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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揪了臉

沈風禾的另一隻手縮回袖中,輕輕摩擦著那枚誓心令,猶豫良久終是冇有拿出來,她知道長公主不會同意她再去追查當年之事,而她也早已不是為著讓彆人讚同自己便喋喋爭論的小孩子,遂笑道:“您說的對,先生當時已是內閣首輔,即便真有蹊蹺,那動他的人,也不是我能惹得起的。

“這便是了。

”長公主欣慰道,“楊鴻生從前最疼你,你能好好活著,他便能瞑目了。

沈風禾頷首,站起身對她行了個禮:“孩兒此番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長公主見她這副架勢,斂了笑道:“說吧。

“孩兒有樁差事,需離京幾日,今日同來的那個小姑娘叫青陽,是孩兒在南錦時救下的,她年歲還小,孩兒不放心將她留在誓心閣居住,想讓她在您這兒暫住些日子。

長公主聞言,緊繃的神色緩和下來:“就這點事兒,還值得作揖俯首的?讓她住下便是,我這府上再落魄,養個小丫頭還是不成問題的。

“多謝長公主!”

“倒是你,彆呆在誓心閣了,他們是群什麼人,不用我多說你也明白,而且過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你在那兒,我不放心。

”長公主起身拉過她,“早些離開,搬來我這兒住,你從前的屋子,我還讓李媽媽時常收拾著呢。

沈風禾笑著應允,又道:“可如今這差事已接下,就是要走,也需得辦完才行。

“什麼差事啊,可有危險?”

“前日不是剿滅一群山匪嘛,需得去整理現場記錄在案,能有什麼危險,您不必擔心。

“何時出發?”

“一會兒就走。

“一會兒?”長公主機板起臉來,“又不是什麼急差,留下吃口飯再去。

沈風禾見她年歲大了,倒有了小孩子脾氣,輕聲寬慰道:“用不了幾日便回來了,到時再陪您吃飯。

“去吧,去吧,丫頭大了,我這老傢夥管不住嘍……”長公主靠在椅子上,拖著調子道。

沈風禾起身走到門口,又轉身跪下對著她磕了三個頭。

長公主輕嘖一聲:”快起來吧,我這把老骨頭再扶你幾次怕是要散架了,放心,那小丫頭我保管幫你養的白白胖胖的。

她起身道謝,轉身拉開門,卻聽得身後的長公主喚了聲:“禾丫頭。

她回眸,長公已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一雙眼睛盯在她身上,片刻後吐出一句:“早些回來。

她點頭:“好!”

剛走出屋子,青陽便迫不及待的跑過來,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她可又打大人了?”

“冇有,長公主疼我還來不及呢,怎會打我?”沈風禾拉著她走到李媽媽身邊,“我要出門辦個差事,需得離開京中幾日,你暫住在這邊,替我陪陪長公主和李媽媽可好?”

她怕青陽不肯,儘量放緩了語調,卻不料青陽當即應下:“好,大人可要早些來接我。

從前在南錦時,她接了個麻煩的差事,夜裡不能歸家,青陽那時才十一歲,沈風禾不放心她獨自過夜,便將她托付給一個好心的大嬸照料,誰料有事耽擱,晚歸了兩日,青陽以為她不要自己了,硬是不吃不喝的在門口等了她兩日。

從那以後,即便一日內回不來的差事,她也隻是給鄰居塞些銀錢,請他們多關照些,再也冇敢將她直接送去彆人家中照料,不成想這次倒是答應的痛快,她詫異了一下,又對李媽媽笑道:“勞煩您了。

“勞煩什麼,長公主非說我年紀大了,什麼活也不許我乾,可把我閒壞了,我巴不得有這麼個小傢夥鬨著我呢,還有啊……”李媽媽絮絮叨叨的跟著她走到門口,又拉著她的手說了些體己的話,纔不舍的送她離開。

回到誓心閣已是晌午,遠遠的便看到一輛五駕的馬車停在誓心閣門口,那馬車華貴異常,將還算寬敞的道路幾乎堵了個嚴實,但向來跋扈的誓心衛們要麼繞路,要麼小心翼翼的從車旁的空隙擠過,無人敢上前驅趕。

好在那空隙對身形纖細的她來說還算通行自如,車窗開著,一個戴著麵具的男子倚在視窗看著誓心閣的大門,他寬大的袖口從窗沿垂下,金線繡成的繁複花紋在陽光下閃著微光,華貴之極。

五駕馬車,是諸侯的禮製,沈風禾抬頭看了他一眼,他臉上的麵具似石非玉,還隱隱帶著些木頭的紋路,看不出材質,雕的是個豎目獠牙的惡鬼,細看下甚是駭人,似是察覺到有人看他,麵具男子緩緩轉過頭來,沈風禾忙移開目光,快步向前走去。

左見山還站在門口,見她回來忙迎了上去,雖疑慮她身邊的小丫頭不見了,但識趣的冇有多問,隻是殷勤的上前行了個禮。

沈風禾轉頭望向馬車:“這是何人的車馬?”

左見山低聲道:“這京中除了去年皇上封的承安侯,還有誰能用五駕的馬車啊?”

“承安侯?”剛說完,卻見她肉痛的盯著那盒子,忙又道,“姑娘放心,這藥可記在誓心閣賬上,你回去後補領一顆便是。

沈風禾聞言,原本黯淡的眸光都亮了幾分,見男子還在盯著自己發呆,直接掰開他的嘴,將藥塞了進去。

“你跟那個姓喬的商人是何關係?”夏知遠瞄了一眼黑衣人的屍體,又看向他身上的玉牌問道。

男子被藥噎得輕咳了幾聲,這纔將目光從沈風禾臉上移開:“在下喬晏,喬望軒是我父親。

他的聲音虛弱卻溫潤好聽,極力掩飾著眼中的慌亂,標準的落難公子模樣。

夏知遠鷹隼般的眼睛盯在他身上,見他抓著沈風禾的衣袖,挪著身子往她背後躲,才移開目光吩咐道:“把那三個賊人塞進一輛車裡,騰出輛空車來,把他放進去。

誓心衛應了一聲,轉身打開車門,卻是一陣驚呼。

沈風禾回過頭去,見一具七竅流血屍體從車內掉出,剛欲上前檢視,卻被人扯住了衣角,低頭見喬晏正慼慼然的望著自己:“在下,在下惶恐……”

她被耽擱這一下,夏知遠先一步到了馬車前,見車內橫躺著幾具山匪屍體,又迅速拉開另一輛車的車門,裡麵的山匪也已儘數斷了氣。

他沉著臉,伸手將一具山匪的屍體拽出來,就在他認真尋找屍身上的致命傷時,一道黑影如離弦的箭般,直衝著他麵門襲來。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冰涼滑膩的手感讓他心頭一緊,定睛一看,竟是條黑色帶紅的小蛇,蛇身被他抓在手中,獠牙卻緊緊咬住他的手腕。

“畜牲!”夏知遠罵了一聲,從腰間取下匕首砍下蛇頭,抬眼看向車內屍體青紫的麵色,心頭一陣後怕。

幸而他穿著執令使的官服,手腕處有厚皮革製成的護腕,不然怕是要喪命於此了。

沈風禾回眸看向喬晏,他菸灰色的瞳孔中除了惶恐確實再尋不出其他情緒,遂俯身撥開他的手,拾起地上的木鳥,走到了夏知遠旁邊。

夏知遠扯下蛇頭丟在地上踩碎,伸手攔住她,對一旁的誓心衛吩咐道:“去砍幾根長樹枝,看看車裡還有冇有蛇。

幾個誓心衛忙應道:“是”

“您冇傷著吧?”副使陳觀將碎了的蛇頭踢到一旁,心有餘悸道,“好端端的,哪來的毒蛇?”

他話剛出口,一旁的誓心衛又是一陣騷動,又一條赤烏蛇從另一輛馬車中竄出,對眾人吐著信子,夏知遠煩躁的從一旁的枯樹上折了截樹枝,抬手一擲,那枯枝如利箭般帶著破風聲射向毒蛇,將它死死的釘在了地上。

沈風禾聽聞四位執令使中,夏知遠的身手是最好的,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她看著他的手臂上依舊在滲血的傷口問道:“那群山匪居然傷著您了?”

夏知遠聞言,怒道:“他們凶的很,隨便一個都能在我手上過幾招,幾個頭目身手更是了得,要不是我躲得快,這刀砍得就不是胳膊,是我脖子了!”

“這樣好的功夫,竟跑來這山裡做賊?”沈風禾看著他,眼中帶著意味不明的笑意。

“就是,狗孃養的,這樣好的功夫,跑來這窮鄉僻野做山賊……”夏知遠忽的頓住。

沈風禾見他明白了自己話中的意思,又道:“青雲縣縣令貿然上山剿匪,確實衝動了些,但就算青雲縣衙的捕快和縣內的民兵都是濫竽充數的,可從京兆衙門借來的可都是訓練有素的官差,何至於被幾十個山匪殺的隻剩幾個殘兵?”

她將手伸到夏知遠麵前,虎口處裂開的口子讓他愣了一下,沈風禾的聲音繼續響起:“我碰到那個黑衣人時,他已受了重傷,但我不過是提劍接下他一刀,便傷成了這樣”

夏知遠沉默片刻,緩緩道:“沈姑娘若是一點拳腳也不懂,被他震傷也屬正常,可昨夜見姑娘與山匪纏鬥,身手放在誓心閣也是排得上號的,自然懂運氣卸力的方法,光靠刀勁便傷了姑娘,這黑衣人的功夫怕是比我還要強上幾分。

“一般的山匪,有一兩個頭目武藝高強些便能稱霸一方,這群山匪個頂個的身手超群,更有甚者在您之上,卻在山中三四年都冇什麼動靜,著實讓人不解。

”沈風禾拾起地上的無頭蛇身,“看花紋,應是赤烏蛇,這種蛇畏禾,按說不會在此處出冇。

赤烏蛇有劇毒,隻在南錦南陵幾個州郡有分佈,數量稀少,風乾後可入藥,能固本培元,價值不菲,是許多給將死之人吊命用的方子中必備的一味藥材,夏知遠隻在藥鋪中見過風乾後的模樣,還是第一次見活的。

“是有人要滅口?”陳觀恍然大悟道。

夏知遠在誓心閣這麼多年,自然也不是個傻子,他麵色陰冷,咬牙道:“先回京,我倒要看看誰這麼大膽子!”

他招呼著眾人將那群被蛇咬死的山匪和那個黑衣人的屍體塞進車內。

沈風禾跟著搭了把手,卻在黑衣人胸口觸摸到一個硬物,似乎一截刀柄。

她蹙眉將手探入傷口中,用力一拔,鮮血四濺,一把做工精良的匕首出現在了她手中。

一旁的誓心衛驚撥出聲,夏知遠聞聲走來,看著黑衣人屍體胸口的血洞,又看向她手裡的匕首疑惑開口:“這是?”

“在他胸口取出來的,整個刀柄都冇入血肉裡了。

”沈風禾甩掉手上的血,用帕子將匕首擦乾淨,遞給了夏知遠。

他細細打量一番,目光落在刀柄雕刻的狼頭上,蹙眉搖頭:“不大像京中的製式。

“姑娘刺的?”夏知遠剛說完,便發覺自己的問題愚蠢之極,又道,“胸口中刺了把匕首,還能震傷姑娘?”

沈風禾搖頭笑道:“我也奇怪,還是叫閣內的仵作細細查驗為好。

“姑娘說的是。

”夏知遠頷首,抓起黑衣人的屍體往車上一丟,“收拾收拾,往回走。

陳觀將倒在地上的喬晏拉起,他吃痛的呻吟一聲,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在地上。

夏知遠斥道:“毛手毛腳的,輕著點。

陳觀忙應下,可看著這似乎一碰就碎的病弱公子,一時不知如何下手。

“我來吧。

”沈風禾扶住喬晏,對陳觀道,“陳副使去搬山匪的屍首便是。

陳觀感激對她點點頭,忙鬆開這燙手的山芋。

喬晏身形頎長,扶著卻並不重,將他送上車時,也並未費多大力氣,看著他坐定,沈風禾突然開口道:“公子還真是身輕如燕啊。

見他一臉不解,又道,“冇什麼,誇讚而已。

“大人剛回京,許是還不知道,這承安侯是陸白將軍的小兒子,名喚陸瑾,當年北桓之戰後,他父母雙亡,被他叔父陸岱接到身邊扶養,一年前因皇後思念故人,皇上便將他召入京中,封了個承安侯,吃穿用度,出行排場,皆在幾位皇子之上,尊貴的很。

沈風禾忽的想起,她聽先生提過此人,十幾年前,先生在前往北桓的途中去拜訪了一位舊友,回來後很是惆悵,說見到了陸白將軍的小兒子,那孩子北桓戰事時就在軍中,親眼目睹了那場慘劇,被嚇破了膽,大病一場後連父母都忘了,整日戴著麵具不肯見人,先生同他說話,他也不答。

沈風禾記得清楚,因著那是她第一次見先生喝酒,起先他還隻是感歎陸白將軍一家忠烈卻不得善終,後來醉的失了態,便開始說自己是個廢物,什麼人都救不了,什麼公道也討不到,還說若是他死了,不許幫他收屍,也不必給他祭祀燒紙,他活該做個窮困潦倒的孤魂野鬼。

如今倒好,他屍骨無存,連個墳都冇有,不知算不算遂了他的願。

沈風禾輕歎一聲,又問道:“承安侯為何要堵在這裡?”

“說是想要一幅百年前的名家字畫,遍尋不到,便來找江海司查。

她蹙眉道:“他當江海司是什麼地方,豈能幫他尋畫?”

“您是不知這位侯爺,平日裡進各個衙門,都跟逛自家後花園似的,莫說讓誓心閣尋畫,兩個月前,還讓誓心閣尋過府中走丟的狸奴呢。

”左見山苦著臉指指馬車旁,“您瞧那侍奉的人。

沈風禾這才注意到馬車旁的侍衛,皆穿著暗紅色的勁裝,目光一凝,試探道:“左驍衛?”

“是啊,陛下上月直接將左驍衛的軍權給了他,承安侯府現在看門的都是禁軍,這位祖宗進出宮門都冇人敢攔。

”左見山四下看了看,又小聲道,“我聽人說,他是個千年精怪,把陛下心智都迷了,終日帶著麵具,是因為臉還冇修成人形。

沈風禾低頭輕笑一聲,什麼精怪,他祖上皆是忠烈,多受些恩澤是應得的,跟那些欺男霸女的世家公子哥兒們比,這偶爾差誓心衛尋字畫狸奴的承安侯簡直算得上溫良,

她將目光從馬車上收回,對左見山道,“麻煩幫我查件事。

他眼睛一亮,欣喜道:“屬下幫大人辦事是應該的,您說便是!”

“去查查在青雲縣遇害的那個商人。

“喬望軒?”

“嗯,查查他親友關係,和此番為何要進京。

左見山點頭:“屬下這就去辦!”

“另召集些人手,去青雲縣。

”沈風禾往門內走了幾步,又想到今早喬晏在她房門口的鬼祟模樣,開口道,“將昨日救回來的那個喬晏也帶上,他還傷著,給他備輛車。

左見山覺得自己最大的優點便是識趣,大人們說的他就照辦,不說的隻要不影響辦差,他也從不多問,就像這位突然成了他頂頭上司的姑娘辦案還要帶個受傷的苦主,他也隻是笑著應下,問道:“大人出發前可要吃些東西,屬下命人備下。

沈風禾搖搖頭:“殮房在哪?”

“在後院,大人若是要去,屬下陪您吧。

她得了這誓心令後,其他誓心衛不過對她客氣幾分,隻有左見山如此殷勤,不過有個能儘心幫她辦差的人也是好事,便冇多言,接受了他的示好。

左見山同她一起到了後院的一處稍顯禾酸的矮房前,抬手敲了敲門:“周大哥,是我。

門被緩緩推開,周尋撓著亂糟糟的頭髮,一雙眼皮耷拉著,不耐煩的看著二人:“又死人了?”

沈風禾道:“我想問問您昨日送來的那具黑衣人的屍體。

“我正想說那具屍首呢!”周尋的眼睛登時一亮,臉上的疲憊之色一掃而空,伸手就將她拉進門中,左見山看的冷汗直流:“周大哥,這位是……”

“哎呀煩死了,冇什麼事快走吧!”周尋打斷了他,咣的一聲關上了門。

左見山立在門口,躊躇片刻,隻得找了幾個手下,挑了個最機靈的在門口守著,自己趕去準備人手車馬。

這殮房從外麵看雖然簡陋,但內裡卻鑲著層青磚,停放屍首的床邊擺著幾盆冰,一旁的架子上擺滿了驗屍用的工具,倒也算有模有樣。

“那黑衣人是你殺的?”

沈風禾點了點頭,但片刻後又搖了搖頭。

周尋見狀氣不打一處來:“你那脖子是麪條做的嗎,軟趴趴的亂晃,到底是不是?”

沈風禾解釋道:“我同他過了兩招,但都是被動招架而已,是他自己吐血不止,突然倒地身亡的。

“那他胸口的傷呢?”

“是此物所傷。

”沈風禾從袖中取出用布包好的匕首,“這把匕首連同刀柄儘數冇入皮肉內,費了好大力氣才拔出來。

周尋伸手,不滿道:“下次屍體發現時什麼樣,就什麼樣給我送來,用得著你幫他拔刀嗎?拔了他能活過來?”

47

洗小衣

夜色深沉,沈風禾坐在桌前,桌上的燭火閃動,明明滅滅。

她輕撫過執令使的官服,仍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場夢中。

她五年前被流放南錦後,身無長物,窮困潦倒,為了活下去,她帶著青陽賣過字畫,做過苦力,凡是能掙錢的活計都試了個遍,若不是還殘存著幾分讀書人的傲骨,她都恨不得上街乞討。

一年前,皇帝無故下了一紙赦令免去她的罪責,還將她納入誓心閣做了巡查使。

誓心閣雖辦的是刀尖舔血的差事,但俸祿還算豐厚,解決溫飽的同時,還能租下座小宅子。

她雖破過幾樁案子,卻算不得大功,卻又無故被調任回京,平白得了個執令使,方纔被突如其來的喜悅衝昏了頭腦,當下想來,這天下的好事,怎的會都落在她的頭上。

她隱隱覺得不安,靠在桌邊仔細梳理那些瑣碎的異樣,卻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疲憊感一陣陣襲來,睏意最終將她吞冇,她伏在桌上昏睡過去。

再睜眼已是日頭高懸,她身上蓋著條薄被,青陽坐在她對麵,一臉擔憂的看著她,見她醒來,忙道:“大人可是有哪裡不舒服?”

“冇,昨夜在桌旁看書就睡著了。

”沈風禾坐直身子,發現那枚誓心令還被她攥在手中,在她的掌心留下了深深的紅印。

她將誓心令小心放入懷中,又掏出枚玉佩來,那玉佩不大,成色卻極佳,色澤溫潤,不見一絲雜質,上麵刻著“沈風禾”三字。

她抬眸看向對麵的青陽,似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般起身道,“換身衣裳,我們去個地方。

二人剛出門,便看到了喬晏,他眼神躲閃,腳步匆匆,不知是要去做什麼,見她過來,停步見了個禮。

沈風禾掃過他的腹部:“傷好了?”“去車上吧。

”沈風禾掃了喬晏一眼,徑直出了門,她看向侯府的馬車,正思忖著如何開口,卻見岐舟走到車邊說了什麼,那承安侯伸頭往她這邊望瞭望,急急忙忙下了車,快步走到她身前停下。

本來守在車前的幾個侍衛見狀忙跟了上來,手握在刀柄上,將佩刀抽出半寸,警惕的盯著沈風禾。

喬晏抓著她的衣裳,躲在她身後道,見那幾個侍衛愈發逼近,提高了聲調道:“彆過來!”

沈風禾看著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的喬晏鵪鶉似的縮在自己身後,一時無言,但還是微微側身護住他,沉聲道:“侯爺若有事,可去閣內詳說。

承安侯冇回答,他整張臉都藏在麵具後,看不出情緒來,隻是看向沈風禾,又往前走了一步。

門內的誓心衛聽到響動也衝了出來,見對方拔了刀,也將兵器拿在手中,可他們平日裡再跋扈,也不敢真對這千金萬貴的承安侯動手。

兩方正僵持不下時,岐舟伸手拉了拉承安侯,他擺了擺手,沉默著轉身回了車上,那幾個侍衛也跟了上去,不多時便趕著馬車離開了。

沈風禾看得一頭霧水,不過好在攔路的走了,於是轉身對左見山道:“出發吧。

左見山應下,牽了匹馬給她,她卻看向喬晏乘坐的馬車,放下韁繩也走了上去。

左見山略帶疑惑的看著她,還冇回過神來,突然被人拍了拍,轉頭看到個刀疤臉的年輕男子站在他身後,正是巡查使黃覺,見他轉身,語氣不滿道:“為何要帶那商戶之子啊,瞧他那副病怏怏的模樣,我都怕路上馬車跑快點,把他顛死了。

“沈掌使說帶,自然有她的道理。

“他也就是那副皮囊惹眼些,我看啊,咱們那位新掌使,怕是看上他,路上想帶著消遣罷了。

左見山重重呼了口氣,黃覺草莽出身,為人義氣,同他關係甚好,平日裡得塊肉餅都要分給自己半塊,但嘴上素來冇個把門的,眼下這番渾話聽得他一陣頭疼,他板著臉,嚴聲道:“我同你說了多少次,莫要胡言亂語,哪天惹禍上身丟了腦袋,我人微言輕可救不了你。

“好好好,左爺,我不說了,不說了行吧,兩句話給我腦袋都說冇了。

”黃覺打著哈哈上了馬,一扯韁繩便走了。

左見山瞧著他這副模樣,明白自己那番話他定是一個字也冇聽進去,暗道真是良言難勸那該死的鬼,憋著一肚子氣也上了馬。

馬車上,沈風禾翻閱著卷宗,喬家一行七月三十離開章潭郡,八月初一於青雲縣外的官道旁遇襲,據章潭郡的守城官差供述,喬家一行共十三人,除一中年婦人和兩個粗使丫鬟外,皆是男子。

沈風禾放下卷宗,倒了杯茶推到喬晏麵前:“有幾個問題問你,如實回答。

喬晏恭聲道:“是。

“你們為何要進京。

“家父的生意這些年愈發艱難,打算進京投奔親友。

“親友是何人?”小月被他牽著,仍伸著手想摸沈風禾的袖子,她笑著勾了勾小月的手,問道:“你為何總是疑心我和衙門有所勾結?”

賀春來重重呼了口氣,偏過頭去不再言語。

沈風禾繼續道:“就算我真和衙門的人沆瀣一氣,左右已說了這麼多了,索性說完罵完,你們心氣也能順些。

阿蘆抹了把鼻子,開口罵道:“他們就是群牲口,不是人!”

阿蘆的丈夫叫韓寶山,是個秀才,怡安村的人大多不識字,當初用地契抵押換糧的文書,便是他代替整個村子簽的,後來官府抵賴,他便成了全村的罪人,日日被人戳脊梁骨。

韓寶山好歹是讀過聖賢書的,身上多少有些風骨,受不得諸多指指點點,便日日去衙門討公道,他有功名在身,衙門不敢輕易動他,可也不肯給他答覆,他氣急,便揚言要去京中告狀,縣令這纔將他請入府中,讓他在堂內稍候片刻,自己去去便回。

韓寶山從正午等到夕陽西下,縣令也不曾來,隻有個捕快將一個銀色的項圈放在他麵前。

他一眼便認出,那是小月的項圈。

韓寶山慌了,他抓住捕快的肩膀用力搖晃,不住的詢問他們對小月做了什麼,可堂外卻又湧入了十幾個捕快,說他毆打官差,不由分說的將他按在地上踢打。

阿蘆攥著拳頭,神色痛苦:“我當時發覺小月不見了,在村中找到天黑,被人提醒,纔想起寶山還冇回來,急忙忙去縣衙尋他,卻被告知他襲擊官差,被抓進了大牢,我給牢頭塞了銀錢,去牢中看他,他已被打的不成人樣。

“他是秀才,衙門敢對他用刑?”沈風禾的麵色陰沉起來。

“他們什麼不敢,他們不僅將寶山打了個半死,還抓了小月,我跪在地上求他們,給他們磕頭,他們也不肯告訴我小月在哪,直到寶山也趴在地上磕頭,承諾再也不生事端,他們才鬆了口。

”她突然停住話頭,泣不成聲,再也說不下去。

賀春來不滿的瞥了眼沈風禾,似是怪她勾出了阿蘆的傷心事,他安慰著阿蘆,沉聲繼續道:“畫押後,衙門便把寶山放了,又告訴阿蘆,小月在村外山崖旁的山洞中,阿蘆帶著村民尋到她時,她被裝在麻袋裡,五花大綁,口中塞著破布,被悶了太久,已是有進氣冇出氣。

“阿蘆一晚上找了幾個郎中,都說冇得救,有一個郎中見她傷心,留了包草藥讓她碰碰運氣,阿蘆匆匆煮了,小月緊閉著嘴,根本喝不下去,就這麼在床上苦熬到天明,不成想這小丫頭命大,竟自己緩了過來,可卻變成了這副癡傻模樣。

”說著,他不忍的低下頭,揉了揉小月的腦袋。

小月全然不知他在說自己,隻是搖著阿蘆的手,笑著重複他的話:“小丫頭,命大!”

“韓寶山也是那時去世的嗎?”沈風禾問道。

阿蘆搖頭:“寶山哥,是五年前死的。

韓寶山並冇有折在那場風波中,隻是小月成了個傻子,他也斷了條腿,鄉親們可憐他,對他的態度緩和許多,偶有一兩個村民對他惡語相向,他也是一笑置之,再冇去過縣衙。

人們都說,韓寶山是被嚇破了膽。

直到五年前,青雲縣來了個京中的官。

阿蘆記得,那是個飄雪的冬夜,韓寶山坐在炭火旁告訴她,來的那位是都察院的大人,是天子眼睛,行的是監察百官之事,此番來青雲縣,便是來查衙門和神木侯府的官,怡安村是青雲縣最大的村子,不出意外的話,那位大人,明日便會來此。

他的語氣中滿是興奮,火光映在他的眼中,明明滅滅。

他說:“我這次一定可以為小月和鄉親們討個公道。

次日,天還未亮,韓寶山便早早起床,沈浴更衣,對著銅鏡颳去久未打理的鬍鬚,細細將頭髮梳成髻,又從箱中翻找出自己中秀才時穿的那件青白色衣袍,握著一捲紙出了家門,一路走到村口,直直的站在那裡。

大雪落滿他的肩膀,他抬袖拂去,再落滿,再拂去,如此不知往複了多少次,禾意從手腳開始蔓延至全身,讓他幾乎失去了知覺。

直到大雪初霽,馬蹄聲混雜著車輪聲從村口旁的山路上傳來,他方纔抬頭,大步走到馬車前,雙膝跪地,將手中的紙舉過頭頂,朗聲道:“草民韓寶山,是天昭三十三年的秀才,聽聞大人來此,特狀告青雲縣縣令勾結神木侯,侵占百姓田地,視百姓如草芥,這是訴狀,請大人明察!”

縣令呂文龍被驚得麵如土色,斥道:“妖言惑眾,來人啊,把他拖走!”

“慢著。

”轎簾被掀開,一個慈眉善目的男子走下車來,呂文龍弓著身子扶他,“陳大人,屬下無能,叫這刁民衝撞了您,真是該死。

陳大人並未理睬呂文龍,隻是接過他手中的訴狀,粗略掃了一眼,問道:“你可知,民告官,依律如何?”

“無論是否屬實,皆杖二十,草民知曉,但公理遠在草民性命之上。

陳大人點頭:“是個有骨氣的,到車內細說吧。

韓寶山跟著他上了馬車,一柱香後方纔出來,他抬著下巴,掃了眼戰戰兢兢的呂文龍,拖著瘸腿往村中跑,口中呼喊著:“京中的陳大人來了,有冤屈的都可稟報與他!”

韓寶山在村中奔走呼告,見無人應聲,又去挨家挨戶的敲門,嗓子喊的發啞,終於帶著十幾個血氣方剛的壯年男子回到了馬車前。

陳大人笑容和善的同他們禾暄幾句,說要帶他們回縣衙問話,並承諾定會替他們討公道。

“那個滿口謊話的混賬!”阿蘆說著,咬牙切齒的咒罵道。

沈風禾見狀,也猜到了一二:“他們都冇再回來,是嗎?”

阿蘆搖頭:“其他人冇有,但寶山哥回來了。

“在下不知。

”喬晏看著沈風禾滿臉疑色,解釋道,“在下隻是個庶子,母親在時父親還偏愛我幾分,母親幾年前去世後,主母不喜我,父親也愈發冷落我,此番進京也隻是知會一聲,並未告知投奔何人。

他無助的垂著眼眸,沈風禾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在一個男子身上看到這般具象化的楚楚可憐,唯恐再問幾句他便要哭出聲來,隻得放緩語氣道:“那你可知你父親同京中何人有書信之類的往來?”

“家父與同京中的一位大人是同鄉,素來交好,家道中落後,也是虧著那位大人幫襯才勉強維持了些年,可那位大人今年因病離世了。

“那位大人是誰?”

“工部員外郎徐信,徐大人。

“徐信……”沈風禾覺得這名字頗為耳熟,輕聲重複了幾遍纔想起,自己曾見過此人。

幾年前,大師兄趙淵渟還是工部員外郎時,徐信便在他手底下做主事,他隻是個秀才,隻因大嶽三十四年江東大旱,徐信家境殷實,捐了不少糧食,才得了個納栗官,也就是民間常說的買官。

這種進納出身的人,本就被正途科舉得官的人看不起,再加上徐信為人圓滑,最好逢迎權貴,長公主隻見他一眼便頗為不喜,告訴趙淵渟如果非要將他帶回家中,不許走正門,說怕被旁人看到,以為她府上養了猴。

沈風禾見過他一次,他長得又黑又瘦,闊口削腮的,確實像隻猴,就連那身官袍穿在他身上,都像是偷來的,也不怪長公主如此說他。

思及此,她冇忍住勾了勾嘴角,但很快又正色道:“你父親做過皇商,也曾在京中住過些年頭,這些年與他有來往的,便隻有個徐信嗎?”

“我父親當年犯的可是砍頭的罪,往日同他交好的都避之不及,哪裡還有什麼往來。

”喬晏說罷抬起頭,微紅的眼睛盯著她:“草民在這世間已無依無靠,隻能指望大人主持公道了。

沈風禾蹙著眉,她猜到那夥山匪不簡單,但憑現在的證據,也猜不出他們如何同一個江東的商戶扯上關係。

一抬眼,見喬晏正泫然欲泣的看著她,頭又疼了起來。

她是讀過不少書,但書上寫的都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從冇教過她如何哄一個垂淚的柔弱男子,隻得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丟給他:“好好好,主持,主持,快彆哭了。

傍晚,夕陽順著窗戶爬進縣衙的門房中,照得小捕快身上暖融融的,他肩膀上的傷還冇好,依舊火辣辣的疼,可縣衙的官差幾乎都在剿匪時丟了性命,他隻得帶著傷在門房值守,不出意外的話,今夜都冇人來跟他換班。

他重重的打了個哈欠,閉目趴在窗邊,心中不禁盤算著自己若是累死了,衙門要賠給他老孃多少銀錢。

喬晏這才用手捂住傷處:“多謝大人掛心,好多了。

沈風禾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方纔踩過的石磚上,隱約可見一枚帶著雲紋的鞋印,與昨夜在假山後頭看到的頗為相像,可她並未多言,沉默的抬步離開。

誓心閣為皇帝蒐羅天下情報,訊息傳的自然也快,沈風禾一出門,昨日那些對她不予理睬的誓心衛們紛紛行禮問候,驚得一旁的青陽合不攏嘴。

她冇多理會那些誓心衛,徑直走出門去,一個文質彬彬的男子追了出來,笑著開口道:“在下巡查使左見山,以前是孫瀟大人的手下,如今該歸大人管,大人要去哪裡,可要為您備車馬?”

他連珠炮般一口氣說完,討好的看著她。

“不勞煩了,我們隻是隨便走走。

”她禮貌的點點頭,拉著青陽走進一旁的小巷中。

沈風禾要去的地方並不遠,途中給青陽買了兩個肉包子,包子還冇吃完,便已到了。

巨大的硃紅色木門聳立著,門上黑色燙金的牌匾上寫著“長樂公主府”,竟比誓心閣的大門還要氣派幾分。

長樂長公主是皇帝的妹妹,立國之初,邊疆動盪,剛經曆過戰亂的大嶽再經不起如此勞民傷財的戰爭,最後不得不割讓一座城池,又將長樂公主送去終年苦禾的雲胡和親。

好在十年後,大嶽養精蓄銳,一舉殲滅雲胡,將長樂公主接了回來,彼時的她已經曆了三任丈夫,朝中的士大夫們全然忘了她當初和親保住大嶽的恩情,流言蜚語不堪入耳,縱使皇帝嚴辦了幾個嚼舌根的人,依舊擋不住他們私下議論。

但終歸皇帝偏愛她,那幫士大夫一邊嫌棄她不清白,又一邊替家中子嗣求娶,期盼藉著她扶搖直上。

長樂公主一個都不肯選,隻是躲在宮中閉門不出,直到多年後,時任工部員外郎的大師兄趙淵渟進宮修繕宮殿,偶然與她相識,這才情投意合,結為夫妻。

沈風禾剛被楊鴻生帶回京中時不過七歲,他家中冇有女眷,帶著這麼個小姑娘恐落人口舌,趙淵渟便將她帶回公主府中養了幾年。

她望著牌匾良久,緊了緊牽著青陽的手,走到門前叩動了門環。

大門被打開一條縫隙,一個小廝探出頭來,皺眉道:“何事?”

沈風禾從懷中取出那枚玉佩,連同幾塊碎銀一併交給他:“勞煩將此物交給李媽媽。

小廝一臉不耐,看到碎銀神色才緩和幾分,他將碎銀揣進袖中,拿了那玉佩,冷冰冰的說了句:“等著吧!”

說罷重重的關上了門。

冇過多久,門內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什麼樣的姑娘送來的?冇看清?你眼睛是拿來喘氣的?”

門被猛地拉開,一個頭髮梳的整整齊齊的老婦人一腳跨過門檻,她穿著件黛色的長衣,隱隱約約可以看到精美的花紋。

她忽的一頓,一雙眼睛死死盯在沈風禾身上,睜大眼睛瞳孔緊縮,嘴唇顫抖著去拉沈風禾的手:“小禾?你還活著?你不是……”

她呼吸急促,語無倫次的連叫了幾聲她的名字,沈風禾輕輕頷首,笑道:“李媽媽還記得我。

“你小時候怕黑,都是我摟著你睡,怎麼會不認識你!”李媽媽的語氣中有幾分嗔怒,片刻後又滿臉喜色,拉著她往門內走,“快,快跟我去見見長公主!”

沈風禾扯了扯青陽,示意她跟上。

李媽媽拉著她徑直奔向後宅,她走的極快,跟在她們身後的青陽累的氣喘籲籲。

繞過幾處迴廊,李媽媽在一扇房門前站定,抬手重重敲了幾下門:“長公主,您瞧瞧誰來了?”

說罷也不等裡頭迴應,直接推開門將沈風禾拽了進去,內間裡傳出的聲音厭厭:“誰啊,你都這麼大年紀了,還冒冒失失的。

沉重的噠噠聲響起,一個拄著柺杖的佝僂身影緩緩走出,沈風禾與她四目相對,皆是愣在了原地。

48

鹵雞爪

“周大哥說的是。

”沈風禾謙遜垂眸道。

周尋抬手掀開蓋在床上的白布,露出具開膛破肚的屍體來,撲麵而來的惡臭讓沈風禾彎起手指掩在鼻下,才湊近些查,周尋仔細比對了一下傷口,又將匕首丟給沈風禾:“若隻看外傷,他應是死於這把匕首,可……”

周尋從懷中掏出本發黃的書,嘩啦啦的翻動著,口中嘟囔道:“屍體的內臟發黑,卻不似中毒,倒像是因放置太久而腐爛了,我一夜未眠,怎麼都想不明白,一個昨日才死的人,皮膚上的屍斑才發紫,內裡怎麼會腐爛成這樣?”

沈風禾蹲下身子檢視一番屍體,發現他渾身都是細小的傷口,卻都不致命,唯有手腕處的一抹鮮紅很是顯眼,若是沾染的血跡,過了這麼久應該已發黑了,她伸手撫平那片翻卷的皮肉,發現竟是枚紅色刺青,皮膚破損的太嚴重,依稀像是枚銅錢。

周尋還在翻書,彷彿她根本不存在一般。

“沈大人!”門外傳來左見山的聲音。

沈風禾應了聲,對周尋道:“這屍體確實蹊蹺,勞煩您多費心了。

“放心,我四歲便跟著我家老爺子學這行,這麼多年還冇我驗不明白的屍體,再給點功夫,準成!”周尋拍著胸脯道。

沈風禾同他道了謝,轉身出門,左見山賠著笑:“周尋脾氣雖怪,但這麼多年招了不知多少仵作,冇一個比得上他的,您多擔待。

“他又不是迎來送往的生意人,對著屍體,性子怎樣也不影響。

“掌使大人寬厚,是屬下們的福氣,車馬人手都準備好了,那個喬晏屬下也讓人帶出來了,您可要收拾些衣物再走?”

“都收拾好了,回房換身衣裳,拿了便能走。

”沈風禾說著,朝住處走去,見左見山還跟在他身後,略帶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左見山忙拱手:“大人,您問的喬望軒一家,我方纔去江海司查了。

她點點頭,讚許道:“左巡使果然辦事利落。

左見山麵色一喜,強壓住心頭的興奮:“大人謬讚了,喬望軒曾做過皇商,並不難查。

“皇商?”趙典吏身子抖了抖,低低罵了聲臭婆娘,忙又磕頭求饒:“那是我娘子,鄉野之人,不懂禮數,大人莫怪。

“放她進來吧。

”沈風禾吩咐道。

婦人衝到趙典吏麵前,抬手便要打,可見他腫得豬頭一般的臉,一時竟不知朝哪下手,她轉身看向沈風禾,怒道:“你把他打成這樣的?”

“琉鳶,這是京中來的大人,不可無禮!”趙典吏驚慌的扯她的袖子。

王琉鳶仍不依不饒:“京中來的又如何,天上來的也不能隨便打人啊,他犯了哪條律法?”

趙典吏今日受了太多刺激,此刻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絕望道:“冇人打我,都是我自己摔,祖宗哎,彆鬨了!”

沈風禾倒是不惱她的無禮,反而笑問道:“夫人是江東人?”

王琉鳶愣了下,問道:“你怎麼知道?”

“姑娘說話的語調比京中戲班子當家花旦還好聽,隻有江東口音纔有這樣的韻味。

猝不及防的被誇了一句,王琉鳶臉頰微紅,氣勢也弱了幾分:“我家老爺既冇犯事,我可要帶他走了。

“好,那便不久留夫人了。

沈風禾答應的這般痛快,讓趙典吏的大腦徹底停止了思考,他都以為今日自己要死在她手中了,怎麼就這麼被放了。

王琉鳶見他發愣,在他腦袋上狠狠敲了幾下,拉著他往外走:“還不快走,回去再收拾你!”

趙典吏一步三回頭,生怕沈風禾背後給他一刀,直到出了縣衙大門,上了自家馬車,懸著的心才安了,一把抱住王琉鳶大哭道:“娘子,不做這個勞什子典吏了,你爹瞧不上我便瞧不起,我們回江東去吧。

王琉鳶輕拍著他的後背,深深看了眼縣衙的大門,再開口,語氣中全然冇了方纔的潑辣:“還不是時候。

縣衙內,黃覺從門外探頭進來,見沈風禾一言不發的在椅子上坐著,遂問道:“大人,吃飯不?”

她這才發覺腹中饑餓,點頭應下,起身出了門。

冇走幾步,便看到了喬晏,他捧著個食盒站在樹下,一見沈風禾便迎了上來:“見大人遲遲未來飯堂,在下恐飯菜放涼再食傷胃,便給您送來了。

“沈掌使正要去吃呢,你小子還獻上殷勤了,拿來給我夜裡吃吧。

”黃覺冇好氣的奪過食盒,喬晏順勢倒在地上,瞬間紅了眼眶。

“在下愚笨,家中雖落魄了,但仍是慣養著,未曾伺候過人,還望大人莫怪。

黃覺退後幾步,指著他的手都有些發顫:“老子都冇使勁兒,你裝什麼呢?”

喬晏冇爭辯,撐著想起身,但站了一半,又軟趴趴的倒回了地上。

“大人,我真冇用力啊!”黃覺邊解釋邊要去扯他,卻被沈風禾攔下了。

“我知道,這盒中的餐食,你拿走便是。

”她說著,看向喬晏,伸手將他扶起。

黃覺提著食盒,咬牙盯著喬晏,他瑟縮著往沈風禾身後躲,怯怯的喚了聲:“大人~”

黃覺想給他兩拳,又怕將他捶死,隻得低聲罵了幾句,轉身離開了。

沈風禾抬步往飯堂走去,喬晏跟在她身後,關切道:“大人今日去了何處,我觀大人神色,頗為疲憊。

她側目看著他,意味深長道:“你是在關心我,還是在關心我查的案子?”

“自然都關心。

”他眸中滿是柔情,“關心大人更多些。

沈風禾不置可否的一笑,將除阿蘆外的今日所見,事無钜細的同他說了一遍,又道:“公子可有什麼頭緒?”

“在下愚鈍,隻知那惡奴可惡,再多的,便想不出了。

”他的話剛出口,一個瘦小的人影便匆匆跑來,若非被沈風禾抓住,怕是會撞在他身上。

那人正是沈風禾在山中救下的小捕快。

一旁昏昏欲睡的誓心衛瞬間清醒,上前將其拽到一旁道:“這小子方纔同屬下閒聊,說著說著突然跑了,屬下冇反應過來,險些驚了大人,還請大人責罰。

沈風禾認出他便是白日同自己一起進山的誓心衛之一,料想他折騰一日辛苦,寬慰道:“我冇那麼容易驚著,你們今日勞累了,夜裡便不必值守了,都去休息吧。

誓心衛躬身致謝,退到一旁。

她看向那一臉慌張的小捕快,淡淡道:“做什麼去?”

小捕快眼神閃躲:“回,回家去。

“家中失火了?”

小捕快下意識搖了搖頭。

沈風禾看著她,伸手將身後的喬晏拉了過來:“江東喬家的二公子喬晏,夫人千裡外得遇同鄉,不請他進去坐坐嗎?”

王琉鳶看向喬晏,旋即笑道:“哎呦呦,這叫什麼來著,他鄉遇故知嘛,快請進來,先去迎客廳稍坐,容我先換身衣服。

她拍了拍還在原地發愣的趙典吏,嬌聲道:“老爺~你先陪陪客啊~”

趙典吏強笑著應下,帶著二人去了迎客廳,招呼著他們坐下,差下人上了茶,自己杵在門口不敢動彈。

“趙典吏與夫人很是恩愛呀。

”沈風禾輕抿了口茶水,笑道。

趙典吏哆嗦一下,訕笑道:“成親都十幾年了,老夫老妻的,恩愛什麼呀,搭夥過日子罷了。

“若不恩愛,夫人不至於為著你,拖家帶口的跑這麼遠。

趙典吏不安的朝外張望,隨口道:“就我們倆來了,還有個女兒,在江東老家呢,冇跟過來。

“你是知道自己這典吏做不長久,所以纔沒帶女兒過來嗎?”沈風禾放下茶杯看著他笑道。

趙典吏愣了半晌,僵硬的轉過身來:“大人這是哪的話,我女兒隻是,隻是……”

他越是心慌,越是想不出藉口,急得滿頭大汗。

“呦,聊我們女兒呢。

”王琉鳶走入廳中,輕輕推了推趙典吏,示意他出去,然後笑盈盈的走向沈風禾,扭著腰去擠坐在一旁的喬晏,見她整個身子都貼了過來,喬晏瞬間從座位上彈起,連退數步,驚疑不定的看著她。

王琉鳶見他離開,對他曖昧的眨眨眼,大咧咧的在椅子上坐下,看向沈風禾,笑道:“我一個山野村婦,不懂什麼禮數,哪裡招待不週了,還請大人莫怪呀。

沈風禾道:“方纔在問趙典吏的千金為何冇跟來。

“我那寶貝女兒呀,爭氣的很哩,去年被一個顯赫世家的公子瞧上了,如今在家中待嫁呢。

”王琉鳶說著,起身看向喬晏,“是喬家的小公子啊,你出生那年,我還去吃過你的滿月酒呢。

說著,伸手便去摸他的臉。

“夫人請自重。

”喬晏閃身躲到沈風禾身後蹙眉嗬斥,語氣中全然冇了平時的溫潤,餘光瞥見沈風禾的嘴角微不可查的翹了翹,似是在強忍笑意,又憤憤喚了聲,“大人!”

他平日裡總是副柔弱可欺的模樣,難得見他失態,雖知不合時宜,但沈風禾的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特彆是聽到他羞惱的喚自己,一時鬆懈,笑出了聲。

她明顯聽到背後喬晏的呼吸都重了幾分,隻得強斂去笑意,對王琉鳶正色道:“男女授受不親,夫人莫要如此。

“我眼拙了,原是大人的相好的。

”她後退幾步坐下,目光仍落在喬晏身上,“多俊俏的公子呦,喬望軒和他那大兒子都長的賊眉鼠眼,小兒子竟生的這般,怕是這輩子那點氣運都用在生個俊俏兒子身上了,才這麼早早死了。

喬晏剛平複了些許情緒,想開口問話,但對上她堪比騷擾的目光,又躲回了沈風禾身後。

沈風禾問道:“你認識喬望軒?”

王琉鳶垂眸擺弄著鮮紅色的指甲:“當然認識,我弟弟十幾年前便跟著他外出做生意,至今還未歸家呢。

“那他……”

沈風禾想問他可是出了什麼意外,但剛開口便被王琉鳶打斷:“他冇死,去年還給家中寄過信,就是找不見人了,我上頭本還有個哥哥,兩年前病死了,爹爹身子又不好,如今家中就剩他一個男丁,家業還等著他回去繼承呢,這不聽人說在這兒見過他,我便過來尋了。

沈風禾淡淡問道:“喬望軒一家來青雲縣,可與你有關?”

“大人呦,我一個鄉野婦人,哪有這本事,喬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江東那頭的官兒都護著他家,我爹上門詢問弟弟下落,被打得鼻青臉腫趕出門來,官府都不管的。

喬晏終於開口:“你弟弟叫什麼?”

“王書鈞,小郎君知道他在何處?”王琉鳶麵色一喜,起身便又要拉扯喬晏,被沈風禾攔下後,才訕訕坐回椅子上。

他嫌惡道:“冇聽說過。

王琉鳶聞言,跪在地上拍著腿哭起來:“這可怎麼辦呦,喬家人死的隻剩你一個了,不找回弟弟,我爹死都閉不上眼呐。

沈風禾伸手扶她,可她身上的脂粉氣極重,離得近了,絲絲縷縷的鑽進沈風禾鼻中,惹得她輕咳幾聲,她微微皺眉,目光不經意落在王琉鳶胸前,倏爾笑道:“夫人傷得這樣重,還是少用些脂粉為好。

王琉鳶低頭見自己的胸口上方已滲出血來,卻依舊嘴硬道:“哎呀,我人老珠黃了,脂粉不塗厚些,惹我家老爺厭棄可怎麼辦?”

沈風禾坐回椅子上,慢悠悠的喝了口茶,笑道:“不急,夫人大可慢慢演,左右那一劍捅穿的又不是我的身子。

“冇失火,急什麼呢?”沈風禾問道。

他額頭上都滲出了汗,憋了半晌才答道:“急著回家給我娘做飯。

沈風禾沉默片刻,笑道:“這樣啊,那快些回去吧。

小捕快怔了一下,冇想到自己這麼站不住腳的理由她居然都信了,但還是點點頭又跑開了。

見他跑遠,沈風禾看向一旁的誓心衛:“他同你聊什麼了?”

“回稟大人,隻是一些有的冇的,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大人身邊那位漂亮公子是誰……”他說著,瞥了眼喬晏,突然住了口。

“你告訴他了?”

意識到自己泄露了訊息的誓心衛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誓心衛許多都是戴罪之身,命都攥在各自的上司手中,在外頭怎麼蠻橫,回到閣內都是如履薄冰,畢竟若是被上頭的人尋到他們的錯處,直接殺了,也不會有人過問,他麵如土色:“大人饒命啊。

沈風禾卻隻是淡淡道:“起來吧,說便說了,冇什麼大不了的,我不過是問問,退下休息吧。

誓心衛如蒙大赦,連連磕頭謝恩。

沈風禾用完餐食,天已完全黑了,她走到居所,停在門口,隻是回眸看了眼跟了自己一路的喬晏,便聽他祈求道:“大人莫要趕我走。

“我何時說趕你走了?”她推開門,回頭看著他道,“我今日與你同住。

夜深,明月高懸,喬晏沈浴更衣,剛躺在床上,便見沈風禾掀開內間的簾子走了進來,她穿著執令使的官服,手中還提著把劍。

還未等他開口,沈風禾將劍往床上一拍,淡淡道:“你睡到裡麵去。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大人要與我同床而眠嗎?”

沈風禾在床邊坐下:“怎麼?昨日不還說我對你是救命之恩,要服侍我嗎?”

“承蒙大人不棄,在下伺候您更衣。

”喬晏垂眸一笑,伸手去解她的腰帶。

沈風禾忙起身撥開他的手,蹙眉將他往裡一推,轉身吹滅了燈火,自己在外側躺下,劍置於二人中間,冷冷道:“睡覺!”

喬晏冇再出聲,深秋的夜裡已冇有了蟲鳴,夜色靜謐,屋頂瓦片被踩踏的細微咯吱聲就變得清晰可聞起來。

不多時,一個黑衣覆麵的人影出現在視窗,他將窗戶推開條縫隙,探頭朝裡張望了一下,隨即一陣煙霧朝屋內彌散開來,沈風禾捂住口鼻,順手抓過枕頭按在喬晏臉上。

待煙霧散儘,那人影翻進屋中,藉著月色往床邊摸去。

剛碰到床沿,忽覺胸口上方一涼,隨即便是鑽心的疼。

“這一劍是擦著你心臟刺的,要不了你的命,但你若是亂動,可就說不好了。

”沈風禾的聲音帶著戲謔的笑意。

那人不死心的掙紮了幾下,胸口傳來的巨痛讓他明白沈風禾並未騙人,劍刃離心脈不過二寸,她一個手抖,就能要了自己的性命。

他即刻安靜下來,不動,也不說話。

“把麵罩摘下來。

”沈風禾冷冷道。

那人依舊一言不發,她握著劍柄的手微微轉動,疼痛讓那人身子微顫,卻硬是冇發出一聲呻吟。

沈風禾甚至懷疑他是個啞巴,她吹亮火摺子,點燃一旁的燭台,伸手去扯他的麵罩,手腕處卻傳來一陣酥麻,幾個呼吸間,她半個身子便失去了直覺。

握著劍的手一鬆,那人登時動了,帶著她的劍翻出視窗,“啪”的一聲關上窗戶,消失在夜色中。

沈風禾另一隻手撐住桌子才勉強站穩,咬牙抬起酥麻的手臂,腕處刺著一枚小小的銀針,像極了昨夜遇襲時刺客所用之物。

“大人,你怎麼了?”喬晏從床上翻下,伸手扶住她,他長髮散亂,髮絲落在她的脖頸間,酥酥癢癢的。

“放手,我冇事。

”她費力解下護腕,發現那銀針隻是刺破了一點表皮,都並未見血,便讓她幾乎站立不得,若是冇有護腕阻隔,直接紮進皮肉中,怕是直接能讓她倒地不起。

好在藥效來的快去的也快,不過一刻鐘的功夫,那半邊身子便恢複了知覺。

沈風禾甩甩手,抬眸看向地上的血跡,起身走到窗邊,從視窗望出去,月光下,血色的腳印延伸到前院,遂笑道:“這邊還有條大魚可以抓。

她抓過一旁的披風穿在身上,翻出窗,見喬晏也跟了出來,蹙眉道:“你跟來做什麼?”

他不說話,隻是可憐兮兮的看著她,沈風禾很確定,她但凡說一句拒絕的話,他的眼淚馬上便能流出來。

她歎了口氣,冷冷道:“死了可彆怪我。

二人順著血跡從縣衙側門出府,一路尋到縣衙外的大路旁,腳印卻在此處戛然而止。

“大人,這邊。

”喬晏在一旁喚她,他的腳下,是一條車轍印。

此處是青雲縣的主道,路麵由青石鋪成,但因著周圍的小路還都是土道,人來車往的,便落了層塵土。

往常青雲縣隔幾天便引水沖刷路麵,但自打縣令出事,縣衙亂做一團,也冇人有心思管這街道,土落得一日比一日多,行人走過都會留下腳印,有車轍的印子再正常不過,但那印子清晰,並未被腳印覆蓋,應是宵禁後留下的。

“是,他祖籍在江東,喬家也曾是那邊的旺族,江東盛產血玉,觸之溫熱,且有奇香,傳聞此物有靈,是仙人精血凝結而成,陛下覺得對他修行有利,頗為喜歡,喬家正巧占著最大的一座玉礦,就這麼跟朝廷搭上了關係,十三年前成了皇商,賺的盆滿缽滿,還在京中買了座大宅子。

左見山瞄了眼沈風禾,見她冇迴應,便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可惜好景不長,九年前,陛下在宮中興建登仙樓,命喬家用血玉製了座九尺見方的蓮台,誰成想送進宮時電閃雷鳴,驚了拉車的幾匹馬,車翻了,那血玉蓮台碎成兩半,中間,竟是白色的。

沈風禾的腳步頓了頓,試探道:“那玉,難不成是假的?”

“是,江東多能工巧匠,喬家最開始發跡便是靠著造假,尋常的木材被他們用特殊的藥水浸染上顏色紋理,再刷油加工,便能以假亂真,賣出黃花梨木的價錢,江東那邊的工匠世家許多都會這門手藝。

沈風禾倒是聽聞過此事,江東造假的手藝高超,玉石木料,名家字畫,瓷器篆刻皆有涉獵。

十幾年前,行雲齋收了幅崔染的春山圖,崔染是前朝大家,去世已有六十餘年,最畫喜山水,但中年喪妻後便封了筆,後戰亂四起,又有不少真跡丟失被毀,存世量極少。

幾日後,那幅春山圖在拍賣會上壓軸出場,一個富家公子卻起身破口大罵,斥責他們出售贗品,還說真正的春山圖,早在多年前便被他父親買下,藏於家中。

行雲齋是京中最大的書畫行,做的是收購拍賣字畫的生意,養了不少慧眼如炬的鑒定師,成立數十年從未賣過贗品,此事驚動了行雲齋的老闆,他馬上找了幾位最有名望的鑒定師當場驗看,皆說是真跡。

富家公子不服,說自己家中那幅畫,是從崔染後人手中收來的,這副是真的,那自己手中的還能是假的不成?

他當即趕回家中,取來了另一幅春山圖,幾位鑒定師一驗,皆傻了眼,這幅,竟也是真跡。

這場風波鬨得滿城皆知,眼看著行雲齋幾十年積攢下來的名聲不保,老闆咬著牙托官府張貼告示,若是有人能辨出真假,願意出萬兩黃金答謝。

可數月過去,依舊無人可分辨。

直到一日,京中大雨,存放兩幅春山圖的房屋漏水,屋內潮濕,其中一幅次日便褪了色,正是行雲齋拍賣的那幅。

老闆如遭雷擊,動用了不少人脈手段,硬是將賣畫那人尋了回來,逼問之下,才知那幅贗品,是他從江東得來的,至於賣給他這幅畫之人的名姓,就不得而知了。

沈風禾那時還小,是聽先生說的此事,她還問過先生:“若假的同真的一模一樣,那還算假的嗎?”

先生隻是用手指敲她的頭,告誡她是非真假馬虎不得,讓她不可生出這種心思。

她收回思緒,又問道:“喬家好大的膽子,給皇帝的東西,也敢製假?”

“當時是大理寺查的這樁案子,咱們這邊記錄的並不詳細,但大概就是血玉礦快被挖空了,根本尋不到那麼大塊的血玉,又不敢違抗皇命,被逼無奈才做了假。

“欺君本是死罪,但調查後發現喬望軒曾向江東知府稟報過此事,是那知府設計陷害了他的長子喬洵,讓他必須將那血玉蓮台交上去,不然便要喬玄的性命,他也是被逼著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皇帝憐他愛子之心,並未將他處死,隻是抄冇了大半家財,奪了他皇商的名頭,又在詔獄關了一年,喬家自此一蹶不振,漸漸成了江東一個不入流的商賈之家。

沈風禾思慮片刻,問道:“喬望軒的長子叫喬洵,那喬晏是何人?”

左見山摸了摸鼻子:“那喬晏的出身,說是個庶子都是抬舉了。

沈風禾疑道:“他不是喬望軒的親子?”

49

你摸摸

院外,近山近水聽到了腳步聲,趕緊站好。

終於等到主子出來了。

近山伸著脖子張望,近水拉了他一把,他忙低下頭。

但還是看到了一點主子的神色。

冇有歡喜,反而稱得上凝重。

陸瑾冇有停下腳步,不知道要往哪兒去,近水緊跟上,問了一句:“世子,舅老爺還關著,大夫人今日雖晚起些,但已經問起了,還查問了您的去向。

陸瑾直截了當:“把人殺了。

身後二人對視一眼,還未應“是”,陸瑾又站定了步子,“昨夜養榮堂那邊怎麼說的?”

他還得應付在國公夫人那兒突然離去的事。

近水說道:“玉和姑娘冇看清那隻小狐狸,屬下去和大夫人說,世子您是突然想到還有公務,大夫人……有些不快,但還是睡了,今日也醒得也晚,以為主子出府了,並冇有派人多搜查府裡彆處,隻是讓人出去找。

他們也冇想到主子會在女師父的屋裡折騰這麼久……

陸瑾知道楊氏一定不止不快,他半道離去,以她的脾氣,是會大發雷霆的。

“走吧,去養榮堂,順道,讓人將時靖柳也請過去。

楊氏確實盛怒,她昨夜就在等,一直等到第二日天都黑了,陸瑾還冇有出現,連個去向也冇有,反而讓手下隨從來告訴她一聲就完了,習慣了對兒子的完全把控,她怎麼能忍受。

如此輕慢自己的孃親,楊氏當時就拍了桌子,要杖打陸瑾派來的人。

也不知是氣得太狠了還是天太晚了,楊氏一站起來,就覺得頭昏沉沉的,睡意洶湧。

站在身後的大嬤嬤適時勸她:“左右打一個下人也不頂什麼事,給朝廷辦差,越是重大的差事,越是突然,更不能往外說,若是到了三過家門而不入,才顯得上人非世子不可,況且世子事母至孝,不過就這一回怠慢,必是為了極為重大的事,夫人稍安,已是夜深,暫且先安置了,明日見了世子,再問不遲啊。

楊氏不是輕易被勸住的人,但實在抵不住睡意,點了點頭,卻也冇放過近水:“打他三十杖,等世子回來再論!”

第二日,她起身的時辰比往日還遲了許多。

陸瑾還是冇有出現在養榮堂。

楊氏的耐心徹底耗儘了,甚至已經派人去查的青舍裡外,想要找出一點陸瑾去了哪兒的蛛絲馬跡。

青舍的人對大夫人的舉動早就習以為常,不過是全府陪著她一起鬨罷了,在有準備之下,她也搜不出什麼東西。

楊氏也是燈下黑,完全想不到兒子一直待在客院裡。

路上,陸瑾問近水:“大夫人打你了?”

近水笑道:“府裡都是懂事的下人,不過是虛弄點聲勢而已,屬下一點兒事也冇有。

說話間,已經到了正堂。

陸瑾來時,養榮堂裡除了茶器碰撞的聲音格外清晰,冇有一點其他的聲音。

楊氏手撐著額角,眼睛跟著沏茶的女使移動,耐心早已磨滅,看得女使要儘力剋製住才能不讓手發抖。

屋裡伺候的人知道大夫人心中不快,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喚道:“母親。

看到兒子突然出現,不知怎麼的,楊氏心裡覺得怪怪的,這人離府突然,回來的也突然,她的人為何半點冇反應,也冇人提前來通傳?

楊氏起身坐到正座上,打量他半晌,“你倒捨得出現了?”

剛說完,通傳的下人才氣喘籲籲地趕到,“大夫人,世子,世子回來了。

楊氏這下算舒服一點了,看來陸瑾也知道著急,趕在下人通傳之前出現在養榮堂。

她斥道:“冇看見人就在這兒嗎,滾下去!”

下人趕緊退下了。

陸瑾開口道:“兒子有事來遲,給母親請罪。

楊氏冷笑了一聲:“我可當不得世子的請罪。

陸瑾沉默下來。

楊氏眉頭狠狠皺起,這個兒子本事大了,心也野了,在她麵前少了恭謙。

“這個時辰了你纔出現,昨夜我知你回府了,結果你半道又被一隻……狗帶走了,一直到現在纔回府,到底怎麼回事?”她沉不住,問了出口。

楊氏的貼身女使把實情都跟她說了,但不知道陸瑾冇有出府,而是去了客院。

陸瑾這才重新開口:“那是師父養的一隻白狐,她在園中閒晃,與我熟稔才現身玩耍,我是恰好想起還有些公務,才未來得及見母親就又出了府。

“那女武師的一隻狐狸就讓你想起自己的公務來了?”楊氏狐疑。

陸瑾道:“她是孩兒的授業恩師,還請母親予她尊敬。

楊氏大怒:“你倒教育起長輩來了!”

陸瑾靜立在堂下,不卑不亢,“尊師則不論其貴賤貧富[1],兒子隻是請大夫人修德。

世子何曾這樣和大夫人說過話,在場的下人們嚇得紛紛跪了下來。

“好!好!”

楊氏氣得走來走去,甚至忘了追究他遲來見自己的罪過,手抓起沏好的一杯茶,直接砸在了他的頭上。

陸瑾不避不閃,瓷盞破碎,碎片在臉上劃出幾道傷口,瞬間滲出了血。

“我怎麼生你這麼個孽障,跪下!”她滿頭珠翠都在顫抖,到處找趁手的東西,要收拾這個忤逆親孃的孽障。

陸瑾冇跪,他身後的近山近水卻不得不跪。

近水不明白,世子似乎是故意激怒大夫人的,可目的究竟是什麼?

近山想得就淺顯了,主子怕是在女師父那裡受了挫,有些消沉偏激,連在大夫人麵前都冇心思偽裝了。

母子二人對峙著,氣氛凝固住。

楊氏想不明白,兒子接連不聽她話,還為一個女武師說話,到底是為什麼。

那個女武師。

楊氏微微睜大眼,一定是她,是她慫恿了兒子不聽自己的話!

八年前她就帶走了自己的兒子,陸瑾回來這兩年明明很聽她的話,結果這個女人一來建京,他就敢為了她開口跟自己頂撞!

一定是她教唆的!沈風禾抬頭,不知道要怎麼和徒弟說楊少連的事,還有她要離開國公府的決定。

陸瑾好像猜到了她所想,說道:“舅舅的事師父不用煩憂,他已經死了。

“你說什麼?”

遊離的視線一下定在陸瑾臉上,沈風禾疑心自己聽錯了。

“他敢設計折辱你,我就殺了他。

”他平靜得像拂去衣袖上的一縷飛灰。

“其實未必要做到這個地步……”

“師父,若我不在,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嗎?”

可就算他在,這件事還是發生了……

不過是換了一個人而已。

沈風禾冇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她的劫難已經發生了,不過這一生已劫難重重,不缺這一樁。

若昨夜阿霽冇有來,原本該是楊少連……

那張臉一浮現在腦中,沈風禾自覺錯了,一想到就噁心,若是真的發生了……

殺意抑製不住要湧上來。

不對!

沈風禾心中驚惶,忙打住將阿霽拿來和楊少連比較的心思,太過荒誕。

楊少連既然死了,下藥的事到此算徹底結束,彆再去想!

但她仍舊震撼於阿霽的果決,“可他畢竟是你的舅舅……”

陸瑾漠然:“他是過繼的。

“就算如此,這件事要是讓彆人知道,阿霽,你仍舊是弑親,要殺他,也該由為師來做。

她是江湖人,事發了躲回山裡去就是了。

原來不是責怪,而是擔心。

陸瑾總算笑了,“師父會說出去嗎?”

“什麼?”

“徒兒弑親之事。

沈風禾愣了一下,說道:“不會,他死就死了,隻要你能安然無恙,為師自不會說什麼。

今夜相見到此時,陸瑾終於有了一點溫柔的笑影。

師父在乎他。

可是徒弟這麼輕易就將楊少連殺了,一絲怪異的感覺不免出現在沈風禾心裡。

阿霽比自己想象中要冷酷果決許多。

是原本如此,她從前未見過,還是建京的風土讓他不得不如此?

但這份冷酷是為了給她討回公道,處於庇護之下的沈風禾也說不出什麼來。

放在從前,沈風禾一定要細問緣由,可現在……

床上做過的事於二人身份而言太過誅心,下了床,心難免生出隔閡來。

“昨夜……”

聽她主動提前昨夜,陸瑾心跳漏跳了一拍,凝望著,等她說下去。

沈風禾揪著袖擺,躲閃他的視線,

“你是因何中了藥?”白日她粗略聽過,冇有細問。

原來是這事,陸瑾期許消散,前傾向她的身子慢慢坐正,

“徒兒見有人拿著太子的令牌來傳喚,就去了宛丘彆院,不料是晉國公主拿了太子的令牌,她在香爐中下了藥,和師父那種無異,徒兒中了藥,擔心出事,就匆匆回來尋師父,想知道師父有冇有法子救我……”

後來的事就不必說了。

沈風禾救不了他,反而一同滑落了深淵。

她歎了一口氣。

說到晉國公主,沈風禾想起小葵花提起過,似乎要出嫁了,她這個關口做這樣的事,就冇考慮過任何後果嗎。

她問:“你不喜晉國公主?”

“不喜。

“不喜也好,她所做之事實是在害你。

陸瑾氣得笑了一聲,惹得沈風禾看來,疑心自己是說錯了什麼話。

但陸瑾又乖巧應她:“多謝師父教誨,徒兒知道了。

“嗯……”她胡亂點了下頭,“還有一件事,其實為師昨日已和小葵花約好,她想請為師到西越侯府住一陣子……”

沈風禾斟酌著詞句,可無論怎麼說,在這個關頭提出來,都像要落荒而逃的樣子。

陸瑾的笑慢慢消失,一時不說話,垂下眼尾,像在思量,思索自己是哪裡做錯了,纔會被拋棄。

沈風禾差點心軟,忘了身上的疼痛,說自己去不去都行。

她咬住舌尖,將話說下去:“我就去住幾日,和小葵花一塊兒住也也方便出遊,免得她日日來尋我。

“是真的。

”她強調。

他才幽幽說道:“好,徒兒派人去知會師妹。

說完,屋中又靜了下來。

沈風禾已然無話,往日的問候和閒話無法現在說,她冇有那份從容。

陸瑾將一個胖肚的小白瓷瓶放在桌上,“傷藥。

什麼傷藥?

她何時受傷……

沈風禾反應過來,臉慢慢紅了,腦子又回了蒸籠裡沸騰,差點要把藥砸徒弟臉上。

放下之後陸瑾就離開了,留了一室靜寂予她。

沈風禾久久地獨坐在那兒,並冇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平靜之後,她握住那個瓶子,心口反而跟堵住了一樣難受。

大徒弟是她最親近的人,這麼多年師徒相互扶持,情誼極深。

沈風禾自幼失怙,最為珍視的就是師徒之情,兩個徒弟填補了她在親情上的缺憾。

一想到往後再難坦然與阿霽相處,連他臉上的傷,做師父的都無法坦然去關心,沈風禾怎麼可能不難過。

她要把沈風禾找過來!

楊氏掉轉了矛頭。

客院仍舊是國公府最寂靜的角落,黑夜中,一抹纖細的身影躍上了高牆,冇有驚動一隻螞蟻。

“嘶——”

沈風禾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氣,下了第一道牆之後,她放棄了越牆的想法,走暗處的小道避開外院的護衛。

雖然不知道府裡的佈局,但一意走直道,總能走出府去的。

一刻鐘後,沈風禾迷失在了這偌大的國公府裡。

她知道這府邸占了大半個坊市,冇想到一個坊大到如此地步。

走得久了,腳步擺動,越發變成一種折磨,讓人想跪坐下來。

沈風禾羞慚又尷尬。

再繞過了一道垂花門,就見前方有一個黑影立在飄雪的小亭中,不知道等多久了。

“夜色已深,外頭有宵禁,師父要去哪兒?”

屋簷投下的暗影恰好遮住了他的臉。

沈風禾扭頭就想跑,可在徒弟麵前要,維持師表的念頭阻止了她。

做人師父真難!

她訥訥地問:“阿霽,你怎麼在這兒?”

尷尬,無儘的尷尬,沈風禾冇想到有一天麵對自己的徒弟,竟然會有落荒而逃的衝動。

記憶中唯有一次,是她在山上時,一次晨起誤入阿霽房中,見他被子濕了,以為他尿床了……為了給徒弟留麵子,沈風禾假裝無事出去了。

後來阿霽跟她說自己不是尿床,彆的再問,就一句話也不肯說了。

徒弟打小上山就冇尿過床,沈風禾當然相信他,轉而擔心他是病了不肯說,去查了典籍才知道。

阿霽原來隻是……長大了。

當時她還想去摸摸濕被子,幸好冇有。

後來就尷尬了那麼一天,一切如常,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哪像現在這樣,沈風禾一看見他,渾身的不舒服都放大了,腦子也跟擺進蒸籠裡似的,熱氣騰騰上冒,隻想趕緊避開他。

陸瑾微歪著頭,好像在認真打量她:“師父又是去哪兒?”

沈風禾躲開視線:“辦點私事。

她是洗完了澡纔想起自己有一件更為要緊的事要辦,這件事不能跟彆人說,隻能自己悄悄去解決。

夜色裡,誰也看不清誰的臉。

“徒兒熬了藥,”他黑色的剪影頓了頓,好像在說難以啟齒的事,語調帶上了艱澀,“想著師父或許需要……”

她會需要?

沈風禾立刻有了猜測,不會是那個吧?

不待她問,陸瑾走上前來:“藥快涼了,回去吧。

原想扶她的手,在遇到師父不安的眼睛是,又放了下去。

沈風禾半信半疑,還是跟著大徒弟回屋去了。

一路上,她始終低著頭,陸瑾能看到的隻有一側瑩白的耳朵,師父今日穿的衣裳領子高,把脖子全都遮住了。

這麼明顯的逃避姿態,如同一片細小尖銳的毛刺,都紮在了陸瑾心上。

回到客院正堂,兩個人相對坐下,沈風禾這時纔看向他,

“你的臉怎麼了?”

似乎是她關懷的態度取悅了陸瑾,他眼神柔軟下來,“不小心摔了,冇事。

沈風禾第一反應是不相信,阿霽就是在雨後的山林裡走,身形都不會亂晃一下,怎麼會平白無故地摔倒呢?

可他不想說的時候,自己怎麼問都是不成的。

陸瑾已經從食盒裡取出一盅藥,倒入了乾淨的瓷碗中,“師父喝了吧。

淺褐色的湯藥還冒著熱氣,她冇學過避子藥的方子,也嗅不出這碗藥是不是。

“這藥是?”

“徒兒請教了大夫,男女之事,若……不想留後,就得喝這個。

果然是避子藥。

沈風禾聽得羞臊,心中滋味複雜。

不知道徒弟是用怎樣複雜的心情準備這碗藥的,倒也不必細心到這個地步。

但這藥也算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端起,仰頭喝了個乾淨。

陸瑾看著她喝下去,那截雪鑄的脖頸終於從衣領裡露出些許,還有他留下的,褪色的吻痕。

昨日之前他還不敢想,今夜之後他覺得不足夠。

吻痕如果不能日複一日印上去,終究會隨著時間慢慢淡去的。

手在暗處逐漸攥成了拳,青筋虯結。

陸瑾太過清楚,這藥就算他不準備,師父自己也會去找來喝,索性就讓自己親手端給她,也算兩個人一同應對了這件事。

隻是沈風禾毫不猶豫的喝下去,還是讓陸瑾情緒不穩。

往後,再也不要讓她喝了……

沈風禾將碗放下,吐出了一口氣,又快速掃過陸瑾一眼。

阿霽好像在生氣。

這個發現讓沈風禾更加不安,眼睛一直遊離在彆的地方,指尖撫摸著瓷碗的邊沿。

那剩下的兩件事,還要不要說?

陸瑾看清了她眼底扭曲的恨意,適時將禍水東引:“昨日阿爹來信,囑咐我萬事自己留心拿主意,不要受母親影響太多,兒子做得不對嗎?”

是國公爺教兒子忤逆自己的?楊氏臉色憋得通紅。

他這般作為,往後在兒子麵前她還有什麼威信可言?

不行!就算不是沈風禾教唆的,她也要把人提過來殺雞儆猴,讓陸瑾知道,他爹教的不是對的!

這些年管理內宅,她就經常用這招。

還未開口,養榮堂外就聽見一人高聲道:“時某求見大夫人。

是時靖柳來了。

他一直住在外院,極少會出現在內宅。

養榮堂內外的下人都跪著,冇有人敢進去通報,他乾脆在外邊自己開口。

楊氏第一反應就是把人趕出去,自己現在正忙著呢,冇空管他。

但轉念一想,這個人是常年跟在定國公身邊的親信,和遠在邊疆的定國公通訊私密頻繁,今日突然找過來,這兒的事萬一傳到邊地讓國公爺知道,隻怕不好。

楊氏也試過拉攏他,冇能成事,因而對此人有幾分忌憚。

“讓他進來吧。

時靖柳上堂,抖抖袖子作揖,“某見過國公夫人。

其間還偷瞧了陸瑾一眼,暗暗吃了一驚。

卻不是為了他臉上的傷口,而是看出他昨夜做了什麼。

府裡都道世子消失了一夜半日是去辦公務,誰能想到他是陷進溫柔鄉裡去了呢。

究竟是什麼人,能讓冷情的陸瑾冒著忤逆親孃,國公府大亂的風險,揮霍瞭如此多的光陰呢?

思緒正神遊天外時,楊氏催促道:“有事就說。

“哦……”時靖柳正色,“國公爺讓我帶一句話,說他立的世子若是個連都要被人掣肘的……廢物,”

他笑了笑,“就不必再占著位置了,府裡不是隻有他一個兒子。

楊氏遽然一驚。

這句話聽著在敲打陸瑾,實則真正害怕的是她。

她就這麼一個兒子,可以說是榮辱與共,比起陸瑾違逆她幾句話,楊氏更怕陸瑾被國公爺放棄,陸家落入那些庶子手中。

她深怕定國公覺得她不會教導,又像陸瑾幼時那樣,將孩子從她身邊強行帶走。

如今陸瑾已經長大了,在朝裡做著官,國公爺萬一起了心思,會不會就是讓她離開建京了?

她得忍。

忍到將來兒子繼承了國公府,她就是太夫人,夫君可以休妻,兒子卻不能不認親孃,到那時候,她才能真的做國公府裡說一不二的人物,冇人可以再威脅她。

楊氏打定主意,就恢複了些許冷靜。

“時先生這話從何說起,不過是陸瑾在內宅進出不循時辰,畢竟內宅住的多是女眷,我也是與尋常人家的長輩一樣訓斥兒子幾句,

國公爺不在京中,世子未幾弱冠就能將外院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朝中差事更得上人稱讚,時先生難道看不見?”

時靖柳拱手:“如此,是時某多慮了。

楊氏看了一眼陸瑾,他還是不說話,臉又沉了下來。

她都寬宥了他,怎麼也不知道自己開口請罪,給自己親孃一個台階下去。

她隻能自己開口:“罷了,今日的事也是個誤會,陸瑾,以後彆讓什麼貓貓狗狗在府裡亂跑,平白冇了規矩,那隻狐狸……”

“大夫人,大夫人!出事了!”一個下人跑進來打斷了楊氏的話。

50

案了結

還冇等沈風禾反應過來,陸瑾便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

“你!”

沈風禾抬手想去推他,很快就被握住了手腕。

陸瑾指腹摩挲著她腕間細膩的肌膚,“阿禾,我和陸珩開始一點點共記憶了允他抱你,不允我嗎?”

入夜,他的腦海裡便開始浮現出些許記憶,雖模糊,但也能看得出來陸珩抱她。

牆根、柱子、院裡他可真會挑時機和地方。

天昭四十二年八月初三,青雲縣下了場大雨。

次日卯時,雨勢減弱,秋風掠過林子,卷著樹葉上的雨水簌簌落下,打在沈風禾撐著的傘上,劈啪作響。

她看向樹旁蜷縮著的人影,那人身瘦小,穿著件略顯寬大的青黑色袍子,肩膀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被雨水泡的發白,背對著沈風禾瑟瑟發抖:“匪老爺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不歸山內有一夥山匪,不足百人,在此處盤踞已有十餘年,隻是偶爾劫些過路人的錢財,並不傷人,也從未禍害過周邊的村鎮,逢年過節的,還會派人給縣衙送些薄禮,便如此相安無事的過了數年。

直到五日前,一個商人帶著十幾口家眷途經不歸山下,被山匪連人帶貨被一同劫走,縣令聽聞此事後,派主薄攜禮上門交涉,但那夥山匪不知為何轉了性,不僅不放人,還將主薄和幾個隨行的官差殺了,屍體丟在山中,一日後才被砍柴的村民發現。

縣令勃然大怒,次日便集結了縣內的百餘名官差和民兵,又從京兆衙門的兵房借來了幾十號人,浩浩蕩蕩的上山剿匪,不想那山匪凶悍,不過一個照麵,官府的人便死傷了大半。

沈風禾打量著那人的衣著,問道:“捕快?”

那人嗯了一聲,隨即身子一顫,又死死閉上了嘴。

“起來吧,我是誓心衛。

發覺背後的是個女子時,小捕快心下剛安了幾分,但聽到誓心衛三字,又嚇得險些背過氣去。

誓心閣掌刑獄,卻獨立於三法司之外,雖建立不過十年,卻因得皇帝庇護,行事無度又狠辣至極,莫說尋常百姓,就連朝中的高官,遇見他們也巴不得繞著走。

小捕快從未離開過青雲縣,但也聽聞過誓心閣的惡名,有個老捕快曾在京中當差,說被誓心閣抓了的人,連屍首都留不下,許是被他們活吞了,小捕快嚇得腦袋一陣陣發懵,一時竟不知殺人的山匪和吃人的誓心衛哪個更可怕。

沈風禾歎了口氣,伸手將他拽了起來。

小捕快哭嚎著求饒,一張稚氣未脫的臉因驚恐變得有些扭曲,卻在轉身的瞬間愣在了原地。

他身後的並不是什麼修羅惡鬼,而是個麵容清麗的女子,她未施粉黛,眉眼柔和,像是用極淡的水墨勾勒而出的,他又看向她的嘴,小巧飽滿,也不像是會吃人的樣子。

林子深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讓他回了神。

天陰沉沉的,誓心閣的車馬在官道上疾馳,不多時又淅淅瀝瀝的落起雨來,夏知遠昨日一早從京中出發,在土匪窩中廝殺一宿,眼下已是累的睜不開眼,他打了個哈欠,看向一旁衣著單薄的沈風禾,解下身上的鬥笠遞給她:“姑娘,又落雨了,莫要淋濕害了病。

“不必了,夏掌使身上還有傷,不宜沾水。

”但話剛出口,本來淋淋漓漓的雨點突然密集起來。

“你看這雨愈發大了,姑娘不要鬥笠,不若舍了馬,去車內坐坐?”

沈風禾瞥了眼馬車,頷首應下,下馬登車,推門後,正對上喬晏的目光。

夏知遠讓人給他腹部的傷口上了藥,眼下已止住了血,再加上吃了回生丹,麵色也紅潤了不少,見沈風禾進來,他起身行了個禮。

“坐著吧。

”沈風禾坐在他對麵,兩人中間隔著一張小小的木桌,她托著下巴盯著他的眼睛,頭髮上的雨水滴落在桌案上,發出細微的嘀嗒聲,“你知道車中有蛇?為何要救我?”

喬晏垂下眼眸,長睫壓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眼中一閃而過情緒,他開口,聲音溫和又謙卑:“在下愚鈍,不懂大人是何意?”

“那換個你能聽懂的。

”她嘴角帶著笑,從袖中取出匕首放在車上,聲音卻冰冷的不帶一絲情感,“追殺你的黑衣人,是如何傷成這般的?”

喬晏看著匕首,眼中滿是無助道:“我遇見他時,他便渾身是傷,那匪徒凶殘,若非傷重,也容不得我這手無縛雞之力之人逃了那麼遠。

“你是從山匪巢穴逃出來的?”

“是……”

“山匪巢穴到怡安村騎馬尚且需要半個時辰,你不會武功,是如何逃那麼遠的?”

“山路難行,大雨路滑,在下數次從山坡滾下,想是恰好抄了近路。

沈風禾的目光掃過他的衣衫,除了腹部的大片血跡,隻有下襬沾了些泥土,笑道:“這不歸山的泥土也是多情,都不曾臟了公子衣衫。

“在下本來還穿了件罩衫,被雨水淋濕又沾了泥土,便丟了。

”他低下頭去,慼慼道,“大人可是在疑心我?”

沈風禾盯著他,她在南錦摸爬滾打五年,見過不少凶犯,難纏的不在少數,可終歸做賊心虛,受審時多少會有些許異樣。

但麵前這個男子低垂著眉眼,眼角緋紅,嘴唇發顫,放在桌上的手握成拳,一副她再多問一句,便要哭出來的模樣,有那麼一瞬甚至覺得自己是個跋扈的惡人。

她咬咬牙,又冷聲道:“你……”

話剛出口,便見兩行清淚說著他的臉頰流下,將她到了嘴邊的質問儘數堵了回去。

車內沉默良久,還是喬晏先開了口:“承蒙大人相救,還不知恩人名諱。

她冇說話,隻是用手指沾了桌麵上的水,寫下“沈風禾”,見他神色有異,遂問道:“你認識我?”

他抬眸看她,半晌後輕笑道:“多年前,聽說過。

沈風禾自嘲的輕笑了一聲:“是聽說我高中狀元,還是聽說我背叛師長?”

天昭二十七年,大嶽允許女子入仕,同年,沈風禾被內閣首輔楊鴻生收為弟子,悉心教養。

十年後,邊疆大捷,特賜恩科,她於殿試大放異彩,被皇帝欽點為大嶽的第一個女狀元。

可風光不過半月,楊鴻生便因謀反之罪被抄家滅族,他為官幾十載,朝中門生眾多,幾乎無一倖免。

她偏頭看向窗外,透過雨幕看著越來越近的長安城。

她依稀記得,五年前被流放,離開京城時,也是這樣一個雨天,她掙紮著被誓心衛五花大綁的塞進車內,狂風將城牆外懸掛著的亂黨屍首吹得搖搖晃晃。

那年在獄中,她受了數次刑罰,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再加上牢裡濕禾,終是撐不住病倒,當夜便發起燒來,大師兄趙淵渟已過了知天命年紀,跪在地上求了半日,直到當時還是誓心閣副使孫瀟來獄中提審,才同意帶她出去診治。

沈風禾的目光陡然轉冷,將小捕快拉到樹後,又將傘塞在他手中,命令道:“躲好,彆出聲。

而她緩緩拔出背後的長劍,從樹後走出,抬眸看向前方。

來者是個麵色陰沉的壯漢,撲麵而來的雨水擾亂了他的視線,他胡亂抹了把臉,餘光瞥見前方的樹旁有個模糊的人影,心下一驚,猛地勒緊韁繩,馬匹發出一聲嘶鳴,踉蹌著停了下來。

“你這馬也太慢了,比我料想的晚了一刻鐘。

”沈風禾看著他,勾起嘴角笑道。

壯漢好不容易纔從圍剿中逃出來,本來赤紅的雙目在看到她的瞬間湧上驚恐,但此處是唯一一條下山的路,他退無可退,咬牙拔出刀朝她劈砍而去。

她後退一步,淩厲的刀鋒在她身旁的大樹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壯漢一擊不中,揚起刀正欲繼續砍下,卻忽地聽聞身側傳來異響,餘光瞥見一抹黑影,他定睛一看,竟是隻怪模怪樣的木鳥,但還未等他反應過來,那木鳥便直接在他麵前炸成了一片白霧。

雙目的劇痛讓他睜不開眼,身子一歪從馬上摔下,倒在地上痛苦地扭動著身子。

沈風禾走到壯漢身前,他聽到響動,伸手朝她抓去,沈風禾側身躲過,手中的劍穿過壯漢的手腕,直直插在了地上。

“那商人一家在何處?”她凜聲問道。

壯漢死死咬著牙,另一隻手探向腰間,沈風禾冇遂他的意,抓住他的手腕,順勢用力一扭,隨著“哢”的一聲,壯漢的胳膊被扭成一個誇張的角度,他再也忍耐不住,張大嘴巴,喉嚨中發出陣陣低吼

小捕快在壯漢的刀砍在樹上時,便被嚇得尿了褲子,此刻腿軟的站都站不起來,他跪坐在樹旁,目瞪口呆的看著她。

馬車疾馳著駛入城中,長安城的鬨市不得騎馬,巡城的官差剛欲攔下,但見到為首的夏知遠,便知是誓心閣的人,隻得退到一旁讓開道路。

夏知遠冷冷瞥了他們一眼,猛地甩了甩韁繩,催促著胯下的馬跑的更快了些,不多時便到了誓心閣門口。

他同沈風禾客套了幾句,又吩咐手下收拾間房安置喬晏,隨即一撩衣襬,大步走進誓心閣內,無視一眾對他行禮的秦警衛,徑直走到一處樓閣前。

他停住腳步,抬頭看著牌匾上“首丘樓”三個字,調勻氣息,抬手在門上輕叩幾下,朗聲道:“執令使夏知遠,求見閣主!”

另一頭,沈風禾回到住處推開門,青陽擦著濕漉漉的頭髮從內間探出頭來,一見是她,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跑過來,欣喜道:“大人回來了!”

青陽是沈風禾在南錦時救下的,這些年一直帶在身邊,從前執拗的叫她主子,怎麼勸都不肯改,後來自己做了巡查使,才終於改口喊自己大人,雖然一個地方的巡查使根本算不得什麼官,但總歸比喊主子強些,便由著她去了。

沈風禾接過她手中的布,幫她擦乾了頭髮,輕嗔道:“這麼大的雨,去哪了,淋成這樣?”

“這京中的人忒壞了些,我雇了輛車去買香燭,回來時走到一半,那車伕見雨大了,非要我加些銀錢,我一氣之下便下車自己走回來了。

”青陽氣鼓鼓的撅著嘴,片刻後又露出笑容來,跑到桌邊打開油紙包,“好在香燭都冇濕。

“加些銀錢便加些,總比淋了雨生病要好。

“我便是病上幾日,也不叫他多在我身上討到一文錢。

”她轉身跑回屋內,從被子裡頭摸出個油紙包來,“大人可吃了飯,我給您留了餅,還熱乎呢。

沈風禾冇吃飯,但也不想吃那塊餅,她回想起喬晏的模樣,似是傷得也冇那般重,不吃那顆回生丹應是也死不了,自己怎麼就昏了頭,把那等好東西予了他。

雖說夏知遠允諾補給自己一顆,但他隻是嘴上說說,也不知是否交代了下去,若是他忘了,自己去何處說理?

她越想越心疼,恨不得現在衝到喬晏麵前,剖開他的肚子將那回生丹掏出來。

她隻能安慰自己都是身外之物,自己再拚上性命辦個十樁差事,便賺回來了,遂輕歎一聲,起身拿了門邊的傘,對青陽道:“我要出去一趟,先不吃了,你在房中呆著,若傍晚前雨住了,我帶你出去吃十錦包子。

青陽欣喜的點頭,送她出了門。

沈風禾撐傘穿過迴廊,從西側門而出,走到一處寬闊的院子,數座高聳的樓閣映入眼簾。

樓閣由青灰色的石磚砌成,三重飛簷如同展開的鷹翼,瓦當上饕餮紋的眼睛沾了雨水,反射出幽幽禾光,最中間的樓閣上懸著塊黑幕牌匾,紅字所書“江海司”。

院中的照壁上雕刻著河圖洛書,兩名佩刀的誓心衛正立於照壁旁,見有人,冷冷的看了過來。

沈風禾從懷中取出誓心衛的腰牌遞過去,二人檢視一番,一言不發的讓開了路。

沈風禾徑直走到樓閣前,鐵木製成的大門厚達三尺,大門上冇有門栓,隻有個方形凹槽,沈風禾將腰牌放於凹槽內,旋即響起如巨獸吐息般的機括咬合聲,門緩緩打開,一股沉香氣裹挾著墨香撲麵而來。

前方傳來嘈雜的人聲,一群人趕著兩輛馬車走下山,為首的男子身形瘦削,麵色青白,一雙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活像一具行屍,他對著沈風禾咧開嘴,聲音嘶啞:“沈姑娘神機妙算,那夥山匪的老巢,果然在西山隘口處。

他正是京中誓心閣四位執令使之一的夏知遠。

沈風禾俯身拾起地上的木鳥:“辛苦夏掌使了。

他的死訊傳回京中那日,刑部也從他家中搜出了前朝皇帝的牌位,又在一個木箱中發現了不少與前朝餘孽往來的書信,裡麵明明白白寫著他貪墨修築英魂塚的錢款,豢養私兵意圖謀反,他被抄家滅族,連件衣物都冇能留下。

沈風禾望著天邊的燈火,直到雙目痠痛,才垂眸走向後庭,走了幾步,突然瞥見見樹下有個人影,定睛看去,正是喬晏。

他換了身素色的衣袍,跪在地上,對著那片燈火叩拜。

聽到腳步聲回頭,見是沈風禾,起身行了個禮:“在下祭拜親友,無意驚擾了大人,還請恕罪。

她愣了片刻,方纔後知後覺的想到,除他外喬家幾十口人已儘數被害,他已是孤家寡人。

她將懷中的香燭分出一部分,俯身輕放在他身側的石凳上,輕聲道:“喬公子,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更深露重,勿自保重。

他呆滯了一下,才釋然一笑:“多謝大人。

沈風禾對他輕輕頷首,抱著剩下的香燭轉身離去,夜風吹動她的衣衫,似要將她單薄的身影拉扯進無邊的黑暗中。

喬晏望著她,直到她的背影徹底消失,才抬手在樹乾上有節奏的敲擊幾下,一隻巴掌大小,通體漆黑的小鳥撲棱棱的飛來,停在他的肩頭。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那黑鳥將紙條銜在口中,低鳴了兩聲,展翅飛入了茫茫夜色中。

夏知遠離開首丘樓時,已是深夜,他驚覺自己竟在樓中呆了半日,托著文盤匆匆奔向沈風禾的住處。

冇成想遠遠的便看到屋內熄了燈,他站在門口猶豫片刻,打算明日再來,冇想到一轉身,便同沈風禾撞了個正著。

“夏掌使找我?”

夏知遠滿臉堆笑,將文盤捧到她麵前:“我是來恭喜姑孃的。

沈風禾眉頭微蹙,夜色昏暗,她看不清盤中東西,於是伸手拿起那枚木牌,上麵硃紅色的刻印極為顯眼,是“誓心令”三個字,她的手一抖,險些將木牌掉在地上。

誓心令是執令使所持之物。

誓心閣內人員混雜,有投靠朝廷的江湖人士,也有身懷絕技的帶罪之人,官職最高的閣主不過四品,幾個執令使更是隻有六品,堪堪和大理寺的司直相當,但卻連一品大員,都要敬著他們幾分。

隻因皇帝醉心修道後,便再冇上過朝,下麵遞上來的奏書便也要經過內閣批閱挑選,撿著要緊的纔會遞給皇帝。

但誓心閣是皇帝心腹,可繞過內閣直接麵聖,又因著皇帝寵信,藉著替天子監察天下的名頭,肆無忌憚的插手各部衙門的事務,這些年來不論折在他們手中的賊人,單被他們抄家滅族的官員都不知有多少。

幾年前,誓心閣越過三法司辦了樁重案,隱隱有將三司架空之意,被數次上書彈劾,但皇帝不僅冇有絲毫處罰,反而紅筆硃批“深得朕意”。

都察院禦史覺得皇帝被誓心閣的奸言矇蔽,於內閣外跪了一夜,破口大罵誓心閣惑亂朝綱,請求麵見皇帝,卻被告知流年不利,不宜相見,不久後,他的大兒子被查出占地斂財,屠戮平民,他也因包庇之罪被革去官職。

自此以後,再冇人敢說誓心閣的不是。

“這……”沈風禾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言語。

“姑娘可有什麼疑慮?”夏知遠笑道。

“在下進京不過三日,在南錦時也隻是地方的一個巡查使,怎堪當此要職?”沈風禾的聲音有幾分顫抖。

“姑娘誤會了,這誓心令,是閣主借給您,讓您暫且得了執令使的權,去辦一樁案子。

“青雲縣案子嗎?”

夏知遠聞言咧嘴笑道:“姑娘果然聰慧,閣主給了您這誓心令,但也需姑娘有本事將它握在手中,您若是握得住,它便是姑孃的。

誓心令是皇帝所賜,持令者掌天子監察之權,不僅可查閱各部卷宗,必要時甚至可以調用京中部分兵力。

各部卷宗,不僅有誓心閣所轄的江海司,也包括刑部和都察院,她老師楊鴻生謀反的罪名,便是他們定下的。

當年在獄中,刑部對她和兩位師兄用了重刑,要他們交代先生謀反一事,見她死活說不出,便直接拿了份認罪書過來讓她照著讀,若真是證據確鑿,何至於用這般醃臢手段。

她的心臟狂跳,呼吸也愈發急促起來,拿著誓心令手越握越緊,直到夏知遠喚她,方纔強壓住心頭的躁動,接過他手中的文盤。

“大膽鼠輩!”夏知遠正淺笑頷首,卻忽的變了臉色,目光森然的看向一旁,腰間長刀離鞘,劈在一旁的假山上,山石應聲碎裂。

夏知遠擺擺手,又開口問道:“沈姑娘如何知曉那夥匪徒的藏身之處?”

青雲縣距離京城雖不過二十裡路,卻背靠不歸山,那幫山匪往山中一鑽,饒是誓心閣本事再大,一時半會兒也無處可尋。

“我檢視了幾名被殺的山匪的屍體,他們的鞋上皆粘著一種紫色的苔蘚,這種苔蘚極為怕光,又喜風喜禾,且隻生長在沃土上,這裡山雖多,但都是石山,土地貧瘠,又少有雨水,我查了縣誌,那處隘口舊時曾是條河道,又被群山環繞,不見日光,故此猜測而已。

夏知遠恍然大悟地點頭:“多虧閣主派了姑娘來相助,要不在下怕是辦不成這差事了。

“夏掌使謬讚了。

”她看向地上掙紮的壯漢,“出逃的幾個山匪,我隻攔到這一個,也未在他口中問出商人家眷的下落。

“我下山時候還順手抓了兩個。

”夏知遠對趴在馬背上昏迷的兩個匪徒抬抬下巴,又道,“我在外圍發現幾具殘缺的屍體,已被野獸啃的不像樣子,看裝束,便是那商人一家,那幫匪徒見打不過,直接一把火將巢穴燒了,好在抓到了幾個活口,在後頭的馬車裡呢,回去好好審一審!”

沈風禾拔出插在壯漢手上的劍,翻身上馬,正要下山,卻聽京兆府的通判徐嶂道:“夏掌使,這山匪是不是該由我們帶回去審問。

“篤篤篤……”窗框傳來幾下敲擊聲。

他冇好氣的睜開眼,剛要發作,卻看到了沈風禾的臉。

他直接從座位上彈起,後退了好幾步。

左見山半個身子探進班房,揪著衣襟將他拽了過來,問道:“你們縣丞呢?”

“丁縣,縣丞……,縣丞病,病了。

”小捕快結巴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來。

“那如今縣衙是誰在管事兒?”

“是,是趙典吏。

左見山鬆了手,吩咐道:“帶我們去見他。

小捕快出了班房,哆哆嗦嗦的帶著他們往縣衙內走去。

縣衙內冷冷清清,偶有幾個官差和仆從路過,見了他們都像躲瘟疫般匆匆離開,小捕快看在眼中,心中更是惶恐,步子愈發快了。

他在山中呆了兩日,秋雨濕禾,傷了他的膝蓋,但因後頭跟著一群誓心衛,方纔還痠痛的雙腿,此刻彷彿有用不完的力氣,不多時便到了後堂。

後堂的大門敞開著,正中的桌子上堆滿了卷冊,一個留著長鬚,麵容清雅的男子正趴在那堆卷冊中呼呼大睡。

小捕快指著男子:“那,那就是,趙典吏。

左見山見他那副睡相,大步走進屋內,重重拍了下桌子,趙典吏猛地睜開眼,驚呼道:“山匪!山匪打進來了!”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我是山匪嗎?”左見山將他從座位上拎起,厲聲質問道。

趙典吏被驚醒,腦子還糊塗著,他環視眾人,目光落在沈風禾身上,她那件墨綠色的衣衫極為眼熟,呆愣片刻後猛地想起,前日來的那位誓心閣的夏掌使,便是這副裝扮。

他睜大眼睛,雙腿一軟跪在地上:“不知誓心閣的大人們前來,還請大人們饒命啊!”

沈風禾看著他這副見鬼的模樣,不禁感歎誓心閣名聲真不是一般的差,她走到趙典吏身前,語氣柔和:“是我們未提前知會,怎會怪到你身上?”

說著,伸手將他扶起。

她臉上帶著和善的笑意,聲音也溫柔好聽,趙典吏看著她,感覺被嚇丟的三魂七魄都回來了幾縷。

“這是沈掌使,來查山匪之事的。

”左見山說道。

趙典吏吞了吞口水,賠笑道:“山匪不是都被誅滅了嗎?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沈風禾冇迴應,隻是翻了翻桌上的書卷,發現是縣衙的賬目和登記人口的黃冊,疑惑道:“趙典吏這是在乾嘛?”

“此番剿匪,差役,民兵,死了不少,他們家中大多有妻兒老小,總要給些銀錢安撫。

趙典吏想起自己方纔伏案大睡的醜態,又侷促的搓著手解釋道:“小的才疏學淺,丁縣丞又病了,隻得找了兩個秀纔來幫忙,從早上折騰到現在,小的剛想歇歇,大人們便來了。

沈風禾放下手中的賬本道:“難為您了,還勞煩幫著安排下住處。

趙典吏點頭哈腰的應下,招呼著人去收拾房間,自己也想藉著由頭跟下人一起溜走。

“等下。

”沈風禾開口叫住他,“丁縣丞生的什麼病?”

趙典吏停了步子,麵色古怪的環顧四周,躊躇片刻才湊到她身旁低聲道:“他冇病,是被縣令大人的冤魂上了身了。

“胡說八道,青天朗日的,哪來的來的冤魂?”左見山嗬道。

趙典吏縮了縮脖子,辯解道:“小的冇胡說,昨日天亮時突然發了瘋,請了七八個郎中都冇瞧好,從北邊仙姑那兒討了點符水才消停下來。

夏知遠帶領的誓心衛前日到青雲縣時,縣丞還條理清晰的同他們說了山匪的資訊,昨日誓心閣一走便發了瘋,哪有這般巧的事?

她嚶嚀一聲,睜開眼瞪他,“陸瑾,你彆得寸進尺。

陸瑾乖乖地往旁側挪了挪,卻還是不肯鬆開她的手,非要手牽手。

他柔聲哄道:“好,我睡。

安靜冇持續片刻,沈風禾便察覺到異常。

她羞惱道:“讓它也不要得寸進尺。

陸瑾無奈地喑啞:“我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