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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濃

春意濃。

硃紅宮牆爬滿了粉白的棠梨,宮門外的官道兩側,桃李芳菲。

二月放榜,三月授官,士人忙著奔走相告,拜謁座師,籌措一場場燒尾宴。

這是登科,升官的宴席,有“魚躍龍門,燒尾成龍”的意思,宴上珍饈羅列,不僅要請同僚前輩,更要邀親友同歡,一謝師恩,二賀前程。

故三月的長安,最為熱鬨。

待宴席之後,人人都盼著在帝後麵前多露臉,隨行洛陽。

鑼鼓聲傳來,帝後襬駕洛陽的儀仗也行至灞橋。

禦駕被千牛衛護在中央,前後簇擁著隨行的官與新授的官員。

“從前在孫掌使手下時,上頭已有兩位副使,如今孫掌使和其中一位副使已殞命,另一位副使被夏掌使討了去,大人若是真做了掌使,手下的兩名副使之位,都是空缺的。

”他盯著沈風禾,“大人若是成全屬下,屬下願為大人粉身碎骨,來世當牛做馬,以報大人恩德!”

見沈風禾冇迴應,他頓了頓,又堅定道:“大人若是不放心,等回了京中,可領一枚首丘丸讓屬下服下。

首丘丸是誓心閣的毒藥,服下後若不定期服用解藥,便會經脈倒行,生不如死,此毒的奇異之處在於,除了幾味必須的藥材定量外,其餘的輔藥都可適當增減且不影響藥效,增減過後,解藥的配方也要跟著變化,服毒之人若是不知詳細的毒方,便不可能自己製出解藥來,一輩子受人所製。

“用不著你服那陰損的毒藥,先起來吧。

”沈風禾說罷,見他依舊跪在地上,起身走到他身前,俯身扶起他道,“隻需你幫我辦件事。

左見山目光灼灼的盯著她:“大人儘管吩咐。

“丁縣丞的妻兒昨日離開了青雲縣,你帶幾個人,將他們尋回來。

左見山詫異道:“隻是尋幾個人?”沈風禾縮在溫泉池子內,感覺從臉頰到耳朵都燒了起來。

她往日同其他男子一道辦差,也曾在荒郊野外枕地而眠,可喬晏太像她偷看的那些風月話本上勾人的精怪了。

從前先生不許她看那些雜書,她為此還捱過幾次戒尺。

年少時不服氣,隻覺得先生迂腐不化,如今方纔明白,聖賢書讀上數遍,幾日不溫習便能忘個七七八八,這些雜書倒好,隻要讀上一遍,幾年不碰,想起來一個字都不帶忘的。

她抬手給了自己兩巴掌,案子一團亂麻,身邊危機四伏,這不爭氣的腦子還在想這些有的冇的。

溫泉水暖呼呼的,她泡了會兒便覺得渾身燥熱,索性起身走出,換了乾淨的衣衫,倚在窗邊的竹塌上,目光落在一旁的機關鳥上。

那是她高中狀元的第三日,她受了晉王的邀約赴了場宴席,席間恭維之聲不斷,她聽得飄飄然,多飲了幾杯,帶著晉王送的血玉簪子,醉醺醺的回了彬濟書院。

一進門,便看到先生站在院中,她高興的舉著簪子跑到他麵前,含糊不清的炫耀:“先生你看,血玉玉髓做的簪子……”

可話才說了一半,先生便鐵青著臉奪過簪子,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伴隨著一聲脆響,簪子斷成幾截。

沈風禾發愣間,先生已拽過她的手,戒尺重重的落在她掌心,嚴厲道:“剛得了幾分勢,便四處招搖,行那聲色犬馬之事,宴安鳩毒,豈能長久?”

她跟在先生身邊十年,還是第一次挨戒尺,他打的極重,幾下後,掌心便已發麻,沈風禾呆愣愣的看著他,直到賀蘊將她護在身後,不停的勸慰先生:“她確實該打,可皇上幾日後還要召見呢,若是傷了手握不了筆,皇上問起又是麻煩,讓她去思過堂跪一跪便是了。

先生紅著眼:“取塊木頭給她,讓她在思過堂做隻天工鳥出來,好好靜一靜心,做不好不許出來,皇上若要召見,我親自去回!”

賀蘊應著聲送走先生,扯著沈風禾去了思過堂。

先生楊鴻生是工匠出身,賀蘊和大師兄皆懂些魯班術,可沈風禾七歲纔開始識字,開蒙太晚,日日睜眼便在讀書,根本冇功夫學其他的,如今讓她自己做隻天工鳥,根本就是強人所難。

賀蘊不忍,陪她熬了一晚,做了一堆零件出來,又教她一樣樣拚好,終於在次日傍晚拚出了個形狀來。

可做出來天工鳥不過振翅飛了幾寸,便直直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沈風禾此時酒已完全醒了,掌心的麻木感褪去,火辣辣的疼,她看著掌心,也不去拾地上的零件,低頭生起悶氣來。

賀蘊見她這副模樣,歎氣道:“你今日做不好,明個兒我回翰林院上值,大師兄回宮中去監修登仙樓,你便自己琢磨著拚吧,拚不好,再捱上先生幾戒尺。

“晉王邀約,我便去了,赴宴怎能不飲酒,先生為何打我?”她低著頭,賀蘊看不清她的神色,卻見眼淚一滴滴落在她紅腫的掌心。

賀蘊眸光微動,語氣也軟了幾分:“朝中派係林立,明爭暗鬥從未停息,你讀書時,先生怕你分心,從不許我們與你談論這些,如今各方勢力都想著拉攏你,你該做的,是守心靜觀,莫要貪圖享樂,被甜言蜜語迷了眼。

他拿起一枚零件遞給她:“先生讓你做這個,是為了靜心。

此話若是說給二十二歲的的沈風禾聽,她定會點頭讚許,銘記於心,可彼時十七歲的沈風禾聽不進這些,她剛剛高中狀元,少年意氣,隻覺得這天下之事,無不可為。

賀蘊見她冇聽進去,倒也不惱,隻是將地上的零件儘數拾起,放在她身旁的桌上,笑道:“我當初學這個,折騰一月有餘才攢出來個形狀,小師妹第一次做,便能飛上五尺,再過些日子,這木鳥不得日行百裡?”

“師兄慣會胡說八道哄人開心,你若不幫我做那些零件,我還不知要被關在這裡多久。

”沈風禾吸了吸鼻子,拿過零件,啞著嗓子嘟囔道。

賀蘊笑著敲敲她的腦袋,柔聲道:“小禾,先生老了。

沈風禾停了手中的動作,略帶疑惑的看向他。

賀蘊在她身旁坐下,緩緩道:“今日之事,若是先生再年輕十歲,最多訓斥你幾句,你纔多大,左右日子還長,日後慢慢教導便是,可是先生他老了。

“他們走的匆忙,我料想,應是冇那麼好尋。

左見山當即瞭然,那丁縣丞的妻兒怕不止是離開,而且逃了,他抱拳拱手:“大人放心,他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屬下也必將他們尋回來,定不負大人所托。

他起身又行了一禮,走了幾步又回頭道:“屬下不在時,大人若有事,可吩咐黃覺去做,他雖出身草莽,但算得上忠義,身手也極好,隻是大人吩咐他做事時,需儘量說得詳儘些,避免出亂子。

見沈風禾應下,他又拜了拜,才退出屋子。

“家父曾在戶部任職……”二人循著車轍印向前走了段路,發現印子莫名消失,與此同時,一陣“刷刷”聲傳入耳中,沈風禾循聲看去,竟是一個老婦人在掃地。

她想到那突兀消失的車轍印,目光瞬間沉了下來,問道:“老婆婆,怎麼這個時辰清掃街道?”

老婦人彎著腰背對著她,手中的動作卻冇停,蒼老的聲音在夜色中幽幽飄蕩:“年紀大了,覺少,睡不著,隻能出來做些活。

“今日縣中宵禁,夜裡是不許外出的。

“哎呀~左右不過被官差抓了去嘛。

”老婦人哀歎一聲,“我一把老骨頭,家中無米無菜,也無兒女侍奉,死在家中臭了都無人問,牢裡至少還有飯吃,若是死了,還有人埋我哩。

沈風禾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腰間,那裡掛著一串古舊的銅鈴,隨著她的動作盪來盪去,發出略有些刺耳的叮噹聲。

沈風禾沉默片刻,開口道:“那您可見過一輛馬車?”

“馬車?當然見過,老婆子我活了這麼多年,什麼樣的馬車冇見過,就連那天子駕攆,我都見到過。

見她插科打諢,沈風禾聲音冷了幾分:“我是問方纔,您可看到有一輛馬車駛過?”

老婦人轉過身來,露出張滿是皺紋的臉,對著她直搖頭:“我年歲大了,不中用嘍,晚飯吃的什麼都不記得了,更記不得方纔的什麼馬車,等姑娘走了,過會兒有人問起,我可能也不記得你了。

沈風禾往前走了幾步,俯身用手在地上摸了一把,笑道:“婆婆,您這活兒做的太敷衍了些,怎麼隻掃半邊街道呢?”

老婦人的身子僵了一瞬,隨即笑道:“老婆子我就是睡不著,找點事兒消遣,掃乾淨了,官府也不給我銀錢。

“車轍印遠不如乾淨的街道好尋,多謝婆婆指路了。

”她對著老婦人微微欠身,旋即轉身拉著喬晏沿著乾淨的街道快步離開。

見他們走遠,老婦人彎著的腰瞬間挺直,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幾分,她將掃把搭在肩上,邊走邊嘀咕:“這麼伶俐的小丫頭,怎麼騙呦,真是太難為老婆子嘍。

行了段路,夜風愈發急了,將月下的樹影拉扯的七扭八歪,沈風禾站在樹下緊了緊衣襟,一個瘦小的人影跑過空蕩的街道,他行色匆匆,並未注意到樹下的沈風禾。

她冇有聲張,偷偷跟在他身後,穿過一條小巷後,停在了一處宅邸前,門上的牌匾所書“運安世家”。

宅邸的大門半掩著,那瘦小的人影剛要推門,忽的被人扣住肩膀,身子一抖,懷中抱著的幾個紙包掉落在地,一個紙包被摔破,藥材散落一地。

沈風禾掰正他的身子,發現竟是她當日在山中救下的小捕快,小捕快一見她,一張稚氣未脫的小臉登時像死了三天的,腿一軟便要往地上倒,硬是被她抓住衣襟按在了門上。

她目光冰冷的打量他一番,問道:“這是你家?”

小捕快嚇得說不出話,隻是不住搖頭。

沈風禾輕笑道:“不是你家,深夜來此作甚,欲行偷盜之事?”

“冇,冇,冇……”他想否認,舌頭卻不聽使喚的打了結,怎麼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哎呦大人,您怎麼來了?”虛掩的門被拉開,趙典吏探出頭來,他臉上的紅腫消了大半,賠笑著伸手拉過小捕快,不著痕跡的將他護在身後,又強壓下臉上的心虛解釋道,“小的身子不適,差他去抓些藥來。

沈風禾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紙包遞給他,麵上的禾意消失,笑道:“冇想到此處竟是趙典吏的府邸。

趙典吏乾笑兩聲:“我夫人是運安人。

“你身子不舒服,可是因為白日裡我的人下手不知輕重,傷到了?”

趙典吏腦子一片混亂,隻盼著她快些走,下意識點頭稱是,卻不想她微微一笑道:“既如此,該我上門給您致個歉。

說著,抬腳便往門內擠,趙典吏驚恐的睜大了眼睛,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抬手將她推了出去,見沈風禾被他推得後退了幾步,他纔想起害怕,腿一軟想跪下,膝蓋剛彎了彎,又咬咬牙站直了身子,一臉的視死如歸:“小的今日不方便,大人改日再來吧。

沈風禾眯了眯眼:“如何不方便,難不成府上藏了什麼賊人?”

沈風禾回憶著左見山的話,腦中浮現出一個不苟言笑的長鬚男子的模樣,她眸光微動,喃喃道:“戶部尚書,左清沅……”

左見山的姓氏並不常見,他那曾在戶部任職的父親,也不難猜。

沈風禾幼時,先生時不時要遠赴北桓,他的老友同僚們偶爾會幫他來照看自己的功課,左清元也來過幾次,他那時還不到四十歲,頭髮已白了半數,眼下還有深深的皺紋,再加上他不苟言笑,開口便是訓斥,沈風禾怕他,便不願讓他來。

可先生說,左清元年輕時並不這樣,他乃天昭十九年的探花,文采是頂好的,因長得俊俏,纔沒被點做狀元,隻是國庫空虛,他作為戶部尚書,日日殫精竭慮,才累成了這副模樣。

先生還在內閣時,但凡敢批些大的花銷,左清沅隔日定會來堵他府邸堵門,罵罵咧咧的質問他會不會算賬,拿著賬本抓著他磨上幾個時辰,非逼著先生答應削減些許才肯罷休。

這樣的人,也會行貪墨之事嗎?

窗外響起一陣鳥鳴,沈風禾側頭望去,背後傳來的開門聲卻吸引了她的注意,喬晏從側間走了出來,半乾的頭髮披散著,輕聲詢問道:“不知在下的房間在何處?”

沈風禾正唏噓左清沅之事,聞言隨口道:“恐有人要傷你,你就留在此處吧。

“在此處?”喬晏看著她,“大人是要跟在下同房而眠嗎?”

沈風禾猝不及防的被他這麼一問,纔想起男女之防來,登時臉上一熱,但很快平靜下來道:“你去內間睡,我在外頭便是。

她這兩日一直神色淡淡,喬晏大多時候看著她的臉都猜不出她的情緒,當下莫名覺得有趣,忍不住又道:“終歸是一間房,若是被旁人知曉,恐損大人清譽吧?”

喬晏盯著她,想再從她臉上尋到些異樣的神色,卻見她盯著自己笑道:“既然無論如何這清譽都是要損的,索性我們同塌而眠罷了。

“大人對在下有救命之恩,若真要在下服侍,在下也冇有不依的道理,在下這就服侍您沈浴更衣。

”喬晏說著,半跪在地上,伸手去脫沈風禾的鞋子。

他的衣衫鬆鬆垮垮,隱隱約約露出脖頸上所戴的紅繩,皮膚因為泡過溫泉,微微發紅,沈風禾腦中忽的蹦出句詩來“開窗秋月光,滅燭解羅裙”。

這莫名冒出的淫詞讓她瞬間紅了臉,她從椅子上彈起,連著後退了好幾步,嗔道:“喬家就算落魄了,你也終歸是讀過聖賢書的,如此做派,成何體統!”

她轉身從包裹中拿出一套乾淨的衣物,大步進了側間,重重的關上門。

喬晏起身,緊了緊半敞的衣襟,對緊閉的房門提高聲音道:“在下在外頭候著,大人若是需要服侍,喚一聲便是。

“用不著!”聽著門內傳來女子羞憤的嗬斥,他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窗外又傳來一聲低低的鳥鳴,他斂了笑走到窗邊,一隻漆黑的小鳥正停在窗沿上,喬晏伸手取下它腿上的字條,上書“軒雲道長已歸”。

“先生因著你高中,才借述職的由頭從北桓趕回來,卻見你同朝中那群終日聲色犬馬之輩廝混在一起,生氣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惶恐,他怕你誤入歧途,怕他剩下的時日,不夠將你拉回來。

”他搖了搖頭,“也怪我和大師兄冇本事,在朝中說不上話,也幫不上你,不然先生不至如此憂心。

賀蘊笑著斂去落寞

伸手抹去沈風禾臉上的眼淚:“好了,秋日天乾,當心哭花了臉,叫旁人看你這新科狀元的笑話,大概拚湊個樣子,拿著去同先生認個錯,實在不行你便去求一求長樂公主,她開口,先生還能不寬恕你嗎,打小兒用慣了的招數,現在還要我教你了?”

可她冇來得及再次拚好那隻天工鳥,先生便被一份急書召回了北桓,賀蘊果真最會胡說八道,這麼多年過去了,她的天工鳥依舊不能日行百裡,先生也再也未能寬恕她。

她拿過那隻天工鳥,這些年來她修修補補,又偶得一位老工匠的指點,在鳥腹內安置了一個小小的機關,幾次與惡徒對峙時救了她的性命。

沈風禾呼了口氣,在竹塌上躺下,將天工鳥抱在懷中,合目睡去。

夜風裹挾著秋意順著半開的窗戶鑽進來,突如其來的禾涼讓半夢半醒的她打了個哆嗦。

她懶懶的不願起身,隻是蹙眉裹緊了身上的薄裘,風撥動窗戶,發出低沉的響動,似是蒼老之人的歎息聲,片刻後,窗戶被風推著,輕輕的關上,禾意被徹底隔絕在外,隻有月光透過窗紗,柔柔的落在沈風禾身上。

她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終於沉沉睡去。

沈風禾蹲在後院的水池旁淨手,但不管怎麼用力搓洗,那滑膩的觸感依舊縈繞在她指尖,正午的日頭照的她一陣陣發昏,以至於誓心衛從後頭喚她時,她險些一頭栽倒進池塘裡。

“何事?”

“稟大人,左巡使回來了。

沈風禾聞言,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大半,起身搖搖昏沉的腦袋道:“帶我去見他吧。

她隨誓心衛匆匆行至一處屋舍,見屋外站著個十五六歲模樣的少女,穿著條緋色牡丹羅裙,目光呆滯的縮在柱子旁,半邊衣裙上都是發黑的血跡,臉上也掛了彩,見有人過來,隻是怯生生的瞧了一眼。

“這是左巡視帶回來的。

”誓心衛解釋道。

她還未來得及開口,卻見黃覺滿臉慍色的走來,撞開房門衝了進去。

屋內是濃重的血腥氣,郎中在床榻前忙得滿頭大汗,左見山**著上身,麵色蒼白,他身上有幾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剛被郎中敷了藥粉,勉強止住了血。

黃覺徑直走到床邊,對著他的臉就是一拳:“王五呢?”

左見山沉默半晌,才吐出兩個字來:“抱歉……”

“抱你老子個頭啊。

”黃覺將他扯到了地上,左見山發出一聲悶哼,依舊咬著牙冇說話。

“你那日來找我借王五,口口聲聲說不會有事,你那嘴這麼喜歡放屁,趁早剁下來裝腚上算了!”

黃覺死死抓著左見山的頭髮,手背上青筋暴起,左見山的傷被拉扯,又滲出血來,沈風禾示意屋內其他人先退出去,又按住黃覺的手,沉聲道:“你再打下去,他便死了。

黃覺依舊紅著眼不肯撒手:“他死了,我給他賠命便是!”

左見山終於開口:“黃兄弟,我有要事稟報大人,事畢要殺要剮,隨你心意。

黃覺沉默半晌,這才鬆了手退到一旁:“你說吧,我就在這兒聽著。

沈風禾歎了口氣,將左見山扶回床上,回身見喬晏在門外故作不經意的朝裡張望,遂道:“喬公子想聽,便進來吧。

喬晏聞言,走進房中關好門,站到了她身旁。

屋中隻剩下了他們四人,左見山羞愧的低下頭:“屬下辦事不力,帶去的兩個兄弟都死了,其中一個是黃巡使的兄弟,還請大人莫要怪罪他。

沈風禾淡淡道:“丁縣丞的妻兒呢?”

“丁縣丞妻兒所乘的馬車衝到懸崖下,隻剩他女兒還活著。

沈風禾看著他身上連成排的血洞,忽的轉頭對喬晏道:“可與你的傷一樣?”

“應是一樣的,大人可要看看?”他說著,便要解自己的衣衫。

“穿好你的衣裳,我不想看。

”沈風禾斜睨他一眼,又看向左見山。

既如此,那傷了他的,應該是那用著奇怪武器黑衣人的同夥,她語氣冷了幾分,問道:“有人截殺你們?”

左見山搖頭:“冇人截殺我們,倒是有人在追殺丁縣丞的妻兒,我想攔住那群殺手,卻不想他們個個武藝了得,我急於求成托大了,這才害了兄弟們。

他麵色沉痛,低著頭不敢看沈風禾,又弱弱的補充了一句:“不過丁縣丞的女兒冇受什麼傷,馬車墜崖時她抓住岩壁撿回條命,她身上的血是我抱她回來時沾上的。

天色將亮,晨霧熹微,雞鳴還未起,一陣打砸吵鬨聲卻傳入了沈風禾耳中。

她披衣起身,推窗朝外看去,正見一男子帶著數人闖入院中,男子身量不高,卻是滿臉凶相,手中拽著門房值守的小捕快,一腳踢翻院內的陶缸,喝道:“哪個把我們侯爺的地分給那幫子賤民的?真是反了天了,嫌命長的話,爺爺我這就送你去見那短命的呂文龍!”

他口中的呂文龍正是在剿匪中喪命的青雲縣縣令。

縣衙再小,也是朝廷的衙門,若是有人擅闖,真上綱上線扣個謀反罪名都是使得的。

可縣衙的捕快們都唯唯諾諾的站在一旁,眼見那男子在院內撒潑,竟無一人阻攔,那男子口中滿是汙言穢語,見無人應答,火氣更大了幾分,抬手一指沈風禾所在的屋子:“呂文龍死了,丁帷是不是住這裡頭?”

說著,將手中的小捕快一丟,大步走到屋前,抬手在門上重重砸了幾下,卻聽得身後傳來趙典吏的驚呼聲:“不是,不是,辛爺,這裡頭……”

男子瞥了他一眼,並不理會,反倒後退兩步,抬腳便要踹門。

沈風禾蹙了蹙眉,抽了門栓,猛地拉開房門側身閃到一旁,男子猝不及防的踹了個空,再要收勁已是不能,身子往前撲去,頭重重的磕在了門檻上。

黃覺帶著幾個誓心衛從一旁的屋內衝出來,方纔院中的響動他們也聽到了,但黃覺觀那男子舉止粗鄙,也不是什麼顯貴之人,他不想管縣衙的事兒,便攔住了想出門的其他誓心衛,但不成想那人竟闖進這位沈掌使房中了。

“冇眼的狗東西!”黃覺厲聲嗬斥,將男子從地上提起,一腳踹在他小腹上,他滾下台階,似是被摔懵了,呆愣愣的趴在地上。

直到趙典吏扶他起來,他方纔覺得額頭疼痛,抬手摸了一手的血,登時目呲欲裂的看向黃覺,正欲發作,卻被趙典吏死死拉住。

“辛爺,他們是誓心閣的人,惹不得,惹不得啊……”趙典吏雙腿打顫,手卻抓得更緊了。

男子聞言,目中的凶光退去大半,回頭驚疑不定的看著他:“誓心閣?”

趙典吏見他神色緩和了些,心才安了幾分,他笑得一臉諂媚:“是啊辛爺,您還是先走吧,有什麼事兒,稍後小的去府上賠罪還不成嗎?”

男子喘著粗氣,又惡狠狠的看向黃覺他們,重重哼了一聲,轉身帶人離開了縣衙。

“你……”黃覺開口,想喚他回來給沈風禾賠禮,卻被人拉住,轉身見沈風禾正對他搖頭。

沈風禾抬步走出屋子,對趙典吏道:“他是何人?”

趙典吏的臉苦哈哈的皺起,又不得不擠出個笑來:“稟大人,他叫辛角,是,是神木侯府的管家,平日裡雖跋扈了些,但也從冇這麼闖過衙門,今日,今日也不知是發了什麼瘋。

沈風禾瞪他一眼:“閉嘴。

什麼那樣。

哪樣?

陸珩一點不惱,反而笑得更歡,繼續道:“我會很努力的,保證侍候得夫人舒舒服服”

“眼下是白日,你能閉嘴嗎?”

沈風禾被他磨得冇轍,伸手就夾了塊最大的臘肉,“啪”地放進他碗裡,“閉嘴!吃飯!”

這一聲清亮,瞬間讓食堂裡的喧鬨靜了靜。

吏員們紛紛轉過頭。

啥呀。

52

曲江宴

由於最近陸珩時不時的咋咋唬唬,沈風禾便每日都在想用什麼話矇混過關,再在下值路上罵他幾頓。

但有時兩人並肩而立的模樣,著實親近。

實在是因為陸珩此人麪皮厚,秉承著——下次還敢。

可大理寺裡的人哪個不是察言觀色的老手,個個都是斷案多年。

如今每個人看向陸珩的眼神多了幾分耐人尋味的怪異。

今日飯堂的硬菜是糖醋小排。

案上的大盤裡,小排被燉得色澤紅亮,醬汁收得恰到好處,黏而不膩。

“什麼?人不見了?”

醫館裡,沈風禾聽完了老大夫的話,滿臉疑惑地望向裡間門簾。

老大夫歎了口氣:“是啊,一覺醒來人就不見了,也不知是昨日夜裡走的還是今日清早走的,反正等我過去的時候,床就已經空了。

沈風禾不由焦急,但也冇什麼多餘的話好說,隻好點頭道:“好吧,如果您有他的訊息,一定差人告訴我一聲。

“這是自然。

出了醫館,沈風禾拿手擋著頭頂大太陽,望向來來往往的行人,忍不住生氣:“瓜娃子亂跑什麼,身上傷那麼重,再被謝長壽他們報複了怎麼辦。

她看了看日頭,覺得離晌午還早,不急著回去做飯,便打算先在附近找找阿祭。

為時三日的燈會已正式開始,街上花燈如潮,人頭攢動,還隻是白天,就已經到了無法在街上自由走動的地步。

沈風禾被人流推搡來推搡去,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擠到阿祭做工的碼頭。

京城有四水貫都之稱,隨處可見的渠水河道,水麵上商船稠密,桅杆如林,岸邊從早到晚,最不缺的就是搶活乾的縴夫,商船一旦靠岸,烏泱泱一大幫人眨眼間便圍了過去,聲勢浩大。

可今日,沈風禾並冇有看到百人拉船的盛景,反而看到了一個個熟悉的身影。

身著大理寺藍灰公服的胥吏們手持大網,正在河裡打撈著什麼,錄事張寶站在岸邊,聽手下人時不時的上報,眉頭皺緊,低頭在冊上記下。

沈風禾湊過去,好奇地張望著道:“張錄事,你們這是在乾什麼啊?”

張寶張嘴,忽然記得此事該當保密,到嘴的實話便又嚥了回去,順口胡謅道:“大理寺昨夜鬨賊,少瑾大人有件寶貝讓人偷走了,現在正在逐步排查。

“哦哦,這樣啊。

”沈風禾又看了兩眼,收回目光,“那你們慢慢查吧,我還有正事在身上,就先走了。

至於為什麼搜查寶貝搜查到水裡來,沈風禾纔沒多想,她腦子裡光惦記著找阿祭。

她離開了碼頭,又往回找了起來,一直找到和阿祭初見的那條街上,始終冇見那道瘦小的身影。

沈風禾有點氣餒,加上快到飯點,便準備回大理寺做飯,阿祭回頭在找。

而就在她轉身的時候,她的眼角餘光忽然瞥到了那條阿祭曾躲進去過的小巷。

又黑又窄的小巷子,冇見第二個人走進去過,和繁鬨的大街對比鮮明。

沈風禾心思微動,邁開步子走了過去,等站在了巷口,她往裡稍探了探頭,喊道:“阿祭?阿祭?”

冇人答應。

這巷子漆黑無比,站在外麵看裡麵,連絲人影都看不見,烏漆嘛黑一大片,還撲麵的冰冷陰涼。

沈風禾雞皮疙瘩不由站起來,心中萌生退意,可她又擔心阿祭真的在裡麵,或許是昏過去了冇聽到呢?

左右掙紮一番,沈風禾在心裡默唸一遍“奶奶保佑”,抬腿毅然決然走了進去。

冷是真的冷,感覺跟進到一個冰窟窿差不多,但相比在外麵時看到的漆黑,這裡麵其實也冇黑到伸手不見五指,起碼能借到點日光。

沈風禾邊走邊喊阿祭的名字,很快便走到了巷子的儘頭——這竟是個死衚衕。

“唉,你到底去了哪裡啊。

她歎口氣,轉身想走,腳卻被什麼東西絆了下,低頭一看,發現是件衣服。

她撿了起來,想看是不是阿祭的衣服,但僅僅是拿到手裡,沈風禾就確定絕對不是。

一是這衣服料子軟滑無比,很明顯的緞麵精綢,二是這衣服上有很濃重的酒臭氣胭脂香氣,怎麼可能是阿祭那個小屁孩能有的。

不過,沈風禾對這味道倒是感到很熟悉。

她心中存了狐疑,但並未太當一回事,扔下衣服便回大理寺做飯了,省得送飯晚了陸瑾那狗賊又扣她錢。

因念著今日天熱,沈風禾特地避開了那些重油的菜,肉菜隻做了道醬肉絲,吃時搭小蔥,用小餅一卷,主食和肉都有了,有滋有味又不油膩。

爽口涼菜是香椿芽拌豆腐,這個時節的香椿芽奇香奇嫩,和豆腐拌在一起無需過多調口,隻加鹽調味,裝盤時小灑幾滴香油,神仙難求。

沈風禾做完飯,把打飯的任務交給雜役,單盛出一份放入食盒,擦著汗去給陸狗官送飯去了。

書房外,沈風禾敲門:“大人,我進去了?”

“嗯……”裡頭髮出的聲音有氣無力。

沈風禾推門進去,被陸瑾的慘白臉色嚇一跳,趕緊跑過去放下食盒,努力晃起他的肩膀道:“你醒醒你醒醒,我怎麼感覺你魂都飛了,你怎麼回事?”

“我的魂,冇飛……”陸瑾眼下黢黑,兩眼無神,喉嚨沙啞道,“我隻是,困。

“困就去睡啊。

陸瑾說話工夫,又批了三個摺子,嘴裡喃喃道:“生前何必久睡,死後自會長眠。

“老子怎麼還不死。

沈風禾感覺眼前好大一團怨氣,能掀翻屋頂那種。

她趕緊把他手裡的筆奪過,訕訕笑道:“少瑾大人冷靜,要死吃完飯再死,死也當個飽死鬼,你說是不是?”

陸瑾冇吱聲,兩眼還是望向眼下的摺子。

沈風禾將提前卷好的醬肉餅一下懟到他眼皮子底下,徹底擋住了摺子。

“大人張嘴。

陸瑾張嘴,連餅帶肉一口下肚,眼裡的神采亮了亮。

“這裡麵卷的是什麼?”他問。

“豆腐乾,鹵的。

”沈風禾睜眼說瞎話。

“真香,我下次還吃這個。

沈風禾在心裡直樂,心說這狗官還真是好騙。

不對,也不是好騙,準確來說,他好像是懶得動腦子,至於原因——

沈風禾看了眼案上永遠堆積如山的卷牘文書,破天荒的有點同情這貨。

“吃完了飯就去好好睡一覺吧。

”沈風禾道,“我奶奶以前說過,活兒是永遠乾不完的,人的壽命卻隻有短短幾十年,該歇就得歇。

陸瑾嚼著“豆腐乾”捲餅,悶聲悶氣說:“睡不著。

沈風禾:“還在想你的寶貝?”

陸瑾:“我什麼寶貝?”

沈風禾狐疑:“張錄事說的啊,說你的寶貝被賊偷走了,大理寺現在正到處給你找呢。

陸瑾“哦”了聲,懶得解釋。

沈風禾當他默認,語重心長勸了一通,什麼錢財乃身外之物,什麼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好話歹話都說了一遍,最後甚至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故作神秘道:“對了大人,我跟你說個奇怪的事兒。

陸瑾兩眼發直,光嘴動著,魂兒不知道又飛哪裡去了。

沈風禾:“我今日為了找阿祭,進了一條小黑巷子,裡邊又黑又冷,滲人極了,但你猜我在裡麵發現了什麼?”

“我竟然發現了謝長壽的衣裳!”

陸瑾的動作頓時定住。

沈風禾還沉浸在當時的疑惑裡,冇留意陸瑾的表情,蹙眉想不通道:“你說他的衣裳怎麼會出現在巷子裡呢?難不成他喝醉酒跑裡麵撒尿去了?那也犯不著脫衣裳啊,怪,太怪了……”

陸瑾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表情一反方纔的死氣沉沉,瞪大一雙狐狸眼,激動到有些語無倫次道:“哪條巷子?確定是謝長壽的衣裳嗎?你現在帶人過去把那衣裳撿回來,不對,我跟你一起過去,現在就去!”

沈風禾被他這表現嚇住了,哪裡敢說不,隻愣愣點頭。

去的路上,沈風禾纏著陸瑾問了個明白,才知道哪有什麼寶貝失竊,是國舅失蹤。

謝長壽找不回來,相府一半的下人都彆想活命,同時也意味著大理寺又攤上一樁棘手的重活。

陸瑾去的同時不忘派人去請趙貴東,趙貴東馬不停蹄趕到大理寺,焦急等待片刻,終於盼到陸瑾回來,看到衣裳的那刻,趙貴東瞬間老淚縱橫,說這正是小主人貼身衣物無疑。

陸瑾立即派人著重搜查小巷附近,附近的勾欄瓦舍也開始二度篩查,連帶民居酒肆,也有胥吏登門親自調查詢問,在各大城門蹲點的差役也接連前來回話,說出城的人裡並冇有看見國舅爺。

整整兩日過去,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轉眼來到第三日,燈會的最後一天,也是壓軸的一天。

想欺負攀比了。

陸珩正啃著美味香噴噴烤雞翅膀,滿腦子用完飯陪著夫人放紙鳶。

今日不是來賞春的嗎,這都什麼是什麼。

大理寺眾人都樂了,見刑部那裡挑釁,紛紛起鬨,“比啊,比啊!正好讓我們嚐嚐高下,我們沈娘子,纔是三法司之最!”

沈風禾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逗笑,擦了擦手上的油。

早就聽說刑部的飯食也是不錯。

也想攀比了。

她走到老艾跟前,眉眼彎彎道:“好啊,比試就比試。

不知這位師傅,想怎麼比?”

53

燒尾宴

老艾抬眼望去,見沈風禾立在春日的晴光裡,一身嫩綠襦裙,鬢邊插著兩支樣式相同的釵。

她很精神,真是個乾練的小娘子。

“比試也簡單,就兩道菜,一道葷腥,一道點心。

沈娘子意下如何?”

老艾雖四十來歲年紀,卻瞧著也是個精乾的。

沈風禾很快清朗朗應道:“好啊,就依師傅的規矩。

“那可說好了。

老艾抱著臂膀一笑,“輸了可彆說我欺負你一個小娘子。

陸瑾這才收聲,對沈風禾哼了一聲彆過臉去。

至於沈風禾,沈風禾在聽到阿祭醒來的那刻便衝到內間去了,更不再跟陸瑾計較。

二人忙完回去的當夜,陸瑾照舊還是在內衙秉燭夜遊,沈風禾念他夜裡光顧著生氣也冇怎麼入食,臨睡前便想給他做點吃的送過去,省得餓死他自己還得擔責。

她在廚房打量一圈,最後看到那一大碗還冇吃完的蔥油,當即決定簡單做個蔥油拌麪。

她和麪現扯出一把鮮麪條,水開下鍋煮到八分熟撈出,小過涼水,裝盤澆上兩勺黢黑蔥油,筷子拌勻,白淨的麪條便成了誘人的油亮色,撒上熟芝麻,即可開吃。

沈風禾對做蔥油拌麪有個私家秘訣,就是最後一步往麵上撒一小撮綿白糖,這樣第一口吃下去,不僅能體會到麵的勁道,咀嚼時還能感受到白糖的顆粒感,並且有糖提味,麵的鮮度也跟著又上了一個台階,越吃越爽口。

沈風禾準備好麵,又盛出一碗熱騰騰的暖胃麪湯,全部裝進食盒,提著前往內衙。

書房中,陸瑾正在擬彈劾國舅謝長壽的奏摺。

他打了個哈欠,端起續命參茶喝了口,稍加思忖,提筆繼續:“而今聖上龍辰在即,國舅謝長壽不顧身份,當街傷人,天怒人怨。

依臣之見,該當收監處置,以儆效尤……”

“篤篤篤。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陸瑾有被打擾到,口吻些許不耐煩:“什麼人。

門外,沈風禾難得語氣乖軟:“是我啊大人,我這不念著您夜裡冇吃飯嗎,所以特地做了碗乾拌麪給您送來,我這就進去了嗷。

陸瑾口吻不變,甚至更冷了些:“本官不餓,端走自己吃去吧。

說完,肚子響起了巨大的“咕嚕”一聲。

沈風禾在門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心想死要麵子活受罪,全身上下就嘴硬。

她耐著性子,仍是輕聲細氣道:“可我吃飽了啊,其他人也都飽了,這麵您要是不吃,我就隻能倒掉去了——算了,那我就去倒了吧。

話音剛落,兩扇門便“哐”一下從裡打開,陸瑾鐵青著一張臉,奪過沈風禾手中食盒道:“事已至此,為了不浪費糧食,本官就隻好勉為其難吃下這碗麪了。

沈風禾麵上笑盈盈:“就是就是,糧食得來不易,大人可得給大理寺所有人做個表率。

實際在心裡把陸瑾祖上十八代都數落過來一遍了。

冇過多久,沈風禾坐在書案一旁的圓凳上,看著狼吞虎嚥的陸瑾,托腮問道:“好吃嗎大人。

陸瑾點頭如搗蒜,卻也皺了眉頭道:“好吃是好吃,可我怎麼感覺你這麵裡有一股子蔥味,我不吃蔥的。

沈風禾一怔,眼珠骨碌轉了一圈,笑道:“哪裡有蔥了,肯定是大人餓太久,把舌頭都給餓失靈了,不信你自己拿筷子找找,看看能不能在麵裡找到蔥。

陸瑾果真拿筷子攪了攪麵,一片小蔥花也冇發現,便深以為然地點頭道:“或許真是我舌頭出問題了。

沈風禾點頭附和,心裡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原來這狗官表麵老謀深算,背地裡這麼好騙的嗎!”

要是這麼好騙,那她以後可不客氣了。

陸瑾越往下吃,沈風禾埋在碗底的辣椒便越來越多,吃的他滿頭大汗直嘶涼氣,卻還不願停下,好像越吃越上癮似的,兩隻眼睛都給辣出了紅光。

沈風禾看著看著,心裡就笑不出來了,她現在深刻懷疑陸瑾的味覺是不是真的有問題,正常人哪有這麼能吃辣的,他到底是有什麼毛病?

在她思索的工夫,陸瑾已經將整碗蔥油拌麪吃乾抹淨,又將那碗尚冒熱氣的麪湯三口下肚,喝完長舒口氣,整個人神清氣爽,如獲新生。

他心情大好,覺得案上摺子也冇那麼麵目可憎了,連帶沈風禾也覺得越看越順眼,甚至有興致問她:“那小子怎麼樣了。

沈風禾愣了愣,反應過來“那小子”是指阿祭,便道:“也是奇了,傷重成那個樣子,大夫竟說他冇有傷到骨頭,身上全是皮外傷,休養段時日便行了。

“哦?”陸瑾狐狸眸子一眯,想到那小孩的瘦弱身板,未料到竟還如此抗揍。

沈風禾:“想不到吧?我也冇想到。

我今日本來是想把他帶回大理寺的,他人雖木訥了點,但手腳挺利索,在廚房給我當個幫工不也挺好?但他不願意,問他為什麼也不說,挺怪一個孩子,冇辦法,我就隻能把他放醫館裡讓大夫看管了。

陸瑾單手撐頦,閉眼短暫養神,說話語氣有點疲憊,顯得柔和不少:“放醫館裡也好,有大夫為他及時換藥,比被你照顧要好的快些。

沈風禾懵了懵,頓時覺得見鬼,她居然從陸瑾的話裡聽出了些許關心意味,這還是他嗎?

她抬眼望向那閉目養神的狗官,對上那雙眉目的瞬間,有點下意識的呼吸一滯。

以前光顧著恨這狗官,現在才發現,這狗官長得,確實……很拿得出手。

尤其閉上眼睛的時候,眼中的淩厲嚴肅都被遮住了,長睫隨呼吸起伏,眼尾上挑,眉色如墨,一派昳麗風流,貴氣逼人。

何進說他是武舉狀元出身,謝長壽說他是個臭種地的,可沈風禾左看右看,都覺得他既不像習武之人,也不像是莊稼人。

他像養在江南水鄉裡的公子。

“咳咳。

”陸瑾嗓子發癢,咳嗽一聲,睜開了眼睛。

沈風禾連忙彆開臉,臉頰莫名其妙直髮燙,拎起食盒就往外跑,嘴裡匆忙道:“天色不早了,大人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

“等等。

”陸瑾叫住她,起身將空碗摞好送過去,慢條細理放入食盒道,“急什麼,碗都冇拿就往外跑,本官又不吃了你。

沈風禾隻顧低頭,冇看他。

陸瑾隻當她還為白日之事生自己的氣,無奈歎口氣道:“放心吧,彈劾的摺子在寫了,這兩日早朝便當庭呈給聖上,到時候當那麼多人的麵,他老人家不處置謝長壽下不來台。

沈風禾先是欣喜,但很快反應過來了什麼,抬臉震驚望他道:“不對,聽你這意思,怎麼跟你在逼迫陛下做事一樣?”

“有嗎?”陸瑾麵露詫異,“我覺得我行事很是溫和。

沈風禾:“……”

見鬼的溫和。

陸瑾:“對了,過了這事,以後彆再叫我狗官了,我明明一點都不狗。

沈風禾想了想,點頭認真道:“好的,貓官。

陸瑾:“……”

陸瑾:“沈風禾你就說你是不是不挨頓揍難受?”

就在二人大眼瞪小眼的時候,有胥吏從外衙跑來,躬身行禮道:“少瑾大人,丞相府管家趙貴東求見。

陸瑾立刻麵露狐疑,眉頭擰緊道:“丞相府管家?他來乾什麼。

彈劾的摺子都還冇寫好呢,難不成謝丞相還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也不對,這種老政客想算計人都是私下來,從不會擺到明麵上,彆說一個謝長壽,陸瑾覺得自己就算把謝相本人彈劾了,他老人家也不會差人上門說和。

那還能是因為什麼?

陸瑾未多想,隨即吩咐:“將人領到二堂招待,我這就過去。

“是。

陸瑾回房更衣,瞥了沈風禾一眼,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個腦瓜崩道:“臭小子,回頭再跟你算賬。

沈風禾疼得呲牙咧嘴,揉著通紅的腦門低罵一聲:“狗官。

陸瑾隔著房門吆喝:“我可聽得一清二楚嗷!”

沈風禾趕緊跑了。

少頃,陸瑾穿戴得體,前往二堂迎客之處寅恭堂中。

他一踏進門,原本靜坐品茗的相府管家連忙起身作揖:“丞相府管事趙貴東,見過少瑾大人。

“趙管事不必多禮。

”陸瑾徑直走到主位,坐下時開門見山,“夜色正深,不知趙管事登門所為何事?”

趙貴東平身坐好,滿麵憂慮道:“若非實在是天大之事,小人也不敢揹著主人深夜前來大理寺,打攪陸大人歇息。

陸瑾一聽這意思,立刻抬手示意堂中衙役退下,待人走淨,才重新看向趙貴東。

哪想趙貴東竟是再度起身行禮,頭顱深揖道:“陸大人,還望陸大人救急啊!”

陸瑾心頭驚顫了下,忙起身扶起人道:“趙管事有話直說,既是背主而來,想必是你個人之私?”

趙貴東搖頭,急得老淚在眼眶打轉:“不是我,是小主人,小主人他不見了!”

陸瑾腦海中瞬間閃過謝長壽的名字,頓感詫異道:“謝小國舅不見了?”

他蹲下身,反手將沈風禾背起,迎著風大步往不遠處岸邊的船那處跑,朗聲笑道:“夫人,我們上船歇息。

沈風禾驚呼一聲,摟住他的脖頸,耳旁風聲簌簌。

船身不大,卻收拾得極為乾淨。

艙內鋪著席子,窗邊擺著一張小幾,幾上放著一碟青梅、一壺酒。

沈風禾被放下,目光掃過艙內,嘴角撇了撇。

她轉頭看向陸珩,一臉無語。

“陸珩,你老實說,這船是你早備好的吧,怎的這裡麵還有床?”

54

私占她

艙角的軟榻上鋪著錦褥,還疊著一床薄被,顯然就是早有準備。

“夫人明鑒,我冤枉。

陸珩一臉誠摯道:“是這樣的夫人,這不是春日麼,曲江這兒訂船的人多,大船眾人宴飲訂完了,小巧的遊船我也冇訂上,就剩箇中船,誰知道這中船竟長這般模樣,我也”

沈風禾冇有回答他眼下的嘰嘰喳喳,而是走到小幾旁,在鋪著軟墊的席上坐下。

“陸珩。

“陸珩在。

她拈起一顆青梅咬了一口,望向窗外粼粼的江水,沉聲道:“我今日很開心,好久冇放紙鳶了。

以前在鄉下,種完春禾,農忙告一段落後,我便和兩位鄰傢夥伴去放。

她轉過頭,看向仍站在艙門邊的陸珩,認真笑道:“謝謝你,陸珩。

突如其來的,純粹的一聲感謝讓陸珩愣神片刻。

他走過去,拿起酒壺為她倒了一杯青梅酒,酒液落下,滿艙都是微酸清甜的香氣。

沈風禾的鼻尖忽然嗅到股濃烈的酒臭氣,以及摻雜在酒臭中的脂粉香,兩種極端的味道混合一起,讓她非常不舒服。

她抬眼,順著氣味的方向看過去,正對上白花花一大片,眼都險些晃暈。

謝長壽咧嘴一笑,臉上的肥肉直顫,手中摺扇一展,和顏悅色道:“小兄弟,包子怎麼賣?”

沈風禾長這麼大冇見過這麼胖的人,簡直胖到讓她發怵,更不提這胖傢夥還滿身酒氣,臉頰通紅,顯然一副酒冇醒的樣子。

她下意識搖了搖頭,老實道:“這包子是我用來佈施的,不賣。

“哦?”謝長壽稀疏的眉梢一挑,眼神越發猥瑣起來,直勾勾盯著沈風禾戲謔道,“那彆的,賣不賣?”

沈風禾瞬間皺緊了眉頭,越品這話越覺得不舒坦,可也說不出個什麼道道來,隻好繼續搖頭說:“我這就隻有包子,彆的冇有。

謝長壽笑意更甚:“是嗎,可爺怎麼覺得你這好東西多得是呢,就比方你這——”

他抬起手臂,想將肥碩猶如熊掌的右手往沈風禾臉上探。

可他手剛伸出去,動作便忽然一頓,接著仰麵哀嚎起來,險些將天驚塌。

“啊!疼死老子了!哪來的小畜生!你們都愣住乾什麼,還不趕快把他拉開!”

沈風禾差點被這一嗓子嚇半死,回過神來探頭一望,才發現阿祭不知何時撲到了這胖子的腿上,張嘴便狠狠咬住了他的一塊大腿肉,隱有血跡透著衣料往外滲。

謝長壽邊哀嚎邊大罵,不停恐嚇道:“臭要飯的!你他娘竟然敢咬我!你知道我是誰嗎!我謝長壽乃丞相之子皇後親弟!你敢咬我,我砍了你!”

他的狗腿子們對著阿祭便是拳打腳踢,可無論怎麼打怎麼踢,阿祭就是不鬆口,似是不把這塊肉咬掉不罷休。

謝長壽痛到發瘋,大罵手下人廢物,仰天長嚎道:“刀呢!拿刀來!把他給我劈爛!”

沈風禾見大事不妙,連忙大喊:“阿祭!鬆開他!快點!”

阿祭鬆口,鬆口之後,迎來的是更凶猛的毒打。

沈風禾驚慌失措,慌亂中對那胖子厲聲道:“你們再打他,我就回去稟告陸大人!讓他把你們通通抓進大理寺坐牢!”

謝長壽經手下攙扶,疼到滿臉煞白,卻還冷笑道:“陸大人?哼,他陸瑾一個臭種地的,靠運氣撿來個四品官,連給我提鞋都不配,他敢抓我?我爹動動手指頭就能廢了他。

這時,他手下衝他附耳道:“主子您忘了,老爺說那姓陸的就是個逮誰咬誰的瘋狗,要您招惹誰都彆招惹他。

再說現在聖上龍辰在即,動靜鬨大了,怕是不太妥當啊。

謝長壽聽到後麵一句,纔算稍稍找回了點理智,不情不願地抬起手,示意身後手下停下。

他經人攙扶慢悠悠轉過身,低頭便往奄奄一息的小孩身上吐了口唾沫,惡狠狠道:“你小子咬我一口肉,我廢你半條命,算是一筆勾銷。

以後再讓我碰見,老子直接弄死你。

狗腿子們也趕緊散開驅趕圍觀百姓:“滾滾滾!有什麼好看的!再看眼珠子給你們挖出來!”

百姓作鳥獸散,謝長壽也經眾狗腿合力攙往軟轎,口中直呼晦氣。

沈風禾忙不迭撲到阿祭身邊,用手不停拍打著他的臉道:“你醒醒啊阿祭,堅持住,我帶你去找大夫。

阿祭一身血汙,眼耳口鼻皆有鮮血滲出,睜開眼,眼波卻平靜異常,抬起似乎骨折的手,將手裡剩下的半個包子塞進口中,緩慢地咀嚼嚥下,輕聲道:“包子,真好吃。

他的目光穿過沈風禾,落到獨輪車的蒸籠上,仰頭想要爬起來。

沈風禾看出他意圖,鼻頭一酸忙道:“你彆動,我去給你拿。

她想不通,這孩子怎麼能在這時候都忘不了吃呢,到底是餓了多久啊。

沈風禾三步並兩步跑到獨輪車前,放眼一瞧卻見蒸籠中空空如也,最後一個包子已經不知去向。

這時,謝長壽陰陽怪氣的聲音在轎前響起——“你們是在找這個嗎?”

沈風禾轉頭一望,隻見謝長壽手裡拿著的,正是最後一個槐花包子。

“想吃啊?”謝長壽看著阿祭,嘴角勾出抹陰惻惻的笑,“自己過來拿。

“阿祭!”沈風禾急了,“你不準過去!包子大理寺有的是,我可以再給你拿的!”

可阿祭好像聽不見她聲音似的,滿眼就隻有那最後一個包子,當真艱難翻過身,手腳並用,以肘撐地,一步步朝謝長壽爬去,身上的血在地上拖出一條長痕。

時光過了好似有十年之久,他終於爬到了謝長壽腳下,仰起了臉,看向被高舉著的包子。

謝長壽樂了,說:“厲害,我這就把它給你。

他鬆手,包子掉在了地上。

在阿祭想要伸手拿的時候,他接著抬起那條完好的腿,一腳踩了下去。

軟白的包子被肮臟的鞋底左右碾磨,最後化為一攤烏黑爛泥。

謝長壽拍了拍手,滿麵厭惡道:“都把爺的鞋底給弄臟了,真掃興。

他上了轎子,在一幫狗腿的簇擁下揚長而去。

阿祭就這麼定定看著地上那攤黑泥,兩眼眨也不眨,木頭一樣。

沈風禾衝過去想將阿祭抱起來送醫,結果發現這麼小的個頭居然還挺沉,想攙起來都難,累死她也冇能將人扶起,她就隻好向行人求助,可大家多為皺皺眉離開,並未有人伸出援手。

沈風禾隻好硬著頭皮把阿祭背起來,咬牙邁出步伐道:“阿祭你撐住啊,我一定會把你救到底的!”

“為什麼……為什麼……”阿祭在她背上喃喃唸叨,聲音微弱細小。

沈風禾生怕他嚥氣,連忙迴應:“什麼為什麼?”

“他既然不吃,為什麼要……搶我的包子。

沈風禾被問住了,喉嚨哽咽,強忍住眼裡的淚道:“我也不知道啊,為什麼他明明能吃飽飯,又要搶你的包子,明明看不上,又偏要將它踩爛,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啊。

“阿祭,我隻知道我把你當朋友了,你可千萬不要有事,不然我會傷心死的,我真的會傷心死的。

沈風禾隻顧和阿祭說話,冇太留意腳下,不提防便踩中石子摔了個狗啃泥,下巴磕生疼,一下子就把她的眼淚給疼出來了。

沈風禾憋著淚,確定阿祭冇事,便想爬起來繼續走。

正當她使出吃奶的力氣使勁抻胳膊的時候,一隻白皙修長的手伸到了她的眼前。

她抬頭,看清那張臉的瞬間,萬般委屈頓時湧上心頭,忍耐半天的淚水奪眶而出,幾乎是放聲大哭道:“少瑾大人,有……有人欺負我!”

陸瑾垂著他那雙涼薄的狐狸眸子,打量著自家小廚子,以及廚子背上的小乞丐,眉頭皺的能夾死路過的蒼蠅。

他出來原本隻是要興師問罪的,畢竟哪有廚子到點不做飯。

現在看來,又有得忙了。

三炷香後,醫館中。

沈風禾下巴上的傷口得以處理,此時乖乖坐在板凳上,頂著兩隻淚眼一抽一抽道:“反正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是這樣的,我也不知道那死胖子為什麼要來找我的茬,雖然阿祭咬人是阿祭不對,但那死胖子也太欺負人了,臨走還要糟蹋我一個包子。

陸瑾站在沈風禾跟前,審犯人審多了,目光下意識便也帶了審視,把沈風禾那張嫩到能掐出水的臉審了一通,一下子想起了有關國舅謝長壽的傳聞——橫行霸道,荒淫無度,男女通吃。

眼見便是天子龍辰三日燈會,那廝是真的絲毫不知收斂。

陸瑾腦海中閃過了百八十個足以將謝長壽收監的罪名,嘴上卻不冷不熱地對沈風禾道:“行了,人冇事就行,吃一塹長一智,下次彆再跟這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

沈風禾愣了,抬臉望向他道:“不三不四的人,你說誰啊?”

陸瑾下巴衝醫館裡間揚了下,道:“你如果一開始冇有同情心氾濫放走那賊小子,至於後麵再去找他?不找他至於發生現在這種事情?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懂不懂,人要想保全自己,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學會遠離小人。

沈風禾惱了,皺起眉道:“什麼君子小人,阿祭是小人嗎?他明明就是個很好的孩子,隻是冇有經人好好教導而已,你不要這樣輕易給人下定論行不行。

再說如果阿祭是小人,那誰是君子,你嗎?你這麼君子,不還是會糊塗判案把我誤關大理寺?我看君子也不見得是什麼好東西。

陸瑾被她這段話氣得七竅生煙,卻還找不出反駁的話,手指頭指著沈風禾憋半天憋臉通紅,最後隻憋出來句:“你,你不可理喻你!”

“不可理喻也比冷血無情強。

“你說誰冷血無情?”

“就是你就是你,你陸瑾冷血無情薄情寡義黑白不分,你這種人以後是找不到老婆的!”

“找不到就找不到,我找不到老婆關你屁事!”

老大夫見這二人你一言我一句,躲在簾子後頭根本不敢說話,過了好半天,才擦著額頭的汗弱弱發聲:“少瑾大人,裡頭那位小友醒了。

“陸瑾,你放我下來。

她背對著他,但麵前卻有一方菱花鏡,實在是窘迫。

陸瑾的目光透過菱花鏡,落至那處淺淺的牙印,又見豔紅一片,嬌豔欲滴。

實在是不如他平日的悉心嗬護。

陸瑾眼裡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他取了藥膏,慢條斯理地給她擦拭。

文官的手骨節分明,但陸瑾卻鐘愛愛練劍與箭術,指節處有淡淡薄繭。

他再俯身湊近她的耳畔。

“阿禾,他這般折騰,可有讓你爽利?”

55

鎖住他

沈風禾的心咚咚直跳。

比白日更甚。

她覺得陸瑾真是壞透了,不像平日裡陸珩那樣把所有的情緒都明晃晃寫在臉上,會直來直去地與她講話。

陸瑾完全不同。

他會用最溫柔的聲音喚她“阿禾”,用最耐心的姿態靠近她,似是優秀的獵手在一寸寸地地侵蝕她的防線,連她最細微的反應都要納入掌控。

他依舊在極其緩慢,極其細緻地給她塗抹藥膏,是一種近乎珍愛的憐惜。

麵前擺著那麵清晰的菱花鏡,讓他能慢條斯理地尋找每一處需要被照顧到的痕跡,也讓沈風禾被迫將他的專注,自己的窘迫,以及所有情狀儘收眼底。

他專注且溫柔,且沈風禾卻偏生窘迫。

她想起了今日在曲江池畔在火上炙烤的魚,也是這般難熬。

過了許久,她堪堪開口。

徐文長側耳細聽,一一銘記於心,鄭重道:“文長謹記,必依計而行,不負先生所托。

牙兵見他應下,又拍了拍他肩頭:“先生還有一言,若情況有變,難以為繼,你可設法返回此處,到時自有人接應。

再者,若有萬一,你遠在東都洛陽的家眷先生亦會代為妥善照拂,你儘可安心。

徐文長甚為感動:“先生大恩,文長無以為報,往後即便肝腦塗地,也在所不辭!”

牙兵聽罷,心下亦不免唏噓,這位陸先生既著眼全域性,又心細如髮,著實是大才。

隻可惜……魏博進奏院向來是有進無出的地方。

他未必能等到徐文長的報答了。

牙兵按下心思,隨即將徐文長帶走,著人將其改扮成奴仆模樣,送入牙行,待吳府管事采買。

待到黎明,這吳府的管事便到了牙行。

牙人收了他們的錢,不遺餘力地推薦起徐文長。

徐文長品貌端莊,管事打量一番後,果然將他買下。

之後,他便和其他幾個奴隸部曲一起被管事帶入吳府內。

牙兵守在街角觀察,不出半日,發覺吳府角門悄然駛出一輛馬車,而那方向,正是奔向柳宗弼府邸。

牙兵知曉事情大致成了,這才返回進奏院,將諸事稟報康蘇勒。

康蘇勒聞言大喜,徐文長一腳踏進了柳宗弼的宅邸,此事便成功了一大半。

再之後,他們隻要靜觀其變,兩黨自會狗咬狗。

不出兩日,全長安定會鬨得沸沸揚揚。

若是事成,傳信回都知大人那裡,他必會得到獎賞,複國的大業也會添磚加瓦。

然而,欣喜之餘,他心頭又掠過一絲不快,此計從頭至尾大半出自那姓陸的書生之手。

看來此人除卻一副好皮囊,確有些真本事。

他在魏博也算是才貌雙全的好兒郎,但和這人一比,著實是有些遜色了。

康蘇勒暗暗對此人又多一分嫉恨。

失笑之餘,陸瑾卻也未真將此事視作笑談。

畢竟,這魏博狼子野心,斷然不會做無用之事。

他此刻頗得沈風禾信任,日後可尋機打聽打聽,或許……能得知這倒黴鬼是誰,進而知曉魏博的真實目的。

而另一頭,沈風禾前腳剛走,康蘇勒一行便著實去尋徐文長了。

長安郊外陸瑾聽罷又拱手道謝。

這副使頗為受用,吩咐人去抓藥後,便也離去。

西廂房終於徹底歸於寂靜。

陸瑾扶著憑幾緩緩坐下,掩口低咳了幾聲。

病根未除,今日又與沈風禾交鋒良久,他早已心力交瘁。

倚在憑幾上略略調息,他這纔有精力細想今日之事。

經由鐘聲發現此處是魏博進奏院,緊接著識破買主是沈風禾後,縱然他自詡冷靜自持,那一刻亦是方寸微亂。

畢竟,他和沈風禾交手數次,早已不死不休,何況,那場將他打入塵埃的燕山雪崩幕後黑手極可能也是此女。

知曉她身份的一刹,陸瑾的確動了殺心。

薦福寺

沈風禾照舊從金身佛像後麵出來。

隻是今日待得有些久,陸汝珍著急了,中途來過一次,幸而守在佛堂外的瑟羅機敏,推說她正潛心聆聽慧空法師講經,方纔搪塞過去。

陸汝珍雖暗自抱怨這位新寡的嫂嫂忒多事,但念及是為亡兄超度,也未多言,被沙彌引至另一處佛堂聽經去了。

沈風禾理好鬢髮衣飾,步履匆匆趕往那處佛堂。

彼時,陸汝珍跪在蒲團上,眼皮直打架,背影也搖搖晃晃的,彷彿下一刻便要睡倒過去。

沈風禾一推門,陸汝珍嚇了一跳,趕緊睜大雙眼站起來狡辯:“我……我可冇打瞌睡,也冇對佛祖不敬啊!是這經捲上的字太小,燭火又暗,我才湊近了細看……”

邊說,邊心虛地偷覷沈風禾神色。

沈風禾豈會不知這小娘子的心思?卻也不戳破。

畢竟,這一個時辰她不是在威脅彆人殺人放火,就是琢磨著怎麼攪亂天下。

相比之下,她更是毫無敬畏之心。

沈風禾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小姑素來心誠,我豈會不知?倒是我,因太過思念郎君,又央慧空法師多講了兩卷經文,這才耽擱了時辰,還望小姑勿怪。

陸汝珍擺擺手:“阿兄都去了你還這般記掛他,我有何好怪的。

再說,這薦福寺的法師講經雖平常,那‘胡唄’唱得是真響,怕是二裡外都聽得真真兒的!阿兄在黃泉之下定然也能聽見,如此,他也該安息了。

沈風禾欣慰頷首,心中卻感歎,可不是傳得遠麼?

連魏博進奏院西廂都聽得真切。

也正是因為這胡唄才叫那姓陸的識破她身份。

看來這姓陸的和陸瑾還真有幾分緣分。

不過陸瑾聽得到,陸瑾可就未必了,此刻隻怕陸瑾已經化成一具瑾骨了吧!

沈風禾冇再接話,兩人一同回府去。

然則,當聽到沈風禾與康蘇勒密議,欲借裴柳內鬥扳倒慶、岐二王時,他又改了主意。

縱是死敵,他們當前的目標卻詭異的一致——他也想藉助裴柳內鬥扳倒二王。

如今,他淪為奴籍,被困進奏院,暫時無法逃出去,大業也就此停滯。

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借力打力,用一用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之計——

其一,先借魏博之勢,助沈風禾攪亂長安,剪除二王,掃清和他競爭儲位的障礙。

其二,借勢之時,再謀脫身之法。

若一切順遂,待出去之日,他便是聖人唯一可托付江山的人選,到時,大位唾手可得,大仇也可得報。

其三,沈風禾此刻自身難保,待他出去後反手除掉她也不是什麼難事,到時候或可揮師北上,一舉收複河朔,削平藩鎮,重振大唐。

如此想來,此番陰差陽錯身陷魏博進奏院,倒未必全是禍。

善加利用,反能借魏博這股東風,大大增添他問鼎帝位的勝算。

正是這番利害權衡之下,陸瑾在認出沈風禾的那一刻果斷收斂殺機,反而做出一副恭順姿態,甘為她所用。

沈風禾縱然陰險狡猾且與他交手數次,可從未見過他的樣貌,果然應允。

一切頗為順利。

這一日過得極為疲累,沈風禾雖已倦極,卻不會漏算任何一子。

臨睡前,她將接頭之事細細交代瑟羅。

末了,她又執起瑟羅的手,將今日瑟羅在佛堂的機敏應對好生誇讚了一番。

瑟羅雖一貫冷臉,卻也架不住沈風禾的甜言蜜語,耳根悄悄泛了紅。

沈風禾莞爾,隨即又教了瑟羅日後若遇類似情形該如何應對。

瑟羅聽得極是認真,眼中不覺流露出欽佩之色。

沈風禾本是在籠絡瑟羅,但看著瑟羅認真的側臉突然真的想起了她的阿弟。

阿弟和瑟羅年紀一般大,都是十六歲。

幼時,父親被妾室蠱惑,懶怠她們母子三人,她和阿弟過得並不好,常常被苛待和欺負。

每每被韓氏欺負時,個頭尚不及人腰高的阿弟總會像頭狼崽子一般衝在前頭護著她。

每每得了什麼新奇吃食、精巧玩意兒,阿弟也總是巴巴地捧到她眼前。

後來,她學會了反擊,將那些妾室一一鬥倒,她們母子三人的日子才漸漸好過。

阿弟依舊不改本色,在她險些被送去和親時,瘦瘦小小的他竟提了劍日夜守在她房門外,不許任何人帶走她。

那一刻,沈風禾便打定主意此生定要護阿弟周全。

然而阿弟先天不足,身患早夭之症。

她頂著重重壓力,強行扶持阿弟承襲父親的節帥之位,自己則代掌政務,隻為讓他安心靜養。

這兩年,阿弟的病總算有了一點起色,但要根治,據說隻有一位隱居在燕山的名醫能做到。

故而,她赴燕山,射殺陸瑾是其一,為阿弟求醫纔是重中之重。

名醫確是被她請出了山,可惜……一同葬在了那場雪崩裡。

她曾拚死想救出這位尚存一息的名醫。

然而積雪太厚,經過一夜更是已凝成堅冰。

她十指挖得鮮血淋漓,終是挖不開厚厚的冰層。

老大夫約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隔著冰雪艱難地對她搖頭,示意她不必再費力氣。

沈風禾於是眼睜睜看著阿弟唯一的希望破滅……

阿弟從前被她精心照顧方能續命,如今她不在了,他被叔父所囚定然備受苛待,也不知還有多少壽數……

想到這裡,沈風禾輕撫瑟羅鬢髮,眉宇間凝起一抹愁。

看來,她還得加快動作。

否則,縱使她脫困歸去,救回的怕也隻是一具枯骨了。

接下來,他隻需繼續博取沈風禾信任,便可藉助她的手操控長安局勢。

不過,他還有一件事想不通——

沈風禾梳著婦人髮髻,顯然是已嫁入長安。

既為人婦,她為何還要豢養麵首,還必須要在兩月內有孕?

從沈風禾和康蘇勒的對峙來看,她並不是甘願做此事,而是被其叔父所逼。

她的叔父是故意要羞辱於她?

然則即便是羞辱,也不需誕育子嗣。

難道,是她嫁的夫君不能人道?

陸瑾指尖輕釦著桌案,陷入沉思。

昏迷一月,又被困在這深深庭院之中,很多事他暫時冇法得知,也冇法猜透。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

沈風禾的夫君頭上這頂綠頭巾是戴定了。

想到這裡他啞然失笑。

也不知是哪位世家郎君攤上了這事。

著實,是有些倒黴了……

一處破舊已久的老宅,近來夜晚忽然亮起了燈。

燭火微弱,不知是主人家已經窘迫到用不起燈油了,還是撚了一撮燈芯,刻意掩人耳目。

康蘇勒再三對照,確認此處就是徐文長的藏身之處後,指派了一個生麵孔去叩門。

說是叩門,實則這宅子隻用籬笆草草圍了一圈。

牙兵的手剛觸及籬笆,這門便自行鬆開了。

“吱呀”一聲,屋裡那點微弱的火燭瞬間被吹滅。

愈發顯得有鬼。

牙兵徑直踏入荒蕪的庭院,低聲對門縫叫道:“徐文長可住此處?”

“你們找錯地方了!這裡冇這個人。

話音未落,隻聽“砰”的一聲,原本閃了一絲縫隙的門被死死關緊。

“哼,你就是徐文長吧?我知你有大仇未報,特來相助。

前些時日你和陸先生的約定忘了麼?”

門後,正緊攥著門閂的徐文長聞言神色陡然一鬆,將那門重新拉開一道窄縫:“你是陸先生派來的人?”

“不錯。

”牙兵答道。

書生。

那個被康蘇勒買來給她做麵首,然後又詐死逃走的書生。

隻有他符合!

可這麼一來,這個姓陸先前說的話便不全可信。

沈風禾眯了眯眼:“你騙了我,不是你模仿這個書生詐死,而是這個書生聽你的話詐死才逃出去的吧?”

陸瑾也不再掩飾,坦然道:“同是天涯淪落人,誰幫誰有那麼重要麼?何況,我終究冇逃過郡主法眼,如今,又成了郡主的裙下之臣,郡主又何必拘泥於這等細枝末節?”

三言兩語既恭維了她,又賣了一番慘。

沈風禾偏偏很受用被人奉承的感覺,輕哼一聲:“你若是日後安安分分做我的人,我可以不追究。

倘若你有異心……這便是把柄,康蘇勒正恨不得將你剝皮實草,到時候我可不會護你分毫!”

“郡主大可放心,血海深仇未曾得報,身家性命全係郡主一人,在下豈敢生出二心?”

“人,我知道了,不過,這等驅狼吞虎、借刀殺人的伎倆用得著你教?你未免太小看本郡主了!”沈風禾不屑。

陸瑾抿了口茶:“郡主教訓得是。

如此,此事便全權交由郡主。

若有結果,還望郡主及時告知於在下。

“不是告知,是通知。

”沈風禾忽而欺身向前,隔著幾案迫近他麵龐,“縱使我尊你一聲‘先生’,你也不可忘了那張奴契尚在我掌中。

陸瑾波瀾不驚:“好,在下謹記郡主教誨。

“倒也不必時時如此拘禮。

”沈風禾忽又吃吃笑起來,一指勾起他下巴,紅唇輕啟,“咱們之間可不隻扳倒二王,攪得朝堂翻雲覆雨,還要應付叔父的威逼做一對臨時鴛鴦呢——叔父的耐性一向欠佳,若是兩個月內我的肚子還冇動靜,到時候你我莫說大業,性命都難保,知曉麼?”

陸瑾捏著瑾瓷杯的指尖攥緊,微微笑:“在下必會讓郡主滿意。

“滿意?”

沈風禾蔥瑾的指滑過他緊繃的下頜線,眼尾斜挑,帶著戲謔與挑釁:“就你這副身子骨,怕是將本郡主變成今日這般程度都力有未逮吧?”

陸瑾縱然城府再深,再能隱忍蟄伏,到底是個男子。

他眸色翻湧,笑意卻更深,危險又噯昧:“那郡主不妨拭目以待,看看到時究竟是誰先低頭。

徐文長探頭望瞭望,見門外僅此一人,這才放心開門,一把將來人拉入院內。

“五六日不見動靜,在下還以為先生是把在下忘了,如今看來,倒是文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先生果然神通廣大!”徐文長聲音急切,“那先生遣尊駕前來,敢問是要如何助文長複仇?”

牙兵隨即將先前沈風禾轉述的寫血書、入柳府、告禦狀的謀劃細細道來。

徐文長凝神靜聽,頻頻點頭,忽然想到,難怪那日他要用血記下住處之時,先生阻攔,說他的血還有彆的用處。

看來,早在那時先生便已謀劃好了一切。

如此城府,徐文長又不禁佩服幾分,當下還有什麼不願的,直接咬破手指:“好!摯友皆含冤而死,文長也險些喪命,此仇不報非君子。

莫說是一封血書,便是放儘我的血我也心甘情願!”

說罷他洋洋灑灑,將禮部侍郎錢微如何貪墨受賄、操縱科場,以至新科進士十之有七乃行賄得中的醜行一一書於紙上。

之後,他又將摯友上訴反被暗中謀害,自己也被汙衊、賣入黑市險些喪命的經曆儘數控訴。

牙兵接過血書,驗看無誤,道:“陸先生不想暴露身份,所以,伸冤之事須你獨自出麵,你也不可對任何人提起陸先生曾暗中助你之事,你可能做到?”

徐文長連連點頭:“先生於文長更有救命再造之恩,文長便是寧死也不會將他供出來!”

“有你此言先生也可放心了。

”牙兵又道,“先生雖不宜出麵,但想好了能助你的人——柳相。

然柳相行事向來謹慎,你若貿然持血書叩門,反令其生疑。

所以,陸先生叫你再扮一回奴隸,婉轉告之,你可願意?”

徐文長記得陸先生在救他之時就曾告知過他將來要受一點苦頭,他早有準備,毫不猶豫答應:“這點苦頭算什麼?文長願意。

喪彪和饅頭早蹲成了兩個圓滾滾的絨球。

沈風禾特意留了些剝好的蝦仁碎,拌了點溫熱的米飯,攤在小碟裡。

兩隻狸奴埋著頭,呼嚕呼嚕吃得歡。

富貴纏著嗚嗚叫,沈風禾直接贈它一根大棒骨。

正忙得熱火朝天,烤爐散出更濃的甜香。

沈風禾打開爐門,一股熱氣撲來,盞裡的果撻已經烤得金黃,嫩得能晃悠,莓果的紅、櫻桃的豔,嵌在金黃的撻心裡,瞧著就喜人。

她剛把果撻端出來,飯堂已然在閒聊。

史主簿啃著麻辣小蝦道:“我說少卿大人的臉定是叫喪彪撓的,這都好幾日了,印子還不消下去。

陸珩正慢慢踱進來。

孫評事沾沾自喜,“你們還大理寺的呢,平日都是怎麼辦的案,這明顯就是牙印。

他盯了一會,篤定道:“定是富貴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