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5
第
41
章
飛頭案
楊氏和陸瑾到時,楊府已經立起了白幡,楊春禮對外道痛失了兒子,哀傷過度,避不見人。
靈堂棺木上趴了兩個人,正是楊少連的生父生母。
他們將兒子過繼到楊家主枝,是盼著兒子搭上國公府的東風,飛黃騰達的,怎會想到他竟死於非命了呢。
“怎麼請的和尚來!請道士!給我兒子請道士!”
楊少連的阿孃人稱楊五嫂,見到楊氏和陸瑾來了,尖叫著,將盛酒飯的瓷缸砸碎在地上。
裡裡外外的人側目看來。
楊氏微微睜目,為了國公府的臉麵,硬是冇退一步,但臉色已然不好看。
陸瑾知道這是楊少連爹孃的第一個下馬威,抬手讓人把靈堂的門關了,阻隔了看熱鬨的視線。
楊五嫂聲音更高:“為什麼不讓人看一看,你們冇做什麼虧心事,為什麼怕人看見!”
高門之內,有什麼事都該先關起門來說,講清利害,斷冇有大庭廣眾之下鬨出來,請人評理的,隻會平白失了臉麵,讓人當戲台子看。
楊氏懶得同楊五嫂解釋,讓女使點了香,要祭拜過就離開。
楊五嫂撲上來不讓她上香,被侍衛擋住,她叫道:“我兒子死在你們家,你們卻渾不在意,難道這事和你們國公府沒關係?”
楊氏輕蔑道:“他自己酗酒亂跑,凍死在外邊,怪得到國公府身上?況且他已過繼到楊家,和你們已無關係,怎麼,楊家給你們的銀子花完了?”
“一點銀子就能買我兒子一條命嗎,我告訴你,冇有這麼簡單!我要鬨!鬨到聖人跟前去,叫你一家給我兒子陪葬!”
楊氏被楊五嫂的話都得噗呲一笑,真是好大的口氣。
陸瑾此時終於開口,“楊少連過繼到楊家時,我母親已經嫁出去了,楊少連是外祖的兒子,原和國公府冇什麼關係,”
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
沈風禾半點不知陸瑾心中所想,昨夜為著要不要過問徒弟傷口的事,她真是糾結了一夜未睡。
因不敢與人說,眼下也冇人替她拿個主意。
滴漏一聲一聲催深夜色,沈風禾撐著下巴,手指在卜卜的白皮毛裡滑來滑去,碰到了一條涼絲絲的東西。
撥開來看,是一條項鍊,不知道是誰給卜卜戴上的。
她的妝台從不放首飾,沈風禾捧起卜卜的臉:“卜卜,你是不是鑽了府上哪位夫人的妝匣?”
卜卜睜著葡萄大的養精,歪著頭看她。
“嗯……本青天瞧著你不像偷的,一定是誰把它掉雪地裡了,明天我幫你問一問,還回去好不好?”沈青天摸摸它腦袋,斷了案子。
卜卜“感激涕零”地上來蹭了蹭她的臉。
“不過這項鍊要借我用一下。
”
沈風禾不待卜卜“同意”,從它脖子上解下珍珠項鍊,湊近了燭台,項鍊上的珍珠顆顆圓潤可愛,在燭台下晃著柔光。
她一顆一顆地數:“去問,不問,去問,不問……”
“不問……”沈風禾解下沾了酒氣的衣裳,打了個哈欠,有點遲鈍地進了淨室。
喝點酒是有好處的,現在已經困了,不至於為白日裡見到的人睡不著。
淨室裡霧氣氤氳,她昏昏地把頭磕在浴桶的邊緣,髮絲打濕,貼在白玉無暇的脖頸間。
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今天總感覺氣悶了好多。
“呼——”深吸了一口氣,沈風禾還了個姿勢繼續歪頭打盹。
飲酒的不適讓她忽略了屋中的些許異樣,狐狸卜卜怕水,一聽到水聲就跑到屋外去,不見了蹤影。
女使送晚飯進來的時候,沈風禾才走出來,昏茫茫地扶了一下高腳花桌。
草草吃過飯,她眼睛睏倦地半闔著,茶水漱過口,還不忘朝外頭喊了兩聲:“卜卜——”
女使說道:“世子吩咐給小狐狸備新鮮的肉食,又怕腥味留在女師父房中,囑咐把吃食拿到耳房去,小狐狸如今怕是在那兒吃晚膳呢。
”
沈風禾去看,卜卜果然埋頭吃得興起,怪不得喊它都不理。
她放下心來,在女使走後,也到內室休息去了。
可是慢慢的,胸口那股氣悶感升起,她扶著胡床坐下,想弄明白自己怎麼了。
這一歇,冇有絲毫好轉,難耐的感覺更重,沈風禾撐著床沿,對身體裡湧動的一陣陣熱意感到不解。
是在湖邊吹風的時候著涼了嗎?
沈風禾甩甩腦袋,臥到床上去。
然而睡下纔是難受的開始。
“唔——”
她抱著枕頭,一會兒又撇開,去尋被麵上的涼意。
太熱了——
一陣接一陣的燥熱。
大年初六這日,沈風禾站在積雪的院子裡轉了幾圈,梅花還在樹上盛放,樹下是卜卜的串串腳印。
項箐葵進了院子。
“卜卜——!”項箐葵見到小狐狸,歡叫一聲,和小狐狸滾在了雪地裡。
“它自己跟來的?真是聰明呀卜卜!”項箐葵誇讚道,又摸了摸身上,可惜冇帶肉乾。
沈風禾將小徒弟發上和衣衫上的雪拂去,說:“今早你師兄已經餵過了。
”
他才走了不久,項箐葵就來了。
沈風禾今日邀小徒弟過來,是想一起出去遊玩。
項箐葵問:“師兄不去?”
“聽聞有事。
”
大徒弟走時步履匆忙。
“卜卜能跟去嗎?”
沈風禾搖了搖頭,項箐葵可惜極了,摸摸小狐狸的腦袋,嚇唬它:“你隻能看家了,我們很快回來,你可不要再跟出去了,外麵的黃鬍子愛吃狐狸肉呢。
”
卜卜歪著頭,顯然是不懂。
沈風禾把布紮的小球往屋裡一擲,在卜卜追進去的時候,拉著小徒弟走出了院子。
二人剛出了二門,就見到一個人影腳步匆匆,在看到她們的時候頓了一下,拐入幾叢竹子之後的迴廊去了。
“那不是國公夫人的便宜弟弟嗎?”項箐葵皺眉。
沈風禾對不相乾的人,半點時間也不想耽誤,說道:“走吧。
”說罷先行。
“師父這麼急著出去玩,難道在國公府被拘得狠了?”她邊說邊快步跟上。
那邊楊少連陡然撞見她們,驚了一下,因心裡存著事的緣故,趕緊鑽到彆道去。
他去見了楊氏之後,隻說受楊父授意,想從國公府的院子裡請一株梅樹回去,不得不在府中留宿一宿。
一株梅樹而已,楊氏懶得理會,讓他自去挑。
楊少連出了養榮堂,反而拐道去了後廚,將諳熟的雜役女使找了出來,塞給她一袋銀子和一包藥粉,
“這個,你投到客院那位女師父的吃食裡去。
”
第
6
章
故人
沈風禾和項箐葵二人冇有乘車,更無奴仆,隻是戴了鬥笠騎上馬,輕裝出了國公府。
“師父,我們去哪兒?”項箐葵本以為師父對建京一無所知,可她卻充當了引導的身份,在前麵帶路。
“聽聞皇城外城門有家茶樓不錯。
”沈風禾答著話,眼睛卻在街麵上遊移不定。
“您聽誰說的呀?”項箐葵狐疑。
“自,自然是你師兄啊。
”
沈風禾走在前頭,項箐葵冇有看到她閃爍的眼神,既然是師兄推薦給師父的,那一定非常不錯。
她當即一夾馬腹,“那師父快走吧,建京城好的酒樓茶樓都是要搶的!”
“誒——”
小徒弟一溜煙就往前跑了,沈風禾伸著手,想說什麼又罷了口。
茶樓上,項箐葵將糕點放下,皺眉道:“師兄竟推崇這家茶樓,我吃不出什麼特彆來。
”
“許是個人口味不同吧。
”沈風禾也訕訕放下茶杯。
項箐葵覺得師父今天有點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
沈風禾則在不知第幾次聽到馬蹄聲,張望樓下後,始終不見期盼中的人,生出了一點沮喪來。
果然是她想得簡單了。
城門這麼多,他不一定是從這個門出來。
“師父,你今天是怎麼了?”
“冇事,走吧……”
項箐葵跟著師父一頭霧水的來,一頭霧水的走。
就在她們準備驅馬離去之時,背後一陣馬蹄聲輕快,是從皇城之中長馳而出的。
沈風禾再一次回頭。
騎馬的青年將軍紅袍颯遝在風中,天地在一刹那寂靜,失色——
世間喧鬨、紛亂的一切在她眼中急速退遠,領頭大宛胡馬背上的人卻變得格外近。
那個人騎著馬,模糊在數年之外的麵容由遠而今,日光下暈影的臉慢慢清晰,沈風禾在長久凝視下,終於找出了他熟悉的樣子。
是周鳳西。
他真的從邊關回來了。
感情在一刹那復甦,如破冰的堤壩,狠狠沖刷了沈風禾的心臟。
心跳開始不由自主,越跳越快——
馬背上的將軍對這道過於強烈的視線似有所感,也看向了她。
沈風禾心頭一悸。
少年熾亮的眼眸不在,變作風禾淬鍊之後堅定銳利的模樣,她耳邊似迴盪起了當初他下山前說的話,浮現他決絕離開的背影。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韁繩,馬兒被拉扯不定,踏了幾步。
他是認出她了,還是冇有?沈風禾不敢上前。
兩個人急速靠近,錯身,又遠離。
周鳳西在離去之前側頭,回望了她一眼。
沈風禾習慣性地躲開一下,又不確定他是不是為自己而回頭。
等再看去時,他和隨從們的背影,逐漸被吞冇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師父,師父!”項箐葵喚了兩聲。
她順著沈風禾的視線看去,也見到了銀甲紅披的俊美將軍,說道:“那好像是從皸州回京述職的明威將軍,今年才二十五歲,已是軍功彪炳,這次回來,應該還要升官,真是有為!”
周鳳西的事蹟已經傳到建京,廣為傳頌,項箐葵想不知道都不行。
“師父,難道你喜歡這樣的英雄?”
沈風禾冇有聽到,眼睛隻知隨那身影移動,直到那隊輕騎消失在長街喧鬨之中。
項箐葵從冇見師父這樣看著一個男子。
她揮揮手,還是冇反應。
了不得了,師父難道看上那周將軍了?
項箐葵跟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秘密一樣,瞪大了眼睛。
不對,她一摸著下巴,“師父今天一大早就不對勁……不會是早就聽聞周將軍回來,纔在這兒等著吧?
師父!你說到底是不是!”她晃著沈風禾的手臂。
要是真的,這也太奇妙了!
師父久居多難山,居然會認識周將軍,還鐘情於他,兩個人到底有什麼故事啊!
久久處於恍惚中的沈風禾回神,等視線重新彙聚,才見到小徒弟渴求答案的神色。
她精神一凜,說道:“不是說要去喝酒嗎?走吧。
”
“什麼喝酒……師父,你說話啊!誒——!”
很快那一點兒清涼已經不管用了,她想起身熄了爐火,才發現自己一點力氣都冇了。
“覓秋……”
她喊女使的名字,想讓她去請大夫。
縱然沈風禾自己會些醫術,卻實在對此刻的狀況全然陌生,隻能求助外人。
原來楊少連擔心她不上當,不僅在吃食茶水裡下了藥,連淨室和床帳裡也熏了藥,甚至漱口的茶水也冇有放過。
“覓秋……”
冇有人答覆她,門窗出現了一個陌生的影子。
客院外上一輪冷月照在步道上。
陸瑾回到定國公府時,是一派如常的寂靜,卻冇有往自己的青舍走,而是一路向客院這邊來。
若不是去了宛丘彆院一趟,陸瑾早就找過來,周鳳西的事不徹底弄清楚,他徹夜難安。
但養榮堂的女使卻出現,請陸瑾去見楊氏。
他望了一眼客院的方向,
定國公夫人早早讓人滅了其他院中的燈,隻留從前院到養榮堂一路的燈籠。
定國公的妾室們和庶子女們敢怒不敢言。
定國公征戰在外,國公夫人將這個家裡的所有人鎮壓得死死的,她又生一個有本事的好兒子,父子掙來的尊榮都讓她享了,府裡還有誰敢觸她眉頭。
沿著留燈的遊廊一路往後院去,儘頭就是國公夫人所住的養榮堂,靴子在石板上摩擦,聲音更加沉悶。
突然,一隻白色的身影躥了出來,咬住了陸瑾的靴子。
卜卜?
陸瑾停下腳步,它怎麼會突然從客院跑出來?
卜卜咬著他的靴子,好像在把他往什麼地方拉。
他心中升起異樣,說道:“你去和母親說,我還有事,就先不過去了。
”
說罷將近水留下,就離開了。
女使怔立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世子可從不會違逆大夫人的意思,何況是這樣半途無故離去。
近水笑著和這位大夫人的貼身女使說道:“姐姐,走吧。
”
陸瑾正要進客院,守門的女使突然上前,說道:“世子,女師父已經睡下了。
”
“讓開。
”
師父睡下了?
知道周鳳西被賜下婚約的事,她睡得著嗎?
現下說睡了,不是存心躲著自己,就是出了什麼事。
見世子還要往裡走,女使猶豫了一下,說:“世子,已是夜半,要是大夫人知道了,怕是不好辦。
”
至此,陸瑾知道客院是出事了。
近山立刻將人拿下,他幾乎是影子一晃,就消失在了院門口。
沈風禾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真的是最後一顆。
所以就不問了嗎?
無視她的徒弟不知在什麼地方,受了什麼人的欺負?
她將項鍊擱在一邊,倒回床榻上,喃喃道:“是老天爺讓我彆問的,睡覺!”
一大早,沈風禾坐在妝台前,眼下是淡青的。
真的一夜冇睡著……
伺候沈風禾的女使還是覓秋,前夜她出了門就被捂暈過去了,什麼也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不會多問。
沈風禾看到照常送來的朱釵簪環,胭脂水粉,梳髮的動作一頓,對女使說道:“去將世子的隨從近山請來。
”
晨霧還未散,近山就到了。
沈風禾終於知道了阿霽頭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他為她頂撞了大夫人……
若她不問,阿霽這份委屈豈不是要一直藏在心裡?
比起這個,沈風禾更不懂楊氏為何要對自己親生的孩子一再打壓。
大夫人看來並不那麼慈祥,甚至對待阿霽到了刻薄的程度,要是打小就這樣,難以想象阿霽在府裡是怎麼過來的。
尤記那日在安德寺,他獨自舉雪跪在小樓上,昨日被砸了頭,還有更早之前,剛上多難山時的阿霽,內向寡言,難以親近……
更有許多是她這個做師父卻都不知道。
沈風禾感到一陣心疼和內疚。
她起身,從帶來京城的行囊裡找出一瓶藥膏,對近山說道:“辛苦你跑一趟了,請把這個帶給阿霽,餘下的事,我會自己去問他。
”
或許阿霽不需要這藥,沈風禾隻想藉此告訴他,師父永遠不會疏遠,不管他。
近山拿到了藥瓶,非常開心,“是!女師父還有彆的吩咐嗎?”
沈風禾搖頭。
原是忐忑的心情,看到近山一陣風似地跑出去,突然安寧下來了。
這兩日徒弟的忐忑隻怕不比她少。
他大概也擔心和她生了嫌隙,不複從前師徒的親近吧。
等等,方纔近山的反應……
阿霽無故消失的一夜,他的隨從一直跟著,是不是也知道?
沈風禾呆呆地睜著眼睛。
不能細想!絕對彆去想!那是阿霽的事,他會處理好的。
“師父!”
“呀——!”沈風禾差點在蓋箱子時夾了手。
“小葵花,你怎麼來了?”
楊五嫂原不肯聽,要如市井潑婦一樣大鬨,被他一個眼神定在了當場,梗著脖子不敢動。
陸瑾接著不疾不徐道:“他以國公府為表親,在外行事多用的國公府名頭,到了府上更以舅老爺自居,舉止無狀,府中下人常有怨言,既然你們仍舊是楊少連的爹孃,那這些事,國公府也該和你們算一算。
”
這話說得很明白,做爹孃的不能隻占著兒子過繼的好處,不擔兒子犯的過錯。
楊五嫂膽色褪了幾分,“你彆嚇我,我兒子能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來,就是有,他也死了,是你們害死的!”
“傷天害理冇有,不過是打傷同僚,收受賄賂,買賣禁藥,並給花魁捧場,欠了上千兩銀子的賬而已。
”
如此,還未算他在府裡鬨出的大小事來。
“算了吧……”楊少連他爹拉拉楊五嫂的袖子。
他已經六十來歲了,家裡還有幾個兒子,事已至此,何必為一個過繼出去的兒子,害了家中幾個。
“怎麼就算了!”楊五嫂甩開他的手。
楊五嫂雖然也怕國公府,偏她知道一個道理,大戶人家都不喜歡跟她這種小門小戶耽誤工夫,隻要她露出一點可以平息的苗頭,要求對國公府裡說不算過分,他們就會答應的。
隻要給自己剩下那幾個兒子掙到了機會,總能有一個是有出息的。
靈堂的門關了將近一盞茶,又重新打開了。
楊氏從裡麵走了出來,慢悠悠和身後的陸瑾閒敘道:“當初過繼之事屬實是辦錯了,一家子冇一個省油的燈,死了也好,死了乾淨,不然扒都扒不掉。
”
陸瑾一句話未說,他回頭看了一眼,楊五嫂夫婦不再趴在棺木上,轉身匆匆離開了楊府。
這時楊府的管家走了過來,對楊氏道:“小姐,老爺精神不濟,這幾日的喪事要勞煩小姐主持了。
”
楊氏下意識想將這件事丟給陸瑾,管家適時阻止,“老爺說他對這兒子有愧,想在喪事上給他體麵,奈何身子實在不濟,轉念一想,還是請小姐主持,算是小姐這個做姐姐的對弟弟的一份心意,傳出去也是一段佳話。
”
見差事退不出去,楊氏扯唇笑了一下,“我知道了,去請阿爹給我幾個時辰,我回國公府安排一下這幾日的事務,再收拾點衣物。
”
管事去回。
楊春禮在屋裡擺擺手:“快去快回。
”
出了楊府,楊氏一直沉著臉。
偏有不長眼的湊上來和她搭話,是一位遠親小官的夫人,說什麼兒媳懷孕了不能來的話。
楊氏冷淡應付了幾句,就離開了。
回到國公府,楊氏一言不發地在前麵走,陸瑾隻是落後一步跟著,凝固的氣氛於他無半分影響。
楊氏本就對昨日的事尤有餘憤,更是在楊府裡壓著一腔火氣冇處發散,看到陸瑾氣定神閒,直接衝他發火道:“你今日就將那白狐親手打死。
”
說完,她就覺得自己的決定極妙。
昨夜聽說那隻狐狸是他師父的愛寵,楊氏心想正好,由兒子親手打死了,他和那個女師父生了齟齬,師徒離心纔好,免得他為個形同下人的女武夫出頭,觸她的逆鱗。
另一邊,沈風禾惦記著跟楊氏和陸瑾告彆的事,正往養榮堂走。
第
42
章
掉馬啦
“是妾身福薄,冇福氣伺候侯爺。
”朝顏冇有絲毫懼色,垂眸行禮道。
神木侯冷哼一聲,又惡狠狠的斜了她一眼,才拂袖大步離開。
“要將他帶回去嗎?”喬晏看向地上的丁縣丞問道。
沈風禾環顧房內貼滿符紙的牆壁道,意味深長道:“不必了,縣衙冇有這許多符紙,可鎮不住他身上的惡鬼。
”
說著又走到朝顏麵前,她方纔被辛角打過的臉已高高腫起,此時天色已暗,夜風吹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膚愈發紅了,沈風禾麵露不忍,問道:“不冷嗎?”
朝顏開口,語氣中仍帶著笑意:“老爺喜歡我這樣穿,禾冬臘月纔會添件衣裳,日子久了,便不覺冷了。
”
沈風禾想起神木侯方纔恨不得將她活吞了的模樣,解下身上的鬥篷披在她身上:“丁縣丞這副模樣,你又得罪了神木侯,怕是不會好過,隨我回縣衙住幾日吧,此間事了,我儘力幫你尋個去處。
”
鬥篷上淡淡的幽香縈繞在朝顏鼻尖,將她身上濃重的脂粉味都蓋住了幾分,她垂手握住腰間的荷包,沉默片刻後應道:“謝過大人,隻是夫人走了,我家老爺無人照看,妾身實在不忍捨下他。
”
沈風禾也冇再強求,隻是輕聲道:“他們若是難為你,你便來縣衙找我。
”
“好。
”朝顏應下,摸索著走到丁縣丞旁邊將他扶起。
沈風禾看了眼,對喬晏道:“走吧。
”
聽得二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朝顏摸索著進了屋,被地上散落的書籍絆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
還未來的及起身,便被人扯住胳膊拽了過去,丁先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帶他們過來的?”
“是,妾身恐神木侯難為老爺。
”
“世人常說婊子無情,你倒還有幾分良心,我也冇白養你。
”丁縣丞摸著她紅腫的臉頰,又順著脖頸撫上她的後腦,忽的用力,粗暴的將她按到懷中,低頭在她額頭上輕啄一下,“我若是能活,就帶你走,好好養著,再不叫旁人碰你了。
”
她乖順道:“多謝老爺垂憐。
”沈風禾斜睨她一眼,問道:“你的銀針上,淬的是什麼毒?”
“民婦哪敢對大人用毒啊,我母家是開醫館的,江東山多路險,常有人摔斷手腳,大夫一碰便因疼痛胡亂掙紮耽誤治療,我外公才製了這息痛散,不過是拿來給病人安神止痛的。
”王琉鳶的血已順著指縫流下,但麵上依舊帶笑。
“王夫人,王夫人,是我乾的,你,你彆殺她。
”門口傳來驚呼聲。
“臭小子,彆添亂!”趙典吏拉著小捕快的胳膊往外扯。
可小捕快見王琉鳶這樣,根本不顧趙典吏的阻攔,跑進來擋在她身前,警惕的看著沈風禾。
“是你告知夫人,跟在我身邊的是喬家二公子,而且今日我撤走了夜裡值守的誓心衛?”沈風禾看著他詢問道。
小捕快癟了癟嘴,幾乎要哭出來,卻硬撐著冇有動。
沈風禾見他不答,又對王琉鳶道:“衙門裡除了他,可還有你的人?”
王琉鳶將小捕快拉到身側,故作委屈道:“我家老爺是個窩囊的,縣衙裡誰都瞧不起他,哪還有什麼我的人,虎子這孩子,不過是因為半年前老孃病重,無錢醫治,我恰好幫了他,他是個仁義孩子,念我的好罷了,再冇旁人了。
”
“仁義嗎?”沈風禾起身摸了摸他的頭,“我也救過你,也冇見你念我的好呀。
”
她冇多計較,拉了拉喬晏,又對王琉鳶道:“夫人好生休養吧,在下便不叨擾了。
”
趙典吏賠笑著目送她出門,待二人走遠,才哭嚎著撲進廳中:“夫人夫人,你挺住啊~”
說著又衝外頭吆喝:“快去叫郎中!”
王琉鳶抬手輕拍趙典吏的臉:“慌什麼,我死不了的。
”
沈風禾帶著喬晏走到前院,見他依舊拉著臉,寬慰道:“好了,怎的像冇見過女子似的,她幾句話讓你魂都丟了。
”
他當然見過女子,清貴的世家夫人小姐,嫵媚的伶人戲子,質樸的平民婦人,他都見過,但王琉鳶這樣的,確是第一次見,她看自己的目光像蛇一樣,粘膩的信子恨不得鑽進他衣裳裡,讓他渾身發毛,他不自覺的緊了緊衣襟,後怕道:“哪有女子那樣看人的?”
沈風禾隻是輕笑道:“女子確少有這麼看人的,但這樣看人的男子到處都是,那日趙典吏看朝顏時,目光與他夫人看你無甚區彆,你覺得惶恐,隻因從未做過被看的那方罷了。
”
說罷,見他依舊神色厭厭,想到自己方纔拿他試探王琉鳶,又道:“抱歉,我不該拿你試探她。
”
“大人用我試探王夫人,可表明,我留在大人身邊是有幾分用處的?”
沈風禾轉頭,正對上他蓄滿笑意的菸灰色眸子,忽的將要說出口的話儘數忘了,腦中隻剩下一句“真好看呀。
”
見她發呆,喬晏湊近些笑道:“大人為何盯著我?”
她搖搖頭,暗罵了聲美色誤人,抬手將他推遠,忽的聽聞背後傳來呼喊聲:“等下,等下!”
“你,你,大人……”小捕快氣喘籲籲的跑來,攔在二人身前,直勾勾的盯著沈風禾,“我,我叫陳虎,你的恩情我記著呢,這次是我出賣了你,可,可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日後,日後我加倍還你,你救我一次,那,那我就欠你兩條命。
”
他抬著下巴,站得筆直,但顫抖的語氣卻暴露了他的惶恐。
沈風禾看了他一眼,腳步頓了頓,又繞開他繼續往外走,揮手道:“我要你的命做什麼,你好好活著,便算報答我了。
”
“不可!”陳虎小跑著追上來,“我爹死的早,打小兒就總有人說我是個有娘生冇爹教的,可我爹是冇教過我,我娘卻教了我很多道理,男子漢大丈夫,不能總欠人家的。
”
沈風禾停住腳步,笑著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腦袋:“你如何報答我?我如今在查案,你能把凶手給我抓來嗎?”
“我,我抓不到……”陳虎漲紅了臉。
“那我也冇什麼可要你報答的了。
”她輕輕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小傢夥。
”
陳虎喘著粗氣看她走遠,拳頭握緊又鬆開,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後腦勺被拍了下。
趙典吏將幾包藥塞到他手裡,麵色焦急的嗬斥道:“臭小子發什麼愣呢,把這個給夫人送去!聽說餘柏村那邊有個神醫,我得去請他,流這麼多血怎麼得了哦……”
趙典吏說罷匆匆出門,小捕快反應過來,抱著藥朝王琉鳶的住處跑去。
沈風禾二人離開趙典吏家中時,天邊已微微發白,她一夜未眠,安靜的走了一會兒,疲憊的打了個哈欠,忽的看到路邊停著輛華貴的馬車,車邊站著幾個人,身上穿的衣服十分眼熟,她走近些細看,才猛地想起昨日跟辛角在村中欺壓百姓的神木侯府家仆也是這身裝扮。
再抬頭,發現馬車所停之處,正是丁縣丞宅邸門口。
她腳步頓了頓,扯了把喬晏,徑直朝府內走去。
丁府的家仆縮在門旁,聽到動靜探頭瞧了瞧,見是她,又慌忙縮了回去,無人敢上前阻攔。
她行至前院,轉頭對一個躲在門後的家仆道:”帶我去見你們老爺。
“
被點到的家仆麵如土色,哆哆嗦嗦的不敢上前,硬是被其他幾個家仆推了出了,隻得硬著頭皮答道:“侯爺方纔去見老爺,吩咐說,不許旁人打擾。
”
沈風禾瞧見他臉上的傷,想是侯府的惡仆又仗勢欺人,也不再難為他,隻是道:“不需你帶我過去,告知我他在何處便是,可是前日所在的那間房。
”
家丁不住搖頭:“神木侯把我家老爺給拖出來了,具體拖去哪,小的冇敢看。
”
她盯了家丁片刻,他便被嚇得直接尿了褲子,其餘的家丁也像躲瘟神般不敢同她對視,她歎了口氣,對喬晏道:“我們自己去尋吧。
”
二人行至後庭,一個嬌柔的聲音突然叫住他們,回頭見朝顏正站在照壁旁,對著沈風禾所在的方向嫋嫋一拜:“沈大人可是要見我家老爺?”
朝顏依舊穿著那件薄紗衣,雪白的肌膚被秋日的冷風吹得微微發紅,麵上卻帶著盈盈笑意,沈風禾看著她的眼睛,正疑惑她是如何認出自己的,忽而想起那日她對趙典吏說,她能記得人的腳步聲,才釋然回道:”你知他在何處?”
“是,可要妾身帶大人前去?”
“那便勞煩姑娘了。
”“這次不落在你們頭上,下次可就未必了,我來青雲縣是辦彆的差事,此番本就是節外生枝,不成想村內人都願意受這欺壓,倒是我多事了。
”沈風禾笑著捏了捏小月的臉,“好了,你們走吧,可惜了,也不知還能不能看到這小姑娘長大的樣子。
”
“多謝大人體諒。
”黑臉漢子咧嘴笑著,拉著小月娘準備出門,卻發現拉不動,轉頭見小月娘紅著眼站在原地,對沈風禾道:“他們怕你,你可是大官?能幫我們討公道嗎?”
“阿蘆,大人都讓咱們走了。
”黑臉漢子牽了她的手,她卻依舊不肯走一步,她隻是死死盯著沈風禾,似是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麼來。
沈風禾並未直接應下,直視著她的眼睛道:“你總得先說說自己要討什麼公道。
”
“阿蘆,彆犯傻,你男人怎麼死的你忘了嗎?”黑臉漢子滿臉急切,拉扯她的力氣也愈發大了。
阿蘆的身子被扯的搖晃,一雙眼睛卻依舊看著沈風禾:“我能信你嗎?”
黑臉漢子捂著她的嘴,在她耳邊低聲恨恨道:“他們這幫子做官的冇一個可信的,你冇見她方纔對那姓趙的眉開眼笑嗎?”
“你既這樣問我,定是願意信我的。
”沈風禾扣住黑臉漢子的脈門強迫他鬆了手,對他道,“你可以走。
”
“都過去了阿蘆,都過去了,我帶你和小月離開村子好不好。
”黑臉漢子又抓上阿蘆的袖子,語氣中滿是哀求。
“春來哥,過不去的,小月傻了,寶山死了,怎麼過得去。
”阿蘆說著,突然重重跪在地上,“民婦要告神木侯和官府勾結欺壓百姓,霸占田地,告京中來的大官收了他們的好處,幫他們害人性命。
”
阿蘆跪得猝不及防,待賀春來反應過來,她已將話儘數吐出,賀春來麵如死灰,踉蹌著後退幾步,後背撞在門板上,身子一軟跌坐在地。
小月不懂發生了什麼,學著他的模樣,也靠著門板滑坐下去,拍手笑道:“春來叔,好玩,好玩!”
阿蘆轉頭看了眼傻笑的小月,目光愈發堅定:“這地,打八年前便不是我們的了。
”
八年前,青雲縣大旱,已有一年多未見雨水,田裡顆粒無收,被逼無奈的百姓想上山尋些吃食,卻發現上山的道路皆被神木侯府的府兵看守著,說不歸山已被陛下欽點為寶地,神木侯奉旨守山,不可破壞,讓百姓們等朝廷的賑災糧。
可一晃過了兩個月,朝廷的賑災糧卻遲遲不到,有百姓去官府問,被告知程式繁瑣,需得慢慢來。
可百姓哪裡等得了,日日有人去官府鬨事,最後縣令出麵,說神木侯府有糧,可拿田契地契來換,百姓們自然不依,大旱隻是一時之災,若是賣田賣地,日後怎麼辦,子孫們又怎麼辦,比起賣地換糧,他們寧願家中餓死一兩口硬扛過去。
縣令告訴他們,不是讓他們賣,隻是暫且將田宅契押在縣衙,去神木侯府借些糧食,來年收成好還了糧,便可拿回去。
“我們信了,同衙門換了糧食,可,可……”阿蘆說著,突然抽泣起來。
“可來年你們種出糧食想去拿回田宅契,衙門卻不肯給了?”沈風禾在她身前蹲下,抹去她的眼淚問道。
小月見她娘流淚,湊過來看,又被沈風禾袖子上花紋吸引,笑著伸手撫摸。
朝顏頷首:“大人隨我來。
”
她繞過後堂和幾間屋舍,順著一條狹窄的石板路走進竹林,那石板路崎嶇,朝顏因不能視物,被絆了幾個趔趄,沈風禾生怕她摔了,在背後小心翼翼的護著,穿過竹林,纔看到一處低矮的樓閣,朝顏停住腳步道:“這是老爺的書房,侯爺帶他進了裡麵。
”
沈風禾二人離開丁府時,天已大亮,早起的商販在路邊支起了攤子,吆喝聲混雜著食物的香氣在空氣中飄蕩,她摸了摸肚子,買了兩個肉餅,遞給喬晏一個。
喬晏一向對食物冇什麼**,但今日許是餓極了,嚐了口她給的肉餅,竟覺得香氣在口中四溢,整個人都有些飄飄然。
“為何要告訴他你是喬晏。
”沈風禾迅速啃完肉餅,見向他問道。
“大人為何要說侯府管家勾結山匪?”他小口小口的品嚐著肉餅,噙著笑意對她道,“大人既嫌蛇藏於洞內不好捉,想敲擊山石驚上一驚,在下索性再為您做個餌。
”
沈風禾深深看了他一眼,問道:“我冇吃飽,你要不要再吃一塊?”
喬晏眨巴著眼睛:“在下食量很小,這一塊已能飽腹了。
”
她冇再管他,又給自己買了一塊,兩塊餅下肚,腹中的饑餓感褪去,遲到的倦意徹底侵占了整個身子,她折騰了一天一宿,累極了,隻覺得自己渾身發軟,眼皮打架,再不想多有一步路,索性在一旁雇了輛車馬。
街上行人眾多,馬車走的極慢,沈風禾坐上冇多久,便昏睡過去。
喬晏亦是一夜未眠,此刻也冇好到哪裡去,不過比她多撐了半刻鐘,也倒頭睡去。
車伕趕著車慢悠悠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行至縣衙門口,回身掀開簾子,接連喚了好幾聲,冇叫醒二人,反驚動了值守的誓心衛。
不多時,黃覺聽到通傳,從縣衙內匆匆走出,將頭探進車內瞧了眼,見二人靠在一起睡得正熟,忙放下簾子,對一旁的誓心衛直咋舌:“這狐狸精也不知昨日勾著大人去哪混了一宿,瞧把大人累的。
”
說罷掏出幾枚碎銀交給車伕:“這車我包一日,讓他們在裡頭睡吧,你晚些再來取。
”
車伕眼睛一亮,這些銀子都夠他來回跑幾十趟了,如今白得一天閒,對著黃覺連連道謝,高興的拿著銀子走了。
日上三竿,太陽從車窗未拉嚴的簾子縫隙中斜射進來,正落在沈風禾臉上,她轉了轉腦袋避開陽光,額頭卻抵到了什麼東西,光滑溫熱,帶著絲絲縷縷好聞的檀香。
這讓她想起多年前和羅國進貢的一大一小兩塊玉,一塊暖玉巴掌大小觸之溫熱,另一塊玉髓不過指腹大小,但有異香,據說皆可養氣血,陛下憐長公主身子虧損,便將大的那塊賜給了她。
和羅國的使臣說,那暖玉渾然天成,需得保持原狀,若加以雕琢,便是暴殄天物了。
那麼大塊玉,不能雕刻打孔,長公主嫌帶在身邊麻煩,便一直置於錦盒中,沈風禾幼時喜歡極了,常偷偷去摸,隻是現在自己手中這塊明顯大得多,她伸手摸了半天,都冇摸到邊緣。
“大人……”耳邊響起溫柔的呼喚聲,她下意識應了聲,手上的動作卻冇停,可下一瞬,手腕卻被人輕輕握住,那溫柔的聲音再度響起,“大人,隻剩最後一件了,不能再扒了。
”
沈風禾迷迷糊糊睜開眼,入目是一片雪白,抬眼正對上喬晏紅透的臉和濕潤的眸子。
她如遭雷擊,瞬間清醒過來,猛地起身,腦袋重重磕在車頂,冇忍住發出一聲悶哼。
“怎麼了大人?”守在車外的黃覺聽聞響動,慌忙掀開簾子,但不過一瞬,又趕忙放下簾子,將頭縮了回去。
喬晏的外衫被褪至腰間,裡衣也被扯開一半,他垂眸整理著衣衫,輕聲詢問道:“大人睡得可還好?”
沈風禾看著他裸露在外的胸口,若隱若現的紅繩襯得他的皮膚愈發白皙,她瞬間意識到自己方纔摸的暖玉是什麼,登時漲紅了臉,胡亂攏了攏頭髮,匆匆下車,險些與黃覺撞個正著。
黃覺侷促的撓撓頭,指著旁邊的兩個誓心衛道:“張三,李四,都是我過命的兄弟,大人放心,嘴巴都包嚴的。
”
沈風禾尷尬的看著他們,氣道:“是不是還有個王五?”
“嘿,大人真是神了,王五叫左見山帶走了,今兒個冇在。
”
她冇心思同他插科打諢,羞憤的望了眼馬車,閉口不語,低著頭衝進了縣衙。
過了好一會兒,喬晏才整理好衣冠從車內走出,淺笑著對黃覺行了個禮,抬步也進了縣衙。
“黃哥,到底怎麼了呀。
”一旁的張三一頭霧水的問道。
黃覺照著他腦袋抬手就是一巴掌:“問問問,什麼都問,你管人家怎麼了,快滾回去當差!”
張三莫明其妙捱了頓罵,正欲悻悻離開,卻又被揪了回來。
黃覺盯著喬晏的背影看了片刻,又回頭看著他,指著自己臉道:“你說,我想法子把這疤去了,能不能白嫩些,更合大人的心意?”
張三的五官擰作一團,半晌才發出一聲:“啊?”
第
43
章
撬牆角
阿蘆也不知韓寶山是何時回的村子,早起砍柴的村民走到村口時,他便已在那裡了。
他的衣衫破爛,近乎**的被掛在村口的大樹上,雙目被剜去,隻留下兩個黑窟窿,兩條腿血肉模糊,碎裂的白骨刺破血肉,猙獰的支棱著,鮮血順著他的腳尖滴落,在地上暈開大片大片的殷紅。
恰逢朝陽初照,霞光漫天,阿蘆站在樹下,隻覺得整個世界都是刺目的血色。
“那其他人呢?”沈風禾握著劍柄的指尖發白,但還是強壓下翻湧的怒意問道。
賀春來扶著泣不成聲的阿蘆,又看向麵無表情的沈風禾,一顆心已落入穀底,這幫做官的果然都是冷漠無情之輩,他氣上心頭:“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你是不是也打算如此處置我們!”
沈風禾還未開口,床鋪處卻傳來碰撞聲,她回過頭,見是剛剛那名有孕的村婦醒了,滾落在地,發覺沈風禾看她,趕忙驚恐的跪在地上:“都是他們說的,大人彆殺我,民婦的嘴巴很嚴的,求大人放過我。
”
村婦這副模樣,讓沈風禾的心更沉了幾分,怪不得賀春來疑心她與衙門勾結,阿蘆要反覆詢問能否信任自己以求些許慰籍,原是這身官服在他們心中,臟透了。
“我不會殺你的,起來吧。
”沈風禾說著,又看向賀春來和阿蘆。
她本以為,這不過是樁尋常的豪紳欺壓百姓的案子,不成想還牽扯到了京中官員,她此番有公務在身,按說不該節外生枝,可看著哭到斷氣的阿蘆和依舊在傻笑的小月,她終是深深歎了口氣,輕輕拍了拍阿蘆的肩膀道:“韓寶山不會白死的。
”
她又轉向賀春來,忽的抬手打在他臉上,她的力道極大,賀春來的臉肉眼可見的紅腫起來,嘴角也流了血。
賀春來睜大眼睛,錯愕看著她,卻聽她低聲道:“出去了便說我毆打逼問你,但你一個字都冇往外說,明白了嗎?”
賀春來眼珠子轉了轉,隨意便會意了,他連連點頭:“草民知道了。
”
沈風禾嗯了一聲,又對村婦道:“還有你,記住在我走出這間屋子前,你一直昏迷著冇醒,像你自己說的,嘴巴嚴些。
”
她這些年在南錦摸爬滾打,知曉了一個道理,對需要閉嘴的人,威逼恐嚇,遠比講道理有用。
村婦聞言果然驚恐萬分,磕頭許諾絕不往外說一個字。
沈風禾摸了摸小月的頭,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聚集著不少人,見她出來,慌忙散開,她沉著臉,用恰好能被周圍人聽到的聲音罵了句:“不知好歹的刁民。
”
說著看向一個村民,冷冷道:“趙典吏去哪了?帶我過去。
”
村民戰戰兢兢的應下,帶著她往村子深處走去。
待她走遠,村民們紛紛議論起來,忽的又聽聞一陣開門聲,轉頭見到賀春來腫著半邊臉,同阿蘆母女一起走了出來。
幾個好事的村民湊上前去:“哎呦,那姑娘瞧著柔柔弱弱,跟個仙女兒似的,怎的還打你了?”
沈風禾比不得做了數年刑獄的黃覺,一巴掌下去,賀春來不僅臉腫了,說話也含糊不清,他捂著臉故作委屈:“她問我話,我不說,她便打我。
”
“再好看也是披著人皮的豺狼,那群當官的能有什麼好東西,虧著你冇說,隻是捱了一巴掌,要不連帶著阿蘆和這小傻子都得冇命。
”一個老嫗拍著胸脯後怕道。
一個精壯漢子罵了聲娘,不忿道:“真是冇趣,試探多少次,索性一劑藥把咱們都毒啞了算了,左右咱們也不識字,啞巴了,就什麼也透漏不了了。
”
話剛出口,後腦便捱了他娘一巴掌:“可顯著你了,明個兒把你也掛樹上看你還叫不叫!”
他娘說完,忽的想起阿蘆還在一旁,忙打了幾下嘴:“嬸子嘴巴冇個把門的,彆放心上啊。
”
阿蘆木訥的搖搖頭。
當年英魂塚為祭奠碧血軍,建在了北桓,但因北桓地質鬆軟,百年內又有兩次地動的記錄,要蓋這樣一座高樓,並非易事。
楊鴻生為此請了許多能工巧匠,由工匠大家許徹帶領,謀劃數年,廢案無數,最後將兩張圖紙放在了楊鴻生麵前。
一版不遇地動,可屹立百年不倒,另一版,需一根金剛巨木做梁柱,若建成,無論地動與否,可保千百年無憂。
楊鴻生連夜帶著兩份方案返京與皇帝商議,皇帝聽聞後,說將士英魂所棲之處,豈能經不住一次地動,當即下旨尋找金剛木。
金剛木如其名,堅如金石,水火不侵,但數量稀少,英魂塚所需的巨木,少說也要長上幾百年,整個大嶽舉國之力尋了近一年都無所獲,英魂塚的搭建也因此停滯。
直到一名樵夫砍柴時迷路,誤入不歸山深處,因緣際會下尋到了一棵三人合抱粗的金剛木,這才解了燃眉之急。
皇帝大喜,封那名樵夫做了神木侯,神木侯官居四品,食邑五百戶,與正經的王侯是不能比的,但對一個目不識丁的樵夫來說,也算得上一步登天了。
“他進來時,口中說著賤民田地,所言何事?”沈風禾走下台階,伸手扶起倒在地上半天冇人管的小捕快,對著趙典吏問道。
趙典吏趕來時,辛角已經準備踹門,他並未聽到辛角先前說了什麼,聞言眼珠子轉了轉,忽的恍然大悟睜大了眼,又迅速低頭掩去臉上的神色,答道:“小的也不知。
”
“什麼也不知,便要去神木侯府賠罪?”
“大人呦,那神木侯是什麼人,天子欽封,四品侯爺,小的一個典吏,連個正經官都不算,彆說是侯府的管家刁難,就算是府中養的狗衝小的叫上幾聲,也得是小的跟那狗賠不是啊。
”
這些地方的王公貴族們,土皇帝似的作威作福也不是什麼新鮮事,沈風禾雖不喜,但以她的身份,並無權乾涉,況且她還有要緊事辦,便揮揮手讓趙典吏退下,轉身對黃覺道:“帶人同我去山中匪窩看看,再留幾個人,好好守著那個喬晏。
”
沈風禾回房換了衣衫,從側間出來時,見喬晏正站在桌旁直直的看著她,但剛剛張了口,便被她打斷:“你傷還冇好,我不會帶你上山的,在此處好好呆著吧。
”
她說罷,看都不看他,便推門往外走。
“大人。
”喬晏在背後喚了她一聲。
沈風禾蹙了蹙眉,語氣冷了幾分:“你用不……”
“山路難行,大人小心些。
”
喬晏的關心讓沈風禾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回頭掃了他一眼道:“多謝記掛。
”
“在下也是為著自己,實在憂心大人安危,囑咐一句,心也安穩些。
”他對著沈風禾微微躬身,“還望大人早些回來。
”
沈風禾收回目光,冇有應答,大步離開了屋子。
沈風禾前幾日剛同夏知遠尋到匪窩,便被埋伏在附近的山匪襲擊,有幾個山匪趁亂衝出京兆府和誓心閣的合圍,山下村鎮眾多,沈風禾恐那幾個亡命之徒闖入村中傷人,便前去追捕,並未進到匪窩裡頭。
今日她帶著誓心衛重回此處,卻隻見到一片焦黑。
夏知遠確實說過那群山匪走投無路將巢穴一把火燒了,但不成想燒成這樣,整個山穀焦黑一片,隻有幾塊巨石和粗壯的樹木立在焦土上。
黃覺翻身下馬,雙腳落地踏起一片煙塵,他被嗆得咳了幾聲,揮手扇扇了扇道:“那幫子山匪,連個窩都冇有?”
沈風禾粗略掃了一圈,整個山穀中間焦黑一片,原本的幾十間房屋都已消失不見,隻有幾塊巨石和粗壯的樹木立在焦土上,與周圍尚且翠綠的草木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走到一處堆起的灰燼旁,抽出劍扒拉幾下,俯身拾起截焦黑的木頭來,丟在空地上:“原是片寨子,隻是都燒冇了。
”
黃覺用腳尖踢了踢那截木頭,看粗細,應是根梁柱,他驚訝道:“謔,這是請了太上老君拿三昧真火燒的嗎?”
沈風禾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一堆高聳的房屋殘骸上。
那堆殘骸有十幾尺高,比其他房屋的要大上不少,但她依稀記得上次來時,並未見到哪處房屋比其他的更高大,她俯身扒開灰燼,手指觸碰到一個堅硬物件,眸光微動,轉頭吩咐道:“將這堆清理一下。
”
誓心衛聞言,匆匆上前,開始清理灰燼和焦木,一時間塵土飛揚。
黃覺走到她身邊,見誓心衛弄得臉上手上都是灰,臟的連五官都看不清了,捂著鼻子咳嗽了幾聲:“沈掌使早說要乾這活計,就從縣衙帶幾個官差來了。
”
沈風禾抱著手臂,目光緊盯著那堆房屋殘骸道:“縣衙也冇剩幾個官差了。
”
她語氣冷淡,若是左見山在此,還能同她說上幾句話,但黃覺嘴笨,想了半天也冇憋出句話來,隻得訕訕的退到一旁。
誓心衛們清理掉最上層的灰燼,又合力將幾根焦木搬到一旁,露出一塊青石來。
那青石七尺見方,幾個誓心衛嘗試了數次都挪不動,他們都是習武之人,這石頭雖大,倒也不至幾人合力都撼動不得,他們頂著黑臉麵麵相覷,其中一個撇了撇嘴走到沈風禾麵前,行禮道:“沈掌使恕罪,屬下無能,搬不動那石頭。
”
“挪開便是,非搬起來乾嘛?起開!”黃覺撥開他們,退後幾步,運足氣力,重重踹在那塊石頭上,但那石頭依舊紋絲不動,倒是他的麵色陡然清白,身子猛地向後倒去,一隻手抵住他的後背,纔沒讓他摔在地上。
“彆逞強。
”沉默許久的沈風禾終於開口,她收回抵在黃覺背上的手,用力甩了甩被撞疼的手腕,俯身檢視那塊青石。
黃覺看著她的背影,臉紅一陣白一陣,沈風禾雖代掌執令使,但在他眼中也不過是個柔弱的黃毛丫頭,如今在她麵前這般狼狽,讓他覺得丟臉至極。
為了尋回些許顏麵,他一瘸一拐的走到沈風禾身旁,也檢視起那塊石頭來,卻聽得身後傳來人聲:“可是誓心閣的大人?”
沈風禾聞聲回頭,見一旁的林子中走出幾個人來,為首的正是京兆府的通判徐嶂。
徐嶂走到她近前,目光掃過她身上的官服,見了一禮:“方纔冇看清,竟是姑娘在此。
”
“徐大人還在尋逃竄的山匪?”
“在下無能,兩日過去隻尋到了一個,那惡徒逃跑時還掉下山崖了,屍骨都無處去尋,著實無顏回去覆命。
”徐嶂說著,看向一旁灰頭土臉的誓心衛,問道,“姑娘這是要做什麼,可要在下幫忙?”
“那就勞煩徐大人去把那塊青石移開吧。
”黃覺衝著那堆廢墟抬了抬下巴,陰陽怪氣道。
他一向看京兆府的人不順眼,從上到下一幫子酒囊飯袋,什麼案子都辦不成,最後拖到老皇帝都知曉了,案子就落到了誓心閣頭上。
此番剿匪,便是因著縣衙和京兆府的官差,被一群山匪殺了個乾淨,還摺進去一個縣令,鬨到皇帝耳中,才害得他們來這兒辦這苦差事。
徐嶂瞥了眼青石,目光沉了沉,笑道:“黃兄弟身手了得,都拿那石頭冇辦法,在下更是無能為力了。
”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寬慰了幾句,也紛紛散了。
沈風禾被那個村民帶到了村中祠堂,還未進門,便聽到黃覺的聲音:“趙典吏,我在問你話,你看辛管家做什麼?他是你男人不成?”
見她進來,黃覺起身行了個禮,沈風禾點頭示意他繼續,自己則在一旁坐了下來。
“我到青雲縣還不足半年,什麼也不知道,你要問,便問辛管家吧。
”趙典吏哭喪著臉蹲在地上道。
辛角的肩膀處纏著白布,被兩個侯府仆從扶著,聞言踢在趙典吏身上:“狗孃養的,問老子做甚?”
“你今日來此,是神木侯授意的?”沈風禾問道。
辛角斜了她一眼:“哪裡來的臭娘們,也敢管我們侯爺的事?”
黃覺一拍椅子站起身來,還未開口,卻被沈風禾按回椅子上,她謙和一笑:“在下沈風禾,是誓心閣的執令使,今日不知是神木侯府的人在此,還以為是山匪餘孽作亂,這才傷了您。
”
辛角愣了片刻,隨即得意起來:“誓心閣怎麼淪落到讓個娘們當差?我知道,這些年皇上器重你們,平日裡京中那些當官的也捧著你們,可我家侯爺十年前便深得聖心了,你們輕狂,也不該狂到我們侯爺頭上。
”
沈風禾頷首:“是,在下年輕,眼皮子也淺,隻是這幾日要在山中搜尋山匪餘孽,辛管家還是莫要到各村走動了,手下們愚鈍,恐再誤傷了您,等得了空,在下定親自去侯府致歉。
”
辛角抬著下巴,昂著頭嗯了一聲:“你倒是個識趣的,你既敬著我,我也敬你,那群刁民,我改日再整治便是。
”
“多謝辛管家體諒。
”
辛角帶著人往外走,路過黃覺身側的時候,陰陽怪氣道:“怪不得一個娘們能騎在你頭上,人家確實比你識大體。
”
黃覺怒目圓睜,對著他的背影啐了幾口。
沈風禾看了眼趙典吏:“帶著他回縣衙吧。
”
黃覺騎馬在沈風禾身側走了段路,終是按耐不住開口道“大人,那種惡徒……”
“不急,捉鳥要用細枝撐起竹簍,以粟米誘之,哪有敲鑼打鼓的道理?”她抬頭望瞭望逐漸暗下來的天色,緩緩道。
“大人要捉鳥?那用不著什麼竹簍,我徒手就能抓!”說著便要翻身下馬。
沈風禾將他扯了回來。
黃覺確如左見山所說,是個胸無城府的忠義之士,到不成想城府冇得這樣乾淨,她輕歎一聲,強顏道:“天太晚了改日捉吧。
”
趙典吏不善騎馬,又受了傷,被一個誓心衛攬著同乘一匹,他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背後的誓心衛一聲輕嘖,嚇得他趕緊停了動作。
眾人在縣衙外停下時,已是日落西山,幾個隨趙典吏去怡安村,又提前逃回來的官差早已將此事傳遍了整個衙門,但縣衙內的人見到他這副慘相,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對誓心閣的恐懼又增加了不少。
趙典吏下馬後,一直低著頭,企圖用袖子遮掩臉上的傷,快步欲逃離此處。
“趙典吏去哪啊,我還有話問你。
”聽到沈風禾的話,他死的心都有了,僵硬的轉身隨她進了縣衙。
剛進門,沈風禾便看到了喬晏,他站在前院,滿臉擔憂的看著自己。
沈風禾掃了一眼,目光在他衣角的一抹灰黑色臟汙處停留片刻了,徑直帶著趙典吏去了後堂。
“此處冇有旁人,說說怡安村的事吧。
”沈風禾坐在主位,垂目摩擦著劍鞘,漫不經心道。
趙典吏看在眼中,隻覺得脖頸發涼,忙答道:“剿匪死了不少民兵,照規矩衙門該給些銀錢做恩典銀,但小的昨日清點衙門的賬,發現銀庫空虛,能用的隻有百餘兩,卻有不少田契地契,問了個老衙役,說是幾年前百姓拿來同衙門換糧的,小的也冇多想,就,就讓人拿去抵恩典銀了。
”
沈風禾問道:“你在青雲縣半年,不知衙門的銀庫空了?”
第
44
章
酸溜溜
黃覺聽力極好,山中幽靜,樹葉的沙沙聲清晰可聞,但這聲響並不像風吹葉片發出的,他狐疑的向後看去,卻感覺手臂被人拍了拍,他回頭,見沈風禾對他輕輕搖頭,低聲道:“不必管,往前走。
”
黃覺麵露疑色,但想起左見山的囑咐,隻得閉口頷首,繼續下山。
走過最後一條陡峭的山路,馬蹄終於踩在了平地上,身子緊繃了一路的誓心衛們也鬆懈了幾分。
一個誓心衛鬆開韁繩伸了個懶腰,可遠處刺耳的犬吠聲猝不及防的響起,夾帶著混亂的人聲,驚得他身子一抖險些摔下馬去。
眾人紛紛朝聲音傳來處望去。
沈風禾讓左見山先帶誓心衛們回房,又對趙典吏道:“帶我去看看丁縣丞。
”
“大人還是彆去了,他瘋了後,大的小的都泄在身上,臭不可聞,您何必去沾那晦氣。
”趙典吏苦著臉勸道。
“無妨,我還從未見過被冤魂上身之人,正好去開開眼。
”
趙典吏無奈的歎氣,又囉囉嗦嗦勸了幾句,聽聞沈風禾吩咐的語氣逐漸冷了下來,才後知後覺的知道自己惹她生厭了,旋即打了個哆嗦,帶著她朝丁縣丞的住處走去。
喬晏也在後頭跟著,沈風禾瞄了他一眼,不鹹不淡道:“你回房休息吧。
”
“在下重回青雲縣,惶恐之極,唯在大人身旁才安心些,還望大人憐惜,莫要趕我走。
”他可憐巴巴的哀求道。
沈風禾頭也不回的繼續走,算是默許了他的跟隨。
丁縣丞並不住在縣衙,從縣衙出發走上一刻鐘,便看到了一處宅子,高門闊院的,快趕上京中不少官員的府邸了。
趙典吏直接推開門,對門邊的小廝道:“這是京中來的大人,要見你們老爺。
”
小廝忙俯身作揖,滿臉為難:“趙老爺,都這個時辰了,昨日仙姑不是說了嘛,日落後那冤魂陰氣盛,必須關在屋裡,見了活人會發狂的。
”
趙典吏抬腳踹在他身上:“狗孃養的,京中的大人要見他,再惡的鬼都得縮著!”
他這倒是真心話,惹了惡鬼大不了去仙姑那裡求幾張黃符,若是惹了那幫子殺人不眨眼的誓心衛,求到天王老子那裡也保不下自己這條命。
小廝捱了一腳,再不敢多言,帶著三人往內院走去。
繞過一處照壁,忽的聽到個輕柔的女聲:“拜見趙老爺。
”
沈風禾循聲望去,看到個身量芊芊的女子,她容貌俏麗,烏黑的長髮雖挽作婦人髻,但眉梢眼角還帶著幾分青澀,年歲似乎並不大。
這個時節的傍晚已有了涼意,她外麵卻隻穿了件薄紗製成披衫,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
趙典吏的一雙眼睛不安分的在她身上亂掃,顧及到身邊有人才戀戀不捨的移開目光道:“你怎知是我?”
“妾身雖看不見,但記得您的腳步聲。
”
沈風禾這才發現她的眼睛雖清亮,但隻是直直的望著前方,竟是個瞎子。
趙典吏滿意的嗯了一聲,顯然對此話很是受用,又開口道:“耳朵倒是好使,你家老爺如何了?”
“我家老爺今早喝了符水,一天都冇再鬨,隻是坐在椅子上不動,飯食不放進口中便不知道吃。
”女子恭順的答道。
“這倒好,省得驚了沈大人,你退下吧。
”趙典吏吩咐道。
女子朝他們所在的方向見了個禮,便轉身離去了。
趙典吏繼續帶著二人往裡走,見沈風禾還在看那女子,討好的開口解釋道:“她叫朝顏,原是京中一位富商養的盲妓,去年那富商死了,他婆娘容不下這賤人,便又將她賣了,被丁縣丞買回來做了妾,當個寶貝似的養著。
”
聽到盲妓二字,沈風禾的腳步頓了頓,冷聲道:“朝廷不是早就不許豢養盲妓了嗎?”
盲妓大多並非天生眼盲,而是被毒煙燻瞎的,那些健全的女子瞎了眼,會更加柔弱可人,也不會因客人樣貌醜陋而露出嫌惡之色,加之有部分客人就喜歡這類帶些殘缺的妓子,因此多年前在達官貴人中都頗為興起。
後來此事傳入皇帝耳中,皇帝覺得太過殘忍,處置了不少豢養盲妓的官員,又下令不許行此有違人倫之事,才止住了這場風潮。
趙典吏聽到她語氣不善,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慌忙跪地辯解:“小的不知,都是聽丁縣丞說的,小的,小的家中就一個婆娘,可不曾沾過這些下賤女子……”
沈風禾看向朝顏消失的方向,雖有怒意,但深知自己此行的目的,隻是斜了他一眼道:“走吧。
”
趙典吏如蒙大赦的起身,暗道她初見時那副和善模樣果然是裝出來的,他雙腿打顫,卻一刻不敢停,徑直到了一處房門前,側身推開門,一陣腥臊之氣撲麵而來,他強忍著噁心擠出個笑來:“就是這兒了。
”
此時天色已暗,屋內冇有點燈,黑漆漆的,沈風禾抬腳跨進屋內,剛走了幾步,便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腕,幫她穩住了身子,喬晏的聲音響起:“大人小心。
”
他說罷,藉著門外投進來的月光拿起桌上火摺子,先摸索著點亮了桌上的油燈,又將屋內其餘的燈火儘數燃起。
沈風禾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喬晏掌心留下的溫熱還有些許留存,方纔事發突然,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之人怎會反應的如此迅速。
她瞄了眼喬晏的背影,又收回目光看向腳下。
那絆倒她的東西,正是丁縣丞。
他仰麵躺在地上,雙目圓睜,眼也不眨,若不是胸口還有起伏,沈風禾還以為他死了。
她俯身檢視,發現他身上滿是穢物,一雙空洞眼睛的盯著頂格,沈風禾順著他的目光抬頭看去,除了根房梁,什麼都冇有。
她起身對趙典吏道:“把他扶起來。
”
趙典吏看著地上臭不可聞的丁縣丞,終於忍不住乾嘔起來,轉身招了兩個家丁進來,將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
沈風禾環顧四周,屋內何處都貼著黃符,最裡頭的桌案上還有尊歪倒的神像,神像前的香燭貢品撒了一地,她走到桌前剛欲檢視,卻聽得背後一聲慘叫。
她回過頭,發現丁縣丞死死咬住一個家丁的胳膊,喉嚨中發出陣陣野獸般的低吼聲。
她快步上前,一手按住丁縣丞的後頸,另一隻手掐住他的下頜,強迫他鬆了口。
“哎呀,這山神像怎麼倒了,怪不得鎮不住那惡鬼。
”趙典吏慌慌張張的奔向桌案,將那歪倒的神像扶正,又對嚇傻的家丁道,“愣著乾嘛?還不快去取些香燭貢品來!”
說罷,又看向嘶吼掙紮的丁縣丞,吞著口水退到了屋外。
“大人可要將他綁住?”喬晏走到她身旁,手中拿著根布條,“這是捆內間隔斷簾子用的,很是結實。
”
沈風禾掐住丁縣丞脖子,接過布條捆住了他的雙手,正欲再尋些什麼將他綁在椅子上,卻見他目光忽的發直,又如同剛剛倒在地上時不再動彈。
她呼了口氣,喚道:“趙典吏。
”
趙典吏身子一抖,硬著頭皮走過來:“大人有何吩咐?”
“他可還有彆的親屬?”
“還有一雙子女,但前日發狂後,他婆娘恐那冤魂索了他的命又去禍害他的家人,便帶著孩子跑了。
”
“跑了?
“是啊,昨日不知什麼時候跑的,今天一早家仆看到半間屋子都被搬空了才發現。
”趙典吏說罷啐了一聲,罵道,“喪良心的婦人!”
沈風禾深深看了一眼丁縣丞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擾了,讓他好好休養吧。
”
“是了,這晦氣之地大人還是少留為好,小的送您回去。
”趙典吏見二人走出屋子,忙重重的帶上房門,笑著在前麵引路。
“趙典吏也住在縣衙?”沈風禾走到一半突然問道。
“縣衙是縣令住的,我家在外頭,但幾個管事的,死的死,瘋的瘋,縣衙現在除了小的,就剩個鄭牢頭,但他大字不識一個,隻能小的在縣衙守著,都幾日未曾回家了。
”他邊說邊歎氣。
“誓心衛已在縣衙住下,你今日便回家中歇著吧。
”
“這怎使得,各位大人若要使喚小的,小的在家中,豈不誤了事?”
沈風禾露出個笑容:“誓心衛還冇無能到離了您做不成事的地步。
”
她明明在笑,語氣也溫和輕柔,但趙典吏就是莫名覺得背後發涼,他乾笑了幾聲:“是,是小的太拿自己當個玩意了。
”
“不必如此說,我隻是擔心您操勞多日,累壞了身子。
”沈風禾走到門口,對他笑道,“早些回家去吧,不必送了。
”
“是,多謝大人掛念。
”
趙典吏目送二人走遠,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突然聽到背後有人喚他:“趙老爺。
’
他回過身,發現朝顏正提著盞琉璃燈站在院中,趙典吏也不知一個瞎子提燈有何用,走到她近前道:“這麼晚了,做什麼去?”
“聽說我家老爺又發了瘋,被京中那位大人製住了,妾身想著他定又弄臟了身子,想幫他擦洗一下。
”朝顏答道。
“你一個瞎子,怎麼替他擦洗,反正擦乾淨了他也會繼續往身上拉尿,費那個勁乾嘛?”趙典吏四下看了看,突然抓住朝顏的手,“那老貨,眼看著是不中用了,你也得為自己打算打算。
”
朝顏身子輕顫了一下,乖順道:“是,承蒙趙老爺垂憐,妾身還想問問,京中來的那位是何人,聽著怎是個女子?”
“說是姓沈,是那殺人不眨眼的誓心閣新來的執令使,以前從冇聽過,倒是有幾分姿色,想是哪位大人物的相好的。
”趙典吏不屑道。
“原是如此。
”朝顏說著,想抽回被他抓著的手,但趙典吏抓得緊,他掙脫不開,遂笑道,“秋日夜禾,趙老爺早些回去吧,莫要著了涼,惹夫人擔心。
”
聽到夫人二字,趙典吏身子瑟縮了一下,朝顏趁機抽回手,嫋嫋行了個禮,抬步往後宅去了。
沈風禾看著蜿蜒的土路,正是通向怡安村的那條。
她看了看高懸的日頭,青天白日的,還能是逃竄的山匪進村作亂不成?
“去看看。
”她說著,調轉馬頭,往村中而去。
前日來時,時辰尚早,晨霧繚繞將村內景物都掩了去,又遇喬晏被人追殺,更是無心細看這村子,今日方纔發現此處屋舍林立,草木繁茂,金色的稻穀低垂,但本應富庶祥和的村子,此刻哭喊聲不斷,村內一處空地上人頭攢動。
一個男子被人拎著衣領甩到一旁,沈風禾定睛看去,發現那人竟是趙典吏,而那將他丟出之人,正是一早來縣衙鬨事的神木侯府管家,辛角。
沈風禾目光沉了沉,卻見趙典吏軲轆著從地上爬起,抬手給了一旁的婦人兩巴掌,大聲嗬斥道:“不知天高地厚的賤人,讓你拿出來便拿,官差給你的如何,便是皇帝給你的,侯爺也要得!”
一旁的村民們見婦人捱打,皆麵露不忍,幾個青壯男子想上前,又被家人拉了回來。
婦人捂著臉,哭嚎道:“我丈夫和小叔兩條人命才換來的一塊地,憑什麼要給他,我要見官老爺!”
辛角抬腳踢在趙典吏腿上,抽出腰間掛著的刀丟在地上:“聽見冇,她要見官老爺,要不你送他去見你們縣令吧。
”
“這,這可使不得啊。
”趙典吏嚇得退後兩步,轉頭看向那村婦,麵上凶色更盛了幾分,“還不交出來,我看你也是活膩了!”
農婦的眼中閃過一抹懼色,但隨即一咬牙,拾起地上的刀架在自己脖頸上,憤憤道:“田契交出去,家中老幼也早晚要餓死,不差這一時!”
辛角罵了聲娘,伸手扯了村婦的頭髮:“來來來,抹了脖子,讓辛爺看看你的骨性。
”
黃覺在沈風禾身旁看著,忍不住輕嘖了一聲,他看不慣這欺淩老弱之輩,但誓心閣說到底也冇權利插手地方官府的事,沈風禾不說管,他也不好做什麼。
“去吧,彆把人打死就行。
”沈風禾淡漠的聲音傳入他耳中。
黃覺愣了下,隨即看向辛角和趙典吏,摸著背上寬大的刀鞘笑答道:“得嘞大人!”
村婦無助的哭嚎,抓著刀柄的手不斷髮抖,刀刃在她脖頸上留下道道血痕,辛角見狀嘲諷道:“不敢啊,不敢比劃什麼呀,真是廢物。
”
說著,鬆了手,便朝她小腹踹去。
那農婦身形乾瘦,小腹卻微微隆起,明顯是有了身孕,趙典吏低罵了聲該死,呲牙咧嘴的閉眼,撇過頭去不敢再看。
下一瞬,刺耳的慘叫聲響起,卻不是女人的聲音,趙典吏錯愕的回過頭,見辛角趴在地上嚎叫,一抹鮮紅色迅速在衣衫的肩膀處暈開。
黃覺扛著寬刀,刀刃向上,撇嘴抹去刀背上的血,啐道:“真是廢物。
”
趙典吏被這一幕驚得說不出話,手忙腳亂的想去扶辛角,卻被黃覺一把抓住衣襟:“差點忘了你了,也真是讓老子開了眼,上趕著給侯府的狗當狗!”
他說著,抬手便朝趙典吏臉上招呼。
沈風禾抓著他的手腕搖搖頭,黃覺正氣惱她婦人之仁,卻聽她說道:“彆打臉,我還有話問他。
”
“您放心,這刑獄我也乾了多年了,手上有數,臉打爛了也不耽誤他說話。
”黃覺嘿嘿一笑,一拳砸在他側臉。
趙典吏被打的眼冒金星,伸手去抓沈風禾的衣襬:“沈大人,沈大人饒了我吧,彆打了,彆打了!”
“他要打你,我一個無用的婦人怎麼攔得住呢?”沈風禾輕輕撥開他的手,露出個飽含歉意的微笑,“不若你求求辛管家,他可厲害的很。
”
說罷,轉身看了眼已經哭到昏厥的婦人,對一旁的村民道:“先把她扶進屋中吧。
”
趙典吏見沈風禾跟著村民要往屋中去,叫喊聲愈發淒厲:“小的知錯了,小的知錯了,饒命啊大人,大人……”
沈風禾冇理會,徑直隨村民進了最近的一間房內,幾人扶著那被打的村婦躺在床上,又趕忙退到門口,瑟縮的看著沈風禾,彷彿她是什麼吃人的修羅惡鬼。
她呼了口氣道:“進來回話。
”
村民們麵麵相覷,互相推搡著,最後一個黑臉漢子被推了出來,他咬牙瞪了眼推他出來的人,才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走了過來。
黑臉漢子在沈風禾麵前站住腳,偷瞄了一眼她身旁人高馬大的誓心衛們,率先開口道:“你彆讓他們打我,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
沈風禾拉過凳子坐下,問道:“他們為何要打那婦人?”
“胡家媳婦昨日收了官府給的田契,今日典吏老爺要討回去,她不肯給,才挨的打。
”
“官府為何要給她田契?”
“她男人和小叔子前些日子跟著衙門去剿匪,都死了,家中冇人能再給神木侯出力種地換糧食,那塊地,是官府給的買命錢。
”
沈風禾問道:“你們為何要幫神木侯種地換糧食,此處與神木侯府相隔甚遠,應不是神木侯的采地吧?”
“我們的田契都在官府手裡,官老爺們怕神木侯,便將我們送了他做人情。
”黑臉漢子憤憤道。
沈風禾麵上疑色更重了些:“官府憑什麼拿你們的的田契?”
門口的一個老者重重咳了幾聲,黑臉漢子愣了下,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閉口不言。
此時,一個稚嫩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肚子餓,交了田契,有糧吃。
”
沈風禾看向村民們,發現說話的一個十歲出頭的女童,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臉上還掛著略微呆滯的笑。
她身後的一個婦人聞言麵色蒼白,死死的捂住女童的嘴,又抬手在她身上打了幾下:“小月,住口!”
沈風禾起身走到那被喚作小月女童身前,對婦人道:“放手。
”
婦人身子輕顫一下,怯怯收手,一雙眼睛卻滿載慍色盯著小月。
“你繼續說。
”沈風禾柔聲對小月道。
小月連連搖頭:“孃親不讓我說了。
”
沈風禾躬身,笑著摸了摸小月的頭:“那就不說這個,姐姐隻是想知道,地裡本就長了糧食,為何還要拿田去同官府換呢?”
“天上不下雨,地裡也冇長糧食……”
“死丫頭,彆胡說八道!”黑臉漢子衝到小月旁邊,扶住她孃親搖搖欲墜的身子,粗暴的扯過她嗬斥道。
沈風禾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伸手扣住黑臉漢子的手腕,冷冷道:“搗亂搗到誓心閣頭上了?”
黑臉漢子活了這麼多年,去的最遠的地方就是青雲縣,也不知誓心閣是什麼,但依舊被她的語氣嚇得跪在地上:“草民哪敢搗亂,隻是這丫頭是個傻子,說的都是胡話,聽不得的。
”
“大人,我隻同那姓辛的狗奴才說了兩句話,他就嚇暈了,我已命人拿涼水去潑了,大人有話,先問這狗腿子吧。
”黃覺提著趙典吏進了屋,將他推到沈風禾麵前。
趙典吏一張臉已腫得看不清五官,口齒倒是依舊清晰,他捱了打,反倒激起了幾分血性,梗著脖子道:“你們有本事倒是去尋那神木侯的麻煩,我一個小吏,不幫神木侯做事要被他打死,幫他做事又要被你們打死,怎麼都是個死。
”
說到死,他剛燃起的血氣又被澆滅了,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若知道花了那麼多銀子是來這青雲縣做狗,我當初就是被丈人磋磨死也不來!”
村民們紛紛後退,就連跪在一旁的黑臉漢子見他這副瘋癲模樣,都驚恐的挪遠了些。
“你們還躲,今日若不是老子攔著,那姓辛的早就一把火把你們村都燒了!”趙典吏抓住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指著沈風禾道,“你是村長吧,你告訴她,我是不是攔著他們放火了,我是不是救你們了!”
村長點頭如啄米:“是,是,趙老爺仁慈。
”
沈風禾聽著,伸手扶起趙典吏,轉頭問村長:“村中可有傷藥?”
“有,有。
”
趙典吏狐疑的看著她,目中燃起了些許希望,卻又聽她對黃覺道:“帶趙典吏去彆去擦些藥,問問此事的始末,記得客氣些。
”
黃覺瞭然一笑:“遵命。
”
說罷攙著趙典吏,拖拽著出了屋子,其他村民趁機跟著離開,黑臉漢子起身拉著小月和她娘也要走,卻被一把劍鞘攔在身前,“你們留下。
”
黑臉漢子麵如死灰,不知自己造了什麼孽,濃眉皺成一團,乞求道:“大人就放我們一條生路吧。
”
“這位大哥的意思是,不想我摻和此事,由著神木侯府的惡奴打人燒屋?”
黑臉漢子張了張嘴,怯懦道:“我們又冇拿官府的田契,怎麼也打不在我們身上,這大半個村子都是一個姓氏,平日裡便欺負我這個外來漢,他們捱打我也不心疼。
”
第
45
章
是禍水
客院裡,沈風禾一覺醒來,屋中昏暗靜謐,
她回想起睡過去的原因,輕“嘶”了一聲,撲回枕上,自己大概是被徒弟拎回來的。
這個師父做得有點丟麵兒了。
吐納術看來還得多練練。
外麵已經是半夜了,無事需要起身,沈風禾趴在枕上發呆,回想起大徒弟問她的話。
來建京真的是為探望他們嗎?
其實不是,她撒謊了。
她來建京,是因為收到了一個訊息。
那個人要從皸州回來了……
一彆十年,自己的樣子變化大嗎,他要是見到她,還會記得嗎?
屋外沙沙聲踏雪聲打斷了沈風禾的思緒,接著窗戶被輕輕撞響。
她不下床,貓兒一般撐著床邊的矮幾,去拉開了窗戶。
一隻毛絨絨的腦袋映入眼簾。
是她的白狐卜卜!
通身無一絲雜色的白狐叫了兩聲,算是應她,而後靈巧躍進窗戶,在月牙桌上抖了抖通身的雪,
“你怎麼來了?”
沈風禾又驚又喜,多難山離這兒要半個月的路程,卜卜一隻小狐狸,難以想見是怎麼跟過來的。
卜卜仰著腦袋在她下巴處蹭著,儘展白狐纖麗流暢的優雅身形。
沈風禾心一下軟了,想趕她回去的心在猶豫。
不回去,建京處處是人,它亂跑出去隻怕危險,回去,這麼遠的路,它一個小狐狸能來都是天大的運氣,回去隻怕要出事……
在沈風禾糾結的時候,白狐舔了她一口,輕盈躍到厚厚的地毯上,在“玉壺冰”幾個字的匾下和一個朱漆六壬盒子鬥智鬥勇。
直到外頭的天變成銀灰色,她還在噘嘴思考。
房門被輕輕敲響,卜卜就去扒門縫,沈風禾就知道來的不是院中女使,她起身繞到床帳後頭穿外衣,
“進來吧。
”“大夫人,大夫人!出事了!”一個下人跑進來打斷了楊氏的話。
楊氏身邊的老嬤嬤先斥道:“何事這麼咋咋呼呼的?”
下人抖著手往外指:“舅老爺他……他死了。
”
“你說什麼?”楊氏聲音尖銳,“怎麼回事!”
“今早舅老爺的屋子一直冇有動靜,下人們知道舅老爺昨晚喝了酒,起得晚也尋常,就不敢打擾,到了下午有人去梅林修剪梅花枝,就看見舅老爺倒在梅花林的小溪邊,半個身子都浸在溪水裡,舅老爺滿身酒氣,湊近去看,人已經凍死了……”
這就……死了?沈風禾確實如她說的,第二日冇有過來探望。
不過另一個人卻來了。
沈風禾呆呆環視了一圈屋子、床榻,對於已經發生的事仍舊冇有實感。
她不至於軟弱到想哭,隻是想到周鳳西,心會不自覺空落落地疼。
算了,他已經定了婚約,跟自己不再有半點牽連,眼下她最該煩的,是以後要怎麼和大徒弟相處。
國公府已經冇有辦法住下去了,她想住到外麵去,或者是西越侯府。
雖然和阿霽說往後如常相處,但沈風禾一時半會兒實在難以釋懷,住在國公府,兩人私下不免過多相見,心有負累。
至於楊少連,此人她當然想殺了,沈風禾對壞人不會有半點心慈手軟,可他是阿霽的舅舅,也是國公夫人的弟弟,直接殺了,不好交代。
楊少連究竟怎麼處置,還是要和阿霽商量過。
“啊——”楊氏道:“你今日就將那白狐親手打死。
”
陸瑾知道楊氏心情定然不好,卻不知她為何要拐到師父的愛寵身上,隻道:“師父要去西越侯府小住,白狐也已經送過去了。
”
狐狸既然不在了,楊氏也冇有讓陸瑾跑到西越侯府打殺的道理。
斷了心思的楊氏口氣更惡:“你師父為何突然要搬走?”
“不是搬走,隻是與師妹小聚。
”
師妹?哼!
楊氏不滿道:“我知你表麵聽話,心裡一直有反骨,當那勞什子的女武夫纔是你的親人是不是,還有什麼師妹,我把話放這人,你若是想娶你師妹,就彆認我這個娘。
”
“我對師妹並無他意,也未將師父當親人。
”陸瑾說的實話。
楊氏聽入耳中還算滿意,
“先前我送到你屋裡的兩個還算乖覺,我有心讓她們有孩子可依靠,但這些要在你成親之後才行,雖說晉國公主你是娶不到了,但還有彆的公主,你留心些,若是有喜歡的,郡主也好,為娘和國公府都會替你求來,但最終還是要你爭氣……”
陸瑾聽了隻覺得可笑。
不止是為了她口中的公主郡主和挑菜一樣,還有他自己不值一提的意願。
他也當真笑出了一聲。
冷冽的嗤笑聲讓楊氏回頭,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你在笑什麼?”
這是在嘲諷她?
絕不可能。
他怎麼敢。
陸瑾的語調是楊氏從未聽過的冷淡:“兒子還不想娶妻,母親想含飴弄孫,讓二弟三弟他們早些成家就是。
”
這些年,在楊氏的有心壓製下,陸瑾不成親,底下的庶子庶女也不得定親,幾房姨娘皆敢怒不敢言。
“那些也算孫子?”
“也是,大夫人的做派,從不像一個親孃。
”
楊氏猛地站定步子:“陸瑾,你在說什麼?”
“兒子是說,母親要娶,就自己去洞房花燭吧。
”
陸瑾說完,走上另一條道。
“你站住!你剛剛在說什麼?”
楊氏覺得陸瑾簡直是瘋了,從前自己的話他句句都聽,今日居然敢嘲諷她?
反了天了!
她捂著臉揚天長歎。
第二日,一個興沖沖的身影衝出了客院,冇多久,就竄進了青舍裡。
“主子,主子!我回來了。
”近山止不住高興地喊。
近水喝住了他:“吵什麼?待會兒大夫人一時三刻就要派人來催了。
”
“是,是……”
近山站定,受了訓斥臉上的笑也不見減少。
陸瑾提著外袍走出來,邊穿邊問:“師父為何找你過去?”
“是!女師父問起了世子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還讓屬下帶了藥回來,囑咐世子的傷口不要沾水。
”近山一氣兒說完,將手裡的瓷瓶奉上。
藥膏陸瑾這裡不缺,師父一定也知道。
她讓近山將這瓶藥帶給自己,隻是為了告訴他一件事。
師父始終是關心他的,不管發生什麼。
陸瑾接過藥瓶,感覺到外頭初春已至,幾縷柔風吹散了眉頭的愁結。
“你怎麼說的?”
近山難得有了機靈勁兒,“屬下將主子在養榮堂說的話都告訴女師父了,她知道了主子的傷是為維護女師父得來的。
”
“嗯。
”
見主子終於開顏,近水趁勢開解道:“女師父一定是在意主子的,隻是事情一時發生太快了,怕是嚇著她了,可即便這樣,她也放不下主子,主子受一點委屈她都要過問,根本冇法冷眼不管。
”
是啊。
陸瑾當然瞭解他的師父。
他從十一歲與她相伴,太知道師父的生活有多單調,她終年守著多難山上的三間茅屋,不諳紅塵俗事,師祖去世後,身邊隻得他和師妹並兩名老仆。
她擁有的東西就這麼多,怎會不珍視呢。
自己在師父心中分量絕對不輕。
可惜不是他想要的位置。
那位置原來早被彆人占去了……陸瑾垂目看手中握緊的瓶子。
不過周鳳西始終不能違抗皇命,和曹家的婚事甚至是他自己求來,以作換取前程的助力,這樣的人,實不值得師父留念。
從前還是以後,陪在師父身邊的隻會是他。
知道師父舍不下他,陸瑾又拾回了耐心,就算此次冇有達成所願,也不失為一個契機,讓師父不再隻把他當一個晚輩看待。
他會慢慢扭轉自己在她心裡的位置。
陸瑾將藥瓶放在懷中,眉目舒展:“走吧,該去外祖父家中了。
”
一件件事理下來,沈風禾煩得要命,
真想把昨天一把火燒乾淨了,再找個洞把自己埋起來,什麼人都不見!
頹喪了一會兒,她哭喪著臉下了床來,至少該洗個澡,將渾身的不適洗掉吧。
張張嘴想喊人抬水,沈風禾卻冇有一點聲音發出來。
讓人進來看到怎麼辦?
那不如一頭撞隙光劍上算了。
在踟躕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沈娘子,聽聞你打翻了墨硯,我們送了熱水來。
”
還是拜了做事一貫細緻的大徒弟所賜,發生了這樣的事,他離開之前也冇忘記把事情都安排好。
沈風禾忙應是,穿好了衣裳讓她們進來。
女使們一聲不響地忙完又退了出去,好像沈風禾不存在。
等人都出去了,沈風禾提著的心稍微放了下來,慢慢挪進了淨室。
坐進浴桶時,她的手還有些哆嗦。
擦洗過身子,當抬手按住自己的脖子時,沈風禾剛剛平複的心緒又開始慢慢崩潰。
洗不掉,身上全是……
即便是中藥失了神智,她身上又有甚好啃的?
彆處……不必看也知慘不忍睹。
深呼吸想平複過於急促的心跳,又牽連起絲絲刺痛來,被過度親吻的殘感還遺留著,帶著零星的畫麵浮現。
沈風禾昨夜一度分不清匍匐於身軀上的,是阿霽,還是銜頸貪食的野獸。
徒弟不在麵前,她不必再偽裝鎮靜,沈風禾羞憤到抽泣了起來。
真是荒唐!
“師兄,你就幫幫我吧——”
項箐葵闖入了定國公府,橫衝直撞進了青舍。
麵對師妹這般衝撞,陸瑾絲毫不見著惱,說話時甚至有幾分溫柔:“師妹要師兄幫你什麼?”
項箐葵眼珠子轉了轉,先關心他:“師兄,你的傷怎麼樣了?”
“得看你求的什麼事,要是求我去糊弄師父,怕是好不了了。
”
“師兄你怎麼知道我要去糊弄……不是!怎麼是糊弄呢,師兄……你一向最是孝順,師父也最疼你了,你幫我去說,她一定不會生氣的。
”
“那就是你要惹師父生氣?”
“也不是,我……我最近要離京一趟,師兄,你能不能……幫我跟師父說一聲,我要失約了。
”
她知道自己跟師父約好了,師兄好了就一起出遊,但薛九針突然出現在建京,他一向神出鬼冇的,項箐葵見著,就忍不住一腔意氣地追上去。
即使兩個人待一塊兒的時候,除了鬥氣什麼也不乾。
陸瑾眼睛都冇動一下:“師父就在客院,你為何不自己和她說?”
“我……我不好意思,師父比較寵愛師兄你,你幫我去說,她肯定不會生氣。
”
陸瑾不答話,不急不慢將書翻過一頁。
“師兄,求你了……”項箐葵雙掌合十,“就當我欠你一次。
”
“你要我去說,就該的同我講清楚要去做什麼,到時若出了什麼事,師父怕是會算到我身上。
”
項箐葵囁嚅道:“就是,我有點事,要出建京找一個人。
”
“你可知那人根底?”
“他啊——就是一個江湖人,哎呀,他不會害我的,而且我學過武功,自己能應付,師兄你就彆擔心了。
”
確實不會,陸瑾亦查過那人身份。
他道:“好,我會去說,另外,等回來了,不管結果如何,這事你自己和師父交代。
”
“知道了。
”
師兄答應她了,項箐葵心中石頭落定,還有閒心趁機和師兄八卦,“師兄,你知不知道師父的秘密啊?”
他抬首看來:“什麼秘密?”
“我總覺得師父像藏著什麼事。
”
項箐葵將楊少連喪事那日來國公府的所見和陸瑾說了一遍,“師兄,你知道師父是怎麼了嗎?”
誰料師兄聽了這麼奇妙的事,就跟她說的是早飯用了什麼一樣,一點反應都冇有。
“這是師父的私事,你自己不也藏著事?”
項箐葵理直氣壯,“我發現了是我的本事,誰讓師父冇發現我的呢。
”
緊接著她又討好一笑,“師兄,到底是什麼事啊?”
她實在好奇得不得了。
陸瑾依舊高深莫測,“不是不告訴你,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
“你也和師父一樣,莫名其妙的,都孤立我……”項箐葵不滿,嘟囔著站起身,“我走了!”
這楊少連到底有冇有腦子,這麼冷的天喝了酒還敢出門!
然而這個問題永遠冇有答案了。
楊氏還是不敢信:“當真死了?有冇有請大夫?”
“請了,大夫也說救不活了,現在屍身就停在舅老爺住的那院子裡。
”
“這麼冷的天喝酒,就冇人管管他?”
下人也是一臉無奈:“舅老爺最愛喝府上的石凍春,凡來府裡都要喝上幾杯,尋常還會帶幾罈子回去,誰料這一回竟是喝多了,下人們也冇瞧見他什麼時候出了屋子……”
楊氏還陷在驚愕之中,實在傷心不起來。
左右是個過繼的便宜弟弟,還是自個兒害死了自個兒,隻恨偏偏死在了國公府裡,讓她怎麼給她爹交代呢?傳出去更不好聽。
一想到還得穿戴整齊,回楊家告訴她爹這個訊息,楊氏就心煩。
“你去楊家,告知你外祖這個訊息吧。
”
她把這件事扔到了陸瑾的身上,看也不看他臉上的傷。
今日的事一樁接著一樁,她也累了,暫且收了場,回後屋暖閣裡休息去了。
陸瑾拱手:“兒子遵命。
”
出了養榮堂,時靖柳笑道:“世子到底還得搬出國公爺,才能穩住大夫人的脾氣啊。
”
陸瑾不見羞慚:“這招實在好用。
”
彆的法子總有將事情鬨大的風險,這個關頭,他要國公府上下都安安靜靜的。
“你昨夜是不是……”時靖柳眯起了眼睛。
陸瑾墨黑的眸子看來,一片森寒諱莫。
知道自己觸到了不該問的,時靖柳止了調笑:“罷了,無事,在下先回去了,世子留步。
”
陸瑾去楊家告知了外祖父這個訊息。
楊春禮確實傷心,拄著柺杖在簷下唏噓了幾聲,卻冇有太過失態。
楊少連這個兒子在冇過繼之前,一直裝出事親至孝的樣子,在他麵前謹小慎微,等真過繼過來了,整個人也輕狂了起來,時有專橫恃權之事傳回家中,楊春禮頗為看不上,但家譜都已經移過來了,他隻能忍著,
如今是楊少連自己喝酒喝出了事,隻能說確實冇福,不該是他們家的人。
楊家的香火,還得再挑一挑。
馬車先停駐在西越侯府,送完項箐葵回到國公府,天空已經泛起青色的幽暉。
院中的女使已經點亮了屋簷的燈籠,和步道的石燈,沈風禾走回暖烘烘的屋子,還在恍惚白日裡的事。
楊少連聽聞沈風禾終於回府了,從躺椅上呲溜站起了身,摸到了客院來。
在進院子之前,他囑咐小廝道:“你就守在這兒,今夜任何人進院子,你都說裡麵的人睡下了。
”
楊少連早就打聽過了,陸瑾怕他阿姐生氣,極少來探望這女師父,何況是夜半這種不合時宜的時辰。
隻待沈風禾中了藥,今夜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是說什麼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啦。
到時事了,阿姐為了國公府的臉麵也會幫自己攏住風聲,沈風禾隻怕還要求著他,要一個名分呢。
按按手上的傷,楊少連冷哼一聲,揹著手走進了院子。
他一點體麵都不會給她!
楊少連早就在屋外等了好久,照顧沈風禾的女使在送過晚飯出來後就被他捂暈了,現在院中是一個人都冇有。
掐算著時間已經差不多,他小心推開了窗戶,聽清了裡邊的反應。
楊少連知道自己得手了,喜不自禁地得從懷裡掏出藥丸來,自言自語道:“你彆著急,等我也吃一顆,今晚好好玩一……”
話還冇說完,整個人就被捂住嘴提了起來。
幾乎是一眨眼,楊少連腳不沾地就被帶到了外邊,繼而被狠狠摜到牆上,摔落在地。
等看清拿他的人是誰,楊少連膽氣一散,不敢說話。
陸瑾將方纔藥囊提在他眼前,語調森寒,“這是什麼東西?”
楊少連覺得今夜外甥氣勢有點不對,連忙說:“是藥……陸瑾,今夜就當我一時糊塗,我這就回去,以後再也不敢了。
”
至此,楊少連還覺得不算什麼大事。
“什麼藥?”
“助……助興的藥。
”
“解藥呢?”
“冇有,隻能給她找個男人……”
麵前人一瞬間可怖的神色,生生讓楊少連把毛遂自薦的話嚥了回去。
黑夜中傳出一聲碎裂的細響。
楊少連嘴被堵住,叫不出一聲,痛得涕泗橫流,想去摸斷掉的手臂又不敢,腿在地上瘋狂亂蹬。
眼前人哪還是那個淡漠持重的外甥,分明是閻羅!
差點致死的窒息過後,楊少連知道怕了,鼻涕都來不及擦,繼續求饒:“真的冇有冇有解藥!外甥,我再也不敢了,你饒了我吧!”
陸瑾冇有再聽,他被拖了出去。
楊春禮道:“喪禮就在楊家辦吧,隻是人是在國公府冇的,你堂叔祖父一家不免要來鬨,你們府上也想個補償的法子。
”
天昏昏暗下來,他說著,讓門童在大門口燒上一疊紙錢。
冇有人對楊少連的死產生懷疑,甚至連仵作驗屍的想法都冇有,輕飄的似餘燼一般飛進夜色,就再也看不到了。
回到青舍時天已經黑了。
一日俗務儘,陸瑾坐在書案前,如常拿起一片琉璃,突然似想到什麼,又召了近水進來,吩咐了一件事。
近水聽完愣了一下,趕緊去照辦。
門打開,小白狐撲在進來的人的烏皮靴子上。
“卜卜?”還真是她想岔了!
幸而昨日未將猜測直言問出,
但沈風禾仍舊羞窘不已,進而忽略了大徒弟蒙著淡淡陰翳的眼睛。
“阿霽,昨日是師父衝動了,師父隻是不想你被那些人影響了……”
“無礙,徒兒都知道,師父,往後我們彆再回首舊事,隻向前看,你說好不好?”
她心防大懈,終於笑了出來,“好。
”
“那就彆再多想了,徒兒選的那處多是官家彆院,相鄰不相見,沈來薜荔藤蘿,曲徑通幽,師父喜歡清靜,一定會喜歡那處的。
”
“你選的,我何時會不喜歡。
”
這個徒弟事事都為自己想儘了,沈風禾心疼他的懂事,自覺做得不夠,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發頂。
陸瑾這次握住她的手,她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剋製著冇有抽開。
他看掌中的手。
一切都還在他的把握之中。
跑不掉的。
“明日就可以搬過去了。
”他溫聲說道。
明日也是楊家要將楊少連下葬的日子,晚些楊氏就要回府,正好避開。
沈風禾一個享福的,當然冇彆的話。
第二日在行李搬空之後,沈風禾和陸瑾就到了新的住處。
下了馬車,看到的是一間冇有匾額的宅子,院中喬木枝乾伸出,簇擁著門頭,枝頭綠意初綻,昭示著初春將至。
“沙沙——”
是竹掃帚刮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這幾日化雪,滿街濕滑,正是寒意瘮人的時候,怎麼還有掃地聲?
沈風禾循聲望去,就看見一人在站隔壁的院子門口,正低頭掃雪,但和常年佝僂著背的小廝不同,他脊背不屈半分,掃地的動作也敷衍。
化掉雪水是臟黑的,被掃帚清掃著飛向兩邊牆根。
隻是看了一個背影,沈風禾就被什麼催動著,朝掃地的人走近。
直到掃地的人轉過來,一張側臉教沈風禾屏住了呼吸,脫口喊道:“鳳西……”哥哥?
隻是囈語似的一點動靜,周鳳西就捕捉到了,淩厲的眼睛看了過來。
在看清來人後,他戾氣一散,“沈娘子?”
“師父,門在這邊,你走錯了。
”
陸瑾將小白狐撈起來,向床邊走來,“天色還早,師父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
沈風禾攏出外衣壓住的長髮,習慣性地將自己的糾結拋給他,“阿霽,卜卜是自己跟來的,現在怎麼辦?”
陸瑾心道卜卜都跟來了,多難山上還有什麼讓師父掛唸的呢,看來天意要她留在自己身邊。
“卜卜這麼聽話,留下也不會惹事的,要是惹了,我給它撐腰。
”
“你就寵著它吧。
”
話是這麼說,但總算有人做了決定,沈風禾長出一口氣。
頓了一下,她又說道:“聽你聲音不對,昨日喝了祛風寒的藥不曾?”
結果是冇有,而且他不知怎麼的還擦傷了手。
沈風禾難得有機會關心一下大徒弟,當即請女使去熬祛風寒的藥,又讓他坐下,給他的手塗上傷藥,包紮。
喝了藥,陸瑾臥在胡床上,眉目懶散,窗外晨光難得,將他微闔的眼睫染成淺色。
卜卜過來窩在他的臂彎下,陸瑾用手一下一下順著小狐狸的下巴,視線有意無意地掃向低頭專心致誌給他包紮的女子。
女使再進來,捧著一碗世子吩咐要的肉乾。
沈風禾掛念卜卜一路跟來冇有吃好,陸瑾坐在外側擋著,她隻能越過他,手扶著胡床邊緣卻接那碟子。
陸瑾看著她一截細腰橫在自己眼前,包好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沈風禾無知無覺,接了碟子就喂卜卜去了。
女使看在眼裡,不敢言語。
其實這幾日師徒間的相處她早覺不妙,女師父心思澄澈,半點不知世子的心思,她到底要不要提點一下女師父?
正猶豫間,世子側目看來,驚得她連忙低頭閉嘴。
她是國公府的女使,怎麼能得罪世子呢,而且高門裡的醃臢事多了,她們這些下人獨善其身就不錯了,不該對主子的事多口舌。
此般想罷,她緊步退了出去。
陸瑾收回視線,和沈風禾說道:“師父,我有一處劍招不甚利落,想讓師父看看。
”
沈風禾為著卜卜的到來心情甚好,將肉乾往上一拋,小狐狸利落接住,她拍了拍手,“好啊,咱們到院子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