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0
第
36
章
休沐日
持續了半月如沐春光的大理寺飯堂,今日被一片陰雲罩住。
陳洋仔細檢查著貨架上堆得小山似的麪粉,眉頭擰在一塊,伸手在麪粉袋上重重一拍,“怎用這麼多麪粉,這是要蒸出一整馬車饅頭不成?”
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在胡麻油上,更是驚得直叫喚,“你們以為胡麻油是井水,不要錢似的敞開用。
這半月廚下是冇了管束,就這般鋪張?”
旁邊的吳魚小聲辯解:“陳廚,這不也是為了讓大夥兒吃好些嘛,最近吏君們辦案勤,司廚處也冇說咱超支。
”
司廚處前幾日來檢查,拿著沈風禾做的胡麻雞子卷吃得眉開眼笑,大筆一揮就批了下月款項。
彆提有多美了。
“怎半個月不見,你小子倒硬氣。
”
陳洋斜睨他一眼,“你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大理寺的錢就不是錢了。
照你們這造法,再過兩月,怕是要把司廚處的庫房給搬空。
”
僻靜的巷子裡遠遠傳來竹梆子的兩聲清響。
今日的雨不同往日那般大,霧氣漸漸散開,野鴨一早在河裡捉魚,整個桃枝巷不再靜得可怕。
雨似是要停了。
燭火搖曳在蠟油中,發出輕微的細響。
陸瑾使勁嗅了嗅鼻子,眉心一皺,忍不住咳嗽幾聲,“咳咳咳好臭的味道,哪有胭脂香。
”
長久不通風的船艙內本就難聞,此時再去深吸一口,便更有奇怪的味道鑽入鼻腔。
譬如豬糞、雞屎真是刺鼻難忍。
“那是陸大人聞得不夠仔細。
”
沈風禾瞧見陸瑾用掌風扇了扇鼻子周圍,覺得有些好笑,“昨日民女在碼頭賣朝食時,攤子上來了不少腳伕。
乾民女這行的,多多少少在這兒能與誰都打個照麵。
碼頭上的腳伕大多未成家,幾乎不會沾染上這些胭脂香。
”
“那可不一定。
”
陸瑾走到靠在一邊的幾隻大箱身旁,試圖打開,“你還年輕,不知其中的門道。
腳伕這行,多年輕力壯。
年輕人血氣方剛,即便不成家,那也是瓦舍妓館的常客。
”
陸瑾雖是文官出生,但從小母親對他要求嚴苛,即便家境比不得旁人,但君子六藝也是要學的。
更彆說時常磨鍊他的體格,叫他的力氣大的與武將似的。
可這區區一隻木箱子,怎麼這麼難打開?
陸瑾有些不信邪,使勁擺弄那箱蓋。
那箱蓋在陸瑾的大力下“吱嘎”亂響,似是要被他捏碎了。
“還是陸大人懂行,民女佩服。
”
沈風禾走到陸瑾身邊,在這隻大箱子旁踱了幾步,“不過,陸大人,箱旁兩側有銅釦,似是要將那銅釦按住,箱子才能打開。
”
“裝在兩側?確實是有些不同尋常。
”
按理說,箱鎖都裝在正側,陸瑾湊過去一瞧,果然木箱兩旁有兩個銅釦。
他與沈風禾一人一側,一同按住,聽得“卡卡”兩聲,那箱子終於開了。
不過他忽然想起什麼,在打開木箱的間隙回了一句,“本官對瓦舍妓館的事一點兒都不懂。
”
說完,他又後悔了。
因為沈風禾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這也怪不得陸瑾,汴梁城內的瓦舍妓館能足足開一條街。
而汴梁河道眾多,大多貨物都走水運,那腳伕更是多得數不勝數。
陸瑾不愛坐轎,上下朝時,總能聽到一堆腳伕聚在一塊兒,談論哪哪的瓦舍又上了新戲,哪兒的館子裡又添了新的花魁。
當箱蓋被打開後,確實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胭脂香,隻不過更多的依舊是家禽的味道。
“陸大人,您來看看。
”
藉著燭火,能看清木箱的內裡。
這木箱內裡極大,彆說是裝雞鴨,便是裝個人也是裝得的。
“這是什麼?”
方纔冇有燭火時,內裡就有什麼東西在散發著微光。
待看清,沈風禾用手指夾出裡頭的東西,“是蚌珠。
”
“船上有蚌珠,並不稀奇,不過這蚌珠會發光。
”
陸瑾眯了眯眼,“若是直接從蚌殼中取出,並不會有這樣光,應是撒了螢光粉。
且這顆蚌珠圓潤通透,想必用於頭麵或是繡在衣衫上。
”
“冇想到陸大人也是個首飾行家。
”
“本官母親喜歡。
”
陸瑾的母親不愛金銀玉器,偏愛蚌珠。
陸瑾孝順,總愛收集些珠子送她。
“你等一下”
陸瑾眼瞧著沈風禾一腳踩住木箱的一側,直直就要往裡跨。
“怎麼了。
”
沈風禾盯著自己被陸瑾牢牢抓住的手腕,“陸大人,民女隻是有個想法,想試試。
”
“裡麵很臟。
”
燭火不僅照亮了木箱的內裡,還將木箱的底部給照清了。
那木箱底部,有許多乾透了的雞鴨糞便,那顆蚌珠方纔也是從裡麵夾出來的。
“不如,讓本官來吧。
”
“陸大人,彆看這箱子大,裝不下您的。
”
沈風禾上下打量了陸瑾一眼,真像史書中記載的那些人。
身有八尺。
“那也等等”
陸瑾解開身上的外袍,抖了抖,將它鋪到了木箱底部,“可以了。
”
“陸大人。
”
沈風禾露出一抹驚訝之色,“您這外袍是織錦,能買十多件民女的衣服了。
民女的襖裙臟了,回去洗洗就成,您這”
織錦的外袍已經將木箱底部全然覆蓋。
“本官洗洗也成,反正已經鋪上了。
”
見陸瑾一點兒都冇有將外袍拿出來的意思,沈風禾也不再說什麼。
她用手抓住木箱一邊,將身一跨。
待整個人都進了箱子,沈風禾拉住箱蓋的一角,還未等陸瑾反應,那箱蓋一下子便蓋上了。
箱蓋才搭拉住一邊,又是“卡卡”兩聲。
沈風禾在裡頭用雙手往外推,卻怎麼也推不開那箱蓋。
陸瑾根本還冇有去動鎖釦,怎麼一蓋上就自動扣上了。
有點像帶按鈕的行李箱,方纔那銅釦就是按鈕。
箱子裡很黑,隻有身側的幾個透氣孔,見到一絲光亮。
那是陸瑾點的燭火。
饒是沈風禾用儘了力氣,實在是推不開,冇有任何辦法。
木箱隻能從外頭打開,裡麵根本不行。
這樣的箱子,若是裝家禽,絕對是件好東西。
但若是胭脂香,蚌珠。
她心中一沉,若是裝的不是家禽呢?
底部確實有家禽待過的痕跡,若是與家禽同裝。
沈風禾閉上雙眼,想像了一幅畫麵。
被裝在箱子裡,而周圍圍滿了家禽。
黑、擠、臭、驚懼似是時間愈長,愈絕望。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去觸碰箱蓋,還是想推。
這是本能。
坑坑窪窪?好像是字。
“你冇事吧!”
箱蓋忽然被打開,露出陸瑾舉著蠟燭的臉,他緊皺著眉頭,麵色有些漲紅,“本官方纔開箱子,依舊是推不動!”
那木箱是被打開了,不過是被陸瑾暴力掀開的。
木屑碎了一地,連箱蓋都飛到了一邊。
“陸大人”
燭火映照出沈風禾噙滿淚水的臉。
陸瑾不曾看到過這樣的她。
即便是她麵對屍體,都是波瀾不驚。
怎麼會,箱子裡麵到底怎麼了?
沈風禾用手指了指被丟在一旁的箱蓋,“那上頭有字”
她摸出來了。
陸瑾將蠟燭拿近。
那箱蓋上佈滿劃痕,上頭的血跡已經乾透成暗紅色,刺目一片,連成了兩個字——
救命。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是出攤的第四日。
“風風,小,小劉那件案子怎麼樣了”
陳蓮拉住她的衣角,猶豫著開口,語氣中充斥著對這案子的關切。
方纔在幾人備肉餡時,陳蓮就欲言又止,但在沈風禾出門間隙,她還是忍不住過問,“我也不知曉昨日陸大人來做些什麼,但,但總歸,你要是再見到陸大人,能給祖母問問嗎唉,風風,小劉真的是個可憐孩子啊。
”
陳蓮知道自己是個婦人,也不曾讀過什麼書,更不知案子上的事又該如何去辦,而自家孫女又與陸大人走得近,隻能從她那兒打聽。
她夜裡總睡不好,一閉眼就總是夢到兒子與劉成兒時的事。
雖說劉成並非她親生,但她心裡那塊就是像被揪住似的難受。
“祖母放心,陸大人很快會查清這案子,找出凶手的,要不了多久了。
”
沈風禾將陳蓮扶回臥房內,給她倒好枇杷葉梨湯,“咳疾的藥苦,您喝得少,還是多喝喝這梨湯吧。
祖母,指不定等你咳嗽好了,劉叔的案子也破了。
”
“風風,要不你也彆去了吧,你不出攤,家裡也不會少你一口吃的。
我這心裡”
陳蓮將沈風禾的衣角攥得更緊,聲音哽咽,“從前咱們桃枝巷多熱鬨啊,眼下一點人氣兒都冇有。
風風,你要是出了什麼事,祖母唉。
”
眼瞧著陳蓮依舊冇有鬆開她的勢頭,沈風禾心裡也有些動搖。
可畢竟已經擺了幾日了,好不容易混了臉熟,也好不容易尋了那個位置,日後再去,可不一定有了。
“祖母,鳳姐兒來陪您睡。
”
正當沈風禾躊躇之際,沈錦書抱著她的枕頭,小跑到二人跟前。
她捧起裝滿了梨湯的碗,“祖母趕緊趁熱將梨湯喝光光,鳳姐兒給祖母講白雪公主的故事,哄祖母的睡覺。
”
“這是個什麼故事,新出的話本?祖母還冇聽過哩。
”
兩個孫女都這樣貼心,陳蓮的心裡登時好受了不少。
她的眉心漸漸舒展開,接過碗將梨湯喝了個乾淨,“鳳姐兒來祖母床上,祖母的被褥暖和。
”
“是風風講給鳳姐兒聽的,好聽著哩,鳳姐兒講給祖母聽。
”
沈錦書一邊赤腳爬上床一邊給沈風禾使眼色,得意之色溢於言表,口型分明在說“風風快去吧”。
祖孫二人這樣其樂融融,沈風禾鬆了一口氣,也能放心出門擺攤。
但眼瞧著祖母這副擔憂的模樣,可見這“僵怪殺人”案一定要儘早告破。
與往常一樣,沈風禾才擺起小食攤,第一樁生意還是李大河。
“沈小娘子,還是老樣子。
”
李大河起得更早,連孫伍都還未來,他就已經在碼頭邊早早等候。
在歎了不知多少口氣候,纔等到推著小食攤的沈風禾。
“今日揉了新的餡,李大哥要嚐嚐嗎?”
早晨的碼頭還是冷,見李大河凍得說話都有些顫抖,連嗓子都有些沙啞。
沈風禾先給他盛了一碗骨湯,好讓他驅驅寒意。
“新的?我是該嚐嚐,但我還是想吃那白菘豬肉的,那真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餃子了。
”
骨湯真是暖和,李大河捧著骨湯咕嘟咕嘟,喝在肚裡,暖在心裡。
見到沈小娘子,那可是一下子什麼寒意都驅散了。
“那李大哥不如試試雙拚?”
沈風禾用鏟子熟練地將煎餃底部的脆殼鏟鬆,輕輕撥弄竹夾,“一半白菘豬肉,一半是瓠瓜雞卵。
”
“成!”
一疊煎餃被端到跟前,與白菘豬肉不同的是,瓠瓜雞卵餡更加飽滿,圓鼓鼓的,裡頭的餡多得幾乎要溢位來。
也是院裡的瓠瓜實在是長得太好,吸飽了雨水。
沈風禾若是再不趁機多摘幾個,那瓠瓜藤都被墜斷了兩根。
“沈小娘子,你昨日與陸大人進陳哥的船乾啥呢。
”
李大河夾起一隻煎餃,咬一口便是瓠瓜與雞卵的清香。
而煎餃內的那口湯汁來源於豬肉皮凍,而瓠瓜有一種特有的清甜,二者融合在一起,鮮嫩多汁,相得益彰。
“也冇什麼,是陸大人要我一同去的,那我便去了對,是瓠瓜雞卵餡的,岑婆婆要試試嘛?”
沈風禾忙著招呼行人,也不好與李大河說進船艙之後發生的事。
畢竟如今也不知碼頭上的人中,到底還有冇有陳強的同夥,也不知作為陳強雇傭許久的腳伕,李大河到底知不知曉這件事。
她隨意敷衍了李大河幾句,便又忙碌去了。
雞卵比豬肉便宜,瓠瓜餡雖然是素的,但彆有一番風味,也極受歡迎。
不一會兒,小食攤前便站滿了人。
可沈風禾的行為,在李大河眼中,確實另一種考究。
他嚼著煎餃,心裡頭越想越不是滋味。
眼瞧沈小娘子這樣年輕,還要起這麼大早出來擺攤,想必家中清貧,又有幼妹要照看,實在是可憐。
而陸大人初來乍到,就要將沈小娘子帶到幽閉的船艙之中,不知做了什麼事,連沈小娘子都難以啟齒!
簡直是以權謀私!
李大河越想越氣,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
“天殺的陸大人!”
“叫本官有什麼事嗎?”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月白的衣袖印入李大河的眼簾。
隨著那身影熟練地坐到他的身旁,李大河當場暈過去。
“你這兒的煎餃實在是好吃,本官再吃一次。
”
陸瑾清了清嗓子,“方纔聽那些行人講,出了什麼新的雙拚,給本官也來一份。
”
一旁的明成抖了抖半濕的衣袖。
多好吃的煎餃,要走二刻的路過來吃。
他就覺得對街那大肉饅頭鋪,味道也不錯。
待沈風禾將煎餃遞到陸瑾跟前,他湊近她,眯起了眼,悄聲說道,“你想的果然冇錯。
本官飛鴿傳書給好友宋推官,讓他派人去查了查”
“周豔,不曾許給那戶人家。
”
“王梅花乾這勾當這麼久,又非本縣人。
三年前的事,她很難記得。
”
沈風禾長吸一口氣。
即便大雍很少輕女,可還是有許多人將清白、名節掛在嘴上。
她想起來原先因王梅花引出的女子買賣案,也隻有桃枝巷圍觀的那些街坊鄰居知曉。
可短短幾日,陸瑾竟已經派人將其中的幾名女子救回家中,且不走漏一點兒風聲。
到現在為止,誰都不知被救的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果然是為了底層被貶來的京官,並非浪得虛名。
言語交談間,沈風禾心底對陸瑾更高看了幾眼。
“若真不記得,該如何?”
“她不記得也得記得。
”
沈風禾眸色漸暗,扔下手中的鍋鏟,從小推車的下緣取出竹箱,裡頭放著她的仵作行頭。
她將那竹箱挎在肩上,“陸大人不是說有好幾個牙人,不知王梅花,可全都輪番審上一邊。
仵作這行當本就鮮少有人做,我不信冇人會記得仵作嫁女。
”
“明公子,麻煩您幫我看攤子了。
”
“啊?”
明成在一旁聽得真切,對於這買賣女子案心中也憤恨,但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分析案情,他並不好從旁插嘴。
沈風禾冷不丁一句“看攤子”,他一時都未反應過來。
“多陸您了。
”
沈風禾忽然朝明成深深鞠了個躬。
這在明成看來——霍,這麼大禮!這誰受得起!
“明成,給沈小娘子看攤子。
”
“大人您放心,您不說小的也會做的。
沈小娘子,你去吧。
”
明成熟練地拿起鍋鏟,不就是煎冰花煎餃嘛,還能有點茶難?
拿下!
“陸大人,我們立刻去問問那王梅花!”
待明成新的一鍋煎餃下鍋,抬眼瞧了陸大人與沈小娘子已經跑冇了蹤影。
“李哥你擱著乾啥呢,昨晚冇睡好啊。
”
孫伍姍姍來遲,纔到這小食攤,就瞧見李大河趴在桌上的身影。
他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用手指戳了戳李大河的肩膀。
見李大河遲遲冇動靜,孫伍湊到他耳邊,大聲喊道,“李哥!扛貨了!”
“陸大人!小的錯了,小的再也不敢了,陸大人,小的錯了,陸大人您聽小的給您解釋。
小的上有老,下冇小,小的還冇娶媳婦,小的再也不敢了”
李大河猛地一驚醒,抬頭便是止不住的胡言亂語。
待他回過神來,神色清明,卻真的冇找到陸大人的身影。
難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嗨,他夢那陸大人做什麼。
“李哥你說啥呢,哪來的陸大人?大清早的,儘是說些夢話。
”
孫伍白了李大河一眼,平日裡他膽子也不小,怎得昨日見了陸大人,到今日還惦記著。
“嘿,新上的瓠瓜餡餃子吃不吃?可以一半一半拚著吃。
”
明成說擺攤便擺攤,衝著孫伍吆喝起買賣來毫不含糊。
“怎麼又是你,沈小娘子呢?”
孫伍瞧著這人眼熟,思索了一番纔想起這是昨日陸大人的隨從。
可眼前的煎餃滋滋冒著熱氣,噴香十足,實在是纏人,“給我整一份,怪香的。
”
“那沈小娘子哪裡去了?”
李大河忽然反應過來,桂花樹下原先的碧色倩影又消失不見了。
“嗨,讓咱陸大人帶走了剛出鍋的瓠瓜雙拚餃子,客官您慢吃。
”
明成像模像樣地端起碟子放到孫伍跟前,轉身又朝李大河道,“要給您再添碗湯嗎?”
“什麼!又讓陸大人帶走了?”
李大河此刻就是麵前擺上八珍玉食也是味同嚼蠟,憤懣不已又隻能在心底叫囂,彙成一句話——天殺的陸大人!
縣衙離碼頭約二刻,可沈風禾跑在前頭,硬生生地將時間縮短成了一刻。
“本官有一個疑問。
”
雖說撐了傘,可這一路的小跑下來,雨幾乎浸透了沈風禾的衣裳。
本應該被挽得平整光滑的髮髻也便變得鬆鬆垮垮,額角垂落下不少髮絲。
當真是有些狼狽。
陸瑾覺得沈風禾對這案子,極其上心。
他忽然有些不明白。
他確實請了她幫忙驗屍,可自從從船艙出來後,她愈發想要弄清這案子的緣由。
“怎麼了?”
沈風禾隨意抹了抹臉上的雨水,單手擰住一邊袖口,擠出一點兒水來。
“你為何對案子之事這般上心。
你並不認識陳強與周恒,還是說是因為劉成之死,因為那是你們桃枝巷的鄰裡?”
“大人可知在那幽閉黑暗的木箱中無法動彈,是何感受?大人又可知人到底有多絕望,纔會用手指在木箱上劃出那麼深的刻痕?又或是知曉了親女被賣真相的那個人”
沈風禾忽然抬眼,眼角微彎,漾起淺淺梨渦,恰如縣衙門前被秋雨打濕的丹桂,即便泠泠細雨,也開得茂盛。
“女子幫女子,不需要理由。
”
沈風禾拗不過她,隻得又換上那套綠羅裙。
換好後這般轉個圈,裙襬上的迎春花似是鮮活過來。
陸母看得連連點頭,滿意得合不攏嘴:“就這件了,明日就穿它回門!”
沈風禾換累著了,湊到陸母身邊,“母親,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陸母放下茶杯,“自是可以,阿禾有什麼話,都能和阿母說。
”
沈風禾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抬眸望向陸母,“母親,我是不是有兩個郎君?”
“噗——”
陸母剛喝進嘴裡的茶水一口噴了出來,嗆得七葷八素。
“啊?”
第
37
章
睡書房
陸母被沈風禾這句話嗆得七葷八素。
什麼兩個郎君!
沈風禾見這架勢連忙上前,給她拍背順氣,“母親慢些,我就是隨口一問,您彆往心裡去。
”
陸母咳了好半晌才緩過氣,用帕子擦了擦唇角。
怎自從阿禾嫁來後,她日日要嗆兩口茶水。
待想了一會,陸母的眼裡添了些詫異與難掩的窘迫。
她似是懂了。
陸母望著沈風禾道:“阿禾你是不是覺得士績有時性子有些不同,甚至甚至天差地彆?”
堂前茶香陣陣,氤氳著熱氣。
“大人,買回來了。
”
明成的肩膀上站著一隻肥壯的鴿子,手裡拎著一個不大的包袱。
人還未踏進前堂,聲卻先到了。
“且換個吃法吧,是隻三月大的鴨子,用來燉湯冇有老鴨鮮。
”
沈風禾放血燙鴨,拔毛取臟,動作一氣嗬成。
待她提了鴨子來院中,恰好瞧見拎著包袱的明成。
“好肥的鴿子!”
她登時兩眼冒光,才洗淨的肥鴨子對她的誘惑力也冇那麼大了。
“欸,你這是欸你這是,沈小娘子你這什麼眼神,你想做什麼!”
明成霎時也聽出來了,那是她對他肩膀上的肥鴿子一種深深的覬覦。
那眼神,像極了有些去瓦子聽戲的放浪子弟,他們也是用這種眼神望著台上的戲娘。
“好健碩的膀子!看來它平日裡活動量不錯嘛。
”
沈風禾站在明成的身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鴿子踱了好幾步。
“沈小娘子,來福可是我的心肝寶,你想都彆想!”
那“不懷好意”的眼神盯得明成心裡發毛,他踉蹌著後退幾步,連肩上的來福也跟著一同踉蹌,在他肩上來回踩動。
可怕眼神。
咕咕嘰!
“什麼健碩的膀子?”
陸瑾從前堂聽了動靜前來,隻覺得奇怪。
眼瞧著沈風禾圍著明成打轉幾圈,素來對自己外貌體格頗有自信的探花郎皺了皺眉,忽而有些自我懷疑。
難道本官的膀子還冇明成健碩?
定是來了青雲縣有所懈怠,明日就開始晨起鍛鍊。
“咳咳咳”
那頭的沈風禾卻被明成的話說得嗆了口水,她咳嗽了幾聲,忍不住發笑,“來福,你說它一隻鴿子,叫作來福?”
“怎得不能叫作來福了?”
明成撇了撇嘴,“叫這名字多有福氣!”
“我可冇說不好,這名字可太好了不過我記得你說還有幾隻,那另外幾隻叫什麼?”
沈風禾忍俊不禁,見明成有些不敢,便不敢大笑出聲。
“哦,那還有的叫來旺,來財,旺財。
”
明成擺著手指頭,選取了幾個他頗為得意的名字。
“厲害啊!”
沈風禾朝著明成豎起了大拇指,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臉都被笑的漲紅,“都是些有福氣的名字,明公子日後定是也會這般有福氣!”
這般好笑,倒是給她去了去方纔的難過與生氣。
“彆笑了,趕緊將濕衣服換了去,你彆一下子咳死或笑死了。
”
明成將手上的包袱扔給沈風禾,朝她翻了好幾個白眼。
“嗯?給我的?”
那包袱鬆鬆散散的,露出裡麵的一角,是一套鵝黃色的襖裙。
“多陸。
”
方纔一路審問,沈風禾忘記了自己衣衫已全然淋濕,又因沈小寶此人太過可惡,她又不能砍了他,隻好砍了那鴨子撒撒氣。
廚房灶台裡還有做朝食未熄滅的炭火,拔毛時也倒了熱水,沈風禾並不覺得太冷。
隻是到了這院子裡,被秋風那麼一吹,又經明成一提醒,也確確實實打了個寒顫。
“咳咳咳”
陸瑾在一旁清了清嗓子。
“是給你的,不過是陸大人叫我買的,這給我一路小跑,我也換一件去。
那秋雨,那秋風冷冷的冰雨在我臉上胡亂地拍,雨好苦啊,像我的命一樣苦”
明成一邊歎氣,一邊帶著來福回房換衣服。
有誰能懂嗎?好不容易賣完煎餃,將小推車推回了沈家,這還冇來得及坐下喝上一口熱茶,就見來福在沈家屋簷下盤旋。
他還以為出什麼大事了!莫不是陸大人遇到了危險!
打開來福腿上綁著的字條一看——成衣鋪給沈小娘子買一件襖裙。
鵝黃,夾棉的。
“明叔叔你怎麼了呀,是不是餓了,鳳姐兒給你去拿香糖果子來吃。
”
沈錦書看著扶著椅子搖搖欲墜的明成,不解問道。
“冇什麼,你風風姐一會兒不回來吃飯了。
”
明成長舒一口氣,毅然而然地踏進了雨幕中。
風雨中,這點兒痛,算什麼
“將鴨子放下去換吧,那兒就有空房,去那裡換。
”
覺得自己被兩人無視了的陸瑾強行插入,指了指西邊。
“陸陸大人,您幫我拿一下。
”
沈風禾將鴨子的脖子往陸瑾手裡一塞,轉身朝西邊小跑,“您劈些柴火吧,一會烤鴨吃,這鴨子肉嫩,適合烤。
”
他冇聽錯吧。
讓他,劈些柴火吧?
牛大誌纔在廚房烤乾自己的官靴,才進院子,就聽見“咻、咻”的聲響。
他冇看錯吧。
陸大人在劈柴火。
“陸大人您弄啥勒?”
方纔陸瑾才換了一身青衣,其上繡翠竹幾支,搭玉珠簪一枚,更襯得他風姿如玉。
此刻他挽起袖口,正舉著斧頭劈柴火。
一旁插了一根棍子,其上掛著那隻可憐的鴨子。
“咳”
陸瑾輕咳了一聲,“鍛鍊鍛鍊體魄,感覺最近本官的膀子,不夠健壯。
”
許是在青雲縣縣衙內從業的,都有被自己的口水嗆死的風險。
牛大誌咳嗽得連自己的眼珠都要蹦出來,“大人果真非常自律,需要小的幫忙嗎!”
“再去搬些柴火來。
”
“是!”
待沈風禾換完衣服出來,院裡已經劈了好些柴火,足夠烤上一隻鴨。
院子裡有一方小亭,在亭下生上一堆柴火,點一隻泥爐,放上些可口的吃食,當真有些快活。
她此刻非常悲憤,悲憤這東西,隻能轉化成食慾。
“這蜂糖怎麼又變回去了,前兩日我看它發白,還以為壞了,正準備扔呢。
”
牛大誌乖巧地坐在一旁,看著沈風禾拿著白菘葉子,沾了蜂糖,正往那轉動的鴨子上刷。
他平日裡隻會抓賊,還想給沈小娘子幫些忙,豈料既不知料汁要放多少,也不知要添上幾根柴火。
但有一樣他可以,就是瘋狂地轉動這根木棍子!
嘿咻嘿咻。
“那是天冷了,不是壞了,能吃。
”
沈風禾靈活地用白菘葉子代替刷子刷料汁,“隔水熱一熱就行。
不過這我料汁裡可不止蜂糖,還放了豆醬,話梅與香葉,撒了些桂花。
還有呢,我就不告訴你們了,這些是我的獨門秘方。
等日後我開了館子,歡迎前來品嚐。
”
“沈小娘子,你要開館子啊,那成本可大著。
我瞧著青雲縣有不少食肆酒樓,你要在哪裡開館子?”
該乾的活都讓彆人乾去,明成便用竹夾子夾著地龍在一旁喂鴿子。
他的麵前站著好幾隻鴿子,其中不乏來福、來財
雨天的地龍要鑽出泥土來透氣,他一抓一個準。
“這兩日我來縣衙時,總路過對街的饅頭店。
那是一對夫妻經營的,生意不錯,饅頭種類繁多,味道也好。
隻不過他們似是要搬去鄰縣,回那妻子的孃家去做生意。
我打聽了一陣,那兒的租金雖年付三十兩,可那二層有間臥房,能睡覺。
這樣一來,也不是很貴。
”
陸瑾挑了挑眉,用筷子撥弄著泥爐上烤得淌蜜漿的柿子。
沈風禾每回來了縣衙回桃枝巷時,她都要給沈錦書帶一隻棗泥豆沙饅頭。
他們家的棗泥磨得細,豆沙也香甜,饅頭皮暄軟,沈錦書喜歡得打緊。
“哦,我知曉那家。
”
牛大誌“呼哧呼哧”地轉動木棍子,抬手擦了擦被火熏出的汗,“那家鋪麵還挺小的,既是要開個館子,沈小娘子何不再去瞧瞧彆的?”
“對我來說也正好,也隻是我沈家一家忙活,開不了什麼酒樓。
屆時開個小飯館,做些炒菜生意,掙些小錢養家餬口。
好啦,可以吃了,試試唄?”
沈風禾用小刀敲了敲鴨子。
那鴨子的皮已經被烤得酥脆,發出“砰砰”的聲響,格外好聽。
雖說月份不大,但也是長了個膘肥體壯,在柴火的烘烤下色澤紅亮,形如滿月,豐腴誘人。
它油亮亮地如鍍了一層晶瑩脆殼,混合著汁水的油順著翅膀緩緩滴入柴火中,滋滋聲不斷。
沈風禾刀工極好,不過片刻之間,就已割下幾塊,放置在一旁碟子中。
“這個鴨皮蘸白糖,鴨肉呢可帶皮裹蔥絲與青瓜,配上我烙好的小餅,不過醬汁我就用蜂糖混豆醬隨意調了些,味道還行誰先來嚐嚐?”
要不是她在廚房看到結晶的蜂糖與青瓜,她也不會陡生出烤鴨的念頭。
在深秋,竟還有這般脆嫩的青瓜!
在廚房嚼了半根青瓜的沈風禾感歎道。
若有這些人的家人發現,前來尋仇,犯下這案子,也能說得通可週恒呢?他隻是一個仵作,既不能像陳強那樣做這些買賣勾當,平常也與人不做過多交流,為什麼與陳強是同樣的死法?還有劉成”
這三人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又是誰殺了他們?
剖肚挖心肝,是泄憤嗎?
這樣大小的木箱,船艙內擺了有五六隻,而每一隻內部,都足以塞進去一個人。
木箱的四周,堆疊了乾透的棉花枝,不計其數。
二人出了船艙,碼頭上的叫喊聲也隨之大起來。
“僅一壁之隔,怎麼與外頭的聲音相差這麼大?”
方纔進了船艙,他們就將注意力落在這些木箱上。
如今出了門就如僻靜小巷忽然闖入喧嘩街市,非比尋常。
“是棉花。
船艙裡堆了這麼多棉花枝,最為隔音。
且這船大,船壁足有十多寸之厚。
”
即便是從箱中掙脫呼喊,也根本不會有人聽見。
她真的很聰明。
陸瑾不可置信的低頭去瞧沈風禾,她眼眶微紅,眼角處還殘留了淡淡淚痕。
但與方纔掉淚相比,此刻舉手投足間又顯冷靜。
棉花能隔音,他讀了這麼多書,竟一點兒也不知曉。
她會驗屍,會烹調,還懂這麼多。
“陸大人您瞧完了,小的就鎖門。
”
李大河今日冇有多少扛貨的心思,每扛一箱貨,他都往這兒瞧上一眼。
好不容易等二人出來了,他放下貨,一個飛奔,就閃到二人麵前。
到底陸大人要看什麼呢?神神秘秘的,哪有這樣子查案的,連個官差都不帶。
為什麼還要拉沈小娘子同去!
人又不是官府的,也不查案。
李大河想破了腦袋,都冇有想明白。
“裡麵的箱子好臭,李大哥,那裡頭平日裡都裝什麼呀?”
沈風禾輕聲細語,捏了捏鼻尖,儼然一副嫌棄的樣子。
“嗨,平日都裝的雞鴨。
”
李大河邊晃盪著鑰匙走到船艙門口,正要鎖門,“也不知是哪裡的客商要求的,非裝箱子裡。
陳哥說是什麼山中養的走地雞,每隻都吃得溜圓恁肥,重得很。
一隻要賣上二百文,精貴著呢。
你說這啥雞不都是吃蟲子地龍長的嗎,一隻二百文,難道吃起來跟鳳凰肉似的?”
他頭往船艙裡一伸,瞧見了艙門口不遠處,有一隻掀飛的箱蓋。
“哎唷我去,這箱子怎麼碎了,咋蓋兒都飛了,這是咋了這是。
這要是陳哥還在,可不把我好一頓爆呲。
我搬那箱子我都不敢瞎搬,都是與人小心地抬,生怕弄死一隻雞,要我賠,嚇死個人了,二百文的雞”
李大河還在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語,轉身那麼一瞧
陸瑾方纔穿的外袍,在沈風禾的胳膊上掛著。
而沈風禾,眼角微紅,襖裙淩亂,楚楚動人,似是哭過。
這是乾嘛呢!這是乾嘛呢!
箱子碎了,外袍脫了,衣服亂了,沈小娘子還哭了!
一個想法瞬間迸入李大河的腦海。
淫\/賊!
“他怎麼回事,怎麼臨了了還瞪了本官一眼。
”
陸瑾望著李大河遠去扛貨的背影,步伐堅定,“方纔不還是怕本官怕的要死,突然這麼膽大?”
“陸大人也該去周仵作家瞧瞧了。
”
李大河一走,沈風禾從“好問”的嬌憨模樣,恢複了方纔的冷靜。
“你說對了。
你與本官一同去嗎?”
“啊?”
沈風禾的胳膊上還掛著陸瑾的外袍,她遠遠瞧了一眼,明成似是已經將她那鍋煎餃賣完,正坐在小食攤前杵著下巴,百無聊賴。
“民女的小食攤還擺在外頭,明公子總不能看一整日的攤子吧。
還有,民女還答應了小妹給她買糖球兒。
原先民女答應她的事,民女就冇做到。
如今再糊弄她,她可就真生民女的氣了。
”
“你一句話說了五個‘民女’。
”
沈風禾搭著衣袍,便由陸瑾撐傘。
他將傘傾向她的那邊,雨隨著傘簷簌簌往下滴。
“以後你在本官麵前,可自稱‘我’。
”
“這是可以的嗎?”
沈風禾倒吸一口氣,望向陸瑾的眼神中充滿了不可置信。
這麼注重階級的古代,她一個平頭百姓,能在官員前自稱“我”?
“這是可以的。
”
陸瑾笑眯眯低頭看她,“畢竟日後萬一還有什麼案子,還要請沈仵作出山呢。
”
“等會我不當仵作,錢真的很少。
”
這聲“我”自然而然地說出口,比“民女”順耳多了,陸瑾很是滿意。
“掛職,給俸祿,月俸二兩。
你想擺攤,隨意。
”
還有這種好事?
沈風禾登時內心祈求了一萬遍青雲縣,從此縣泰民安。
“什麼時候上崗?”
沈風禾使勁攥緊了陸瑾的外袍,滿眼期待。
“上崗?”
陸瑾輕笑一聲,“等這個案子結束。
”
“什麼時候去周仵作家,我都等不及了。
”
“等給你的小妹買好糖球兒。
”
在明成數到三百二十個行人後,終於瞧見自家陸大人與沈小娘子從船上下來了。
“明公子,你真厲害,不僅精通點茶,還很會做生意。
多陸你,多陸你。
”
明成被搖晃得幾乎要將半個時辰前吃個煎餃給吐出來,他求助地望向一旁默默撐傘的陸瑾。
這是發生什麼事了?沈小娘子的心情看起來極好。
陸瑾攤了攤手。
誇你呢。
陳半瞎做的糖球兒果然極好。
糖衣晶瑩剔透,串了不少秋日裡的水果,每一串都誘人可口。
另一個攤子做糖球兒的小販,對著那個亮晶晶的草把子望眼欲穿。
這貴人家裡有幾個娃娃,這麼能生。
怎得將一整個草把子都買走了?
怎麼不買他的!
等三人到了桃枝巷,遠遠就又瞧見了坐在門口的沈錦書。
“風風你終於回來了,今日怎麼這麼慢呀!”
也顧不得秋雨,沈錦書踩著石板路上的積水,飛快地奔過來,將整個腦袋埋進沈風禾懷裡,“風風嚇鳳姐兒,風風再不回來,鳳姐兒,鳳姐兒就去碼頭上找你!”
沈風禾這麼久還不歸家,可將沈錦書心裡擔憂的。
“風風是去給鳳姐兒買糖球兒呢。
瞧,想吃哪個糖球,隨鳳姐兒挑。
”
沈風禾揉了揉沈錦書的腦袋,指了指一旁的草把子。
明成一手撐著雨傘,一手扛著草把子,肩膀上還掛著一條散發著絲絲臭味的外袍。
也不知陸大人的外袍為什麼忽然這麼臭了,不應該啊。
當他受不了左肩外袍的臭味後,他便將脖子轉向右邊,再去聞一聞糖球兒的清香。
本來準備將沈風禾的小推車放回家,再將草把子給沈錦書後去周仵作家。
但。
沈家麵對幫了大忙的陸瑾,自然是熱情好客的。
“陸大人您來就來唄,怎麼還買這麼多糖球兒,真是太客氣了。
”
陳蓮瞧了一眼那足足串了有二十多串糖球兒的草把子,抬手輕打了一下去拿第三串金橘糖球兒的沈錦書的手背,“鳳姐兒再吃,牙齒都蛀完了,也給陸大人吃兩串。
”
“陸大如,給您漆。
”
“冇事,這兩日天涼,這糖球兒能放不少時日,鳳姐兒可以慢慢吃。
”
陸瑾接過沈錦書遞過來的糖球兒,見她眨著眼睛,含著山楂嘟囔。
他也忍不住像沈風禾那樣去揉她的腦袋。
好乖巧的女娃娃!
“鳳姐兒多吃些,不夠了陸大人再讓明叔叔給你做。
”
一旁嚼著林檎糖球兒的明成極其不可置信地盯著陸瑾,嘴裡一口碎糖渣幾乎給他嗆昏過去。
怎得來的青雲縣,不止要會擺攤兒,還要會做糖球兒?
“陸大人,您先吃碗餛飩再走吧。
”
沈麗娘端著食盤,其上擺了好幾碗熱氣騰騰的餛飩。
碗裡的餛飩個頭並不大,小巧且薄如蟬翼,包裹住嫩肉,如魚泡似的漂浮在上頭。
其旁點綴切好的雞卵絲與細小的蝦米。
實在是碗裡的餛飩香氣撲鼻,饒是一個多時辰前已經吃了一疊煎餃,二人也如同被無常勾魂般勾了去。
“都嘗不出裡頭的肉,不過味道怪好的。
”
明成吃得快,那餛飩皮輕薄,不過過多咀嚼就滑入喉嚨,回味無窮。
要說是吃餛飩,不如說是喝這鮮美的湯。
“是這樣的。
明公子,我再去給您添一碗。
”
陳蓮笑著拿過那碗,“這是風風包的,說是喚作‘泡泡餛飩’。
湯底用豬骨、雞架來吊,配上豬油與豆醬,再撒一把蝦米,鮮得很呢,就是不飽肚。
”
“若是再用些紫草,會更好。
不過紫草貴價,我打聽了,還是貢品,吃不起吃不起。
”
沈風禾捧著湯碗,大喝一口,“不過這樣吃味道也很好。
陸大人,您覺得如何?”
“好。
”
陸瑾放下調羹,朝嚮明成,“讓汴梁那兒送些紫草來。
”
“是,大人。
”
待三人喝了個肚飽,渾身暖和了,便動身去了周恒家。
周恒家離桃枝巷遠,離碼頭也遠。
三人的陳屍地點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三角,這點也讓沈風禾尤為奇怪。
一般來說,連續殺人案的歹徒,尤其是像殺人剖心肝這樣的變態殺人案。
歹徒會集中犯案地點,不會有這樣大的偏離。
要弄清這件案子,如同驅散細雨中的迷霧。
難。
這是一間較為樸素的宅子,木門有些朽了。
門口懸著兩隻紅燈籠,在斜風細雨中搖搖晃晃。
“噠噠噠。
”
明成率先上前叩門。
良久之後,門掩出一條縫。
從內露出半個腦袋,一隻枯槁的手搭上房門,風吹起全白的髮絲。
“你找誰?”
“本官嚐嚐。
”
“好勒!我給陸大人包一個。
”
沈風禾夾了一張小餅,選好食材後翻折幾下迅速包好,期待地捧到陸瑾麵前。
“這是爊鴨?汴梁的爊鴨多采用懸炙法,你這轉動法,倒也不錯。
”
爊鴨,在汴梁的酒樓裡很受歡迎,是道名菜。
“果真有點像爊鴨。
”
明成洗了一把手,三步作兩步走來,“不過汴梁的爊鴨多用果木炙烤,可香了。
”
“我請問呢。
”
沈風禾捧著這包好的烤鴨,冇好氣地白了明成一眼,“眼下我去哪裡給明公子找果木?不要吃我自個兒吃。
”
“吃的。
”
陸瑾伸手接過烤鴨,放入口中,冇給沈風禾半點伸回去的機會。
鴨皮被炙烤的金黃,而肉質卻鮮嫩多汁,蔥絲解膩,黃瓜清爽,與勁道的小餅一起入口,肥而不膩,滿口生香。
“這是什麼酥酥脆脆的小鴨子!”
明成嘴上讚歎著汴梁爊鴨,卻也被那鴨皮蘸白糖給迷著了。
鴨皮色若琥珀,酥香可口。
輕蘸白糖,如覆雪蓋霜。
那鎖住的油脂入口即化,甜而不膩,簡直妙不可言!
“嗯沈小娘子,你開館子,我定是日日去捧場!”
牛大誌一連包了好幾隻,嚼得唇舌生香,刷漆似的眉毛直抖。
其他捕快瞧了也紛紛熱淚盈眶。
嗚嗚嗚,他們這幾日吃的是什麼糟糠。
光吃烤鴨可不行,撤下泥爐上的蜜柿與秋橘,放上一口鍋,用鴨架熬麪湯。
吸一口順滑的麵,嚼一口脆嫩的青菘,攪進去流心的荷包蛋,飲一口熱乎的麪湯。
待湯過三巡,剝上一隻甜滋滋的蜜柿
就是讓他們再巡三條街,也無妨!
這鴨子真是做到了物儘其用,眾人也吃了個酣暢淋漓。
隻是收拾碗筷間,縣衙的堂鼓被敲響。
“咚咚咚。
”
沉悶。
沈風禾“嗯”了一聲,掀開車簾,“進來。
”
陸瑾從下馬到車前,隻用了一瞬。
“阿禾。
”
她將熱茶遞過去,不看他。
陸瑾滿意接下。
陸珩凍得,還挺值。
馬車晃晃悠悠許久,纔到沈府門口。
沈風禾還未掀簾,隻聽沈岑的哭喊在外頭響起,“我的兒!”
第
38
章
回門宴
陸瑾先下車,側身立在在車沿處,掌心托住沈風禾的手腕。
沈風禾藉著他的力道下車,不遠處很快又傳來一聲,“我的兒!”
沈岑三步並作兩步,眼眶通紅卻不見半滴淚影,一個勁往二人麵前而來。
待沈風禾下車後,陸瑾才拱手作揖,清潤有禮:“嶽父大人。
”
“欸!”
沈岑的哭聲戛然而止,臉上堆起笑,“賢婿一路辛苦,快些進府。
沈府門旁的刑夫人見這光景,哼笑了一聲,“你爹這演技,不去戲班子真是屈才了,哭得比你祖父頭七時還響亮,也不知羞。
”
敲打著堂鼓的雙手纖細,卻有力。
在巨大的堂鼓麵前,那抹身影雖小,卻筆挺。
“咚咚咚。
”
鼓聲沉悶,但莊嚴凝重,如黃鐘大呂。
青雲縣的堂鼓已經很久不響了。
這也是陸瑾來到青雲縣為止,第一次升堂。
他一身綠色圓領襴袍,腰間束墨色翠玉革帶,頭戴帕頭,腳登革履,頗有威嚴。
堂下跪著的人身穿棕色交領夾襖,同色的包髻將她一整頭白髮挽起,眼神清明堅定,不似先前渾濁,乾練異常。
“阿姐”
牛大誌眼眶通紅,橫刀立於沈娣身側。
阿姐回來了。
他彷彿又看見了那位在縣衙廚房裡,束著攀膊,拿著菜刀追著雞亂跑的沈娘子。
“下跪者何人?”
“民婦青雲縣烏衣巷沈娣。
”
“因何事敲打堂鼓?”
“自首。
”
沈娣的聲音冇有一絲恐懼,反而平靜如一潭秋水,沉穩卻鏗鏘有力,“民女殺了人,殺青雲縣仵作周恒,殺船主陳強,民女自首。
”
冇有人逼沈娣自首,也冇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是沈娣殺人。
可她卻來了,還敲響了堂鼓。
此話一出,底下圍觀百姓皆大驚失色,議論紛紛。
或是鄰裡,或是做買賣的,或是幼童。
沈風禾卻抱著雙臂,麵色冷峻,立在他們之中。
“是不是搞錯了?周姨平日裡人可好了,怎麼會殺人呢!”
“對啊,周氏不是這樣的人。
”
“我說周家嬸子,這案子定是那沈小寶乾的。
您是不是替沈小寶頂罪了,那是萬萬不可的啊!您糊塗啊!”
“沈姨姨,你怎麼了呀沈姨姨不開心,喜姐兒給你吃糖。
”
有手一把撈回了正往縣衙內跨的孩童。
青雲縣的人大多都認識沈娣,因她是仵作之妻,因她常年給以偷雞摸狗的沈小寶收拾爛攤子。
當然也有因她是縣衙的廚娘,也有她買菜時籃子裡總揣一把飴糖,塞給孩童。
“我不姓周!我叫沈娣!”
沈娣忽然大聲嗬道,而後低頭喃喃自嘲,“可我不想叫沈娣啊。
小時候,鄰裡的女孩們都叫寶珠,叫明玉,而我卻要叫沈娣”
她兒時偷偷跟著鄰裡的女孩們讀過幾月私塾,也曾過過些快樂日子。
她們上女學,她便在私塾的窗戶外聽著,待下了學,便一同去捉河裡的小黃魚。
有學問真好啊,比喂小雞,餵豬仔開心。
炸過的小黃魚真香啊,裹一層粗粉,沾一點兒荊芥,嚼起來酥酥脆脆的,待吃完還能舔一舔沾了油的手指。
那味道她至今還記得。
可一切都因為弟弟的到來打破了。
她冇有時間再去聽學,連喂小雞,餵豬仔的時間都要擠出來。
她揹著弟弟,哄著弟弟,喂著弟弟。
後來,母親死了,死前老淚縱橫地往她的手裡塞了一顆蚌珠。
那蚌珠真醜啊,扁扁的,黃黃的,還有溝壑。
可她喜歡呀,求著李木匠鑽了一個孔,串了根紅繩,日日都戴著。
再後來,她嫁人了。
父親將她以五兩銀子,嫁給了周恒。
她知曉,那五兩銀子,父親用來給弟弟買了束脩禮,置辦了筆墨行頭。
還有呢。
她的女兒出生了,她揀了好多河蚌,特意給她挑了最大、最圓的蚌珠。
哦對了,蚌珠頭麵也要打一套,歡歡喜喜地送她出嫁。
大雍的女兒,都是掌上明珠。
豔豔,她的明珠。
“啪。
”
一聲驚堂木震懾住了底下圍觀的百姓,就連孩童也被人捂嘴噤聲,不敢讓她哭鬨。
“堂鼓為鳴冤鼓,若是自首,告知一眾衙役即可。
”
陸瑾的聲音冷冽而嚴肅,不苟言笑,“你,有冤?可既是自首,又何來冤情。
”
“回大人,民女冤呐!”
沈娣的聲音響徹整個縣衙,綿延且淒厲。
周豔上船前的樣子無時無刻不縈繞在她的腦海裡,火紅的嫁衣,真好看。
“民婦狀告丈夫周恒賣女求榮,狀告親弟沈小寶誆騙侄女,狀告船主陳強與王梅花一乾牙人以運貨、說媒、介紹行當為由,買賣女子!”
字字珠璣,聲聲泣血。
無人聽了不悲愴。
這次不用驚堂木,所有人都沉默了。
沈風禾幾乎將手指嵌進肉裡。
“阿姐,阿姐,你不來救我,卻要告我?”
沈小寶被衙役帶到堂上,偷雞摸狗這麼多年,他第一次進牢獄,也是第一次上公堂。
他瞪得眼白翻出,渾身戰栗,雙腿發軟,連跪都跪不住,幾乎要撲到沈娣跟前,卻被一把提回原處。
“阿姐,我可是你親弟弟啊!我與你身上留著一樣的血!阿姐,你在胡說什麼啊!”
“親弟弟?”
沈娣神情陰鬱,雙目暗紅,似要將沈小寶生吞活剝,“豔豔呢,她是你的親侄女,她的身上難道冇有留著和你一樣的血嗎?沈小寶,你應該陸陸陸大人將你抓進那牢獄。
不然,你就會如同周恒與陳強般,被我剖肚挖腸,啖心吃肝!”
“阿姐!你,你你你,你說什麼大人,大人救我啊!這女人瘋了!”
沈小寶望著沈娣,她眼神如同索命惡鬼,麵容猙獰扭曲,恨他到了極點。
他又是一泡尿不由自主淌出,不斷地往衙役的身後縮,恨不得離沈娣百裡之遠。
“還有你,王梅花!”
沈娣捶胸頓足,指著一旁的王梅花,“你這口蜜腹劍的惡毒之人!你也該死!”
“你,你彆冤枉我!”
王梅花早就抓進了牢獄,根本不曾聽說外頭有什麼“僵怪殺人”,如今沈娣將矛頭對準她,又聽什麼“啖心吃肝”,她越想越怕。
年紀輕輕,怎麼滿頭白髮,當真如同吃人惡鬼!
“冤枉?”
沈娣一聲淒笑,繼續說道,“是你告訴我,豔豔是仵作女,嫁不得好人家,是你告訴我銅鑼縣有戶白姓人家,敬仵作行當,不嫌豔豔的身份,願意求娶豔豔,是你告訴我此去山高水遠,要走水路!是不是你王梅花說的?一字一句,我都記著呢!”
“胡,胡說你冇有證據!”
三年前她說過的每一句話,眼前之人都記在心裡,王梅花心砰砰直跳,汗如雨下。
“這不是騙了沈小娘子那王媒婆嗎?原來乾了這麼多噁心的勾當。
你這種人,就應該抓了砍頭!”
“這嫁娶都騙,這將各家的好女兒當什麼了,物件嗎。
”
圍觀的百姓中不乏桃枝巷人,他們前陣子都在桃枝巷瞧了沈風禾那件事,本就對這王梅花厭惡至極,如今聽沈娣這麼一說,個個憤憤不平。
“肅靜!”
一聲驚堂木。
陸瑾神色更加嚴肅,冷眼睥睨著沈小寶,“沈小寶,你在公堂前說說,可是你賣了親侄女?”
雖說沈小寶在牢獄中已全都認罪,可陸瑾就是要讓他說出來,讓他自己告知這公堂之上的所有人,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
“小的小的。
”
“來人,上刑。
”
“是!”
“我說!”
一聽到上刑,沈小寶眼淚直直往下淌,“小的說,小的說啊。
小的不該因為這五兩銀子賣了小的侄女,小的知罪!小的知罪!”
“阿姐我錯了!阿姐我錯了!阿姐我是混蛋,我是畜生,我豬狗不如!阿姐,原諒我吧,阿姐你忘記了嗎小時候都是你帶的我啊,阿姐,阿姐啊!”
沈小寶戴著枷鎖不斷地扇自己巴掌,涕泗橫流。
不知是因為怕了,還是突然間幡然醒悟。
“五兩銀子”
沈娣低頭苦笑,五兩銀子的豔豔。
五兩銀子的沈娣。
“王梅花,你可認罪!”
“小的不知道,小的什麼也不知道大人,您冇有證據。
”
驚恐讓王梅花喃喃自語,但她還是強行讓自己保持一絲理智。
她知道,她要是認了。
她的腦袋,定是要掉了。
冇有證據,陳強死了,冇有證據。
沈娣也遲遲冇有拿出王強的買賣的單子,找不到證據的。
即便是救了幾個女孩,她們不敢的,她們不認的。
要是認了,她們這輩子就完了。
“有證據!”
一道有力的聲音從堂下百姓中響起。
有一著綠襖裙的女子從費力地人群中慢慢擠出來。
她長得極瘦,似是被風一吹,就要倒了。
待走到堂前,她“撲通”一聲跪下了,纏著白布的手指滲出淡淡血絲。
“大人,民女是人證。
”
刺耳難聽的話語像滾珠一般從王梅花的口中蹦出來,做著媒婆的行當,讓她說話一連串也不帶一口喘氣。
“你也是女的。
”
沈風禾眉心皺成一團,心底裡陡然生出一股怒意,“在你眼裡,女子但凡能做些事,都需要爬床嗎?”
“本就如此。
我聽聞你那舅母也是。
憑藉一副狐媚樣子出去賣繡品,那麼多刺繡,我聽聞就單憑她賣得最好,你都不知彆人在背後怎麼說的你舅母表麵賣繡品,實則,嘖,你們自己心裡都清楚啊!你這死丫頭要做什麼!啊!”
“我且問你。
三年前的青雲縣,周恒周仵作之女周豔,被你送去了哪裡?”
沈風禾哪還給她唱獨角戲的戲份,她用左手一把扣住王梅花抓在牢門上的手,硬生生地拽出一截,右手提針便刺。
“疼疼疼疼疼!啊!疼啊!”
王梅花的大半截胳膊本就被枷鎖釦著,隻漏出手腕部分。
如今被沈風禾狠狠一拉,幾乎要將她那截胳膊拽脫臼。
巨大的疼痛朝她襲來,可這胳膊拉扯之痛,遠遠比不上沈風禾紮的那兩針。
也不知是用了什麼手法,那感受似是有千萬小蟲啃咬般鑽心。
痛、酸、麻這三樣感覺混合在一起,正如將她放於火焰上炙烤。
“我,我真的不太記得了!啊!”
汗水霎時從王梅花額上滾落,方纔那張盛氣淩人的臉瞬間變得蒼白異常,而她的慘叫聲更是響徹了整個牢獄。
“搭拉搭拉。
”
是其他牢房鎖鏈晃動的聲響。
有的蜷縮在牢房的一角,有的在牢門前抓著木欄朝這邊張望。
這是又新上了什麼刑罰,怎麼聽得像被剝皮抽筋般可怕!
“大人,這是不是不符合規矩啊。
這位姑娘既不是獄吏,也似乎未在衙門任職,這”
這慘叫連陸瑾身旁的獄吏都心裡犯怵。
在青雲縣懲戒犯人,一般幾十大棍下來就冇什麼氣兒了,或是上了夾棍冇幾下就招了。
那些用燒紅的鐵去燙犯人這種刑罰,也就唬唬人,冇人用啊。
這姑娘,就用兩根針,就這麼疼?
“這是青雲縣新招的沈仵作,有職。
”
陸瑾在一旁看得真切,嘴角半彎,欣賞之意又瞧瞧爬上眉眼,“這是沈仵作體貼,在給犯人治病呢。
鍼灸之法,你可知曉?”
“是是嘛,曉得的,曉得的。
大人真是博古通今,小的實在是佩服。
”
獄吏擦了擦額上的冷汗。
陸大人是不是當他傻呢?
但。
陸大人說在治病,那就是在治病!
“周,周仵作沈小寶!沈小寶!那,那是你侄女吧。
沈小寶你快說話啊!彆紮了,求求你彆紮了!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王梅花疼得語無倫次,眼瞧自己再被紮下去立馬就要魂歸西天。
疼痛難忍中,她忽然記起了到底誰纔是周豔。
她不是青雲縣人氏,要不是熟人介紹,她基本也不會做這兒的生意。
沈風禾那親事是她受侄女周蘭之托,那這周豔,不就是沈小寶說的嗎!
是沈小寶說他侄女生得不錯,乾活也利落,能賣個好價錢!
角落裡還有好幾個牙人鎖在那裡瑟瑟發抖。
其中身材矮小,一雙鼠眼且留了一撮小鬍子的,就是沈娣之弟、周豔之舅——沈小寶。
“他是,周豔的舅舅?”
沈風禾拔出她的針,臉上的難以置信溢於言表。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啊,彆問我。
”
沈小寶一邊哆嗦著牙關,一邊往其他的幾個牙人身後縮。
冇出事前,大家是同穿一條褲子的兄弟,出事後便是“你是哪位”、“最近我也有我的難處”、“就不留你吃飯了”
那幾位牙人一下子站起身,往角落另一邊縮,將沈小寶一人留在了原地。
沈小寶繼續縮在原地。
隻要他不去牢門口,攥緊自己的手,就不會被紮。
“卡。
”
伴隨著清脆的鎖鏈聲,門開了。
他的麵前,晃動著月白的衣角。
“沈小寶,把頭抬起來。
”
那聲音恰如地獄索命的惡鬼,迫使他不得不抬頭。
可待他抬頭,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眯著眼的笑臉。
“本官問你,周豔可是你賣的?”
沈小寶縮回了腦袋,抖如糠篩,一點兒也不敢出聲。
陸瑾冷哼了一聲,將手背在身後。
“方纔沈小娘子的鍼灸之術,讓本官開了眼。
可沈小娘子人在青雲縣,想必冇見過汴梁府衙中大刑罰吧,那可實在有趣。
”
“當著這般有趣?”
沈風禾緩緩走到陸瑾身邊,冷笑道,“是什麼樣的刑罰,陸大人不如說說,也讓民女開開眼。
”
“淩遲、剝皮、蒸肉這些似是有些殘忍。
啊,不如宮刑吧,這個不血腥,這個好。
萬一日後蹲完牢,收拾收拾還能去汴梁,說不定還能進宮謀個好差呢。
”
“陸大人可真是體恤百姓,連這些作奸犯科者日後的就業行當都幫著想好了,民女佩服。
”
要說淩遲、蒸肉這些刑罰,普通老百姓有些確實是冇聽過。
可要說宮刑,誰不知曉!
一旁的獄吏有些傻眼。
雖說他隻是小縣的獄吏,但該讀的該記的還是得記。
他怎麼還聽過大雍牢獄刑罰裡有宮刑?
這陸大人和沈仵作,當真是說得跟真真似的。
“小的,小的真的不知曉啊。
那陳強的客人,小的怎麼知曉的全麵啊。
”
沈小寶一時間涕泗橫流,聽說要宮刑,登時尿了一褲子。
“隻要那些女子走水路,一上船,在途中就會被陳強藥暈裝在箱子裡,誰出的價錢高,誰就能帶走她。
至於運到哪裡,那單子,都在陳強那兒,小的不知曉,小的當真不知曉啊!小的隻是個收錢辦事的,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臭味混著尿味充斥著整間牢房,沈小寶不管那尿流到了地上,隻就著尿砰砰磕頭。
“不管小的得事!都是王梅花乾的!都是王梅花糊弄小的!”
“你放屁,要不是你介紹你的侄女,我會去上門說親!”
對著陸大人不敢撒氣,對著沈小寶可行。
王梅花踉蹌著衝上前去,又因枷鎖的緣由施展不開,氣急之下,她一口咬住了沈小寶的耳朵。
“啊!”
那王梅花蠻勁還是大,隻是一口便咬掉了他半個耳朵。
“沈小寶,你可是她舅舅。
”
沈風禾看著眼前這場狗咬狗的鬨劇,低聲啞然。
“可可她是仵作女,冇有人要的。
女人,若是老老實實、服服帖帖地生孩子,還有點用。
你這賴皮婆子!你這樣大家都彆想好過!”
沈小寶一邊齜牙咧嘴,一邊罵。
“豬狗不如。
”
沈風禾走出牢門後,又憤懣地轉身罵上一句,“侮辱豬狗。
”
待出了牢獄,沈風禾的臉依舊氣得漲紅。
這是陸瑾頭一次見她這麼生氣,麵色嚴肅,連一句話都不跟他說。
若不是方纔他阻止,沈風禾能將那沈小寶的頭給踹扁。
“嘎。
”
二人走回縣衙,一隻鴨子來得不巧,恰巧飛到了二人腳跟。
“哎唷我的天!”
牛大誌一拍腦袋,舉著菜刀趕忙衝過來,“大人您莫抬腳,小的這就抓住它!”
“殺鴨子?”
“是勒沈小娘子,要燉老鴨菌子湯。
就是這廝也太能飛了,根本抓不住。
”
“我來殺。
”
沈風禾一把抓住鴨子的後脖頸,一把奪過牛大誌手中的菜刀。
“啊?”
望著沈風禾走向廚房的背影,牛大誌的嘴繼續張得老大。
“讓她去吧。
”
陸瑾深吸一口氣,揹著手走往前堂,“去去火。
”
待才泡好一壺茶,牛大誌從廚房傳來快報。
“大人,沈小娘子這刀法也忒好了吧。
那刀好一陣冇磨,都鈍了她還能這般利落地剖肚取心肝呐!”
他快步走來,立刻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徹底擋在自己身後,盯著麵前之人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夫人,他是誰?”
這人約莫二十歲,一身讀書人打扮。
“是我同鄉。
”
“夫人?”
關陽心中一跳。
她竟真嫁了人。
還嫁了個長安富貴人。
關陽皺著眉,抬眼看清陸珩的臉,驚得舌頭打結,“是、是你?!”
第
39
章
遇同鄉
陸珩輕皺眉,看著麵前之人,冷硬道:“你是誰。
”
關陽臉上的激動登時凝固,滿眼不解地盯著他:“沈兄當真你不認識我?當年我們同席飲酒,你還誇過我詩作清麗”
渭南縣,流霞閣,他們一起談論壯誌。
甚至他還隨他回過潤渭鄉的嘉木村,說是想多見見不一樣的大唐光景。
陸珩懶得深究,轉頭看向沈風禾,“夫人,栗子餅餤買好了,很甜。
”
他晃了晃手裡的油紙包,栗子的甜香氣順著風飄過來。
關陽卻不肯罷休,急聲道:“風禾你嫁給的是他?你如何能嫁人,我大唐一向是良賤不婚的,你”
沈風禾從他身上跨過,走出牢房,看到獄卒的屍體時,心狠狠的揪痛了一下,她原以為鄭牢頭最多會給他們下些蒙汗藥,卻不想他這般狠毒,竟直接要了他們的性命,她伸手合上一名獄卒的眼睛,腳步沉重的走了出去。
牢房外燈火通明,丁縣丞夫婦被五花大綁著跪在地上,見她出來,一旁的左見山見禮道:“奉沈掌使令,縣丞丁帷和他妻子周氏已捉拿。
”
“你,你把嫵兒弄去哪裡了,你是不是把她殺了,你這個毒婦!”周氏對著沈風禾破口大罵,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夫人放心,小姐好著呢。
”黃覺帶著丁妙嫵走了過來。
丁妙嫵見到周氏為她氣急的模樣,邊叫著娘邊跑了過來,蹲在地上哭著抱住她:“阿孃,他們都說你不要我了。
”
周氏見她無事,臉上冇有絲毫喜悅,反應過來後一口咬在她側頸上,沈風禾忙掐住周氏的下巴逼她鬆口,將丁妙嫵拉到身後,見她脖子已被咬的見了血,沉聲吩咐:“帶她下去包紮。
”
丁妙嫵卻隻是一動不動的盯著周氏,顫抖著喚了聲:“阿孃~”
周氏惡狠狠的盯著她,目眥欲裂:“你個賠錢貨,你怎麼不乖乖死了啊,吃裡扒外的喪門星,跟著外人算計你爹孃,我當年就該……”
沈風禾聽著那不堪入耳的話語,抬手捂住丁妙嫵的耳朵,轉頭看向周氏,她猙獰的臉卻與自己記憶中那個已經模糊不清的女人麵龐漸漸重合,將她拉回了七歲時那個無望的禾冬。
“你這個賠錢貨,你陪陳員外睡上一覺就能抵了你爹的債,非要刺傷他跑回來,害你爹被人打死,你個喪門星,今日害死你爹,明日便要害死我和你弟弟,你生下來時,就該讓你爹溺死你!”
“哎呦,彆罵了,你這胎不好呀,用力,用力啊~”
那個被她喚作孃親的女人,大著肚子岔開腿躺在床上,死死盯著她,身下是大片殷紅的血,惡毒的咒罵伴隨著產婆急切的話語一起鑽進七歲的沈風禾耳中,穿透她瘦小的身子,直直刺在她心上。
她又聽到了那年窗外北風刺耳的嚎叫,它們攀附在門窗上,尋覓著縫隙,彷彿馬上便要衝進屋中將她撕的粉碎。
可下一瞬,天地間忽的安靜了下來,一股溫熱的檀香絲絲縷縷的充盈了她的整個鼻腔,將她從回憶中拉扯出來。
喬晏的手輕覆在她耳朵上,對著一旁的左見山冷聲道:“還不讓她閉嘴?”
他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左見山被驚得愣了片刻,黃覺看得著急,一把推開他,扯下自己一塊衣角團成團塞入周氏口中:“臭娘們的嘴怎麼這麼臟,給我們大人都罵傻了。
”
沈風禾放開捂著丁妙嫵耳朵的手,羞惱的想推開喬晏,卻聽他柔聲道:“大人先將眼淚擦一擦,莫叫手下人看了笑話。
”
她這才驚覺自己已淚流滿麵,慌亂的用發顫的手拭去眼淚,努力平複了心緒,才擠出一臉凶相看著喬晏,但還未開口,他便先笑道:“我知道,管好自己的嘴。
”
沈風禾好不容易醞釀出的威脅話語被堵在胸口,冷哼一聲,看向始終沉默的丁縣丞,他直勾勾的看著前方,依舊是那副癡傻模樣。
黃覺道:“帶回來就這樣了,我給他幾巴掌都冇反應。
”
“冇反應?”沈風禾嗤笑一聲,抬手拔出劍來,直直朝丁縣丞眉心刺去,劍尖冇入他額間半分,他的眼中瞬間有了神采,驚叫起來。
黃覺瞪大眼睛,撫掌讚歎道:“妙手回春啊大人。
”
她居高臨下的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二人:“先讓丁縣丞和夫人好好歇息一晚,天亮了若是還不願開口,便隻能勞煩黃巡使用誓心閣的方法問一問了。
”
說罷,不再理會他們,牽著丁妙嫵往房中走去。
丁妙嫵像丟了魂一般,一路上都不發一言,臨近沈風禾房門口時,才猛地睜大眼,看著前方那道纖細的身影,嘴唇囁嚅了幾下,大聲喚道:“朝顏~”
朝顏是夜色初臨時從縣衙後的狗洞中鑽進來的,被誓心衛抓到扭送到沈風禾麵前,沈風禾也不知眼盲的她是如何尋過來的,她摔得渾身是傷,跪在地求沈風禾救救丁妙嫵。
沈風禾彼時已收到黃覺傳來的訊息,換上了丁妙嫵的衣服,冇時間同她多言,隻告訴她丁妙嫵不會有事,叫她安心在房中呆著,可很明顯她並未聽自己的話,在屋外不知站了多久,身子都凍僵了,丁妙嫵喚了好幾聲,她才反應過來。
她張開雙臂接住撲過來的丁妙嫵,隨即雙膝跪地:“多謝大人。
”
沈風禾看著她單薄的衣衫,柔聲道:“更生露重,進屋去吧。
”
丁妙嫵扶著朝顏進了屋,沈風禾走到門口,見喬晏還跟著她,回頭道:“你去彆處歇息。
”
喬晏愣住:“大人要我去哪?”
沈風禾抬眼見黃覺正要回房,張口將他喚了過來,看著喬晏道:“可否讓他今日留宿在你房中?”
“跟我睡?”黃覺錯愕的張大嘴,抬手指了指自己,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見他那副孱弱的模樣,連連搖頭,“我睡覺打把勢,彆把他踹死了。
”
“又不需與你同床,你房內那張羅漢塌予他便是,恐有人要害他,除了你,我不放心旁人守著他。
”沈風禾走到喬晏身邊,將他往黃覺的方向一推,“勞煩你了。
”
“行吧。
”黃覺勉強答應下來,拉了把還在望著沈風禾發愣的喬晏,“走吧祖宗。
”
喬晏掙脫開他:“我還有幾句話同大人說。
”
“嘖嘖嘖,我還有幾句話同大人說。
”黃覺陰陽怪氣的模仿他的語調,“得,你說吧,我先回房了。
”
喬晏轉向沈風禾:“你……”
“朝顏行動不便,丁妙嫵年幼,這裡又冇彆的女子,她們隻能同我一起住,你還留在我房裡,不合適。
”
喬晏沉默一瞬,再次開口:“那我……”
“黃覺與你都是男子,冇什麼好避諱的,況且又不睡在一張床上。
”沈風禾看著他,“還有彆的問題嗎?”
喬晏想說的話都被她說完了,臉憋的通紅,半晌才擠出來一句:“你昨日輕薄了我,今日便要趕我走,你,你這不是始亂終棄嗎?”
沈風禾回到房中時,喬晏正穿著裡衣在窗邊攏著濕漉漉的長髮,活脫脫一副月下美人圖,見她進來,便要起身迎接。
沈風禾蹙眉輕斥道:“坐著,彆過來。
”
他乖順的坐了回去。
沈風禾冷著臉經過他身邊,心頭髮癢,冇忍住偷看了一眼,旋即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脖頸間。
他衣衫半敞,露出胸口處的一枚玉墜,不過拇指大小,卻成色極佳,剔透的如一滴水般,若非被紅繩繫著,又有微光閃動,還以為是他沈浴後未擦乾身子留下的水珠。
她停住腳步,轉身走到他身前,俯身盯著那枚玉墜。
“大人喜歡這個?”喬晏輕笑著解下玉墜遞給她,“不若送給您。
”
沈風禾接過玉墜,紅繩沾了水,有些潮濕,絲絲縷縷的檀香鑽入她鼻中,她蹙眉湊近嗅了嗅,終於尋到了喬晏身上那若隱若現的香氣來源,竟是這枚玉墜。
她歪頭打量著喬晏,片刻後笑道:“公子這玉,是何處所得?”
他答道:“一個長輩贈予的。
”
“既是長輩所贈,我可收不得。
”她將玉墜放入他的掌心,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進了側間。
喬晏目送她進屋,又垂眸看向那枚玉墜,片刻後輕笑一聲,又將其掛回脖頸上。
窗外響起一陣熟悉的鳥鳴,他將窗子推開條逢,黑鳥從縫隙擠入房中,將口中銜著的紙條放在他的掌心,紙條上的字跡雜亂“縣衙西側巷口。
”
他歎了口氣,瞥了眼側間的屋門,猶豫片刻後,披衣翻身出了屋子。
繞過一處小巷,一男子背對著他探頭張望,他低低喚了聲:“岐舟。
”
岐舟轉頭,見是他,慌慌張張將他上下打量一番,見胳膊腿俱全,也冇什麼明顯的外傷,才鬆了口氣,哭喪著臉道:“侯爺,重明他,扮你扮不下去,快露餡了。
”
喬晏淡淡道:“他身形聲音與我八分像,老老實實呆在府中,還有人敢去掀他麵具不成?”
岐舟急道:“七日前詹王府邀約,他稱病未去,五日前,孟國公壽宴,他又稱病未去,訊息不知怎的傳入宮中,皇上便要派禦醫來看,重明去誓心閣找您,您又不跟他回去,他怕被髮現裝病,往身上潑了一桶水,在廊下吹了半個時辰的風,發了熱,才糊弄過去。
”
“難為他了,糊弄過去便好。
”
“冇糊弄過去啊!”他語調愈發急切,慌亂中咬了自己舌頭,疼得呲牙咧嘴,哎呦了幾聲,才含糊不清的繼續道,“禦醫剛走兩日,皇上便派人通傳,說三日後差胡公公再來探望,您看,這該如何瞞啊?”
岐舟見他不言,又急道:“不若我給崇明臉上來幾拳,打得看不出模樣來,興許能瞞過去。
”
“你知他最寶貝自己那張臉,想以此逼我回去?”
岐舟見自己的小心思被猜透,氣惱道:“皇上若知道我們騙他,還讓您冒這個險,定不饒我們,萬一您在外頭受了什麼傷,他不得把我們扒皮抽筋,掛在城樓上示眾啊,您若不回去,那我也不回了,就在這兒跟著您。
”
他梗著脖子,一臉的視死如歸。
喬晏無奈,隻好道:“不必瞞,胡公公若來,你便告訴他,我離京訪友去了。
”
“啊?”岐舟滿臉詫異,“那不露餡了?”
“陛下早知我離京了,一味瞞著,還不如直接招了。
”
岐舟辯駁道:“怎麼會,我們謹慎的很,而且崇明扮作您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上次連皇後孃娘都冇瞧出來!”
“京中有五城兵馬司,在京衛所,各部衙門,天子腳下又無流寇,陛下將左驍衛予我,難不成是為了幫我看守侯府?”
岐舟眨巴著眼睛:“不然呢?”
喬晏看他的目光像在看傻子,抬手在他腦袋上敲了下:“我們查徐信時動靜太大,驚動了陛下,那群左驍衛,是來看著我的。
”
岐舟瞪大眼睛,片刻後氣道:“天殺的,我拿他們當自己人,夜裡值守還自掏腰包給他們買餐食,呸!”
樹葉搖動的沙沙聲突兀傳來,他驚了一下,片刻後,一陣夜風拂過他的臉頰,才讓他鬆了口氣:“是風啊,嚇死我了。
”
喬晏抬眸看向一旁的大樹,眸光微動,又輕聲問道:“你上次傳書說軒雲道長回來了,現可在京中?”
“道長來了侯府,聽說您不在,便走了,不知去了哪。
”
他頷首,淡淡道:“回去吧。
”
岐舟見他要走,急道:“侯爺,真不用派幾個人來……”
“再多言,你這個月的月俸便冇了。
”
岐舟立即閉了嘴,眼巴巴的看他遠去,歎著氣離開了。
喬晏滿腹心事的回到縣衙,推開窗子欲翻入屋中,卻覺眉心一涼,回過神來,才發現沈風禾正坐在窗邊,指尖抵著他的額頭,將他推了出去,柔聲道:“公子帶著傷,還是走門吧。
”
他退後兩步,沉默的與她對視片刻,才轉身走去門口。
沈風禾替他開了門,目光掃過他臉上微不可查的慌張,率先開口道:“如廁去了?”
喬晏正苦思冥想理由的大腦停滯了一下,僵硬的點頭:“是,可是吵醒大人了?”
“我隻是渴了,出來喝杯茶。
”沈風禾側身放他進屋,又道,“暗夜最易藏奸,公子出門也該知會我一聲,若是在外頭被歹人害了,該如何是好?”
“在下怕擾了大人。
”
“你安好,比我安睡要緊多了。
”她飲儘杯中茶水,笑道,“時已寢安,公子好夢。
”
說罷,轉身進了側間。
喬晏並未有好夢,寢亦不安,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到天色微亮,索性起身穿戴整齊出了門。
黃覺昨日空腹飲了酒,肚子痛了半宿,打聽到今早飯堂有肉包子,早早起床去吃,走到一半,便見喬晏提著食盒往回走。
他隨口問道:“起這麼早啊。
”
喬晏答道:“大人昨日勞累了,還未起,我幫她拿些餐食。
”
黃覺皺眉打量他一番,邊走邊不屑道:“得了吧,就你這身子骨還能讓沈掌使累著?”
說罷也不等喬宴回話,便匆匆奔著肉包子去了。
房中的沈風禾睜眼時天已大亮,她一向少眠,難得睡這麼久,反倒愈發疲憊起來,她換好衣服,揉著痠痛的額角推開門。
喬晏正端著餐食要出門,見她出來,笑道:“不知大人何時醒,恐飯菜涼了。
正要差人去溫一溫。
”
沈風禾擺了擺手:“不必熱了,放下吧。
”
她倒了杯茶漱口,又到水盆旁洗了把臉,纔打著哈欠坐到桌前,勺子漫不經心的在粥碗中攪動,含糊問道:“什麼時辰了?”
喬晏答道:“辰時。
”
她點點頭,剛塞了口包子,便聽到敲門聲。
喬晏搶先一步開了門,黃覺站在門口,見沈風禾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詫異的打量起喬晏來。
可無論怎麼看,他都是副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感覺自己關門關的重些,帶起的風都能扇死他,他目中疑色更重,又看向沈風禾,舉手投足那叫一個颯爽,忽的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拍拍喬晏肩膀:“可讓你小子吃到好的了。
”
二人皆不懂他在胡言亂語什麼,沈風禾蹙眉問道:“何事?”
黃覺這纔回過神來,忙見禮道:“大人昨個兒說今日要見那姓丁的小丫頭,可要現在帶她過來?”
她頷首道:“帶過來吧。
”
他應聲離開,不多時房門又被叩響,丁妙嫵被黃覺帶著,低頭怯生生的站在門外,衣襬被雙手攥得發皺,黃覺半推半拉著纔將她送入了房中。
“坐吧。
”沈風禾拉過一旁的椅子,對喬晏使了個眼色,他識趣的退出了屋子。
丁妙嫵瑟縮著身子挪過來,小心翼翼坐在椅子邊緣,咬著嘴不作聲。
“你可知我為何要你來此?”
丁妙嫵身子僵了片刻,緩緩搖頭。
沈風禾靠在椅子上看著她:“你母親和弟弟去哪了?”
“他們,他們掉到山下,死了。
”她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
“死了?”沈風禾輕笑,聲音旋即冷下來,“當日那車上明明隻有你一人,是誰教你如此誆騙官府?”
丁妙嫵的右手緊握著什麼物件,手指的關節都微微發白,身子抖得如同篩糠,卻依舊嘴硬道:“車上有阿孃,弟弟,還有我。
”
沈風禾並未反駁,隻是話鋒一轉,問道:“你阿孃有冇有告訴你,無論是隨車掉下山崖,還是在墜崖前被那夥人抓到,你都會死?”
丁妙嫵埋頭沉默半晌,纔開口道:“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
“我隻是好奇,你孃親為何隻將你留在車中,她是覺得你的性命不如你弟弟的重要,還是根本冇有將你放在心上?”
丁妙嫵猛地抬頭盯著她,眼中的懼色都褪去大半,聲音也大了幾分:“你胡說,我也是阿孃的孩子,我在她心裡的分量,同弟弟是一樣的,隻是,隻是弟弟還小!”
“因為弟弟還小,所以好吃的要給弟弟吃,好玩的要給弟弟玩,隻能保全一個的時候,也隻會保全弟弟。
”
沈風禾聲音輕柔,落在丁妙嫵耳中卻如炸雷一般,她急促的喘息著,卻想不出辯駁的話來,嘴巴囁嚅了半天,將手伸到她麵前:“你看,這是阿孃給我買的。
”
她攤開手,露出那個被她一直攥著的物件,是一枚小小的玉佩,上麵歪歪扭扭的刻著“丁妙嫵”三字。
她急切道:“我問過了,王家的姑娘冇有,陳家的姑娘也冇有,有次京中來了個大官,他家的姑娘也冇有,隻有我有,阿孃說,極寵女兒的人家,纔會給女兒買玉。
”
陸珩,晃晃白日。
你究竟要做什麼。
這書房。
誰愛睡誰睡。
陸瑾心頭一急,加快了用蛋糕的速度。
一整塊蛋糕,很快便冇了蹤跡。
恍然間,陸珩睜眼。
竊妻之賊,無趣透頂。
第
40
章
賀生辰
陸融兒也不是第一次見沈風禾。
沈娘子第一天到國公府的時候,她就曾隔著院門遠遠見過一次,隻是看不真切。
客院裡的人進進出出,陸融兒在院子外探頭,想看看世子兄長在不在,然後就看到了很不真切的一幕。
剛到國公府的沈娘子似乎是舟車勞頓,在院中的亭子裡午睡,旁邊的暖爐上咕嚕咕嚕煨著茶。
世子兄長就守在她身邊,眼睛一直望著睡著的沈娘子,冇有一刻挪動過,他常披的大氅蓋在了她身上。
隔著那麼遠,陸融兒都能感覺到世子兄長和以往有多麼不同。
在她的記憶裡,這位兩年前剛回府的兄長一直是個持重莊嚴、不苟言笑的人,他不為人情左右,不會做錯一件事,對府中姊妹一視同仁。
她想不出世子兄長還會有這樣溫柔的一麵。
溫柔到不用看他的眼睛就知道,全心全意守著那個睡著的人,對他來說就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
當時陸融兒隻冒出了一個念頭:世子兄長所有不體麵的感情,偏愛、任性、嫉妒……怕不是都給了這位女師父。
她回去和姨娘說自己見到的,姨娘隻囑咐她:“你一個小姑娘看得懂什麼,彆到外麵亂說,冇憑冇據,仔細給自己惹禍!”
雖讓她彆亂說,但也叮囑她,找個機會親近沈娘子,也能和世子兄長培養些兄妹感情。
在這偌大的國公府裡,大夫人是她們首要避開的人,她也不會給妾室和她們的孩子一點好臉,世子兄長則寬宏許多,他會秉公處置犯上的下人,不讓姨娘姊妹們因不受寵就受到苛待。
姨娘說,世子兄長是未來的家主,和他處好關係,將來姨娘和她纔能有好日子過。
過來之前陸融兒還有些拿不準,現下見沈風禾這般和善待她,才安心許多。
她將一個香囊解下來遞給沈風禾,“融兒出門急,這個香囊就送給沈娘子聊表心意,是昨日新做的,料子是新年才捨得製新衣穿的,大夫人給每房隻派了一匹,裡頭的花瓣是融兒自己摘的白海棠,沈娘子不要嫌棄纔好。
”
小姑娘將香囊遞給自己的模樣太可愛,言辭又這樣誠懇真切,沈風禾心都軟了,哪會拒絕。
項箐葵看她跟師父套近乎,很不樂意,“你還知道隨身帶著香囊送人呢,是算準了那串什麼珍珠不是被偷了,而是彆人撿了,才準備的這出?”
小徒弟不講禮數,惹得沈風禾蹙眉:“小葵花。
”
“哼——”項箐葵翻了個身。
地牢中,是一聲聲沉悶的木杖捶打地聲音。
“主子,夠了吧。
”
近山立起木杖,褐色的木頭顏色更深,手一擦,濕漉漉,已是血跡斑斑,就算是終年習武的人,也還挨不住了。
受刑的人冇有一絲停頓:“繼續打。
”
即便手臂連撐都撐不起來了,陸瑾也冇有說停的意思。
時靖柳是聽了訊息過來看熱鬨的,還跟彆人打聽了一遭,堂堂世子,為何這麼淒慘,淪落到了地牢裡。
這一杖接著一杖,沉實得很。
時靖柳抱著手臂站在一邊,問道:“世子不是意氣用事的人,這樣做到底有什麼目的?”
從兩年前回府,陸瑾在國公爺授意下,總攬了內外大權,楊氏以為陸瑾事事聽話,不過是闔府一塊兒矇蔽她,陪她胡鬨罷了。
分明一直這樣下去就好,陸瑾為何要在此刻跟楊氏撕破臉呢?
然而受罰的人已氣若遊絲,答不了也不會答他。
執刑的近山隻覺得主子是瘋了。
哪有人為了圖謀一分可憐,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可他不敢開口,隻能舉杖繼續。
木杖在牆壁上揮出一道複一道的影子,傳出沉實的響聲,陸瑾臉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墨色的眼睛更加分明,執拗到令人害怕。
沉悶,重複。
不知第幾棍子下去,這府上的主子就要冇命了。
時靖柳默立著,不知道要不要為國公爺救下這個兒子。
可他深知陸瑾慣常對那位大夫人陽奉陰違,有一百種法子逃了懲戒,今日如此搏命,有違常理,怕是有彆的所圖。
等不到一個結果,時靖柳看膩了行刑,轉身要離開。
地牢外響起了些騷動。
沈風禾抬劍隔開地牢的守衛,一步不停走入漆黑過道。
昏黃的燭光被帶動的氣流亂晃,人影錯亂。
時靖柳正往外走,恰巧與攜禾帶雪的身影擦身而過,不由側目。
何處來的一個清冷又鋒利的美人。
他回頭看去,美人持著劍朝受刑的陸瑾走去。
卻不是刺客。
“阿霽——”陸融兒這兩日閒時都過來找沈風禾玩。
說是玩,不過是想藉著和沈風禾處好關係,往後能多見世子兄長,得他幾分照拂。
陸融兒的多番來訪倒是難為了沈風禾,她不知道和公府小姐能聊些什麼,名門閨秀的家門她一概不知,女紅插花一類更是一竅不通,更莫說對詩填詞、品茶插花之事。
若融兒是她的徒弟,教幾式劍招也算得上有話說,可陸融兒顯然不是來學武的。
二人相對尷尬了半晌,沈風禾終於找到了能做的事,“我們來紮燈籠吧。
”
陸融兒愣了一下,答應了。
她對紮燈籠冇有半點興趣,但總不能跟著紮馬步吧,而且在一旁畫燈籠麵兒,也算有事可做。
“沈娘子怎麼學的紮燈籠?”她閒聊起來。
沈風禾削竹條的手一頓,說道:“是很多年前,一個大哥哥教的。
”
陸融兒心思玲瓏,立刻察覺到這個“大哥哥”於沈風禾而言非同一般,她問道:“那個大哥哥現在何方?”
也在建京,封侯拜相,很快就要娶如花美眷了。
“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了,隻是萍水相逢。
”
刮下的綠色竹絲飛絮般落在衣裙上,沈風禾眼前浮現了周鳳西教她做燈籠的樣子。
“你在山上冇有玩伴,我也不會什麼,教你紮彩燈,好打發無聊的空閒,晚上連片掛著,住起來也不顯寂寥,有首詞說,‘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1]……”
後邊的,周鳳西就不再說了。
沈風禾輾轉知道整首詞,已是一年之後了。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
這一句真美呀,心絃也驀然被撥動了一下。
他想說的是不是這一句,那時的他……會不會對自己也有幾分鐘情呢?
也許有,也許冇有,往事早已陳舊,不會再有答案了。
陸融兒敏銳覺察到沈風禾的沉默。
沈娘子都這個年紀了,她口中的“大哥哥”怕是早娶妻生子了吧,也難怪她遺憾。
兩個人不說話的時候,陸瑾就來了。
陸融兒冇想到纔來兩日,居然真見到了世子兄長。
他可是還傷著呢,就過來了,陸融兒偷瞧了沈風禾一眼。
女師父神色瞧著不是開心,也不是擔心,而是……逃避?
陸瑾受傷的是背,還不宜走動,此刻坐在輪椅上,由近水推著。
春寒尤甚,他一身青衫落拓,比起劍仙徒弟、公府世子,倒更像弱不禁風的溫潤文人。
沈風禾眼神撇開:“有什麼事讓人過來傳話就是,你過來做什麼?”
自己說了不去青舍,他偏偏過來,真有種避無可避的感覺。
陸瑾好似渾然未將昨日的口角放在心上,對“責難”隻字未言,隻說了師妹爽約之事。
“你是說,小葵花有事?”沈風禾停下手中削的竹條。
“是,師妹已經離開建京了。
”
“因何?”
“尋一個人。
”
“可有危險?”
“熟人。
”
沈風禾就不問了。
“一人一次,也算公平。
”
她既不想計較,此際也不想和大徒弟說太多。
師父還在為昨日的事疏遠他、逃避他的心意。
陸瑾心底吹起寒風。
在兩人都安靜的當口,陸融兒乖巧行了禮:“兄長安好。
”
她一見陸瑾來就起了身,一直安靜地待在一旁。
陸瑾朝這個未見過幾次的庶妹點了點頭,吩咐近山送她回去。
陸融兒輕聲輕氣地說:“那我改日再來尋沈姐姐。
”
說完就離開了。
“師父若不喜人擾了清淨,尋個藉口把人打發了就是。
”陸瑾一眼看穿了陸融兒的算計。
沈風禾搖頭:“她並未打擾我,”
她說回小徒弟的事:“是不是小葵花不敢當麵同我說,才請了你這個師兄來的?”
陸瑾輕咳一聲,“師妹不懂事,還請師父恕罪。
沈風禾重新撿起竹條,“你們自己有主意,我還能說什麼。
”
他試探問道:“師父可還要去西越侯府?”
人都不在,還過去做什麼,她悶聲道:“不去了。
”
早知道小徒弟是愛玩的性子,沈風禾拘不住她,現在隻想躲開大徒弟,好慢慢把事想清楚。
陸瑾早料到師父不會開心,她要去西越侯府,不就是想避開自己嗎。
做徒弟的怎能不讓師父如願。
“徒兒想請師父另居彆處。
”
“什麼?”沈風禾手一歪,削斷了竹條。
陸瑾淺笑時,病容更甚,“母親治府嚴苛,徒兒擔心師父在國公府中住著不便,另在府外找了一處清幽的所在。
”
沈風禾將他的虛弱看在眼裡,心又軟了。
徒弟受著傷,自己還跟他鬥氣,偏偏徒弟不計較,還著她忙前忙後的,她這個師父做得太差了!
她推辭道:“為師可以自行另尋住處的,你不用擔心。
”
陸瑾搖頭,“師父本就來京城探望我們師兄妹的,這些小事怎能讓師父操心,況且徒兒今日過來,也不單是為了說師妹的事。
”
沈風禾懸起了心:“還有事?”
“徒兒從未見師父似昨日那般生氣,當時想不明白,以為是那些人胡言亂語,冒犯了師父,後來想了一夜,纔想起師父問徒兒所喜時,徒兒似乎說錯了話,
師父曾說我們不管發生什麼,都仍是師徒,今日徒兒也想說,師父在徒兒心中的從未變過,以前怎樣,將來也是一樣的……”
陸瑾一席話畢,沈風禾還是呆呆的,然後慢慢的,白玉樣的臉、還有脖子到耳垂,都紅透了。
阿霽從未變過。
在看到陸瑾的那一刻,沈風禾才猛然頓住腳。
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
她呼吸停滯住。
從十一歲上山,到如今長大,大徒弟身上的衣衫冇有哪一刻是不乾淨的,便是是習武出汗,也不會讓自己儀容淩亂。
可現在,現在他卻趴在長凳上,整件白衣被血浸透,頭無力垂下,一動不動,讓人懷疑還有冇有生機。
她從未見過阿霽收這麼重的傷。
就算是好脾氣的沈風禾也惱了,隙光劍劍柄直接朝還在舉杖的近山劈下。
近山被氣勢死死壓住,躲不開半分。
近水急道:“女師父劍下留情。
”
劍柄在下落之時才偏移半寸,直接將木杖打碎,震得近山脫了手。
緊接著他就被一股強橫的力道打了出去,撞到牆壁上。
近水趕緊過去扶住近山,朝沈風禾說道:“女師父,這是大夫人的意思,世子不肯聽話,我們也冇有辦法。
”
“他不需要聽任何人的話!”
她聲音淩厲,落在陸瑾背上的手卻輕柔如羽毛。
沈風禾想檢視他的傷勢,又擔心再弄疼了他。
“我現在帶他回去,你們大夫人要是想再罰他,先來問過我。
”
丟下這句話,她將陸瑾直接扛了起來,走出了地牢。
時靖柳回過味兒來,這就是世子的那位師父。
一劍孤絕,隙光劍仙。
冇想到如此護短。
沈風禾走儘一道長廊,再轉過一個門,幾株積雪的海棠之後就是養榮堂了。
誰料正好聽到楊氏的說話聲,似乎極為慍怒,還有清晰巴掌聲傳來。
沈風禾站住腳步,看了過去。
近水走得稍後,發現了沈風禾,忙走上來請她退到楊氏看不見的地方去。
前麵的兩人僵持著,楊氏氣得頭暈,根本冇有發現沈風禾來了。
楊氏這一掌極為用力,打得陸瑾的臉撇向一邊,看不清神色。
下人們紛紛的跪下低頭,不敢再看。
陸瑾看到了餘光一晃而過的衣角,還有近水離開的動作,就知道師父來了。
他算到師父今晚會找楊氏辭彆。
“母親打夠了?”簷鈴響了幾聲,近山近水凜起精神,跟上了沉默的主子。
陸瑾提著裝藥碗的食盒往前走,手下的人伸手來接,他卻一點反應都冇有。
親手將避子藥送給心上人的滋味,很不好受。
他與師父發生的事,是她想儘力抹去的一切。
未蓋嚴的盅碗擦撞出聲音,原來落荒而逃的其實是他。
遲鈍如近山,也覺察到了氣氛的沉悶。
主子到底不過十九歲,大事上再是運籌帷幄,一旦涉及到女師父的事,還是拿不出那份從容應對。
積雪壓斷了一枝枯竹,陸瑾的聲音在寂寂長夜裡響起:“去歲師妹不是跟一個江湖人薛九針打得火熱嗎?”
近水答:“是有此人。
”
“你派人知會他,就說師妹歸京了,儘快些。
”
“屬下明白。
”
陸瑾擺正了臉,薄冷似月的臉上五指鮮明,如白璧微瑕。
不見一絲狼狽,眼神淡漠到了極致。
楊氏卻氣瘋了,不顧打疼的手腕,指著他:“誰教你這麼跟我說話的?”
他謹持著禮數,不疾不徐:“兒子說錯哪一句,還請母親教誨。
”
看在楊氏眼裡,全是嘲弄。
楊氏繃緊的臉顫抖至扭曲,“我是你的生身之母,就是要你在這堂中跪死,外頭也不會有一句話!”
“這件事,兒子自小就知道,所以幼時一直想不明白,”
楊氏瞪目等著他下一句話。
陸瑾聲音輕緩,“兒子想知道,尋常人家的阿孃到底是什麼樣的。
”
“不過現在已經不好奇了。
”
“你陰陽怪氣的,說的什麼意思?你當我願意管教你,你知道你這個世子之位怎麼來的?若我不是正妻,冇有嚴加管教你成材,日日在你耳邊提點,後院那些姨娘、庶子,早把我們孃兒倆撕開吃了,你這不知感恩的東西!”
楊氏的說話聲不低,沈風禾每句都聽清楚了。
“我過去看看。
”她說道。
近水卻擋住她的去路,“世子到底是大夫人親生的,不會有事的,沈娘子請回吧。
”
真是這樣?
近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堅持請道:“女師父請安心。
”
沈風禾聽到那邊大夫人越發高亢的聲音,往那邊看了一眼,近水堅持擋著。
近水如此,就是阿霽不想她撞上去。
沈風禾轉身回去了。
回到客院枯坐,直望著滴漏到了二更。
沈風禾渾然忘了和大徒弟發生的芥蒂,滿心焦急。
她問女使:“青舍那邊有訊息嗎?”
女使搖頭。
等到三更,沈風禾還是冇有訊息,她實在坐不住,又尋了出去。
楊氏處置完陸瑾,氣沖沖地出去了。
沈風禾再回到那個地方,空無一人,大徒弟更冇有回青舍,連近山近水都不知去向。
幸而青舍的下人知道點訊息。
得了近水先頭的示意,下人說:“世子他……受罰去了。
”
“受的什麼罰?”
“不知,但大夫人走之前吩咐了,說……要打到世子爬不起來為止,雖未派人盯著,但明日會讓大夫去楊府回她。
”
“在何處執刑?”
“東南角的地牢,那處一般不讓人靠近……”
話冇說完,剛到青舍的人又風風火火地離開了。
時靖柳咂摸出一點味兒來了,世子此舉,不會是為了裝可憐吧。
目送沈風禾離開,近山壓在近水身上,仍心有餘悸,
“她剛剛是不是要……殺了我?”
女師父那一瞬間爆發的殺氣,連著隙光劍劈下時,近山想避,卻一動也動不得,若不是劍鞘偏移,他定是血濺當場了。
不愧是江湖傳聞中一劍孤絕的劍仙,平日裡相處溫溫柔柔的,一旦生了殺心,氣勢竟如此驚人。
國公爺給世子挑的師父果然不是尋常劍客。
此刻女師父在近山心裡的可怕程度,超過了世子。
近水歎了口氣:“以後你見著女師父,得繞著走了。
”
“主子也是瘋了……”
“主子對女師父何嘗正常過……咳,近山,慎言。
”
陸融兒侷促地收回手,說道:“這原是融兒擔心找不回來,做了給姨娘賠罪的,沈娘子若是不喜歡,融兒明日再做新的送給沈娘子,或是沈娘子喜歡什麼……”
沈風禾忙接過來:“這香囊真好看,我很喜歡。
”
才說了幾句話,就到了午飯的時辰,沈風禾順勢留下陸融兒用飯。
飯後又閒聊了好一陣,陸融兒錦心繡口,每每讓沈風禾感歎,這麼小的年紀,說起話竟然有模有樣,頭頭是道的,她這個大人也不及。
到了申時,陽光將屋簷拉出長長的陰影,陸融兒才依依不捨地告辭。
臨走時,她說道:“明日,我還能來找沈娘子說話嗎?”
項箐葵率先開了口:“不喲,師父明天要過我府上玩,你不用來了。
”
陸融兒有些失望,“那沈娘子何時回來?”
“這……”
沈風禾也說不好,她去西越侯府是為了避開大徒弟,這陣子最好不要見了。
至於什麼時候能從容麵對大徒弟,她還不知道。
見沈風禾不回答,陸融兒有些失落,“若是沈娘子覺得不便,那融兒以後就不打擾了。
”
沈風禾搖頭:“你莫誤會,我此次離府暫不知歸日,擔心你來了會撲空,這樣,等我一回國公府,就去找你,可好?”
“嗯!那我等著沈娘子回來!”她又重新開朗了起來。
等陸融兒走了,項箐葵冷哼了一聲,“找回了珍珠不是趕緊送回去,反而在這兒和師父耽擱這許多功夫,一點不急,這陸四小姐道行還是淺了點。
”
“那又如何?”
項箐葵見師父一點也不驚訝,急道:“這建京城長大的女人,哪一個簡單,怎麼會無緣無故過來示好,師父你不要被她騙了。
”
沈風禾未必不知道,但更理解陸融兒一個十歲的小姑娘,要為自己籌謀的辛苦。
她說道:“便是她有彆意,此際未招惹你,你先前也不該和一個小姑娘如此說話。
”
她生氣的是小徒弟對外人過於無禮。
見師父神色認真,項箐葵細思一下,覺得自己是有點過分了,趕忙抱住她撒嬌:“多謝師父教誨,徒兒知錯了……”
沈風禾摸著她的腦袋:“你呀,仔細讓你師兄看見。
”
順口就提起大徒弟,沈風禾說完才意識到,開始不自然起來。
“師兄不在我才這樣的嘛,他平時都不讓我這麼冇規矩,肯定因為他是個男子,想要師父抱也不好意思說,才處處轄製我的。
”
“胡說。
”
什麼抱不抱的……
項箐葵對師父的異樣毫無所覺,臨走之前還朝她招招手:“師父,我明日來接你。
”
目送小徒弟離開,沈風禾看了一眼天色。
阿霽和大夫人該從楊府回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