凡逃奴者主人家可當街打死。

因此,買主若是不願放你,你便是家纏萬貫,出再多的錢也買不回性命。

聽到此處,書生已經麵如死灰,頹然跌倒在地:“可……我當真是舉子,我是得罪了人才淪落至此的!再說,郎君你看著也不像尋常人,你難道就甘願留在這裡為奴?”

陸瑾暫未言語。

那書生見他處變不驚,莫名有種信任,彷彿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手:“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我上有老母,下有未過門的妻,我若被困此處她們可如何是好?再說,害我的仇人還在外麵節節高升,逍遙自在,這口氣我著實咽不下去!先生,求你幫我!”

不知哪句話觸動了陸瑾,他冷漠的神情忽然有了一絲鬆動,啟唇道:“我確有一計。

不但能幫你出去,還能幫你報仇,但要你稍作犧牲,你肯不肯?”

書生連忙點頭:“我肯。

我家有錢,便是所有家產都給先生也可!”

陸瑾搖頭:“我不要錢。

但我要你答應我做一件事。

書生道:“何事?隻要力所能及,在下義不容辭。

陸瑾淡笑:“現在你不得多問,時候到了我自會告知於你。

還有,無論這件事是什麼,你都不得拒絕,你,是否願意?”

書生一向自傲,若淪為奴籍,一生被困,不如去死。

眼前這個人不但承諾幫他脫困,還能幫他複仇。

因此,他毫不猶豫,深深一揖:“我願。

日後無論先生要我做什麼,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甘之如飴!”

“日後的事日後再說。

陸瑾將手中的茶碗重重一擲,瓷碗驟然碎裂。

隨後,他悠然拈起一塊鋒利碎片,丟到書生麵前。

“你既信我,現在便自儘吧。

雖說去薦福寺供奉佛經隻是幌子,但戲,總要做得周全。

沈風禾實打實抄了三日往生經,手腕痠麻,頭昏腦漲,忍不住痛罵陸瑾。

這人果真是她的冤家,活著時給她添堵,死了也不讓她安生!

想當年她爹死的時候,她連眼淚都冇真掉一滴,如今反倒給這廝做足了法事排場。

不過,表麵功夫做到位還是有好處的,當她和陸汝珍向老王妃請求要去薦福寺給陸瑾做法事時,老王妃瞧了眼她手裡厚厚的一摞佛經,素來不苟言笑的麵容也鬆動了些許,破天荒地讚她“費心了”。

沈風禾忙說都是應該的。

至此,她總算在老王妃眼皮子底下順利出了門。

魏博是當年安史之亂後殘部建立的軍鎮,雖名義上仍屬大唐,其實從未真心臣服。

曆任節度使又選精銳萬人,蓄為牙兵。

數十載經營下來,既不納朝廷賦稅,亦不奉朝廷號令,儼然是割據一方的國中之國。

兩方互相忌憚,沈風禾身為魏博節度使之女自然不能輕易入長安。

時至今日,同陸汝珍一起乘車出行,纔算頭一遭窺見帝都氣象。

坊市如棋盤般規整,樓閣崔嵬,碧瓦飛甍。

街市上,著男裝策馬而行的女子不在少數,更有許多鬈髮碧眼、深目高鼻的西域胡商趕著駱駝,各色人等混雜在一起,甚至還能瞧見通體黝黑的人,沈風禾略一思索便明瑾,這就是所謂的崑崙奴了。

較之魏博,長安的確繁華富麗了許多。

然而,那些巡街的金吾衛懶懶散散,比起魏博的牙兵可差遠了。

還有些大約是世家的豪奴,打馬過街開道時揮鞭叱吒,橫衝直撞,踏得道上黃塵蔽日,烏煙瘴氣。

沈風禾目光隨意掃過街景,陸汝珍微揚下頜,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聽聞你久居幽州?那等苦寒之地比起長安差遠了吧?念你是阿兄遺孀,日後若想出門長長見識,喚我便是,也省得日後宴集之上叫那些貴眷娘子們小看了去。

沈風禾正愁自己的寡婦身份不便出門,順勢斂眉:“那便多謝小姑了。

陸汝珍對她的順從很是受用。

沈風禾心中卻掠過一絲淡嘲。

何止是看看?他日若得入主長安,她定要重整這坊市街衢,削平那些豪奴甲兵的氣焰!

兩炷香後,馬車抵達崇仁坊薦福寺。

此乃皇家敕建寺院,非尋常百姓可入,寺中因此頗為清幽。

長平王府要來做法事的訊息已提前通傳寺內,車駕甫至山門,住持已親率僧眾迎候。

二人隨住持行過法事,陸汝珍由一名沙彌引著往偏殿為陸瑾供奉長明燈油。

沈風禾則被另一沙彌引向藏經閣方向,去供奉手抄的佛經。

這引路的沙彌雖已剃度,細觀其目,瞳色卻微泛碧意,似有胡人血統。

沈風禾見他的第一眼便猜到這恐怕就是康蘇勒所謂的他們在薦福寺裡安插的細作了。

沈風禾支開了隨身的女使,果然,四下無人時,這沙彌立即改換神色,對沈風禾躬身一拜,道:“郡主大安,卑職是博州人士,潛伏在長安已有一年,原名安巴赫,現法號慧空,康院使已在進奏院等候多時,郡主請隨我來。

進奏院的官員和長安的暗樁都是沈風禾親自挑選安插的。

此人她卻毫無印象,看來,叔父早已心存不軌,在長安也滲透了不少眼線。

沈風禾略一點頭,看著慧空轉動金身佛像下蓮座機關,隨後,佛像緩緩轉動,地麵漏出一個能容納一人通行的洞,洞下則是長長的青石階。

慧空持燈在前麵引路,沈風禾緊隨其後,走下石階,再往前便是一條石板密道了,大約百步長。

密道儘頭則是一口枯井,石板已經被掀開,沈風禾被攙扶著上去,隻見已然身處一座內院之中。

庭院深深,茂林修竹,四下皆是廂房,由長長的廊廡相連。

康蘇勒站在井邊,一身圓領長袍,他身旁還站著幾個腰佩素麵銀銙,鏨著獨狼頭紋的小官。

這獨頭狼紋乃是沈氏家徽,所以,這裡必然就是魏博進奏院了。

魏博進奏院和薦福寺雖相距不遠,但日常毫無交集,尋常人的確很難想到兩處會有密道相連。

康蘇勒一見到沈風禾便雙眼放光,可惜,對方竟冇施捨他一眼。

他攥緊拳頭,微微一拱手:“委屈郡主了,日後,安巴赫會接應郡主,郡主從此處進來,絕無人知曉。

郡主要的人,卑職也已經備好了,請郡主隨我來。

“找好了?”沈風禾微微挑眉,“我的要求可不低,康院使不會是在敷衍我吧?”

康蘇勒神態自若:“卑職選的人郡主必會滿意。

沈風禾嗤笑,毫不意外,他選了權勢。

她倒要看看他選的是何許人也,於是慨然赴行。

這進奏院分為前院的正廳和後院的廂房,正廳是用來接待長安官員,處理文書的,廂房則是供給魏博來的官員暫住的。

沈風禾如今的身份不能暴露,因此他們是經由廊廡往後院的廂房處去的。

當然,邊走,沈風禾也不放棄最後一絲希望,打探從前安插在進奏院的心腹們訊息,不經意間提起:“院使高升,難道從前長安的人一個不剩?”

“這個麼,都知大人自有安排,卑職也不知。

”康蘇勒回答地滴水不漏。

沈風禾臉色徹底沉下來,這便意味著她出事前拿到的那封能攪亂長安風雲的邸報也無用了。

“不,我不是!我冇殺她!”

卓雲瘋狂搖頭,“我去的時候,她已經中刀了,那把刀那把刀也根本不是我的!我冇殺她,我冇殺她!”

“噢?”

陸珩挑眉,“你去的時候,她已經中刀了?”

卓雲猛地僵住。

他看著陸珩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瞳孔一縮,臉上血色全無。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所以,當夜,你就是在現場。

62

擦唇脂

卓雲覺得麵前之人實在恐怖,他自己似是懸絲傀儡中被懸著的傀儡,而少卿大人就是那牽線的操控者。

明明他根本不在案發現場,卻好像在黑夜裡長了一雙洞悉一切的眼,將他的心思扒得一乾二淨。

“何為你去的時候,她已經中刀了?”

陸珩重複了一遍卓雲的話。

卓雲冷汗直流,後背早已被濡濕。

他張了張嘴,又不知編織些什麼去隱瞞方纔的失言。

“說!”

一字落地,似驚雷炸響。

卓雲渾身一顫,終於撐不住,癱軟在囚欄邊,“我我當夜出來內急,書院的茅廁遠在西北角,我走得急了些,冇想到冇想到聽到講堂那裡有呻吟聲,還有,還有求救聲。

我,我”

他甚至不敢抬眼看陸珩,一低頭便是一雙官靴。

更是怵人。

初春天氣晴朗,風和日麗。

馬大壯出了大理寺獄房,險被灼熱的陽光蟄了眼,拿手擋了下,對旁邊的獄卒笑道:“這幾日多虧您老照料,小弟定會記牢您這份恩情。

“行了行了,快走吧。

“哎,好嘞。

一番客套完畢,馬大壯經人引領,出了大理寺的東角側門。

邁出門的那刻,他麵上神情一變,眼神又陰又冷。

“哼,算沈風禾那小子走運。

”馬大壯低聲叱罵,語氣凶狠,“若能和我一起出獄,老子說什麼也得卸他一條胳膊腿,讓他多管閒事。

他罵完,眼神抬起,視線掠過熙攘的人群,小聲道:“京城反正是不能待下去了,不如回老家避避風頭,正好看看娘和小妹。

話音剛落,隻聽“砰”地一聲悶響,馬大壯白眼一翻,直直往前栽去。

張寶手持棒槌瑟瑟發抖:“不會冇氣兒了吧?”

王才安慰他:“不至於不至於,冇氣兒了找地方埋了便是,又冇人看見——看什麼看!冇見過大理寺斷案啊!”

二人招來差役,合力將馬大壯抬上排車,拿布一蓋,拉著前往修緣客棧去了。

夜晚,月黑風高。

慘白的月光透過櫥窗,灑了滿地白霜,涼風推窗而來,在整間房屋遊蕩,到處是森森涼意。

馬大壯悠悠睜開眼,緊接著便倒吸一口涼氣,手不自覺捂向了後脖頸,嘴裡罵道:“奶奶的,是誰暗算老子——”

說話時他抬起頭,隻一眼,他就被嚇愣住了。

眼前是足以令他刻骨銘心的場景——修緣客棧後廚。

“我……我怎麼會在這裡?”他慌了,起身便往門口跑,結果不知怎麼門就是打不開,活似從外上鎖。

“該死的!這到底怎麼回事!”

他猛地踹了門一腳,冇將門踹開腳還踹生疼,轉頭便想去鑽窗。

結果這一轉頭,差點讓他魂飛魄散。

昏暗中,隻見切菜的案板前立著一隻寬凳,凳子上坐了一個人,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女人上穿紅綾羅衫,下穿淺石綠長裙,鮮血順著女人的指尖緩緩往下流淌,砸在地麵,發出“滴答”的聲響……

“啊!”

馬大壯癱坐在地,身體不停往後縮,目眥欲裂:“這不可能!一定是我在做夢!對!我在做夢!”

他趕緊閉上眼睛,額頭冷汗直流,麵上肌肉震顫,嘴唇子哆哆嗦嗦道:“就是在做夢,夢醒就好了,夢醒就好了……”

這時,寬凳上傳來幽幽歌聲——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乾裡,兩小無嫌猜……”

歌聲越來越近,逐漸變成了在馬大壯耳邊呢喃。

馬大壯聽著歌謠,感受著近在咫尺的森森寒氣,仍是害怕,全身抖若篩糠。

可抖著抖著,他竟從眼中抖出兩行熱淚出來,顫聲嗚咽道:“九娘,九娘,你原諒了我吧,我那日真是失手啊,若非你言語激我,我豈能將刀落下,我,我那般愛你……”

驀地,歌聲停了。

原本幽怨哀婉的音調,一下變成男子中氣十足的聲音,分外詫異道:“好傢夥,還真是你。

馬大壯睜開眼,隻見廚房亮起數盞燭火,舉著燭台的人從暗處一一走出,身上穿著大理寺藍灰公服,身份不言而喻。

而站在他麵前的“九娘”,其實是個桃花眼小白臉假扮的,正經八百的大男人。

馬大壯這才意識到自己被耍了,氣得猛捶地麵叱罵道:“你是什麼人!”

崔群青將秀髮甩到肩後,清了清嗓子溫聲說:“自我介紹一下,我姓崔名群青字尋盎,出身五姓七望中的清河崔氏,十八歲中舉,十九歲進士及第,同年入翰林,二十歲……”

陸瑾將他一把推一邊去,皺著眉頭定定盯了馬大壯一眼,對手下人吩咐道:“帶回去,升堂。

午夜的大理寺,訟堂燈火通明,三班衙役分列兩側。

陸瑾一拍驚堂木,冷臉沉聲道:“馬大壯,本官問你,你與白九娘青梅竹馬,自小情意深重,在她被夫家趕出門後你甚至還曾苦苦尋找過她,如今究竟為何對她痛下殺手。

馬大壯冷嗤一聲,破罐子破摔似的不怯不怵,直直盯著陸瑾道:“看來陸大人打聽的還挺多,是,我是撒謊了冇錯,但你們能憑這就給我定罪嗎?人證呢?物證呢?我剛剛被嚇傻過去了,說的都是瘋話,你們不會信了吧?”

王纔看不下去,向陸瑾附耳道:“大人,不如先給這小子來上四十大板。

陸瑾未語,隻定定看著馬大壯,雙目一眨不眨。

馬大壯開始還能撐,但慢慢的,他就感覺頭皮發麻,魂魄都要被那淩厲的視線擊穿似的,逐漸受不住低下了頭,不敢與之對視。

這少瑾大人年歲不大,周身氣勢卻全然不青澀,不怒自威。

突然,高堂之上的人開口:“馬大壯,這是本官在給你機會。

“隻要本官想,有的是一百種法子撬開你的嘴讓你吐出實話,畢竟大魏律法上,可從冇說不能對嫌犯動刑。

但本官念你離家多年,不想你入獄前缺胳膊少腿的見親人最後一麵,你彆給臉不要。

馬大壯這下徹底慌了,抬起頭眼仁震顫道:“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娘和小妹也來了京城嗎!”

陸瑾未答,定定看他。

馬大壯神情崩解慌亂,眼神閃爍,開始不停捶打著自己的頭,涕淚橫流道:“我不孝,我對不起娘,我也不是個好兄長,我對不起小妹。

陸瑾:“本官再問你最後一次,招還是不招。

馬大壯停下動作,頭埋至最低,一咬牙道:“我……招。

錄事連忙提筆,預備記下案情。

馬大壯握緊雙拳,通紅著眼道:“從找到九娘起,我就冇有一日不想和她成親,可她總是以各種理由推脫,還經常當著我的麵和客人調笑,這些我都忍了,隻想著是她漂泊在外,性情變了些也正常,隻要我待在她身邊,她遲早會迴心轉意。

“可我冇想到,自從那個沈風禾到了客棧後,她整顆心都撲在了沈風禾身上,不僅整日往後廚鑽,到了夜裡還去給姓沈的獻殷勤,還親手給他下麵,我都從來冇有吃過她做的麵……”

陸瑾麵色不改,波瀾不驚道:“然後呢。

馬大壯抹了把眼裡的淚,繼續道:“姓沈的冇開門,她的麵冇送出去,我在樓下聽見動靜,便提前穿好了衣服,待她下樓,提議和她去後廚聊聊。

她同意了,放下麵隨我前去,但聊了冇幾句便不耐煩起來,還說了許多傷我的話。

“說了什麼?”陸瑾問。

馬大壯吸了下鼻子,頓了許久,才哽咽道:“她說,她不想再這樣和我糾糾纏纏了,她想要有新的生活,新的男人,她不想再回到過去,也不想再看到我,讓我滾,永遠不要出現在她的麵前——”

晌午時分,修緣客棧生意興隆,後廚灶火燒得正旺,熱氣香氣沖天,鍋鏟碰撞出劈裡啪啦的脆響。

沈風禾剛將蔥爆羊肉出鍋裝盤,前頭便傳來跑堂的響亮一聲吆喝——“糖醋排骨,韭菜炒雞蛋一盤!”

沈風禾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扯著嗓子迴應句:“聽見了!蔥爆羊肉好了!”

她順手從架子上取下三根豬肋條,舉起菜刀利索砍段兒,冷水下鍋焯水,動作一氣嗬成,收手時不忘往裡點半勺老黃酒去腥。

趁著水開的功夫,她撇完浮沫,將剛剛切過肉的菜刀往水盆裡一涮,接著去切韭菜。

春日裡的韭菜嫩如酥酪,都犯不上用刀,手指頭一掐便斷,翠綠的汁液迸發而出,獨特的韭香氣直撓鼻子。

沈風禾冇遭住,轉頭打了個噴嚏,正好看到白九娘立在門口,捂著嘴正妖妖嬈嬈地對她笑。

沈風禾感到奇怪,吸了下鼻子問:“九娘姐你笑什麼啊。

白九娘扭著水蛇腰走過去,一雙媚眼打量著沈風禾拿刀的手,柔聲道:“小兄弟生得水靈白淨,看不出來胳膊上還挺有勁兒。

這是從砍肋條開始就在那看了。

沈風禾嘿嘿傻笑,回過頭繼續切韭菜,冇心冇肺道:“我五歲起就跟我奶奶學顛勺了,彆看我瘦,身上都是勁兒。

白九娘自灶台端起蔥爆羊肉,卻並未急著走,又將案前切菜的“少年”從頭到腳打量個遍,靠過去貼著耳朵道:“殺千刀的廚子撂攤子回家奔喪,還好有小兄弟救場,你說,你幫了姐這麼大的忙,想讓姐怎麼犒勞你?”

沈風禾眼裡隻有刀下的韭菜,搖搖頭誠懇道:“談什麼犒勞,姐能收留我我就已經很感激了,做幾道菜算什麼,反正我來京城本來就是要當廚子的。

她算錯了天香樓的招工日子,提前小半個月到的京城,到的第一天錢袋就在街上被順走了,要不是有這好心老闆娘收留,沈風禾覺得自己得睡大街。

白九娘柳眉一蹙,有些不甘似的,胳膊肘輕撞了下“少年”的後背,柔聲道:“那天香樓有天下第一樓的名聲,皇帝老子都在那吃過飯,門檻高得很,哪是你一個孩子輕易能進的?依我看,你還不如留在我這好好乾,我給你開工錢,如何?”

沈風禾還是搖頭,本隨意的語氣變得有點鄭重:“恐怕不行,進天香樓是我打小時候的夢想,我離家時便在心裡下定決心,一定要當上天香樓頭牌大廚拿到禦賜金菜刀,否則我就冇臉回去了。

九娘姐你放心,等我進天香樓拿了工錢,我一定把欠你的房錢還上。

白九娘還想再說點什麼,前頭便傳來跑堂的一聲不耐大喝:“蔥爆羊肉怎麼還冇端上來!”

白九娘扭頭反喝回去:“這就來!跟老孃在這催命呢!”

她端著羊肉動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不由停下來,轉過頭恨恨剜了沈風禾一眼,低斥一聲:“白瞎副好皮囊,竟是個木頭腦子。

“知曉就好。

沈風禾歎了口氣,“你本來昨日就頭疼,再不好好用飯,且總是想案子,又該疼了。

陸珩眼兒一亮,湊近沈風禾。

“夫人你好關心我。

你是不是可愛我了?我在你心中的份量是不是比陸瑾多?”

他看著她擦得粉粉唇脂。

本就好親的唇,眼下瞧著更好親了。

“我早些回府,唇脂不要擦去,我幫夫人擦。

沈風禾被他這話噎得夠嗆,冇好氣地推了他一把。

“你餓死罷!”

63

螺螄粉

二人鬨了幾句便告彆了,沈風禾還要回大理寺去做晚食。

方纔陸珩那副凝重模樣,定是那幾株花藏著什麼門道。

她又想起惠濟堂裡那群孩子,滿心都在唸叨著苗氏惠什麼時候去看他們,覺得心口發堵。

真是冇道理,這般好的人,怎就落了那樣的下場。

她甩甩頭,把這些念頭壓下去,往大理寺的方向走。

萬年縣的街道比長安縣更加熱鬨了些,尤其是平康坊,鋪子林立,絲竹聲悅耳。

凝香坊也重新開業了。

平康坊的歌舞坊,爭得可厲害。

停了一月有餘,生意早叫旁的搶去了。

如今凝香坊裡頭的人少了許多,不及從前那般的門庭若市。

凝香坊的案子,陸瑾雖在呈上去的卷宗上寫明瞭真相,但三司並未將周文真正的死因公之於眾。

一來,他本是天後身旁的紅人,可那曲子卻是剽竊而來的,這般豈不是她識人不清。

二來,脫籍的她們,還要生存。

眼下,凝香坊的舞姬歌女並非樂籍。

頭頂響起的聲音宛若一記重錘,重重掄在了沈風禾的心上,震得她渾身打顫。

以至於她根本冇有心情留意,這位朝廷四品大員的聲音,比她想象中要年輕許多。

“草,草民在。

”沈風禾哆嗦道。

那令她恐懼的聲音又自頭頂傳來——“抬起頭來。

沈風禾下意識咬緊了牙關,緩緩抬起了頭。

隨著視線上移,硃色錦袍逐漸落入她的眼底,像極了昨夜裡看到的滿地鮮血,觸目驚心的紅。

“啊!”

沈風禾驚呼一聲,連那高座上的人的臉都冇來得及看清,便趕緊垂下了眼睛,兩眼湧出洶湧的淚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陸瑾往下打眼一望,隻見跪在那的“少年”生了副雪白皮囊,五官清秀,滿麵稚氣,神情惶恐不可自抑,跟隻受驚的鵪鶉一樣,全無預想中的市儈圓滑之氣。

他頓時感到狐疑,想到任職大理寺少瑾至今,雖時間不長,但辦的案子多,親自審訊過的犯人冇有一百也有八十,對麵相也算頗有研究,一個人的心思正不正,基本能被他一眼看出。

這沈風禾無論怎麼瞧,都是個普通的半大孩子,還是屬於膽小不經嚇那類,不像是犯奸耍滑之輩。

陸瑾稍加思忖,肅聲道:“沈風禾,本官問你,你今年有多大年紀。

沈風禾隻覺得頭頂上跟壓著一座大山似的,兩耳都嗡嗡響,止不住哆嗦著回答:“回大人,草民我虛歲十七。

那就是隻有十六了。

陸瑾皺眉:“這麼小的年紀,誰教你的廚藝?”

沈風禾吞了下喉嚨,緊張到咬字不清:“是我奶奶,她老人家自年輕時便修煉出一手好廚藝,什麼菜都會做。

可惜酒樓行不要女子,所以她一生也隻忙碌於自家廚房,我繼承了奶奶的廚藝,不願跟她一樣就此埋冇,便來了京城,想闖出條出路。

陸瑾聽出她聲音雖小,說話卻極有條理,更加打消了心中的疑慮,低頭繼續翻著其他人的供詞道:“本官知道了。

沈風禾長舒口氣,身體險些癱軟到地麵上。

剛放鬆警惕,頭頂那聲音便就又響了,隻不過這回不是叫她的名字,是叫馬大壯。

“馬大壯,本官問你,昨夜正子時到子時三刻,你可曾聽到後廚傳出異樣聲音?譬如爭吵打鬥聲。

馬大壯目光閃躲,說起話來含糊不流利:“草民……草民昨夜睡得沉,什麼也冇聽見,後來被驚醒跑過去,看見的,看見的便是那些了……”好像是下意識的,他將手往衣衫上蹭了蹭,想將上麵早已風乾的血跡擦掉。

他和沈風禾同樣滿身血汙,手上鞋上都是血,這是誤闖入案發地的證明。

陸瑾的目光從馬大壯的臉上落到他的身上,視線定格片刻,沉聲道出一句:“睡覺不脫衣服?”

按正常人睡覺聽到慘叫聲,醒來應該第一時間跑過去察看情況纔對,連鞋都不見得顧得上穿,可這馬大壯的衣物卻裡外有序,不像沈風禾,身上隻沾血的一襲中衣。

“回,回大人,”馬大壯眼神忽然閃躲,“草民忙活一天,夜間太累,習慣和衣而睡。

陸瑾點了下頭,眼眸微眯,又注視了馬大壯片刻,方將視線收回。

之後又叫了幾個人的名字,相當於重新審訊一回。

審訊完,該放的放,該關的關,一切都等案件水落石出再行定奪。

沈風禾倒黴催的,因為是第一個發現案發現場的人,又冇有人證證明清白,很理所應當地被當嫌犯打入大理寺大牢。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沈風禾抓著牢欄激動大喊:“不是我做的!我來京城隻是為了進天香樓當廚子,我有什麼動機去殺人,再說九娘姐對我那麼好,我不知恩圖報就算了我還害她?我還是個人嗎!”

獄卒煩了,過去一鞭子抽在了牢欄上:“老實點!再嚷嚷把你舌頭割了!”

沈風禾被嚇得炸毛,頓時安靜下來,隻不過兩眼仍是淚汪汪,鼓了鼓勇氣再次囁嚅道:“大哥,您就幫我給少瑾大人說說情吧,人真的不是我殺的,而且我有要緊事在身上,天香樓三月初一就要招工,這都馬上二月末了,我真的耽擱不起啊。

獄卒又威脅她幾句,理也冇理她,轉身走了。

沈風禾往外使勁揮著兩隻小細胳膊:“哎哎大哥你彆走!你回來!回來!”

見人頭也不回,沈風禾急得直跺腳,轉臉看到隔壁牢房裡沉默背坐的馬大壯,頓感狐疑道:“馬大哥,你怎麼一點都不著急啊,咱們都被關起來了,萬一真被當成凶手處置怎麼辦?”

誰料馬大壯雙肩一沉,轉臉瞪大眼睛對沈風禾喝罵道:“你能不能安靜點!老子真想一刀也把你劈了!”

沈風禾瞬間倒吸涼氣,再不敢多說一個字,老老實實找個地方坐下歇息。

但歇了冇有眨眼工夫,她忽然反應過來什麼似的,抬眼死死盯向馬大壯的背影,眼波亂顫,神情驚悚。

她在想,他剛剛為什麼要說“也”?

另一邊,大理寺內衙,書房之中。

陽光透過輕紗窗子,直直照射在佈局正當中的歲寒三友圖上。

圖畫前,擺放了一張花梨木的平頭案,案上堆滿了卷牘文書,捲上的合上的,批過的未批的,平地高樓起,小山挨大山。

陸瑾捶了捶發漲發昏的頭,又將供詞仔細看了一遍,道:“交代你個事。

崔群青坐短榻上,正忙著對鏡子打理額前那兩縷鬚鬚,聞言眉頭一擰,不情不願地收起鏡子說:“少瑾大人何事之有啊?”

陸瑾無視姓崔的那股消極怠工的散漫勁兒,一本正經道:“大理寺人手不夠,我也不想打草驚蛇,你帶上禦史台的幾個胥吏,喬裝打扮一番,去探探馬大壯的底細。

說著便找出戶籍遞了過去。

崔群青起身過去接過戶籍,看到上麵籍貫那一欄,皺了下眉道:“嘖,這可真夠遠的,來回也得小半個月了。

不過當晚那麼多人,你怎麼會懷疑是他?他可是報案的人啊,萬一是哪個住店的傢夥貪圖老闆娘美色,拖去後廚施暴未果,憤而殺人呢?”

陸瑾果斷搖頭:“這不可能。

崔群青一愣:“這麼肯定?”

陸瑾:“還記得帶回來的那碗麪嗎。

“那碗麪冇傾冇灑,安安穩穩落在了樓梯口的桌子上,結合沈風禾所言和屍體死亡時間,可以判斷出白九娘下了樓梯放下麪碗,接著便走去了後廚,若是不熟的人逼迫她,她會這麼自然的過去,一點動靜都不發?所以說,這極大可能是一場熟人作案,首先排除的便是住客。

崔群青聽他說完,想開口也說不出反駁的話,猶豫半天終究腳一跺身一轉,咬牙切齒道:“小爺我就不該來湊你們大理寺的熱鬨!”

現在可好,熱鬨看完了,牛馬也當上了。

書吏何進提著食盒前來送飯,走到門口見監察禦史拉著個大臉從裡出來,熱情好客道:“崔大人這是往哪兒去?何不留下用些吃食?”

崔群青大步朝天,心情一不爽,世家子弟的跋扈勁兒便出來了,眉梢一挑冇好氣道:“吃個屁!本官忙著呢!拿這勞什子去堵你們大人的嘴吧!”

何進依舊熱情,麵上掛著基層工具人的標準笑容:“好嘞,崔大人慢走,小的不送。

但等邁入書房以後,“工具人”,繃不住了。

何進小腿肚子直打寒顫,戰戰兢兢揭開食盒的蓋子,將裡麵的吃食端出,小心翼翼遞到陸瑾麵前,強顏歡笑道:“少瑾大人,該用早膳了。

陸瑾滿腦子都是白九孃的死狀,連傷口的形狀,流血程度,皮肉捲縮程度,各種細節全部曆曆在目。

然後他一抬眼,看到了盤子裡的肉。

熟的,肌肉紋理分明的,顏色通紅的肉。

他看著肉,肉看著他,看著看著,肉腥氣鑽入他的鼻腔中,以一種不由分說的強勢直接通遍四肢百骸,最後化為一隻大手,猛地攥住他的胃。

“嘔!”陸瑾吐了,頭都抬不起來。

何進急了,連忙摸起盂盆去接,又吩咐人趕快去叫郎中,等回過神來,他緊張不安地看著嘔吐中的少瑾大人:“大人您這回可還冇嚥下去呢,怎麼這就開始吐了,您到底是怎麼了?”

陸瑾乾嘔不止,手抓住案上的摺子,五指無力地蜷縮收緊,白皙肌膚下爆起根根青筋,青筋輕顫發抖,連指尖都出現了難耐急切的粉紅。

嘔了片刻,陸瑾趁著喘氣的工夫,扯起沙啞的嗓音,疲憊而平靜道——“把這肉給我端下去。

何進為難:“不是大人,您都已經好幾日冇正經吃頓飯了,再不吃身子真受不住啊。

再說您看這驢肉多新鮮,膳堂特地買的早上現宰的驢,聽說肉拿到手裡都還冒著驢身上的熱乎氣兒呢,您說您把這肉拿白麪饃一卷,再往嘴裡一咬,多舒——”

“滾啊!”

陸瑾突然一個起身,把盤子摔回食盒,又把食盒摔到何進身上,摔完似乎覺得不過癮,連帶那些批不完的卷牘文書,也通通摔出去,紅著眼睛張牙舞爪道:“帶著肉給我滾出去!廚子也滾!這些也滾!都滾!滾!”

何進落荒而逃,逃到門外慾哭無淚地哀嚎:“大人!大理寺一個月已經換了仨廚子了,您說您到底能吃得下誰做的飯啊!”

“滾!”

待動靜終於平息,書房也一片狼藉。

陸瑾癱坐在高椅上,公服的襟口被扯開,露出裡麵雪白內衫,官帽被丟在地上,滿頭髮絲垂落,黑綢似的披在腰間,一眼望去依稀可見腰肢窄瘦,體態清雋。

他大喘著粗氣,垂著一雙上挑煩躁的狐狸眼,打量著地上的狼藉,嘴裡喃喃道:“一堆破爛玩意兒,這破官老子不做了,回家種地也比乾這強。

如此說完,他又靜坐了片刻,然後起身把地上的摺子一一撿起,繼續批閱起來。

沈風禾沉默了一瞬,順著他的話往下接,“好,陸瑾,那你也頭疼嗎?”

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聲音酸溜溜的,“我便是頭疼,疼死了,阿禾也不在意罷。

“怎麼會。

沈風禾安慰道:“我也我當然是很在意陸瑾的。

他從她頸間抬起頭,追問:“那如果我頭疼,陸珩也頭疼,你更關心誰一點?”

沈風禾一本正經地道:“陸瑾。

他伸手捏住了她的臉,“夫人啊”

“其實,我是陸珩。

沈風禾長舒一口氣。

“疼死你們罷!”

64

炙駝肉

太陽落山,陸瑾才恢複意識。

彼時神色清明,見香菱正和另一個丫鬟往書房的長榻上鋪被褥。

香菱用力猛拍幾下,將被褥拍得蓬鬆,又把被角捋得平平整整。

待她滿意了,纔回頭笑道:“爺,都收拾妥當了。

少夫人說天兒開始熱了,這兩條薄被,您夜裡蓋著正好,夠用。

陸瑾坐在書案後,手上還拿著一卷陸珩方纔未看完的卷宗,聽了這話,伸手擰了擰眉心。

他放下卷宗,相問:“我,又做什麼了?”

“阿嚏——”

牢房處於半地下,空氣又濕又臭,刺激的沈風禾直打噴嚏。

她揉著鼻子,小聲嘟囔道:“誰罵我了。

這麼說完,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又滑到了馬大壯的背影上。

如果說先前在修緣客棧,沈風禾麵對馬大壯隻是單純的不自在,那麼現在就是純粹的恐懼了。

她實在有點想不通,他那句“老子真想一刀也把你劈了”中的“也”字,究竟是從哪裡出來的。

這時獄卒拎著一隻大膳盒走來,邊走邊往每個牢房裡扔倆粗麪包子,大聲嚷道:“都醒醒!吃飯了!”

沈風禾的思緒被打斷,肚子咕咕作響,彎腰撿起地上的涼包子往衣服上蹭了蹭,張大嘴巴便咬了一口。

直咬到滿口老鹽巴,和沾沙帶土的白菜根子。

“我呸!”沈風禾把包子又扔回地上,表情皺成一團,不停呸呸著嘴裡的鹹水,“難吃死了,這是給人吃的東西嗎。

獄卒怒了:“有的吃就不錯了!你小子竟敢浪費糧食!”

沈風禾也怒了,叉腰道:“好好的糧食被你們做這麼難吃,你們大理寺纔是真的浪費糧食!”

“你!”

眼見獄卒又要舉鞭,沈風禾趕緊再度老實下來,鵪鶉似的一聲不吭。

但她看到地上的包子,聞著牢房中難聞的氣味,又想到天香樓招工在即,這次錯過可是要等明年,她就徹底淡定不住了。

她將兩手探出攔外,表演變臉似的好聲好氣道:“大哥大哥,獄吏大哥,你再過來一下,我有個急事兒。

獄卒眉頭皺的能夾死路過蒼蠅,不情不願地走過去道:“你又怎麼了?”

沈風禾極力壓低聲音,鳥悄兒道:“我有線索要告知少瑾大人,你去幫我通傳一聲可好。

獄卒冷哼:“少瑾大人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你說是什麼線索,我去轉告給大人。

沈風禾轉臉瞄了眼馬大壯,低著聲音為難道:“在這說,不太合適。

“那就彆說了。

”獄卒轉身就要去彆處。

“哎你等等!”

沈風禾眼淚都快急出來了,又瞧了隔壁牢房一眼,心一橫對獄卒沉聲道:“你將耳朵湊過來些。

說完人走,沈風禾惴惴不安等了有兩炷香的工夫,終於來了夥差役打開隔壁牢房的門,看樣子是要將馬大壯帶去審訊。

沈風禾眼睜睜看著馬大壯被帶走,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她看著看著,馬大壯突然轉頭盯了她一眼,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她全身汗毛瞬間炸了起來,低下頭再不敢抬一下。

“奶奶你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孫女。

”沈風禾在心裡不斷祈禱,“讓真凶快點浮出水麵,我也好快點出去,趕上天香樓的招工時間。

沈風禾唸叨著,一夜未睡後眼皮子越發沉重,便躺在牢房濕冷的稻草上蜷縮起身體,在惶恐不安的心情中慢慢閉上眼睛。

這一覺沈風禾睡得頗沉,還做了個香甜的夢。

她夢到自己出了牢房成功進了天香樓,未過多久還順利當上頭牌大廚,得以入宮獻藝贏得聖上讚賞,拿到夢寐以求的證道金菜刀。

“嘿嘿,奶奶,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沈風禾在夢中咧嘴傻樂,眼角噙著兩顆晶瑩的淚珠,似是喜極而泣。

就在這時,她的耳邊也真的響起一聲又一聲的呼喚——“風禾,沈風禾……”

她半夢半醒,以為是奶奶在呼喚她,便睜眼循著聲音望去道:“奶奶,奶奶我好想你啊。

天色已黑,月光自巴掌大的視窗傾瀉而入,正好打在馬大壯的臉上,顯得白森森一片。

沈風禾看到那張臉,嚇得差點當場大叫起來,瞪大眼睛聲音顫抖道:“馬大哥?怎麼是你?”

你怎麼又回來了。

馬大壯笑了,兩眼直勾勾盯著沈風禾,溫聲道:“風禾兄弟,是你向陸大人汙衊的我吧?”

他緊靠隔壁牢房的牢欄,與沈風禾隻一欄之隔,兩手抓在欄杆上,好像隨時能將那欄杆掰斷。

沈風禾頭皮發麻,身體不由往後退縮,結結巴巴道:“不,不是啊,馬大哥怎麼這麼說。

“那怎麼你今天和那獄卒耳語之後,我便被帶去審訊了,還是那姓陸的親審。

沈風禾拚命搖頭,轉過臉不去看馬大壯,捂著心口努力平複呼吸道:“我真的不知道,馬大哥你彆問我了,我不知道。

雖然拿後腦勺對著他,但沈風禾能感覺到,馬大壯的眼睛仍死死盯在她身上,同時那道陰惻惻的粗糙聲音也自她身後幽幽響起——“風禾兄弟,我不清楚我哪裡引起了你那麼大的誤會,但你真的錯怪我了。

“修緣客棧開業那麼久,我也是去年年底纔到店裡幫忙,我和掌櫃的過往從不認識,又無冤無仇,我何苦害她呢?”

牢裡太黑太冷,沈風禾直打哆嗦,抱緊膝蓋喃喃道:“是啊,你和她無冤無仇,你何苦害她……”

如果這個人真的有問題,怎麼會審完又放回來,可能真的是自己想多,冤枉了好人?

沈風禾迷茫了。

同時間,大理寺內衙中。

陸瑾於案牘奮戰一天,摺子依舊好像永遠批不完。

大理寺掌天下刑獄,全國各地的案件都得送到大理寺複審一遍,底下人審完,再由少瑾批閱,如此纔算走完一個流程。

原本這活兒不算累,因為少瑾有兩個,倆少瑾上頭還有個頂頭正瑾,大家分工合作,批個摺子而已,安能把人累死。

“大人,歇歇吧,再這樣下去要死人的啊。

何進手捧蔘湯,看著少瑾大人眼下那兩大塊黑眼圈,額頭汗都要嚇出來了,生怕他哪一刻突然撅過去。

陸瑾頓筆,表情凝住,兩眼一眨不眨,跟被突然定住一樣。

何進人傻了,哭喪著臉道:“大人?大人?大人您彆嚇小的啊,怎麼還一動不動了。

陸瑾冷不丁開口:“閉嘴,彆打擾本官思考。

他盯著眼前跳躍的燭火,腦海中飄過馬大壯的說辭。

“少瑾大人,小人這是被冤枉的,是沈風禾誣陷的小人對不對?那小子您彆看著老實,其實滿肚子壞水,他故意陰我呢,您可不能信他的鬼話!”

“少瑾大人您想想,小人我在修緣客棧做事那麼久,從來冇有對掌櫃的不敬過,我二人無冤無仇,過往又冇什麼交集,我怎麼可能去下那個殺手?我還指著跑堂掙錢呢。

“少瑾大人,您可得明鑒啊!”

其實在得到沈風禾的線索之後,陸瑾就推斷馬大壯和白九娘應該不止是跑堂和掌櫃關係那麼簡單,但修緣客棧其他夥計都跟生怕惹禍上門似的,一問三搖頭,再問就裝傻,半點有用線索得不到,還不能拿他們怎麼辦。

陸瑾越想越覺得腦漿子疼,卻還不得不去想。

他閉眼撥出一口濁氣,揪了揪眉心道:“備紙,寫信。

何進連忙找出信紙提筆代寫,落筆時問:“少瑾大人要寫給誰?”

“崔群青。

”陸瑾單手撐起腮,視線垂著,有股子慵慵懶懶的隨意勁兒,狐狸似的。

“告訴他,如果他十日之內找不到線索回不來,我就把他二十歲還尿床的事情捅到滿朝皆知。

內衙,書房。

陸瑾活似長在了椅子上,腰桿一動不動,巍然如鬆。

可他手下動作極快,一張張摺子在他眼前僅是一閃而過,他就能鎖定上麵的全部字眼,動手圈上紅標。

刻意殺人處斬刑,過。

入室偷盜處劓刑,過。

強搶民女拘役三月,過——等等?什麼玩意?

陸瑾抬起摺子貼在眼前仔細看了一遍,確定不是自己盛年早衰老眼昏花,這種離譜的東西居然真的舞到了他麵前。

“清水郡祥遠縣,罪犯楊文忠涉強搶民女,現經本縣結合其案件隱情,判處楊文忠拘役三個月……”

陸瑾揪了揪眉心,感覺本就悶堵的胸口此時更加憋屈,輕啟唇道:“我三你大爺。

這時門外響起何進嘹亮一聲:“少瑾大人!吃飯了!”

陸瑾瞅著摺子,眉頭越陷越深,冷不丁道:“不餓,不吃。

已經被噁心飽了。

何進小跑進書房,放下食盒忙不迭掀蓋子端碗,嘴裡唸唸有詞:“這是新來的沈小廚特地給您做的,您不知道他那手藝啊,嘖嘖,爛葉子都能成香餑餑,您就嘗一口吧,幸虧小的跑得快,這粉還冇來得及坨呢。

陸瑾抽出目光瞄了一眼碗裡東西,繼續看起摺子道:“看著油膩膩的,給狗狗都不吃,拿走。

何進苦口婆心:“我的大人,您自己算算您幾天冇吃飯了,神仙也撐不住啊,何況您還熬夜,一熬熬一宿,再這樣下去真出人命怎麼辦?”

陸瑾分析著手頭這鬼案子,隨口道:“彆管,我早死早解脫。

“大人啊!”何進真急了。

陸瑾嫌吵,無奈扔下摺子,閉上眼短暫養神,耐著性子道:“端過來。

何進立馬轉憂為喜,興致沖沖把碗端到他麵前,又雙手將筷子遞上。

陸瑾睜眼接過筷子,皺著眉頭用筷子挑起一根裹滿紅油的粉條,滿臉的嫌棄,足這樣頓了有片刻,他才低下他那顆驕傲的頭,將粉嗦入口中,耐心咀嚼。

嚼了冇兩下,陸瑾表情凝固住了。

何進滿臉期待:“怎麼樣大人?好吃嗎?”

“噗!”

他直接噴了出來。

陸珩端坐案前,已將書院案中所有的涉案人員都召到了少卿署。

他一身緋袍,眉目沉肅。

堂下眾人斂聲屏氣,滿室皆是緊繃之氣。

龐錄事氣呼呼地踏進來,瞧著這些人,滿目怒色。

他尤甚是指著其中的一位,忍不住叫罵。

“你這畜生老賊!”

65

案破啦

龐錄事近乎是躍進來的,臉氣得老紅。

他指著醉眼惺忪的許旦,唾沫星子亂飛,“你這老畜生!披著授業的皮,背地裡竟乾出這等傷天害理的勾當,我打死你這狼心狗肺的老畜生!”

說著他便衝上去,狠狠扇了許旦一巴掌。

龐文宣站在一旁,連忙上前扶住氣得渾身發抖的龐錄事,急聲道:“父親您這是做什麼,您是不是認錯人了?許老素來品行端正,怎會”

“端正?”

龐錄事甩開兒子的手,“他端正?他要是端正,這世上就冇有歪瓜裂棗了!”

陸珩端坐在案後,待龐錄事罵得稍歇,才道:“龐老息怒,坐下說話。

書生名喚徐文長,東都洛陽人,飽讀詩書,才華橫溢。

可惜為人太過迂腐,行事剛直不阿,遭奸人陷害才淪落至此。

徐文長已至絕境,這纔將還生的希望寄於他人。

孰料,此人竟令他自戕。

徐文長以為自己聽錯了:“先生此言何意?”

陸瑾語氣平靜:“冇聽清?我要你自行了斷。

徐文長頓覺荒謬:“在下確實說過日後甘為先生效死,然亦須先生助我脫此樊籠,報了血海深仇之後。

如今一事無成,先生便要我去死,這……是否有些荒唐?”

“看來你還是不夠信我。

此刻之言尚且不從,日後又何談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陸瑾扶著案幾邊緣緩緩起身,作勢欲起。

想起連日的辛酸和一身的血仇,徐文長把心一橫,一把攥緊那碎瓷抵住頸項:“先生留步!先生短短片刻便能摸清處境,切言談舉止不似尋常人,既出此言,必有深意。

小生亦是重諾守節的讀書人,我做,無論如何先生要什麼,我都照做便是。

言罷,他雙目緊閉,腕上加力,碎瓷便向喉間刺去。

血珠微沁之際,一隻修長微涼的手忽地攥住他手腕——

“好,不必繼續了。

” 一刻鐘前,進奏院西廂

那日詐死不成後,陸瑾被看管得更嚴,每日除了施針便是吃藥,連房間門也不得踏出一步。

即便寸步難行,他還是憑藉細緻的觀察隱約猜測出了自己被關押在何處。

至於根據,則是最常見的的鐘磬之聲。

佛寺講究暮鼓晨鐘,曉鐘意在破除長夜,喚醒僧眾早起修行,暮鐘則警示僧人“覺昏衢,疏冥昧”,進而入定。

陸瑾留心兩日,發覺每日晨昏之時總有極細微的鐘聲隨風而至。

聲響極輕,不凝神極易忽略。

他反覆印證,才斷定此乃佛寺鐘聲,由此推測自己大約被囚於距某座寺院二裡左右之地。

且細細去聽,那鐘聲渾厚,傳音甚遠,因此造價必然不菲,如此推想,這寺廟在長安城中也應是排得上名號的。

但光憑這點還是不能確定位置。

他便更專注耳力,夜闌風起時竟捕捉到了幾縷絲竹之音。

曲調婉轉,間或夾雜激昂鼓點,頗似胡旋舞樂。

這便又縮小了範圍。

畢竟,長安施行宵禁,一般的坊市是十分肅靜的,隻有個彆坊內有一些秦樓楚館、胡商酒肆的熱鬨一些。

比如北裡的平康坊,東南的安邑、晉昌坊,還有毗鄰東市的崇仁、宣陽坊、勝業三坊。

再進一步排查,這幾坊裡哪個有佛寺?

陸瑾過目不忘,略一思索便儘數想起——隻有平康坊的菩提寺、晉昌坊的大慈恩寺、崇仁坊的薦福寺能有如此洪鐘和香火。

故而,他必是被囚於此三坊中某座大寺附近了。

隻是,他寸步不得出,無法再探得任何其他有用的訊息,具體在哪一時之間確實無法斷定。

倘若能出門就好了。

但也許是那個女人交代過,這些雜役咬死了不鬆口。

直到今日那個女人要來,經副使點頭,他才終於得以在廊廡下由人看管著走動片刻。

此時正是午後,融融日光中,陸瑾終於聽到了除了鐘聲和樂聲以外的聲音——“胡唄”之聲。

他驀然側首,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

他知曉此地是何處了。

看守的雜役見他舉止有異,揮舞手中的節鞭嗬斥:“看什麼呢!郎君吩咐了隻讓你出來放風一刻鐘,貴人快到了,快些回去!”

陸瑾斂眉,神色自若地隨雜役往回走。

恰在此時,那隔絕偏院與正院的三把大鎖竟一把接一把被打開了。

隨即,一襲妃色的裙裾翩然轉出,又是那名女子。

女子步步生蓮,搖曳生姿。

日光映照下,那張容顏更是明豔不可方物。

如此絕色,舉世罕見,若在長安,斷不會籍籍無名,除非……她從前刻意遮掩了容貌。

更何況,她能隨意出入此地,身陷囹圄仍神色倨傲,不曾向任何人低頭。

這身份,這性情,普天之下,有且隻有一個人——

陸瑾凝視著那張絕美的臉,不止明瑾了這是何地,更知曉了眼前人是何人。

他目光太過直瑾,惹得康蘇勒瞬間陰沉了臉。

沈風禾倒是很得意,她素來知曉自己美貌,可惜從前剛隨父親參與軍政時,父親頑固,不許她公開露麵,她竭力爭取之下,父親才準許她帶著銀甲麵具出麵。

後來把父親弄死之後,她獨掌大權,牙將們個個驍勇善戰,囂張跋扈,為了震懾邊將,她便繼續戴著麵具,隻有魏博的心腹們才知曉她的真實麵貌。

久而久之,由於她手段狠辣,外界竟傳言她“形如惡鬼,心如蛇蠍”。

簡直惹人發笑!

不過,沈風禾倒不甚在意。

畢竟流言越誇張,彆人便越畏懼她。

也是多虧了這麵具,敵軍也不知曉她的樣貌,甚至以為她貌醜無顏,所以她頂替葉氏女的身份才如此順利。

如今摘下麵具,無論行至何處,總免不了黏膩的目光,反倒令人生厭。

眼前這姓陸的,心思縝密,竟也未能免俗!

沈風禾樂得用他來刺一刺康蘇勒,便愈發搖曳生姿,款款朝陸瑾走去,曼聲道:“幾日不見,先生病可大好了?

陸瑾微微笑:“勞貴人掛念,雖冇大好,但走動走動還是可以的。

“不就一個寒症嗎,有那麼難治?康院使,你到底有冇有儘心?”沈風禾睨去一眼。

康蘇勒頗為不快:“是他根骨不好,便是再好的藥也不能立竿見影,您想多了。

“是麼。

”此時正是午後,日光從窗欞裡灑進來,金光遍地,照的沈風禾那如水的雙眼愈發瀲灩,惹人迷醉。

陸瑾卻巋然不動:“郡主聰慧,知道在下說的並非此意。

言畢,他試圖拂開她雪瑾的指尖,卻反被按住。

沈風禾輕刮他指骨,語調柔媚,彷彿蘸了蜜糖的砒霜:“你怎麼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還冇回答我,那目所難及的究竟是何處?怎麼難,需要解開方能看到麼?”

陸瑾微微一頓:“郡主莫要拿在下取樂,在下指的是以才智助您一臂之力。

沈風禾輕輕笑了:“倘若我偏不要你的才,隻要你的皮囊呢?你一個大男人竟怕了?”

陸瑾被那目光逼視地一動不動,隨後鬆開攔她的手,一副予取予求的樣子。

“能得郡主青眼是在下的榮幸,在下豈敢拒絕?”

“嘖。

好一招以退為進!不過我一向喜歡彆人對我低頭,哪怕是假意奉承。

沈風禾陡然鬆開他洗的發瑾的腰帶,甚至好心地輕拂兩下,替他捋平弄皺的地方。

偏偏陸瑾最不喜對人低頭,他垂眸:“郡主誤會了,在下所言字字屬實。

沈風禾冇想到他還冇完了,略一挑眉:“嗬,就你這大病初癒的身子骨?虛成這樣,萬一死在榻上反而會汙了我的名聲!”

陸瑾淡淡道:“郡主多慮了,在下雖未完全恢複,但也不至於猝死,一刻鐘也許還是能堅持的。

“一刻?還也許?”沈風禾這回是真忍不住笑了,“魏博人素來驍勇善戰,連魏博的狗相好都不止一刻鐘!你把本郡主當什麼了?就算你肯,真以為本郡主當真看得上現在的你?”

陸瑾也笑:“郡主既然看不上,那便冇辦法了,在下隻有一點小纔可以襄助郡主了。

兩人都知道對方在說假話。

這麼半真半假地嗆了幾句,沈風禾越發對此人來了興趣。

“自作聰明!你想助我我便要應?你知道我要什麼嗎?”

“郡主所要無非有二——”

“其一,重掌魏博大權,斬殺仇敵,報仇雪恨。

“其二,攪動長安風雲,趁機舉兵,謀奪天下。

陸瑾抬眸看她:“我說的可還對?”

沈風禾笑意漸斂:“你到底是誰?竟比康蘇勒還要懂長安局勢。

“哦,原來那位郎君姓康。

”陸瑾不答,反而回憶道,“康是粟特大姓,聽聞當年粟特滅國之後一部分王族帶著族人流落到了魏博,想來,這位康郎君便是粟特王族的後代吧?如此身份,卻對我目露妒意,難道,他從前與郡主有舊情,這是背叛了郡主,郡主才如此恨他?”

三言兩語,竟將這段新仇舊恨猜得如此清。

沈風禾頓時心生警惕,目光不善:“本郡主的事何時輪到你置喙了?”

陸瑾笑:“那看來在下是猜對了。

沈風禾愈發不悅:“是非對錯都同你無關。

倒是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你究竟是誰?為何懂得如此多?”

“在下不是說了麼,姓陸名瑾,是縣官之子,遭宦官陷害,家道中落,遂淪為奴籍。

至於在下為何懂得多,那便更簡單了。

在下自小生在長安,長在長安,自然比康院使更瞭解長安。

何況父親官雖不大,但天子腳下哪有閒人?便是沽酒的胡姬也要比其他地方的胡姬多些見識。

“隻是如此?”

“還能如何?”

陸瑾坦然:“郡主試想,若在下當真身份有異,還會淪落為奴?”

沈風禾一貫多疑,想著日後必叫康蘇勒去查一查這陸瑾是否確有其人。

不過單從前後兩次回話來看,他的話確實冇有一絲紕漏。

她此時又處於虎狼環伺,無人可用的絕境,於是心生招攬之意:“你說的也有理。

不過,即便你身份是真的,才智也過人,你畢竟隻是一個奴隸,被康蘇勒鎖在這進奏院裡甚至連偏院都不得出,井底之蛙,管中窺豹,你的處境連我都不如,又憑什麼口出狂言能幫到我?”

陸瑾不緊不慢:“在下現在雖然被困,但先前卻知道不少事,或許有郡主用得上的。

日後郡主若是有麻煩,在下也可相幫。

沈風禾存了試探之意:“是麼?當下我確有一個麻煩,你可知當今聖人絕嗣,欲從宗室過繼,慶王和岐王正暗中爭儲的事?”

陸瑾道:“不但知道,在下還知道這二王背後還有裴柳兩位權相支援。

沈風禾又道:“那我要是想將兩位親王並其背後的兩位權相一併除掉,你能做到嗎?”

陸瑾忽然抬眸,靜默不語。

沈風禾嗤笑:“本郡主還當你有多大的本事,不過是逞口舌之快罷了,涉及奪位你便不敢了?”

陸瑾豈是不敢,而是正中下懷。

他收斂神色,編了一個藉口:“郡主誤會了,在下全族皆是遭五坊使所害,而這五坊使背後的人便是宦官王守成,王守成據說又是慶王背後的支援者之一,在下一心複仇,因此慶王非除不可,冇成想所圖與郡主殊途同歸,一時有些驚訝罷了。

沈風禾仍是懷疑,繼續追問。

“如此甚好!不過……慶王雖與你有仇,岐王與你卻無怨,你肯狠心幫我除掉無仇無怨之人麼?”

陸瑾語氣平靜:“在下與岐王的確無冤無仇,但陸唐百姓與岐王有天大之仇。

岐王好戰貪權,又庸碌無能,若是讓他上位,陸唐皇室必將危在旦夕,百姓也必會流離失所。

“冇想到你還有赤誠為民之心。

慶王貪財,岐王好戰,然而,我也不是什麼好人,我的名聲和手段你應當也是知曉的,你就不怕我上位之後也和他們一樣魚肉百姓?”沈風禾故意挑刺。

陸瑾微微一笑:“郡主自謙了,郡主手段雖狠,但那是對敵,據說郡主對內是極仁慈的,在魏博乃至河朔三鎮百姓眼裡可是個救他們於水火的聖人。

他這話半真半假,沈風禾的確不是好人,也的確害過他數次,但上回宣慰幽州之時,他卻當地百姓口中聽到了不一樣的永安郡主。

譬如她減賦稅,免徭役,率軍擊退契丹……

凡此種種,魏博百姓對她還是頗為愛戴的。

當然,這隻是在河朔,也隻是為了鞏固大權收買人心的伎倆。

在陸瑾眼中她本質還是個心狠手辣、權慾薰心之人。

他並不覺得等地位穩固後她還會繼續如此仁慈,也並不覺得她會對陸唐百姓一樣寬厚。

不過,這些想法他一絲也未曾表露。

沈風禾自然也不知曉,還頗為滿意,但她還有一個顧慮,繼續試探:“話雖如此,我畢竟是魏博人,一個外姓奪了你們陸唐皇帝的江山,你身為子民難道就冇有一絲芥蒂?”

陸瑾指尖微蜷。

倘若他說不介意,便是叛國,叛主之人她尚且如此痛恨,何況是叛國?

倘若他說介意,又是不忠,不忠之人絕不能用。

怎麼答都是錯。

沈風禾哼笑,心知康蘇勒這等心胸狹隘之輩,必定私下剋扣甚至針對這個姓陸的了。

不過,她壓根不在意這姓陸的好冇好透,隻要他這兩個月內死不了就行。

於是沈風禾也並未幫他說話,隻是道:“能走動便說明好的差不多了,既如此,還不帶路去西廂?”

陸瑾自然也看透了此女的涼薄,愈發篤定了他的猜想。

他不動聲色,平靜道了聲“是”,轉身引路。

“站住!”康蘇勒終是忍不住喝止。

沈風禾輕笑:“康院使還有何指教?莫非……除了背主求榮,還另有些旁的癖好?比如,在一旁看著我們**?”

康蘇勒臉色霎時鐵青,拂袖轉身便走,隻吩咐雜役留下看守。

沈風禾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嗬,如今倒是後悔了,可這才哪到哪兒?

往後他後悔的時候可還多著呢,總有一日,她要他悔到腸穿肚爛,求死不能!

陸瑾亦察覺二人間那劍拔弩張的敵意,他微微沉思,神色自若地帶沈風禾回了他暫居的西廂房。

“此處簡陋,恐怠慢了貴人,還望貴人見諒。

沈風禾挑眉:“你前幾日不是還想方設法詐死逃出去麼?怎麼今日倒如此順從?”

陸瑾坦然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既來之,則安之。

沈風禾自是不信,故意湊近:“哦?既如此,那我問你,身子可擦洗乾淨了?”

陸瑾依舊從容:“昨日沐過身,尚算潔淨。

沈風禾越發輕佻:“是麼。

我愛潔,你說了不算,把衣服脫了……讓我先檢查檢查。

這顯然是羞辱。

陸瑾卻笑了:“院使大人已經走了,郡主現在何必繼續作戲?”

沈風禾眸光一凜,寒意陡生:“你喚我什麼?”

“永安郡主,沈風禾,不是麼?”陸瑾迎上她的目光。

“你是進了內院,看到門匾了,還是偷聽到了什麼?”沈風禾聲音冷沉,再不見半分調笑。

“都不是。

”陸瑾淡笑,“很難猜麼?此處每日能聽到暮鼓晨鐘,必然在佛寺附近;鐘聲渾厚,所以,這佛寺香火大約也頗為繁盛。

每逢宵禁之時,又常聽得見絲竹管絃之聲。

二者兼得之地,在長安城中也是屈指可數。

“單憑這些,怕也未必能斷定吧?”沈風禾緊盯著他。

徐文長猛地抬頭,望向身前的陸瑾:“先生方纔……是在試我?試我是否心誠誌堅,俯首聽命?”

陸瑾鬆手:“是,也不是。

此計凶險異常,稍有差池會立時殞命。

屆時非但你脫身無望,更將累及於我。

方纔一試,你心性至堅,我纔敢幫你。

再說,此計也需要你假死一回,留下些許血跡。

“原來如此。

”徐文長險些喪命,不僅不氣,反而愈發佩服,“先生心思如此縝密,能得先生助力是小生的福氣。

先生放心,小生所言也無半分假話,大仇得報之日,親族安穩之時,先生便當真要小生的命,小生也不會說出一個不字。

陸瑾微笑:“放心,不會要了你的命。

不僅不要命,你若願意,還可步步高昇。

二人此刻皆冇入奴籍,困於陋室,此言聽來著實荒謬。

但徐文長觀其周身雍容的氣度,竟莫名篤信。

他問:“敢問先生姓甚名誰,脫身之後我好報答,完成先生要做的事。

陸瑾道:“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姓。

徐文長納悶:“倘若不知,待到脫身之後小生如何找到先生報恩?”

陸瑾看他一眼:“你不必找我,是我找你。

何況,我知曉你的名姓,你姓徐名文長,字慎之,家住東都洛陽,有一姑母嫁到長安,現居宣武坊,可有錯?”

徐文長大駭。

他並未告訴先生他的名姓,但先生不僅知道,甚至如數家珍。

他猜先生來曆必定不凡,先生不說,他也便識趣地不再多問。

徐文長深深一揖:“分毫不差。

不過,先生既知道文長的來曆,必也清楚文長的大仇了,此人權勢滔天,先生幫文長報仇,難道……不怕被牽連?”

陸瑾輕笑:“這不是你該擔心的事。

你要做的是保證脫身後這段時間活下去,安分守己,莫要私尋仇家,徒生事端。

待時機合宜,我自會遣人尋你,助你雪恨。

當然,你我之約也不可對外人吐露半個字。

徐文長忙應道:“這點先生大可放心,文長寧死也不會多嘴。

出去之後,我想前往姑母家位於長安郊外的一處彆院暫住,敢問先生可否?”

徐文長說了那彆院的具體位置。

“可。

”陸瑾點頭。

徐文長心頭一鬆,又恐對方記不真切,欲尋紙筆錄下。

然此廂房極為鄙陋,除卻一榻一幾、豁口粗碗,環堵沈然,又何來紙筆?

徐文長無奈,欲咬破指尖,撕衣襟一角以血書之。

陸瑾卻製止:“你的血還有其他用處,不必浪費在我這裡。

至於你的話,已一字不差記在我腦中了。

徐文長驚駭,原來這世上真有過目不忘之人。

不過,放到先生身上倒也合理,畢竟他們素未謀麵,先生卻能知曉他的身份。

徐文長汗顏:“倒是文長低估先生了。

陸瑾對這些溢美之詞似乎已聽膩了,神情冇半分變化,隻略招了下手:“過來些,我教你如何脫身。

徐文長附耳過去。

陸瑾指著紙糊的窗:“你過去,把這窗戶關緊,一絲縫隙也不要留。

“就這麼簡單?”徐文長難以置信。

“就這麼簡單。

”陸瑾撥弄著盆中炭火,語氣沉靜。

徐文長麵露慚色:“文長愚鈍,還請先生明示,這……究竟是何脫身妙法?”

陸瑾執起火箸,又添了兩塊炭。

雜役給的乃是最下等的雜木炭,黑煙陣陣騰起,嗆人眼鼻,他卻渾若不覺,隻道:“難怪你遭人陷害,科舉落第,竟冇聽過昭武年間那位先太子妃是如何死的。

徐文長略一沉思纔想起一樁舊事,先太子妃出身滎陽鄭氏,當年先太子因厭禱獲罪賜死後,太子妃被幽禁東宮,鄭氏闔族亦下獄論罪。

後幸得聖人仁慈,查清太子妃一族確係無辜,降旨開釋。

然天不假年,太子妃竟於燒炭取暖時因窗牖緊閉中了炭毒,不幸薨逝。

當然,對於先太子妃之死還有其他種種流言,但燒炭能致死一事確是真的。

徐文長恍然大悟:“先生是要我假裝燒炭中毒,然後假死脫身?”

崔執勒住馬韁,抬眸望去。

眼熟得很。

“喝止。

“宵禁已至,速速駐足!再逃即射!”

可關陽早已被恐懼衝昏頭腦,隻顧著往前跑,哪裡聽得進警告。

崔執沉聲下令,“空弦示警,再不聽,射其腳下。

金吾衛搭弓引弦。

66

蒸青團

春城飛花,細雨如酥,柳絲斜斜。

臨近寒食,天像是領了鐵律般的差事,非要淅淅瀝瀝落些雨不可。

大理寺門口的積了淺淺幾窪水,往來人踩著邊走,偏有泥點子不聽話,濺上那身深青色的官服。

細葛的料沾了泥痕便格外顯眼,一點又一點。

雨絲中,大理寺內煙火嫋嫋,有一股甜絲絲的味道隨風飄散。

史主簿正捧著一碗熱飲坐下廊下,見了來人,揚聲笑道:“喲,王侍禦史大駕光臨啊,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沈風禾訕訕苦笑,小聲道:“哪個神仙那麼缺德啊……”

何進全然冇聽見,兀自樂的手舞足蹈,樂完閃到沈風禾跟前拍了下她的肩,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總之,少瑾大人非常滿意你,你已經通過了他本人的親自考驗,我們大理寺決定對你發出正式入職邀請,工契我都給你帶來了——”

唰唰唰,何進從懷中掏出三張紙契,輪個兒懟到沈風禾眼皮子底下,熱心道:“這工契時長有長有短,有五年的,十年的,十五年的,你想簽哪一個?”

沈風禾隻感到一陣眼花繚亂,開口想說:“我無……”無論哪個都不簽。

何進耳毛一豎:“五年?好嘞,手給我來,咱們把手印走一個!”

沈風禾這還懵著,手就已經被何進抓住,半邊手掌被他往印泥裡一按,再往契上一貼,眨眼工夫,賊船已上。

何進喜笑顏開,收好工契對沈風禾一作揖:“從此以後咱們便算是同僚了,歡迎小沈兄弟,正!式!入!職!大!理!寺!”

哐哐六道轟雷,將沈風禾整個轟成了石頭,她盯著自己的手,兩眼一眨不眨,感覺頭頂好似有群烏鴉嘎嘎飛過。

何進直起腰:“我這還有公務在身,就不多叨擾小沈兄弟啦,以後刷鍋洗碗自有雜役來做,你隻負責采買食材和廚房做飯即可。

對了,你住的地方離膳堂不遠,名字叫八寶齋,等會兒我會差人帶你熟悉路線,咱們且先彆過,明兒早膳見哦。

等何進飛冇影兒了,沈風禾才渾身一哆嗦醒悟過來剛剛發生了什麼,她再度看了看自己通紅的手,又看了看何進離開的方向,追出去大喊道:“什麼啊!什麼五年!你在說什麼啊!我來大理寺不為打工啊!”

她隻為讓陸瑾那個狗官吃癟而已。

可目前情況似乎越來越往離奇的方向發展了,弄半天,她不僅冇如願把陸瑾毒出病來,還被他賞識上了?

這什麼鬼東西啊!

沈風禾要被氣死了,她寧願陸瑾吃的上吐下瀉一怒之下把她趕出大理寺,也比把她憋屈在這強。

“不行,不蒸饅頭爭口氣,這破活兒我不乾了!”沈風禾越想越窩囊,乾脆扯下圍裙往地上一摔,跑出廚房預備走人。

她的想法很壯烈,心想我就是上街要飯,要不到飯餓死在街上,我也不給你們大理寺服丁點軟。

少頃,大理寺大門口,夜色瀰漫,涼風乍起。

守門的認出她是誰,嗤笑道:“喲,又是你啊,怎麼,這就被趕出來了?”

沈風禾下巴一揚眉梢一挑:“誰被趕出來了?你們大人稀罕我稀罕的不得了,我就是出來,出來……看看風景。

她掃了眼門外漆黑的街景,心道怪啊,怎麼白天門口那麼熱鬨,到晚上就冇人了,看著怪瘮得慌的,要飯都找不到主顧。

差役鬆著護腕:“那你接著看,正好接我的值,我回去歇歇先。

沈風禾連忙轉身拔腿就撤:“彆彆彆,我看完了,我現在就回去,我有我自己的活,我不跟你搶活乾。

不行,太黑了,和白九娘被殺死的那晚一樣黑,她遭不住,還是改天跑路吧。

差役哈哈直笑,對她的背影揚聲道:“就這老鼠膽子還敢亂跑,我告訴你,大理寺晚上可還鬨鬼呢,你這麼細皮嫩肉,跑慢了當心被女鬼捉去當下酒菜。

沈風禾聽到那個字,頭髮都豎起來了,轉頭斥道“我纔不信!”,腳下卻跑更快了。

她心裡叫苦連天,心說怪不得外邊連個擺攤叫賣的都冇有,合著還有這樣一出,這都什麼事啊,一開始就不該混進來討這個罪受。

春日裡的晚風尚帶絲絲涼意,吹起沈風禾一身雞皮疙瘩。

她先跑回廚房,等了會兒冇等到來給她帶路的人,就又跑出去,想隨機捉個胥吏給她引路。

可這時間說早不早說晚不晚,胥吏都還在班房挑燈加班,冇有一個出來摸魚的,弄得她蹲半天冇蹲到救星,闖進去打擾人家辦公她又不好意思。

她就隻好自己無頭蒼蠅似的到處轉,藉著月光,抬頭到處瞧每處房屋前的牌匾,嘴裡抱怨道:“什麼八寶齋,我還八寶粥呢,給我床被子我就住廚房好了啊,弄那麼麻煩,這裡還跟個迷宮一樣。

此時的沈風禾哪裡知道,大理寺裡外三堂衙門,房屋以百間為數,頭一次走動若冇有人帶路,她就是走到天亮也不見得能找到自己找的地方。

不知走了有多久,連月亮都被雲層遮住了,沈風禾不僅冇找到八寶齋,還誤入了一個大園子。

園子裡茂竹叢生,假山矗立,水塘映影。

若放白天,這裡的風景定是美到讓人移不開眼睛,可放在夜裡,就可稱得上一聲“鬼影重重”了。

沈風禾又冷又怕,心驚膽顫不停觀察著左右,拉著哭腔道:“祖宗,菩薩,大羅神仙,我這是在哪啊,八寶齋到底在什麼地方,難道我走錯路了嗎?”

就在這一片詭異寂靜中,她的耳後驀然響起低沉一句:“是,你走錯了。

沈風禾歎口氣:“多謝,我就知道我走錯了。

話音落下,她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轉身閉眼就是一拳,嘴裡大嚷:“救命!有鬼啊!”

“嘶……”陸瑾踉蹌後退兩步,手捂左眼,痛到彎腰。

“先前這案子便已經被大理寺打回重審了好幾次,但每次回來都還是拘役三個月,咱們手下人也是真的煩了,便閉著眼通了過去,這纔到了您手裡。

陸瑾聽完何進這番說辭,冷哼一聲道:“在其位不司其職,今日你嫌煩,明日我嫌煩,若都嫌煩,大理寺乾脆關門算了,兩百胥吏全部遣返回家,在家睡大覺最是不煩。

何進聽出少瑾話中怒意,蔥花餅也顧不上吃了,忙道:“小的這就傳下去,讓他們將這案子打回當地重審。

陸瑾卻一皺眉:“彆。

“貓膩就出在當地,即便打回一百次,出來的也是同樣的結果,日拖一日年拖一年,那些堆積如山的舊案陳案,不都是因此而來?斷起來冇頭冇尾,麻煩至極。

“那依大人之見,此案該當如何?”

陸瑾目光稍凝,思忖片刻道:“傳本官的話下去,派遣大理寺掌固鄧招帶領三十問事,前往祥遠縣緝拿罪犯楊文忠。

順帶放出訊息,就說這案子大理寺接了,會由少瑾親自給犯人定罪,其餘衙門一概不準插手。

何進一愣,冇想明白都忙成這樣了,怎麼少瑾大人還往自己身上攬活兒乾。

“是,屬下這就去辦。

何進硬著頭皮領命,退下時卻又猶豫,躊躇一二終是忍不住道:“少瑾大人,小的有兩句肺腑之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陸瑾呷了口參茶:“但說無妨。

何進:“小的知您嫉惡如仇,一心為百姓著想,但您也得為自己做些打算纔是。

這楊文忠能如此逍遙法外,擺明瞭上頭有關係在,您動他倒冇什麼,可這一牽扯,再把您自己給牽扯進去,這得不償失啊。

陸瑾放下參茶,些許不耐煩道:“明麵是強搶民女這一樁,背地裡究竟乾了多少惡事還不曾得知,什麼關係能護到這種無法無天的地步?我可不記得這朝中有姓楊的大官,隻記得太初年間有個閣老名叫楊守德,門下學生無數,權傾朝野……”

說到這個名字,陸瑾兩眼猛地睜大,他記起來了。

楊守德老家好像就是清水郡的。

難道這個楊文忠,和他有關係?

清晨的陽光照入房中,光芒明亮刺眼,打在陸瑾全身,像給他籠罩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大網。

他抬眼,掃了這光一下,漫不經心抬手遮住,嗓音冷清堅定:“無妨,本官心意已決,就按剛纔說的辦。

“這……是。

片刻之後,膳堂。

沈風禾看著被原樣送回的蔥花餅,挑起眉梢不悅道:“乾嘛?”

何進堆著笑,些許不好意思地說:“是這樣的小廚,咱們少瑾大人不吃蔥,這蔥花餅味道雖美,但他老人家實在是無福消受,隻能麻煩你再給他做點彆的了。

沈風禾:“上回的酸辣粉裡也加了蔥花,他不是吃挺香的嗎。

何進:“哎呀那點蔥花被油一過不就看不見了嗎,跟冇有一樣。

沈風禾翻了個無語的白眼,接過餅轉身前往灶台,嘴裡罵罵咧咧道:“他這哪是不吃蔥,他這是不吃看得見的蔥,一大把年紀挑什麼食,慣的他。

她放下餅,轉頭掃了眼架上琳琅滿目的食材,走過去拿起茄子道:“我給他炸個茄盒吧,配粥吃正好。

何進訕笑:“少瑾大人也不吃帶籽的東西。

沈風禾煩了,放下茄子叉腰道:“他還不吃什麼,你一次跟我說清楚。

何進掰著手指頭數:“大人不吃茄子,不吃豆角,不吃韭菜,不吃生蒜,不吃蔥薑,不吃胡蘿蔔白蘿蔔紅蘿蔔綠蘿蔔紫蘿蔔……”

沈風禾隻感覺兩耳朵嗡嗡響,捂住耳朵大喊:“停!我要聾了,少瑾大人今年是隻有三歲嗎!”

何進撓著頭不好意思起來:“那倒冇有。

好歹虛歲二十三。

沈風禾忍無可忍:“那我給他做個肉沫蒸蛋總行了吧?”

何進更加不好意思,笑道:“我們大人……尤其不吃肉蛋。

沈風禾:“……”

這狗官是怎麼活這麼大歲數的。

她將圍裙一摘,抬腿就往門口邁:“這活兒我乾不了,你們另請高就吧!”

何進趕緊撲地上抱住她大腿哀嚎:“彆啊小廚!你不能因為大人一個就放棄我們這一大群啊!你走了我們吃什麼啊。

沈風禾不停蹬腿:“愛吃什麼吃什麼!喝西北風也和我冇得關係!”

何進:“彆介啊!咱們有話好好說,實在不行工錢再翻一番可好?”

沈風禾:“不稀罕!鬆開我!”

何進:“兩番?”

沈風禾:“我沈風禾就不是為錢低頭的人!”

何進:“三番?”

沈風禾:“你再這樣我打人了。

“四番?”

說著,他拿出一個小巧的皮囊,遞給她。

沈風禾打開一看,裡麵竟是精緻的袖箭。

“日後再碰到不當之人,便射他。

沈風禾見配著的箭矢,一驚,“好生鋒利,會死人的。

“無礙。

陸珩挑眉,“有郎君給你擔著。

沈風禾瞪他一眼,“你和陸瑾,是要把我培養成刺客不成?”

67

寒食雨

袖箭到底比匕首更方便些。

下值之後,雨也停了。

沈風禾在自己院裡尋了塊平整地兒,釘了根半人高的木樁,又削了塊圓木當靶子,在上麵畫了個點當靶心。

陸珩搬了張藤椅放在廊下,身上搭了件薄氅,他托著下巴瞧她。

隻不過今日莫名的心悸讓他有些倦意,片刻後,他便闔著眼睡著了。

沈風禾玩著手裡的袖箭,“嗖”的一聲,便箭便破空而出,落在靶心的附近。

她接連射了幾箭,箭箭都紮在靶心周圍。

香菱抱著雪團蹲在廊下誇讚道:“少夫人厲害!”

沈風禾倒吸一大口氣。

她從來不是為錢低頭的人。

她就是稍微有點,脖子沉。

兩盞茶的工夫後,香噴噴的麻婆豆腐出鍋裝盤。

因念著那狗官不吃肉,沈風禾特地將麻婆豆腐裡的肉沫換成了菌菇丁,菌菇丁經煸炒後變得奇香無比,鮮美不輸肉沫,混合重辣的濃稠醬汁包裹在每塊嫩豆腐上,最後再往上撒點現磨的花椒粉,麻辣鮮香,入口即化。

沈風禾又盛了碗剛蒸好的白米飯,一併放入食盒道:“這個就得配米飯吃才香,我不信這世上還能有人拒絕麻婆豆腐,他要是連這都不吃,他就餓死算了。

何進抹著口水直點頭。

沈風禾送走何進,接著便忙著炸蔥油,否則那麼多蔥葉子得吃到什麼時候。

蔥油冇炸完,何進又回來了。

見沈風禾表情要罵人,何進忙舉起空碗:“我是來給大人續飯的!”

沈風禾的眉頭這才舒展開。

然後轉眼就又緊皺上了。

白天吃飽飯睡那一覺太舒坦,導致陸瑾夜裡入睡困難,加上祥遠縣那樁案子有點讓他琢磨不透,他實在冇心思在榻上醞釀睡意,便出了房門到園子裡散心閒逛。

哪想散個步還能攤上這無妄之災。

“疼死了。

”他捂著左眼不停倒吸涼氣,而罪魁禍首不僅冇有對他賠不是,還拔腿跑了。

沈風禾沿著園中小徑跑得飛快,活像隻落荒而逃的兔子,嘴裡高呼道:“救命!有鬼!有女鬼!”

陸瑾忍無可忍,衝上去三兩步追上那短腿“兔子”,一把薅住了道:“什麼女鬼不女鬼!你給我睜眼看清楚,我是女鬼嗎!”

沈風禾猝不及防對上那雙在黑暗中怒濺火星的狐狸眸子,哆哆嗦嗦道:“不,你不是女鬼。

陸瑾正要鬆口氣,右眼便又生生捱上一拳。

“你是男鬼!”

“來人啊!這裡有男鬼!”

陸瑾徹底被惹毛了,正要將這小子摁地上狠揍一頓,月亮便從雲層後現了出來,月光傾瀉而下,順著竹枝葉影,洋洋灑灑落在二人身上。

陸瑾看清了手中人的臉,皺了下眉頭道:“是你?”

沈風禾被嚇得眼都不敢睜,喉頭哽咽地說:“鬼大哥,咱倆熟麼?”

“鬼個屁,你小子聊齋看多了吧!你自己低頭望望,誰家鬼走路帶影子。

沈風禾戰戰兢兢睜開眼,低頭一瞧,果然看到一長一短兩道影子,短的那個脖領子被長的攥手裡,雙腳幾乎懸空。

沈風禾破涕為笑,卻仍不敢抬頭,隻訕訕賠罪:“小弟我有眼不識泰山,錯怪大哥你了,主要剛纔我也是真被嚇著了,大哥莫要見怪啊。

陸瑾鬆開她脖領子,繼續揉著眼圈,不耐煩地冷笑道:“嚇著?說嚇也是我先被你嚇著,這內衙重地除了幾個貼身書吏,素日誰敢進來?你膽子倒大。

沈風禾雙腳猛地沾地,險些摔一趔趄,欲哭無淚道:“我不也是冇辦法嗎,我要是知道路,早就回我自己的地盤老實歇著去了,何至於大半夜無處可去,到處瞎晃盪。

陸瑾長舒一口氣,心想這何進是怎麼辦事的,連個帶路的人都冇給安排。

“八寶齋?”他問。

沈風禾狂點頭:“對對對,我就是要去那裡。

陸瑾又舒口氣,認命似的轉過身,口吻儘是無奈:“知道了,隨我來吧。

沈風禾精神一振,趕緊抬腿跟上,心跳逐漸平複下來,路程中還有心情套起近乎:“多謝大哥帶路,我叫沈風禾,是新來的廚子,你是誰啊,你也是在內衙當差的嗎?你身上怎麼冇和他們一樣穿著公服啊,這一身煞白,大晚上的看著可真是……”

陸瑾語氣不善:“有問題?”

沈風禾頭搖得像撥浪鼓:“冇問題冇問題,好看得很!”

陸瑾哼了一聲,心說這還差不多。

一炷香過,二人站在了題有“八寶齋”三個字的匾額下。

沈風禾繞了這麼一個大圈子,最後發現住處居然就在膳堂後麵,走兩步路就到了,隻不過天太黑,大理寺房屋又長得差不多,她冇能認出來罷了。

“行了,就是這兒了,你趕緊進去歇著吧,畢竟明早天不亮你還得起來做飯,起晚了可扣錢呢。

”陸瑾將人帶到,轉身便要打道回府。

沈風禾連連道謝,因那股愧疚勁兒還冇過,便揚起聲音道:“對了大哥,你這兩日彆忘了常拿煮雞蛋滾滾眼睛,那樣好得快,今日實在是我對不住你,小弟改日定會請你吃酒賠罪!”

夜色中的人輕嗤一聲,似乎說了句什麼,離得遠,沈風禾冇聽清。

她就這麼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一直等那道頎長的人影消失在夜色裡了,纔打著哈欠進房休息。

“八寶齋”名字聽著氣派,其實就是個小房間,裡頭一床一桌一板凳,多個人都住不開。

沈風禾累了一天,摸黑躺到榻上便已閉眼。

閉著閉著,她忽然坐起來,拍了下頭懊惱道:“壞了,我怎麼連那好心大哥的名字都冇問出來,那我之後怎麼找到他?怎麼跟他好好賠禮?唉,沈風禾啊沈風禾,我真是服了你了。

不過她轉念又一想,反正她明天還得忙著打飯,大理寺那麼多人,哪個不都得在她眼皮子底下過一遍?她雖然冇看清他具體長什麼樣,但那倆大青眼圈可騙不了人,若是遇見他,她必定能將他一眼認出來。

如此想完,沈風禾心放回肚子裡,重新躺好安心睡覺,嘴角緩緩浮現出淺淺的笑意。

她覺得這個世上果然還是好人多,壞人隻不過是例外。

比如陸瑾那個狗官。

“阿嚏——”

陸瑾剛回到內衙,不提防便打了個噴嚏。

何進正帶手下人挑燈搜園,聞聲趕忙迎過去道:“少瑾大人您上哪兒去了?剛剛內衙似乎響起一連串尖叫聲,您可曾察覺?”

陸瑾揉著鼻子懶得解釋,便搖頭道:“我睡不著出去溜達了一圈,冇聽見什麼尖叫。

何進撓起後腦勺:“這就很怪了,方纔好幾個人都聽到了——等等大人!您這倆眼睛是怎麼回事!”

陸瑾這才恍然想起臉上這出,袖子將臉一擋,快步走向房中:“冇怎麼回事,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這怎麼就摔那麼巧,看著好生嚴重,疼不疼啊?要不要請郎中來給您看看?”

“不疼犯不著。

陸瑾嘴上這樣說著,回房立刻將門關上,小心地伸出指尖去碰發腫的眼圈。

哪想僅是輕輕碰了下,便將他疼得呲牙咧嘴。

他回憶起那小廚子清秀無辜的長相,輕若無幾的體重,冷嗤一聲道:“看不出來,小屁孩子手勁兒還挺大。

三個時辰後,醜時三刻,雞鳴。

沈風禾被雞叫吵醒,拉著長長的哈欠爬下床榻,閉著眼睛外出打水洗漱,險些一跟頭栽進井裡。

洗漱完,她帶著幾個雜役外出采買,買了一口大平底鍋,起碼三五百斤的麪粉,整一排車的大蔥,兩大排車的雞蛋,打算今早主食做個蔥花餅吃吃。

回到大理寺,她讓雜役分工合作,和麪的和麪,切蔥的切蔥,她負責檢查麵和的好壞和發麪程度,而且特彆交代切蔥隻要蔥白蔥褲,蔥葉子冇什麼香味,留著下頓做蔥油拌麪用。

不對勁,很不對勁,她記得她往麻婆豆腐裡加了起碼大半碗的辣椒粉,正常人吃一口都得辣天上去,怎麼這陸瑾不僅吃得下去,還能續飯?他是個什麼妖怪?

沈風禾很是想不通,覆盤之後覺得問題或許還是出在自己身上——辣椒加的不夠多。

不行,不蒸饅頭爭口氣,京城這麼乾燥的天,她毒不死他就算了,她還不能讓他上火起口瘡嗎!

辣椒!繼續加!

此後一連幾日,沈風禾都趁夜裡的閒暇時光在廚房手搗辣椒粉,覺都捨不得去睡,哈欠連天。

每次在她困到想要就這麼算了的時候,“天香樓”三個字便一下子出現在她腦子裡,令她精神一振,怨氣激發到最大,手上力氣也加大,好像臼窩裡搗的不是辣椒,而是陸瑾的狗頭。

“陸瑾,”沈風禾咬牙切齒,“你但凡能少關我兩日,我犯得著窩在你這大理寺做大鍋菜嗎,你個狗官,死老頭子。

“阿嚏——”

書房中,燭火搖晃。

陸瑾揉了揉鼻子,總感覺近來自己的噴嚏好像多了很多,但身體也冇有著涼的跡象,不禁詫異道:“這大晚上的誰唸叨我呢。

他伸手捧起茶盞想要喝水,卻發現茶盞裡是空的,舉壺倒水,壺也是空的。

“何進,何進。

陸瑾叫了兩聲,未聽到迴應。

他回憶了一下,感覺今日一晚上似乎都冇怎麼見到何進,很是反常。

就在陸瑾思考時,他頭頂上的瓦片似乎輕顫了一下,幾縷灰塵從空中飛下,投入燭火中,化為輕煙。

陸瑾不動聲色提起警惕,動手將未批完的摺子合上,起身走出了書房。

外麵,萬籟俱寂。

大理寺內衙等同於三瑾起居宅院,素日極少人出入,加之地方又大,各個門口把守再是森嚴,裡麵也是到處黑漆漆一片,冇什麼人煙氣在。

陸瑾出了門,站在院子中,抬頭看向屋脊,目光略過每一寸屋瓦。

如此看了一遍,未發現什麼異常,他低下頭,轉身慍怒道:“何進,你小子又跑哪偷懶去了,當心被我抓到。

他沿著路徑緩慢往外走著,嘴裡時不時叫著何進的名字,一直走到了二堂。

此時已過二更天,再敬業的胥吏也已歇下,二堂各處俱是漆黑,唯膳堂的燈火還亮著。

陸瑾盯著那處亮點,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抬腿走了過去。

膳堂中,沈風禾本急頭白臉地搗著辣椒粉,突然聽到“嘎吱”一聲響,意識到外間的門被推開,動作頓時停下。

都這個點兒了,總不會還有人來吃飯吧?

這人……怎麼連個聲兒都冇有啊。

沈風禾伸著耳朵仔細去聽腳步聲,聽半天好不容易纔聽到。

她發現這腳步聲極輕極飄,根本不像急著找飯吃的樣子,同時她又想到那個大理寺鬨鬼的傳聞,心跳瞬間加快,汗毛不由豎起。

她悄無聲息地放下手中木杵,默默抓起了旁邊的擀麪杖,躡手躡腳走向門口。

隨著門那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沈風禾抓著擀麪杖的手不斷收緊,嘴裡也不停嚥著口水。

時間一點點過去,腳步聲在咫尺處停下,又是“嘎吱”一聲,門開了。

沈風禾高舉擀麪杖,跳起來放聲大喝:“什麼人!”

陸瑾雙腿一軟,差點被她嚇早逝。

眼下玄色勁袍,領口微敞,露出的白皙脖頸上懸著紅繩。

他的肩頭寬而平直,即便慵懶倚著,也是挺拔端方。

沈風禾挪到陸珩麵前,欣賞了一會。

但很快他的手忽一拉,她便被迫跨坐在了他的膝上。

陸珩緩緩睜眼。

“這位娘子,你這是要做什麼?”

他板起臉,一本正經道:“本官可是良家男子。

68

共回鄉

沈風禾早就察覺陸珩在裝睡,她不過是貪看些他閉目時的安靜模樣,不料被他當場擒獲。

但是,她並不想承認。

她瞪圓了一雙桃花眼,試圖找回些氣勢。

陸珩偏偏卻慢悠悠將他方纔的話重複了一遍,“這位娘子,你這是要做什麼?”

沈風禾白了他一眼,從他膝上往下挪,“是我要做什麼嗎?我要下去了。

陸瑾表情凝重,視線在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上略過,忽然餘光瞥到沈風禾上前,一把抓住她道:“乾什麼去?”

沈風禾被他握疼了腕子,皺眉掙脫道:“你冇有聞到股氣味嗎?”

陸瑾:“什麼氣味。

沈風禾懶得理他,掙脫開手腕,伸著鼻子走向人群中。

她沿著氣味嗅來嗅去,徑直走向了最後排,嗅的過程中不禁彎下了腰,片刻後終於停留在某一人的跟前。

準確來說,是那人的袖子跟前。

沈風禾皺著鼻子又嗅了嗅,確定無誤,緩緩抬起了頭。

正對上一張佈滿橫肉,殺氣騰騰的臉。

沈風禾愣了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乾嘛,脖子瞬間僵住,步伐也挪動不了,鬼使神差的,從嘴裡擠出抹訕笑道:“大哥,我覺得你身上的辣椒粉,冇抖落乾淨。

“唰”一聲,這人從腰後抽出長刀,一下子把它架在了沈風禾的脖子上,順帶將她往身前一扯,沈風禾就這樣成了新鮮人質。

護衛正欲蜂擁而上,那人竟將刀一緊道:“我看誰敢過來!過來了我就一刀宰了這小子!”

陸瑾手一抬,示意護衛不要輕舉妄動,緩步走上前道:“放了他,告訴我你是誰派來的,我饒你不死。

“我呸!”刺客眼冒寒光道,“你們這些搞刑訊的慣會滿嘴放屁,一個字也信不得,現在就去給我備一匹快馬,慢一步,我一刀宰了他!”

沈風禾臉色煞白,彆說呼救,手指頭都動彈不了,隻能睜著雙大眼睛死死盯住陸瑾,淚珠子一顆一顆往外冒,不一會兒便滿麵淚痕,分明怕到極點,卻還咬緊了唇不敢吱聲。

陸瑾不由得揪了心,沉下聲道:“他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廚子,你就算宰了他,我也不會因此放在心上,你不如按我說的做,起碼能得條活路。

“少跟老子在這墨跡!既然不願備馬,那我也不必客氣了!”

刺客說完便要抽動長刀,打算割斷沈風禾脖頸。

陸瑾神情一沉,順勢奪過身旁護衛的佩刀,手腕一轉,刀刃甩出,刀尖直奔刺客頭顱。

刺客為了保命,不得不鬆開沈風禾,轉而抵擋飛來刀刃。

陸瑾趁著這電光火石間,飛身擋在了沈風禾的身前。

同時間刺客擊開刀刃,惱羞成怒,高舉長刀劈向陸瑾。

何進被嚇得癱軟在地,高呼一聲:“大人!”

眨眼工夫,隻聽“噗嗤”一聲悶響,長刀貫穿了刺客胸膛。

何進長舒口氣,抹著冷汗顫聲道:“哎喲我的老天,差點忘了大人是武舉狀元出身了。

鮮血順著刀身流淌在地上,刺客應聲而倒,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看似不堪一擊的小白臉,不懂對方剛纔是如何空手奪的白刃,又如何反手刺進了他的身體。

太快了,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快的招式,難道先前,他一直是在讓著他?

陸瑾走入血泊,彎腰蹲下去,冷冷瞥著刺客道:“有刀堵著,血冇那麼快流乾,告訴我你是誰派來的,現在為時還不算晚。

哪想刺客聽完了他的話,麵上竟露出一抹譏笑,而後揚手拔刀,鮮血迸湧而出,活似噴泉。

陸瑾起身閃退,眼睜睜看著這人自掘墳墓,眉頭逐漸皺緊。

“我……我技不如人,”刺客嘶啞著喉嚨道,“死在這,認了。

可他隨即咧嘴便笑,笑容猙獰,兩眼死盯住陸瑾,忽然大喝:“可你姓陸的也彆想好過!你得罪了整個大魏最不該得罪的了,你,你,你死到……臨頭……了!”

何進此時膽子也大了起來,衝上去便瘋狂搖著人道:“什麼得罪了最不該得罪的人?我們大人得罪誰了?那人是誰啊?你說啊,你彆不吱聲啊。

陸瑾歎氣:“行了,彆晃了,人都斷氣了。

忙活一晚上,什麼線索冇得到,還白沾一身腥。

陸瑾不爽到了極點,頭也隱隱作痛起來,揪了揪眉心轉身想離開,卻一眼看到地上還有個人癱坐著。

沈風禾早被嚇傻了,腿軟到站都站不起來,雖然她也不是第一次見到這麼血腥的場麵了,但的確是頭一次親眼目睹殺人過程。

而這殺人的主角,剛剛纔被自己破口大罵過。

陸瑾不知沈風禾在想什麼,隻當這小廚子被嚇壞了,便往前走了兩步,胳膊微抬,對她伸出了手。

月朗星稀,有夜風自遠方穿堂而來,吹皺夜色與燈火,也吹皺了這年輕高官的一襲白衫。

沈風禾下意識是想抓住那隻手的,畢竟現在隻靠自己,她是真的站不起來。

但她又轉念想到陸瑾剛剛奪刀殺人的樣子,伸出的手瞬間便又縮回去了,頭也低著,眼波亂顫,不敢與陸瑾對視。

陸瑾將她的全部表情儘收於眼中,冇什麼話好說,隻默默將手收回,轉身離去時道:“本官明日早上要吃香菇竹筍粥,筍要新鮮的,不是當天現挖的我可不吃。

沈風禾冇應聲,咬了咬唇,心道吃個榔頭,姑奶奶我今晚就跑路。

“對了,”陸瑾停下腳步,轉頭道,“你那個工契是簽了五年的是吧?不錯,年輕人好好乾,乾不滿可是要賠銀子的哦。

沈風禾瞬間起了精神,也顧不得害怕他了,瞪著兩隻茫然的圓眼睛抬臉便問:“什麼賠銀子?”

陸瑾指了指何進:“他冇跟你說嗎,在契曠工不乾,是要按三倍工錢賠給大理寺的。

沈風禾:“有這事?”

何進:“有這事?”

等收到少瑾一記眼刀,何進連忙改口:“對對對,的確是有這樁的,怪我當時冇說清楚,小廚見諒,見諒。

沈風禾愣在原地片刻,忽然一個餓虎撲食撲到何進身上,掄起拳頭將他狂揍道:“我見諒你個大頭鬼見諒!這麼重要的事情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五年!五年啊!難道我要把自己賣給你們大理寺五年嗎!我明明是要進天香樓當大廚的!懂不懂什麼是大廚啊!啊!”

陸瑾看著這幕,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轉身離去,步伐悠哉。

老實講,他本來是想走關係把沈風禾塞進天香樓的,權當賠罪便是了,不然總不能一直頂個“狗官”的名頭。

但在看到她鼻子那麼靈敏好用以後,他就完全改變主意了。

狗官就狗官,誰怕誰。

“屍體疑似謝長壽,身首異處,頭顱下落不明,全身精光不見衣物,屍骸,屍骸……”

大理寺驗屍房裡,仵作擦了下額頭的汗,轉臉難以續說。

即便把整個京城的仵作找來,怕都冇有見過這般駭人場麵,看一眼便直讓人舌頭髮麻,四肢冰涼。

陸瑾上前,垂著眼睛打量床上那身人皮,伸手掀起一角,檢查了下裡麵,麵不改色道:“屍骸全身骨骼被掏空,血肉儘除,經油浸泡而後風乾,表皮有淤青,疑似生前遭受毒打。

張寶在一旁全然記下,分毫不敢馬虎。

這時,手下人進來通傳:“少瑾大人,謝丞相現已來到,正往驗屍房而來。

陸瑾:“屍體還冇驗完,先不要讓人過來。

可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瑾心略沉,命人將遮屍布蓋好,轉身走向門口。

在離門口不到三尺之距,兩扇門被“砰”一聲踹開,陸瑾抬眼,正對上一雙通紅渾濁的老眼。

謝玄頭戴進賢冠,身著玄色如意紋羅交領袍,玉腰帶板,身上尚帶酒氣,顯然是剛從宮宴趕來。

大魏國丈,兩朝元老,謝玄早已練就一身神佛不懼的壓人氣勢,可此刻,竟是鬚髮皆抖,看到陸瑾那刻,神情惶恐難以自持:“究竟是怎麼回事?陸左瑾你說,那個飄在天上的,怎麼可能是我的壽兒?”

陸瑾深揖一禮:“下官正在查驗死者身份。

謝玄一把抓住陸瑾胳膊,瞪大了兩隻眼嘶吼道:“那你告訴我,你們大理寺到底查出個什麼了!那到底是不是我的壽兒!”

實話到了陸瑾嘴邊,終究冇有被他放出去。

他稍頓片刻,最後再度一揖,沉聲道:“相爺節哀。

謝玄霎時猶如五雷轟頂,兩腿一軟竟是直直往後栽了過去,幸而有隨從及時扶住。

他大喘粗氣,喃喃自語:“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我的壽兒,我的壽兒……”

他推開隨從,踉蹌衝到停屍床邊,一把揭開了蒙在上麵的那層白布,看到人皮的那刻,謝玄發出“啊!”的一聲大叫,幾乎當場昏厥。

“我的兒啊!”

陸瑾回頭望了眼那伏榻嚎啕的身影,給周圍隨從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不要上前打攪。

管什麼權野傾朝,此時這位也不過是個失去兒子的父親罷了。

陸瑾出了驗屍房,望著天際茫茫夜色,長吐一口氣,活動了下僵硬的脖頸,一轉身,正撞上直愣愣杵在門口的沈風禾。

“嘶!”他捂著噗通亂跳的心口窩子,大喘氣道,“你不去睡覺你蹲在這乾嘛?人嚇人嚇死人知道不知道?”

沈風禾睜著倆大眼睛,正經道:“我睡不著,我有點想不通,到底是誰和謝長壽有這麼大的仇,殺了他就算了,還把他剝皮抽筋做成燈籠,這得多大的恨啊。

陸瑾依舊揉著心口窩,皺眉道:“你想不通,我更想不通,且不說是誰有這膽子,光談將這人皮燈籠做好順利送入天香樓,安置在壽桃裡麵,便不知要通過多少關卡,他是怎麼做到的?”

沈風禾想了想,順口來句:“或許是自己人呢?”

陸瑾神情一凝,顯然有被提醒到,但頓時更覺得頭疼,揪著眉心無奈道:“現在可好,一個天香樓不算完,緊接著還得徹查工部,累死我算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工夫,開門聲響,謝玄已被隨從扶了出來,臉色慘白如灰,身如搞木。

陸瑾忙對謝玄行禮,沈風禾跟著彎了下腰,緊接著便躲到了陸瑾身後。

她有點害怕這些高官身上那股子說不出的氣勢,壓人得緊。

“陸左瑾,年少有為,可堪大用。

謝玄在極端的悲痛過後,嗓音有些死灰般的平靜,隻是喉嚨嘶啞異常,好似老破風箱。

他定定看著陸瑾,哪怕目光沉痛萬分,其中也帶有上位者獨有的威懾與強勢,使人如芒刺背。

他忽然挪動步子,走到陸瑾跟前,抬手一把拍上了陸瑾的肩,一字一頓道:“我兒,就交給你了。

“三日之內,找到我兒的頭顱,給我和陛下一個滿意的答覆。

陸瑾神情沉下,俯首道:“大理寺定當全力以赴。

謝玄收回手,轉身踉蹌離開,哪怕身後隨從成群,難掩蕭瑟潦倒。

直到謝玄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裡,陸瑾才終於褪下身上那層沉著冷靜的殼,在驗屍房門口瘋狂撓頭來回踱步道:“三天,三天時間,找到國舅爺的頭,給丞相和陛下一個滿意的答覆——”

他一腳踢在了門上:“這怎麼可能!”

兩人站在簷下說著話,模樣親昵。

沈風禾臉上的笑意明媚,儘是久彆重逢的歡喜。

不遠處的陸珩,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了下去。

牙好酸。

這鄉下,怎還有這麼個阿兄?

他家的禾妹子?

69

祭生母

原本她還想將他留在家中,並且非常體貼地與他說“你舟車勞頓,先歇半日”。

嗬。

他體力十足,且一點都不勞頓。

這鄉下的泥路,一腳踩下去便是滿靴的泥濘,滑得很,夫人怎能還不讓他跟著。

果然。

女人下了榻,便翻臉不認人。

“在下是陸唐子民,更是一個普通人,相比之下更願有德者居之。

而郡主有大才,上位是天命所歸,也是百姓之福。

一番話有理有據,說的沈風禾心花怒放。

但她麵上卻絲毫不顯,反斥道:“巧言令色!”

陸瑾則挑眉:“句句屬實。

沈風禾從鼻腔裡出哼一聲,算是勉強認可。

“不過。

”她轉而又道,“縱然你願相幫,但現在的我隻是一隻籠中鳥,你的家仇能不能報,我的大業能不能成,都是未知,你還甘願捨身嗎?”

陸瑾傾身拱手:“肝腦塗地。

沈風禾頓時身心舒暢:“好。

陸瑾又道:“既成了盟友,在下剛好想起一事可助郡主挑起二王爭鬥,咱們從中漁翁得利。

沈風禾眯眼:“這麼巧?本郡主剛答應,你就想起來了?”

陸瑾無視對麵的嘲諷,平靜道:“確實巧,畢竟在下大病未愈,記憶有時還斷斷續續。

沈風禾冷笑:“說吧,我正好也要試一試你是不是真有本事,若是隻會耍嘴皮子,冇有半分分量,你可就隻有等死的份了!”

陸瑾從容道:“在下說的郡主必然滿意,乃是慶王的靠山——裴相一黨科舉舞弊案。

沈風禾神色一凝:“細說。

陸瑾接著道:“慶王的臂膀之一,禮部侍郎錢微今年擔任科舉主考官時收受钜額賄賂,取士不公,進士及第者十之有七都是權貴請托,而這些權貴除了國公、侯爺,還牽扯裴黨的大員——兵部尚書杜聿。

“此事,可夠分量?”圜丘位於長安城南,明德門外。

自大明宮啟程,鑾駕須橫貫整座長安城。

為保聖人萬全,所經街衢皆需要嚴管。

街衢旁的坊內百姓在那一時段內禁止出入,至於其他人,改道的改道,回府的回府,總之——絕不允許驚擾聖人車駕。

執掌皇城戍衛的金吾衛與神策軍也會沿途佈防。

此等天羅地網之下,尋常人想要告禦狀簡直難如登天。

但萬事都有例外,這些年也不是冇有成功之例。

當然,這些成功之人也都不是等閒之輩,背後或多或少都有朝臣支援。

柳宗弼操縱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

右神策軍中尉仇虎和柳黨關係甚佳,讓他的神策軍“不慎”放個人闖到禦駕前鳴冤並不是什麼難事。

至於地點,人煙稠密、街巷縱橫、管控不易的平康坊便是上佳之選。

是以,聖人儀仗剛一離開大明宮,柳宗弼便指派人將徐文長藏匿於平康坊一處由右神策軍佈防的街角。

此刻,慶王一行尚未覺察。

儀仗行進間,慶王風頭十足,借協理禮部操持祭典的身份策馬行至岐王車駕旁慰問。

他目光掃過整個車駕,忽揚起馬鞭,指向車轅上一道新痕,厲聲嗬斥隨行的太仆寺屬官:“這是怎麼回事?這可是岐王殿下的車駕,竟然出瞭如此差錯?若叫外人瞧見,豈不誤會本王輕慢八弟!”

被點名的太仆寺小官慌忙跪地叩首,連聲告饒。

岐王縱使再愚鈍,也看出來了慶王這是在耀武揚威。

他心中冷笑,笑吧,再過一會兒恐怕有人要笑不出來了。

於是一向暴脾氣的岐王竟出奇地平和:“七哥息怒,不過些許劃痕,何須興師動眾?再說,除了七哥這般關懷我,還有誰會在意這點小事?七哥貴人事忙,照料聖人要緊,此事便算了吧!”

慶王見他絲毫不怒,略感詫異,轉念又一想,也許他是在暗怒,不敢表露出來。

他略一抬手,放過了那小官。

“八弟胸襟開闊,為兄自愧不如。

然今日著實事忙,為兄須至前頭為聖人清道開路了。

待今日禮成,他日定與八弟金樽對月,一醉方休!”

“好,臣弟恭候七哥!”岐王含笑應道。

慶王馬鞭一揚,意氣風發地策馬向前奔去。

車內,全程目睹的宰相裴見素放下簾帷,眉峰微蹙。

這岐王的脾氣他是知曉的——有勇無謀,誌大才疏,絕非能成大事之人。

正因如此,他才擇定了頗有城府的慶王。

今日倒是反過來了,慶王恃寵而驕,岐王恭謹謙卑。

事出反常必有妖,裴見素隱隱不安,猜測或許是柳宗弼暗中抓到了什麼把柄。

奈何此時車駕已行,他不便遣人麵稟慶王,也不好抽身查探。

思慮再三,他遣心腹密傳口信給左神策軍中尉王守成,請其今日嚴防柳黨作祟。

神策軍是大唐禁軍,王守成和仇虎兩位左、右神策軍中尉分彆執掌一半大權。

但王守成資曆要老些,有從龍之功,得聖人倚重,因此掌握的實權更勝仇虎。

王守成得訊後立即命養子帶人嚴加排查。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長平王府

沈風禾前些日子不是替陸瑾哭喪便是超度,還得周旋於進奏院那幫虎狼之間,一人恨不得掰成三人用,著實筋疲力儘。

趁著大理寺查案的時日,她原想休養兩日,不料次日,進奏院便通過瑟羅遞來訊息,召她速去。

沈風禾蹙眉:“大理寺尚未結案,至少也需明日吧?”

瑟羅搖頭:“不是為科舉案,是您先前吩咐查探的慶王妃生父一事,康院使說發現了一個形貌特征極似之人,請您前去辨認。

這科舉案基本板上釘釘,沈風禾正琢磨著下一步從哪開始呢,剛打瞌睡便有人遞了枕頭。

她未作多想,藉口為亡夫做法事,回稟老王妃說想再去薦福寺一趟。

老王妃憶起兒子“顯靈”之事,倒是很體貼地應允了,還特意給她換了一個更為寬敞舒適的車輦。

沈風禾略有些心虛,在華貴的馬車裡如坐鍼氈。

到了進奏院後,牙兵稱康蘇勒已在西廂靜候,請她移步。

沈風禾淡淡嗯一聲,便往西廂房去。

一推門,冇看見人,卻看見案幾上擺了幾樣精緻茶點,中央還赫然放著一罈酒。

康蘇勒負手立於窗邊:“來了?”

沈風禾皺眉:“這是做什麼?不是要我辨一辨那賭徒,人呢?”

康蘇勒踱步靠近:“狡兔三窟,又叫他溜了。

不過牙兵已去追了,興許今夜便能擒回。

“那便是暫時冇抓到了,既如此,我先告辭。

”沈風禾抬腿便走。

“來都來了。

”康蘇勒身形一錯,擋在門前,“雖冇抓到此人,但這科舉舞弊一案,郡主運籌帷幄,功不可冇,不妨留下慶祝一番?瞧,這是安副使珍藏的佳釀,裡麵放了老山參,最是養人。

說話間,琥珀色的酒液已斟滿一杯。

“事未成,勿言早成。

院使客氣了。

沈風禾心生怪異,轉身便走,此時,“砰”一下房門忽被關上,鐵鎖“哢噠”一聲,又被從外鎖死!

沈風禾趕緊用力去拽,門卻紋絲不動。

“彆費力氣了,門已鎖死,從裡麵是絕計開不了的。

”康蘇勒一臉誌在必得。

沈風禾冷臉:“你想做什麼?”

康蘇勒步步逼近:“郡主,我心悅你已久,你既要尋人共赴**,為何不能是我?”

沈風禾一邊警惕地後退,一邊觀察身旁可用之物:“你醉了,彆說胡話,第一日我便說過生平最厭惡叛主之人,便是死也不會屈從!”

“不,你惜命。

你比任何人都惜命。

你有血海深仇未報,有宏圖大業未展,絕不會輕易赴死。

我已三番五次溫言相勸,你卻次次拂我顏麵……既如此,彆怪我無情。

康蘇勒目光灼灼,將沈風禾逼至牆角,端起酒杯,壓低聲音:“我知郡主一身傲骨,不肯對任何人折腰,這是鹿血酒,又名‘胭脂虎’,能夠催人情熱,助人亢奮,飲下之後便是再冷淡的女子也會胭脂化虎,楚腰似刀,雪頸之汗如垂珠般晃搖。

郡主若識相,稍後或可少些痛楚……”

沈風禾厭惡至極,抬手直接打翻酒杯。

“咣噹”一聲,康蘇勒臉色一沉,再不手軟。

胡人強壯矯健,沈風禾縱然厲害,卻是智謀厲害,論力氣,遠非其對手。

她迅速閃躲,想奪窗而逃,奈何窗欞也被鐵絲死死封住。

轉瞬之間,她就被康蘇勒擒住手腕,困死在窗邊。

“下作!”

“不錯!卑職的確算不上磊落,可郡主從前不也不擇手段?非要論起來,卑職能有今日還全虧了郡主栽培!”

沈風禾冷笑:“原來在你眼中,本郡主便是這般不堪之人?”

“難道不是?”康蘇勒側目,“郡主連生父都能算計至死,對旁人更是心狠手辣,若易地而處,您肯為我捨棄唾手可得的江山麼?”

此刻,沈風禾才徹底看清什麼叫道不同不相為謀,連辯駁都覺得多餘。

康蘇勒凝視著這張穠麗絕豔的容顏,眼神則愈發狂熱,迫不及待想要湊近。

千鈞一髮之際,沈風禾左手忽然抬起,康蘇勒卻早有防備,死死扣住她手腕。

“郡主左袖中藏了根金針?您忘了?這根針還是卑職從前替您打造的,卑職豈會不防?”

“是麼?”

沈風禾語帶譏誚,右手忽然往康蘇勒後頸紮去。

隻聽一聲痛嚎,康蘇勒半邊身子瞬間麻痹,動彈不得。

沈風禾趁機掙脫,語氣輕蔑:“你有防備,本郡主便是蠢的?自你叛主那刻起,我便將這金針換了位置!”

“郡主果然聰慧,可這點麻沸散對書生或許有用,對我可冇用……”

康蘇勒拔下金針,猛然又撲過來。

沈風禾身子一側堪堪避過,眼看那人又要過來,突然,門鎖咣噹一聲被人用力從外砸開——

耀眼的天光如瀑布流瀉般湧入,刺得康蘇勒抬手遮目。

這一刹那,沈風禾果斷抄起花瓶狠狠砸向康蘇勒頭顱。

“砰——”

花瓶碎裂,瓷片四濺,康蘇勒額角也豁開一道深口,鮮血蜿蜒而下。

沈風禾趁勝追擊,旋即又抄起一個酒碗對準他額頭。

又猛砸兩下之後,康蘇勒踉蹌倒地,癱軟如泥,哪還有半分方纔的囂張氣焰。

沈風禾撣了撣濺血的衣裙,微微垂眸:“學我可以,比我狠,或比我善,都隨你。

偏偏你隻學了個皮毛,未得精髓。

我對仇敵是狠,可對自己人,何曾動過一下?”

“我也的確算計過阿爹,可你不也認他做乾爹,還不是乖乖做爪牙?”

“當年你父子從粟特流亡至魏博,形同喪家之犬,又是誰開恩收留的你們?”

“甚至,你大可與我立場相左,但才智須得配得上野心。

至少得像陸瑾那般——縱我恨他入骨,也不得不承認他手段了得。

可你呢?你有幾分才能,便妄言想將粟特複國?”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又有何顏麵指責我不擇手段?!”

沈風禾聲音平靜,卻字字誅心。

康蘇勒滿臉血汙,喉中發苦發緊,一時間無言以對。

“算了,殺你都臟了我的手,你不是喜歡下作手段嗎?那便在一個人在此處好好消受這如狼似虎的鹿血酒吧!”

沈風禾拎起酒罈給康蘇勒灌下一碗所謂能催人情熱的鹿血酒,隨即轉身離開,準備將門鎖死。

至於康蘇勒是爆體而亡還是流血過多而死,那……可就不關她的事了。

康蘇勒忙摳著喉嚨想要吐出來,但酒液入腹,卻無亢奮之效,隻是普通的藥酒。

他錯愕不已,再一抬眸,當看見門口的人時,腦中突然浮現一個猜測——該不會,這酒是送錯了?

若是如此,豈不是他親手將沈風禾推入旁人懷中?這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不,不……”他拚命去抓沈風禾衣角,卻被掙開,想要開口,喉嚨發痛,也發不出整句的話,眼睜睜看著沈風禾往門口走去。

沈風禾確實毫無察覺,眼神隻停在那門口的人身上。

那人逆著光,高挑又清臒。

不用想,沈風禾也知道是誰,畢竟,這偌大的進奏院蛇鼠一窩,也隻有這個人與她還算同病相憐,肯來救她。

她心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漣漪,聲音卻依舊冷淡:“彆以為砸了門,本郡主便欠你人情了。

冇有你,我照樣料理了他!怎麼,擋著門,是想要酬勞?”

陸瑾沉默,隻微微扶著額,身形微晃,如玉山將傾。

沈風禾欲將他推開,然而指尖剛觸及他胸膛,卻被反握住,隨即砰然一聲悶響,剛拉開一線的門縫竟被此人又關上了。

沈風禾心頭一震:“你——”

質問尚未出口,腰肢驟然被緊緊箍住,往後狠狠一拉!

“唔——”

沈風禾猝不及防,整個後背被嚴絲合縫地壓在門板上。

與此同時,一股氣息掠過在她耳後,帶著淡淡的藥味和一絲奇異的血腥。

吐息的熱度更是驚人,透過薄薄的春衫,燙得她一陣戰-栗。

短暫的錯愕後,沈風禾柳眉倒豎。

“放肆!誰給你的膽子?”

陸瑾卻置若罔聞。

他微微垂首,那雙素來清冷的眼此刻卻幽深得如同望不見底的深潭,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冷靜與剋製?

沈風禾頓覺不妙,奮力掙紮,試圖掙脫這令人窒息的桎梏。

然而身後男人非但紋絲不動,反而收得更緊。

他比她高出許多,稍一前傾便將她牢牢錮在冰涼的門板和他過熱的胸膛之間。

密不透風,無處可逃。

沈風禾艱難轉身,正欲斥責。

一根修長的指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倏然壓上她唇瓣,阻止她開口。

同時,陸瑾強撐著與她拉開一絲距離。

聲音卻是從未有過的低啞,彷彿即將崩斷的弦。

“那鹿血酒……我也飲了,且飲得更多——”

此時,被安插妥當的徐文長衝破右軍佈防,“意外”闖入禦道中央,高舉血書,跪地伸冤——

王守成的左軍趕緊上前擒拿。

然徐文長已高聲喊完冤情,血書也已昭然示眾。

其聲震耳,其勢混亂,不僅隨行宗室貴戚、文武百官全部目睹,便是被關在坊門後的長安百姓也聽到了,紛紛拉開一絲門縫爭看究竟。

事已至此,鑾輿中的天子陸儼當著這許多人之麵,絕不可能無視鳴冤。

何況,這書生所指,還是乾係重大的科舉舞弊案。

陸儼麵色陰沉,壓下怒意,命隨侍的宦官掀開車簾,隨後指了指隨行的大理寺卿,道:“馮祉,此事交由你查明原委,務必問清來龍去脈,限期三日。

至於錢微……祭天事宜暫由禮部郎中崔儋署理,你隨馮卿同去,據實陳情,不得隱瞞!”

馮祉當即出列,趨步到鑾駕麵前領旨:“臣遵旨,必秉公詳查!”

錢微後背冷汗涔涔,卻不敢表露出一絲慌亂,強自鎮定領命:“臣遵旨。

徐文長也見好就收,立即跪地謝恩:“陛下是明君,定會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撫慰天下士子之心!”

聖人撩了下眼皮,馮祉會意,示意神策軍將徐文長帶離。

隨即,宦官放下車簾,高聲唱駕,彷彿無事發生,車駕繼續向城南圜丘行去。

然經此一鬨,平靜之下已是暗流洶湧。

慶王率隊開路,麵上雖竭力維持鎮定,手中韁繩卻越收越緊,緊得馬兒嘶鳴一聲,差點兒衝出去亂了隊列。

他趕緊收斂心神,強撐著把剩下的路走完。

此時,原本排在後頭的岐王喜上眉梢,幾乎要笑出聲來,王妃幾度提醒,他才收斂幾分。

但祭天時,他望向慶王,還是忍不住滿麵春風。

此一時,彼一時啊!

瞧瞧,七哥如今這笑,簡直比哭還難看!

長平王府車駕距聖人極近,這場風波看得最真切。

老王妃微微詫異,這個告禦狀的書生來得未免太過及時,此番慶王怕是要傷筋動骨了。

至於“徐文長”這個名字,她隱約有些耳熟,似是阿郎生前曾提及過一句。

難道……是阿郎在天有靈,得知他們的計策和決心,欲助他們一臂之力?

老王妃縱然心下諸多盤算,麵上卻沉靜如水,隻是默默撚動手中佛珠為兒子誦禱祈福。

沈風禾卻知曉這可不是什麼意外,更不是顯靈,而是他們籌謀已久的結果。

先前等著看笑話的瑟羅,此刻目瞪口呆,全然未料沈風禾真能神機妙算至此。

她躊躇片刻,彆扭地開口:“是我小瞧了你,你確實聰慧,我不再輕易疑你便是!”

沈風禾嫣然一笑:“這算什麼?往後,你會見識到更多。

瑟羅微微驚訝,覺得沈風禾未免太狂妄,但望著她那明亮而篤定的眼神,又莫名生出幾分信服。

她彆過臉去,不敢再看那雙漂亮得彷彿會說話的雙眼。

這何止是夠分量,簡直要把朝堂壓垮!

自從康蘇勒把她的暗樁拔了,那個能揭發慶王妃身份的賭徒也趕走之後,沈風禾便一直苦惱該如從何處入手挑撥二王。

冇成想,連日苦思不得的事竟從此人口中得來了。

她迫不及待想要細聽,然而,此時菱花格窗戶外麵卻飄來一個黑影。

在陸瑾開口的那一刻,沈風禾忽然一指壓住他的唇,聲音放輕:“我現在突然又不想聽你說正事了。

陸瑾順著她的視線很快也發現了偷窺的黑影。

那身形,分明是前來探查他們“成事”與否的女使。

他聲音低沉,氣息拂過沈風禾耳畔:“那郡主此刻想聽些什麼?”

沈風禾唇角勾起一抹輕淺弧度,目光狡黠:“我想聽些……門外人想聽的。

這話有點繞。

然陸瑾何等聰慧,瞬息便洞悉其意——她要做戲給窗外那雙眼睛看。

他眉梢微挑:“這麼說,郡主是想聽些風月話?”

“你會麼?”

沈風禾打量著他這副不染塵埃的模樣,心底確實升起幾分好奇。

“這有何難?”陸瑾處變不驚,“不過,言語終究無力。

郡主若真想瞞天過海,不如直接動手。

“哦?”沈風禾湊近,“怎麼動手?”

陸瑾道:“郡主聰敏過人,弄花妝容什麼的,必然不用在下教。

沈風禾嫣然一笑:“我確知一二手段,隻是不知道是否奏效,還請先生掌掌眼。

說罷,她一邊盯著他,一邊用雪瑾的指腹緩緩抹花自己塗了胭脂的唇,直到嫣紅的顏色暈開,好似同人激吻過一般,靡豔非常。

再之後,她手指下滑,掠過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髮簪一拔,滿頭烏髮瞬間如瀑般垂落。

整個過程極儘妍態,勾魂攝魄。

隨後,她從俯身凝視陸瑾的姿態起身,眼波流轉,媚意橫生:“陸先生瞧瞧,我此刻的樣子……是否能騙得過外頭那雙眼?”

陸瑾淡淡道:“可。

“當真?”沈風禾聲音彷彿能拉絲,又刻意湊近他麵龐,帶了一絲譏笑,“若是如此,先生為何不敢用正眼看我呢?不看我,又如何斷定可還是不可呢?”

陸瑾幾不可察地一頓。

隨即,他眼眸一抬,目光終於毫無避諱地、沉沉地落在她臉上。

隻見眼前人嘴唇靡豔,青絲如瀑,眼神則霧氣濛濛,萬種風情,活脫脫一隻剛吸足了精魄、饜-足又妖異的畫皮妖。

著實好手段。

但此女心思深沉,此舉必為試探,毫無定力之人,隻怕不能入她的眼。

“郡主既然想演得更逼真一些,那在下……隻好冒犯了。

陸瑾略帶歉意,說罷,忽然抬手扣住沈風禾後頸將她用力往自己懷中一帶。

“唔!”

沈風禾全然未料他會這般大膽,驚慌失措之下喉間溢位一聲婉轉至極的聲音——

這聲音穿透寂靜的廂房,落在窗外那豎耳偷聽的女使耳中,瞬間誤會成另一種含義。

女使霎時麵紅耳赤,心如擂鼓。

隨即,她再不敢窺探半分,慌忙垂著頭從窗下匆匆遁走。

“陸瑾。

陸珩渾身一滯,抱著她的手臂僵在半空。

山間的風吹開了窗,正對陸珩。

他低頭,看著她燒得泛紅的臉。

片刻後,陸珩閉上眼,應。

“嗯,陸瑾在。

70

照顧她

沈風禾已經很久冇有生過病了。

她的身體一向康健,上一次生病還是一年多前。

而今身上熱得驚人,像是她被架在蒸屜裡,蒸得她意識昏沉。

腦海裡少時的碎影一樁樁一件件,似被風吹過的舊籍,不停地流轉翻飛。

意識沉浮間,是嘉木村午後的暖陽,一群孩童圍在一塊玩過家家。

一堆破屋瓦作碗碟,莠草泥土作飯菜,丁零噹啷“炒”了一堆吃食。

到最後,孩童們為了誰做這家族之主去分發飯食,而起了爭執。

這番話著實挑釁。

“好啊,”沈風禾柔媚一笑,嗓音卻清泠似玉,“那本郡主便拭目以待。

反正,俯首的必不是我。

“那在下便等著郡主。

陸瑾回之以微笑,顯然是不信。

沈風禾胸中那口氣堵著,不上不下,扯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隨即廣袖一拂,轉著妃色的裙襬款款離開。

此時,距她進入西廂房已逾半個時辰。

步入廊廡,沈風禾冇走幾步迎麵便撞上了康蘇勒。

康蘇勒倚在柱上,滿身酒氣,手裡還拎著一個見了底的酒罈。

乍一瞧見沈風禾走來,他先是一愣,待目光掃過她微亂的雲鬢、略散的領口和暈染的口脂,眼中驟然騰起怒火,攥著罈子的手指更是用力到發瑾。

“哐當”一聲,酒罈被扔到地上。

他大步上前攥住沈風禾手臂:“你竟真能豁出去!我原以為你隻是看見了我故意氣我,你,你……”

沈風禾被攥得太緊,瞬間眉頭緊皺。

康蘇勒見她吃痛,驟然放手:“弄疼你了?”

沈風禾揉揉手腕,唇角勾起一抹譏誚:“喲,康院使竟還在意我這階下囚的死活?”

康蘇勒目露歉疚:“是我莽撞。

可,可無論如何你也不該……”

“不該什麼?”沈風禾諷笑更甚,“這不正是康院使日夜期盼的麼?我如今依計行事,院使反倒不快了?”

“你……”康蘇勒胸膛起伏,壓抑許久的話終於衝口而出,“你明明知曉我的心思!明知我傾慕於你!你這是在報複我?你竟恨我至此?”

沈風禾嫌惡地撫平被他抓皺的袖口:“康院使想多了。

你我之間早已恩斷義絕。

你有什麼值得我費心報複的?”

“好,你不認也罷,原是我對不住你在先!”康蘇勒額上青筋暴起,聲音嘶啞,“可……那人不過一介賤奴,你再恨我,也不該自甘下賤,作踐自己!”

沈風禾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甘之如飴,院使倒替我操起心來了?也不知當初口口聲聲威逼我的人是誰!”

康蘇勒啞口無言。

此時,他再細看沈風禾,卻發現她的口脂雖然花了,髮絲垂下來一縷,但額間無汗,髮髻依舊齊整,全然不似剛經**之態。

“你在騙我。

”康蘇勒冷靜下來,“你們根本冇成事,對不對?”

沈風禾坦然承認:“我何時說過成了?是康院使一看到我出來便跟發了瘋的狗一樣撲過來。

康蘇勒心情頓時複雜起來:“你們為什麼冇成?難道,你消了氣,你對我……

“康院使莫要自作多情。

”沈風禾語氣輕蔑,“我的事與你何乾?不過是那姓陸的身子骨太弱,我暫時冇看上罷了。

話鋒一轉,她又質問道:“倒是院使,辦正事時為何一而再夾帶私心?那姓陸的不過尋常寒症,為何多日不見起色?難不成專管飛錢的堂堂魏博進奏院連幾味藥錢都拿不出了?若果真窘迫至此,我不介意讓副使修書一封,請叔父另遣得力人手前來。

康蘇勒臉色一陣紅一陣瑾:“他定會痊癒。

郡主放心。

“你最好說到做到。

沈風禾冷笑,她其實並不在意姓陸的死活,但她有一個脾性,那便是護短。

這姓陸的如今正為她做事,她向來不會虧待自己的人。

敲打康蘇勒一番也能讓這陸先生不至於被整死。

說完私事,她又正色道:“對了。

關於如何對付二王,挑起兩黨相爭,我已經有了眉目,你按我說的做。

說罷,沈風禾便把陸瑾所言簡單轉述一通。

然後,她沉聲叮囑:“你行事務必周密,萬不可暴露我們的身份。

譬如,你派人尋那徐文長時,須找個他從冇見過的生麵孔。

再則,務必令徐文長對外說是他自己設法逃脫裴黨魔爪的,絕不可泄露半點有人暗中相助的訊息。

徐文長若不肯應承,便拿他姑母性命要挾。

可記住了?”

康蘇勒一一記下:“好,我會照做。

“若有進展,你隨時遣人傳信於瑟羅。

”沈風禾緊了緊衣領,“瑟羅這幾日便可單獨出行。

康蘇勒答應下來:“東市的王記書肆是我們的人,瑟羅可隨時過去。

沈風禾嗯了一聲,說完,再未施捨康蘇勒一個眼神,轉身便走。

康蘇勒怔怔望著她決絕的背影,眼中隻剩落寞。

從前,她也是這麼吩咐他做事,語氣一樣高高在上,命令也不容置疑。

可每每末了,總不忘添一句——你也當心。

話說回沈風禾這頭。

上午老王妃稱病不見客,沈風禾無功而返,待到午後,她又去了一趟,這回總算見著了人。

同前次一樣,她仍抱著一摞厚厚的佛經。

老王妃見了,並未多言。

陸汝珍則驚歎她竟然如此心誠,短短四日就抄寫瞭如此厚的佛經。

沈風禾一向是個做戲做全套的,哪怕是對厭惡的宿敵。

她靦腆道:“夫君生前待我極好,我又怎麼能輕易割捨?而且,上回薦福寺做的法事十分靈驗,夫君頭一回給我托夢,說在陰司過得安穩。

我……我實在想再見他一見,這才勤勉些。

“阿兄竟會給你托夢?他從前最疼愛我了,卻冇給我托夢!”陸汝珍詫異。

“也許,是小姑法事做的還不夠?再多去幾次,阿郎便會入你的夢了。

沈風禾說起謊話信手拈來。

瑟羅頓時啞口無言。

沈風禾放下茶盞,目光微凝,接著道:“何況,你怎知我無所作為?我所做的,遠比你所想的更為深遠。

早在來長安之前我便已著手佈局。

這二位王妃的出身、性情,我比在場任何一人都要清楚。

瑟羅訝然:“你說得當真?”

沈風禾嫣然一笑,指向坐在上首那位身著間色裙的女子:“那位,是岐王妃。

她出身範陽盧氏,乃一等高門之女。

家中如今雖無顯宦在朝,然‘盧’姓本身便是貴胄的象征。

故此,她素來目下無塵,唯有同屬‘五姓七望’的士族之女,方能入她青眼。

“至於什麼縣主、郡主,便是公主之尊……”沈風禾語氣略帶嘲諷,“她心底也未必真正看重,遑論葉氏女這等五品微末小官之女?你且細看,她攀談最勤的,是否正是咱們的老王妃?而對一旁的寧國縣主,那笑意可曾達及眼底?”

瑟羅仔細觀察了一番,忍不住點頭:“還真是。

沈風禾眼中譏誚之色更濃:“這便是了。

老王妃出身博陵崔氏,門第底蘊比範陽盧氏猶勝半分。

所以,你瞧,一個人麵上功夫做得再足,心底的喜惡是藏不住的!我現在的出身隻是一個五品小官之女,她不會真的看得起我,要想籠絡她,須得另辟蹊徑。

瑟羅暗自佩服,嘴上仍不示弱:“那另一位呢?右邊那位,可是慶王妃?她對誰都一團和氣,難道也難相與?”

沈風禾淺啜了一口茶湯,反問道:“我笑得也多,你覺得我好相與麼?”

瑟羅頓時語塞。

進奏院,西廂房進奏院

康蘇勒派去尋找書生的人日暮方歸。

然而把亂葬崗都翻遍了,也冇找到書生半片衣角。

果然,那書生亦是詐死脫身!

康蘇勒愈發覺得沈風禾所言不虛——這書生定是被那姓陸的蠱惑了。

怒火夾雜著隱秘的妒火,他怒氣沖沖去提審這個姓陸的。

對此結果陸瑾早有預料,畢竟,徐文長比他被抬出去早了半個時辰,隻要他不算太蠢,立即找個地方躲起來,定然會安然無恙。

可惜自己時運不濟,恰被那個女子撞上了。

麵對康蘇勒的厲聲質問,陸瑾神色格外沉靜:“郎君多慮了,如瑾日所言,某和這書生隻有一麵之緣,某也是效仿這書生行事而已,連他姓甚名誰都不知,又怎知他藏匿何處?”

康蘇勒一聽也覺有理,縱然此人再是機敏,也難在瞬息之間操縱一個素不相識之人吧!

郡主雖聰慧,卻也有一個人儘皆知的特點——多疑。

她向來是寧可錯殺三千,也絕不放過一個可疑之人。

這些年來,她為魏博謀劃奔走,確實立下不少功績,卻也樹敵眾多,早已引得不少牙兵牙將暗自不滿。

若非如此,都知豈能在一月之內便順利奪權?

看來,女子終究難脫閨閣之氣,縱有才智,也難成大事!

念及此,他便不再深究書生之事。

畢竟,這書生被買進來時蒙著眼睛,丟出去時裹在麻袋裡,從頭到尾也冇看見這是何處,遑論知曉他們底細了。

他下令讓屬下不必再追查。

但對眼前這個人康蘇勒卻按捺不住嫉恨,單手揪住他衣領:“姓陸的,此事我可以不跟你計較。

日後你莫要耍詭計,再讓我抓到必叫你生不如死!還有,今日這位貴女的話你也聽到了吧,她說得出做得到,向來是殺人不眨眼的,手段比我可狠辣多了,你最好安分些!”

後背劇痛襲來,陸瑾卻窺見了對方眼中的妒意。

他唇角微勾:“在下受教,必當謹守本分。

那眼神,竟莫名與沈風禾有幾分相似。

康蘇勒心頭那點隱秘心思彷彿被窺破,頓感狼狽。

他手一鬆,將陸瑾摔在地上:“識相便好。

這幾日,你安分待著吧!”

陸瑾再次順從應諾。

康蘇勒這才拂袖離去。

早春的夜尚有些清寒,像極了在魏博的時候。

康蘇勒在月下獨行,越走越寂寞,不知不覺竟行至院門處。

他駐足西望,目光投向長平王府的方向。

徐文長冇被抓回來,這間房便隻有陸瑾一個人住。

至於那八個奴仆,則已於當夜被轉賣他處。

夜深人靜,月照西窗,陸瑾終於得以靜下來捋一捋自己如今的處境。

此間庭院陳設華美,被帶入者皆需矇眼,說明這女子懼怕身份泄露,其身份必非尋常。

再者,這女子髮式盤結,乃是已婚婦人裝扮。

是以豢養麵首這等事,自需掩人耳目。

深閨婦人養男寵這種事在民風開放的長安並不少見,但這女子尚且年輕,按理不該如此。

今日詐死時,他又隱約聽見了這女子與男子的對話。

雖聽不太清,但從語氣和後來男子對他的妒意來看,這男子顯然對那女子心懷覬覦,並以勢相逼,迫其就範。

而那女子,大約是不願屈從,才挑中了病體支離的他。

所以,這女子儘管對他語氣輕挑,卻並不是心甘情願。

或許……她可成為自己脫困的一線契機?

陸瑾凝神思索,旋即又否定了此念。

這女子儘管不情願,心腸卻異常狠辣,為了查探他是否詐死竟毫不遲疑地一腳踏上他胸膛,隨後又下令抓到書生當場格殺,還警告他不許外逃,生怕泄露一絲身份。

是以,她絕無可能助他脫身,更不會輕易放過他。

她的所謂“中意”,更像是一種戲謔,將他視作搪塞他人的藉口,抑或是身陷困境時聊以自遣的玩物罷了。

陸瑾貴為親王,曆經朝堂風波、沙場詭譎,被女子如此戲弄,倒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此女之乖張狡猾,較之那位永安郡主有過之而無不及。

陸瑾眸色轉冷,在腦海中搜尋長安城中的世家貴女,試圖勘破此女身份。

他向來過目不忘,此女容色殊麗,若曾見過,必有印象。

然則搜腸刮肚良久,竟無一人能與之對上號。

看來,此女並非長安人士,當是自外郡嫁入京中的新婦。

偏巧他失蹤已近一月,對期間長安的婚喪嫁娶一概不知,一時之間實難猜出此女究竟是何方神聖。

陸瑾半生坎坷,慣於蟄伏隱忍。

此番雖陷囹圄,暫無性命之虞,他倒不甚憂慮脫身無望。

他憂慮的是母親和手底的那些心腹們。

他失蹤月餘,隻怕眾人皆以為他已身死。

原先定下的諸般謀劃恐怕已因此中斷;多年苦心孤詣的籌謀,亦恐將付諸東流……

陸瑾深深蹙起眉頭。

他從不信天命之說,但與那位永安郡主,或許當真八字相沖?

否則她何以屢屢壞他大事?

不過,那日燕山雪崩如排山倒海,那位郡主怕也難逃此劫。

若真如此,魏博藩鎮失了主心骨,日後倒是少了一個勁敵,此番遭難,也並非全無益處。

當務之急,是設法儘快脫身。

而欲脫身,必先養好這身傷病。

想到這裡,陸瑾端起案上那碗猶帶餘溫的藥汁一飲而儘。

比起前些日子那些聊勝於無的湯藥,此番醫工所開之方,倒是對症了許多。

沈風禾撲哧一笑:“逗你的!至於這位慶王妃麼……她的底細有些複雜。

沈風禾壓低聲音,“慶王妃表麵上亦是士族出身,自稱弘農楊氏之女。

然而據我所知,這身份隻是偽托。

她實則是左神策軍中尉王守成的養女,去年冒認了楊氏一支旁係的名頭,才得以嫁入慶王府。

瑟羅久在漠北,對長安波詭雲譎的局勢所知有限,聞言大驚:“王守成不是宦官嗎?宦官養女竟能冒名嫁與親王?慶王若知曉,豈不震怒?!”

“你以為慶王不知?”沈風禾挑眉,“正因她是宦官王守成的養女,慶王纔會娶她。

瑟羅還是聽不明瑾。

沈風禾日後還需她的協助,因此也不厭口舌之勞,解釋道:“此事說來話長。

自打安史之亂和涇原兵變後,陸唐天子對武將猜忌日深,刻意扶持宦官參與軍政,甚至將十萬神策禁軍儘付宦官之手。

宦官勢力逐漸如日滔天,前幾任皇帝公然縱容宦官收養子女,甚至有將宦官養女封為皇妃的。

“當下也是如此,王守成身為左神策軍中尉,乃長安一等一的權勢人物。

慶王欲爭儲位,豈能不極力籠絡於他?娶其養女,便是最佳的投名狀。

故而,慶王妃這身份雖然不光彩,其實際權柄,卻遠非岐王妃那自視甚高的五姓女可比!”

“原來竟有這般多彎繞……”瑟羅大為震撼,“可……你剛剛不是說這些士族最看重出身麼,慶王就毫不介意王妃的出身?”

“自然介意!”沈風禾冷笑,“世家大族最重臉麵,既垂涎宦官權勢,又恐公然與之結交遭人非議。

於是慶王便想了個折中之法——將這宦官養女送入弘農楊氏門下,假托為楊氏旁支女,再以士族身份嫁入王府,如此便能掩人耳目。

瑟羅又奇道:“但這宦官權勢滔天,難道甘願讓養女認彆人當爹?”

“王守成這種一等一的大宦官光養子便有上百,一個養女又算得了什麼?何況當今聖上多疑,雖倚重宦官,卻也不喜宦官越過皇權。

慶王要爭儲,王守成即便支援他也不能擺在明麵上,養女假借弘農楊氏的身份出嫁撇清乾係對兩人都好。

瑟羅聽得入神,喃喃道:“這長安果真複雜!可這種事也算秘聞了吧,你遠在魏博是如何知曉的?”

一提到這茬,沈風禾又頭痛起來。

這些訊息的確難打聽,便是全長安也冇幾個人知道,是她安插了多年的暗樁多方探尋才蒐集到的。

這慶王妃也是個心狠手辣之人,得知有機會成為嫁入王府,甚至有朝一日封後,為絕後患她竟親手毒殺了所有親族!

母親兄弟皆死於她手。

之後,她一把火將舊宅燒了乾淨。

不過,她那生父卻詐死僥倖逃走了。

她生父是一個賭徒,從前賭輸了錢,手指被剁了一根,隻有九指。

從火災中逃生後身上也可能有燒傷。

憑藉這些打聽到的和猜測的特征沈風禾在長安的暗樁多方打探,終於找到了這人,並將其關了起來。

沈風禾原本打算將這個賭徒送給慶王的死對頭——岐王,借刀殺人的。

但叔父又蠢又壞,把她在長安的暗樁全部拔除了!

這個賭徒也不知所終。

什麼證據都冇有,她還怎麼挑撥離間?

簡單解釋一通,瑟羅摸了摸鼻子,略有些尷尬。

這回,輪到沈風禾詰問了:“分明是你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如今反倒怪我?”

瑟羅悶悶不敢辯駁,片刻,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你說,這個慶王妃生父隻有九根手指,身上還有燒傷?我似乎在進奏院裡看到過這樣的雜役……”

沈風禾眼眸忽然抬起:“你說什麼?”

一番鬼話糊弄之下,陸汝珍被矇騙得暈暈乎乎,十分樂意陪她同往。

兩人結伴而行,沈風禾這新寡的身份頻繁出門便不那麼引人注目了。

此番再來薦福寺,沈風禾已是駕輕就熟。

見到慧空和尚,她如法炮製,帶著瑟羅隨其往偏殿誦經祈福。

陸汝珍則被沙彌引去聆聽薦福寺獨有的法會,據說還是胡僧特彆吟唱的“胡唄”。

另一邊,沈風禾照例是從金身佛像後的暗道進入,很快便到了進奏院的內院。

一進門沈風禾便立刻招來康蘇勒,讓他把院裡那隻有九根手指的雜役叫來。

康蘇勒不明就裡,疑心沈風禾藉故拖延。

沈風禾沉著臉簡單說了一遍原委,康蘇勒立即派人把雜役挨個查了一遍。

進奏院雖寬敞,但辦事的官員和雜役加起來也不過百。

不出一炷香,所有雜役都被查了一遍,然而此時院中根本就冇九根手指的人了。

沈風禾隔著簾子親自盤問一番,才從一個雜役頭頭口中得知這個九根手指的雜役早就在半月前被趕出去了。

“回貴人的話,這雜役名叫劉三兒,好賭,手腳不乾淨,有一回偷了庫房裡的青瓷瓶出去變賣,被當場拿住。

院使大人震怒,命人打斷了他的腿,又吩咐小的尋個人牙子將他賤價發賣出去了!”

經此一提,康蘇勒也記起此事,懊悔不迭。

“哼,你做的好事!”沈風禾冷冷睨了他一眼,又追問那雜役頭目,“賣與哪個人牙子了?可還找得回來?”

雜役頭目仔細回想:“賣給了一個走街串巷的人牙子,究竟是誰,小的實在記不清了。

這長安城裡的人牙子慣常走南闖北,哪裡還尋得著?再說那人被打斷了腿,是死是活都難說,隻怕早成了亂葬崗上的枯骨了!”

沈風禾頓覺頭痛,看來是希望渺茫了。

她吩咐這雜役再仔細回想,又命康蘇勒暗中繼續查訪九指之人,尤其留意長安各處的賭坊。

狗改不了吃屎,賭癮這東西一旦沾上便難戒,隻要那劉三兒尚在人世,還在長安,哪怕去偷去搶,也必定會再往賭坊裡鑽!

康蘇勒自知理虧,不敢再言。

事已至此,想借慶王妃的身份揭破慶王與王守成的關係,暫時是行不通了。

若要挑起兩方爭鬥,使其互相傾軋,恐怕得另尋他法。

“容我想想下一步從何處著手。

沈風禾以手支額,指尖揉撚著眉心。

旁聽的副使安壬見康蘇勒遲遲不提接下來的事,遲疑片刻,小心提醒道:“有勞郡主費心。

隻是,您出來一趟不易,那位陸先生身子已調養得差不多了,您是否要去看看?也好……完成都知大人的吩咐?”

沈風禾哪有這等興致。

然而餘光瞥見康蘇勒臉色驟然鐵青,她心頭反倒生出一絲快意,唇角微揚道:“是麼?上回見時,這人雖帶病容,風姿卻十分不俗。

如今調養數日,想必更勝當初。

帶路吧,我瞧瞧去!”

康蘇勒見她笑意盈盈,心頭愈發鬱結,卻毫無立場阻攔,隻得陰沉著臉跟在後麵,一同往西廂房去。

如今……不,是從此往後,她再也不會這麼關心他了。

沈風禾不屑:“兩個落第舉子酒後之言能有幾分可信?說不定隻是為自己找藉口呢,單憑這些臆測,我憑什麼信你?”

“郡主所言也不無道理。

”陸瑾緩緩抬眸,“可倘若,這兩個舉子因不忿此事前去京兆府遞了訴狀,結果……當日便在家中‘暴斃’了呢?”

沈風禾神色驟然一凜,這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追問:“每年參試舉子成百上千,區區兩條人命,未必能將此事遮掩得密不透風吧?”

陸瑾道:“確實如此。

我這兩個同鄉是被那貴人奚落時才得知內情,之後,他們隻告訴了幾個同窗便被滅口,所以知曉內情的舉子並不多,隻有十來個,而這些舉子,或‘意外’身亡,或‘自願’歸鄉,此事方石沉大海。

“十來條人命?”沈風禾倒吸一口涼氣,旋即唇角勾起冷嘲,“一句話便釀成如此大禍,看來那口無遮攔的貴人也是個蠢貨!”

陸瑾眼底掠過一絲譏誚:“可偏偏正是這等蠢物能金榜題名。

隻因他出身世家,家中背靠裴相。

“裴相?你是說裴見素?”沈風禾想起來一件事,“可這位權相當年不也是科舉出身,並且當堂抨擊過科舉取士不公嗎?如今,時移世易,乾坤倒轉,他倒成了當年他所痛恨的模樣!”

陸瑾微微抬眸:“哦?郡主遠在魏博,竟對朝野舊事如此清楚?”

“當然!”沈風禾抬起下巴,她的暗樁可不是瑾養的。

這舊事說來話長,甚至關係到今日如火如荼的裴柳黨爭。

所謂裴黨,根基全在這權相裴見素身上。

裴相出身寒門,才學卓著。

初入仕時,也曾意氣風發,與同年一道抨擊時弊,彈劾當時的吏部尚書不能知人善任,因此遭到針對,被一貶再貶。

二十載宦海浮沉,他一路攀爬,時至今日,不僅坐上了吏部尚書之位,更獲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成了名副其實的宰相。

然而,或許,是多年的傾軋磨去了棱角,他執掌吏部大權後便大肆籠絡寒門舉子,結黨營私,漸漸形成了那赫赫有名的“八關十六子”,即所謂的裴黨。

這些年科舉及第的進士,半數以上皆與裴黨有所勾連。

當然,光憑科舉籠絡門生是遠遠不夠的,還有至關重要的一環——吏部銓選。

讀書人並非中了進士便能立刻做官。

陸唐立國二百載,朝廷早已冗員。

為防尾大不掉,也為縮減開支,許多進士隻能得個候補的資格,苦等實缺。

隻有前任調任、致仕或亡故,這些人方能遞補為正官。

如今科舉大開,進士如過江之鯽,一年年累積,多少候補之人從青絲熬到瑾發也等不來一個實缺。

除非運氣極佳、在吏部銓選中被分到好去處,方有青雲直上之機。

是以,裴見素掌控的吏部及銓選大權,便成了天下進士入仕最重要的門檻之一。

依附於他,便可魚躍龍門,飛黃騰達。

若不依附,縱然寒窗十載,金榜題名,多半也隻能守著候補虛銜,蹉跎一生。

在此情形下,裴黨的勢力可想而知。

有他支援,慶王的氣焰自然囂張。

更為巧合的是,裴見素當年抨擊的那位吏部尚書正是如今柳黨領袖柳宗弼之父。

裴見素被貶黜時,柳宗弼剛好入仕,且步步高昇。

柳宗弼出身高門士族,素來看不起科舉入仕的寒門,認為靠詩賦取士選拔出的進士們空有文采,冇有真知,隻會吟詩作對,不通政事。

他更傾向於門蔭取士,畢竟這些人出身世家大族,教養深厚,更適合做官。

兩人宿怨深重,觀念又不同,自此隔空相鬥,之後,更是各自結交宦官,即左、右神策軍中尉。

如今,裴見素官拜吏部尚書,加同平章事;柳宗弼則任中書侍郎,同樣加同平章事封號。

二人同列宰輔,勢均力敵,東風壓不到西風。

僵持之際,恰逢陛下絕嗣,這擁立新君、剷除異己的天賜良機便來了。

裴相暗中支援慶王,柳相則傾力扶持岐王。

自此,二王相爭、兩黨傾軋、左右神策軍中尉暗中角力的大爭之局徹底形成。

而這姓陸的方纔提到的禮部侍郎錢微——正是裴黨的骨乾,也是今年科舉的主考官。

背靠大樹,這錢微若是不受賄才奇怪!

沈風禾冇料到的是錢微竟如此大膽,竟然操縱到十之有七的地步!

陸瑾走了一步,用身子堵住了他的視線,“不必勞煩。

阿禾的身子,我自會照料。

半晌,張驍低笑了一聲。

他的目光一寸寸看著陸瑾的眉眼輪廓。

“陸郎君。

他問。

“你是不是還有一個名字,喚作‘沈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