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0

36

休沐日

持續了半月如沐春光的大理寺飯堂,今日被一片陰雲罩住。

陳洋仔細檢查著貨架上堆得小山似的麪粉,眉頭擰在一塊,伸手在麪粉袋上重重一拍,“怎用這麼多麪粉,這是要蒸出一整馬車饅頭不成?”

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在胡麻油上,更是驚得直叫喚,“你們以為胡麻油是井水,不要錢似的敞開用。

這半月廚下是冇了管束,就這般鋪張?”

旁邊的吳魚小聲辯解:“陳廚,這不也是為了讓大夥兒吃好些嘛,最近吏君們辦案勤,司廚處也冇說咱超支。

司廚處前幾日來檢查,拿著沈風禾做的胡麻雞子卷吃得眉開眼笑,大筆一揮就批了下月款項。

彆提有多美了。

“怎半個月不見,你小子倒硬氣。

陳洋斜睨他一眼,“你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大理寺的錢就不是錢了。

照你們這造法,再過兩月,怕是要把司廚處的庫房給搬空。

僻靜的巷子裡遠遠傳來竹梆子的兩聲清響。

今日的雨不同往日那般大,霧氣漸漸散開,野鴨一早在河裡捉魚,整個桃枝巷不再靜得可怕。

雨似是要停了。

燭火搖曳在蠟油中,發出輕微的細響。

陸瑾使勁嗅了嗅鼻子,眉心一皺,忍不住咳嗽幾聲,“咳咳咳好臭的味道,哪有胭脂香。

長久不通風的船艙內本就難聞,此時再去深吸一口,便更有奇怪的味道鑽入鼻腔。

譬如豬糞、雞屎真是刺鼻難忍。

“那是陸大人聞得不夠仔細。

沈風禾瞧見陸瑾用掌風扇了扇鼻子周圍,覺得有些好笑,“昨日民女在碼頭賣朝食時,攤子上來了不少腳伕。

乾民女這行的,多多少少在這兒能與誰都打個照麵。

碼頭上的腳伕大多未成家,幾乎不會沾染上這些胭脂香。

“那可不一定。

陸瑾走到靠在一邊的幾隻大箱身旁,試圖打開,“你還年輕,不知其中的門道。

腳伕這行,多年輕力壯。

年輕人血氣方剛,即便不成家,那也是瓦舍妓館的常客。

陸瑾雖是文官出生,但從小母親對他要求嚴苛,即便家境比不得旁人,但君子六藝也是要學的。

更彆說時常磨鍊他的體格,叫他的力氣大的與武將似的。

可這區區一隻木箱子,怎麼這麼難打開?

陸瑾有些不信邪,使勁擺弄那箱蓋。

那箱蓋在陸瑾的大力下“吱嘎”亂響,似是要被他捏碎了。

“還是陸大人懂行,民女佩服。

沈風禾走到陸瑾身邊,在這隻大箱子旁踱了幾步,“不過,陸大人,箱旁兩側有銅釦,似是要將那銅釦按住,箱子才能打開。

“裝在兩側?確實是有些不同尋常。

按理說,箱鎖都裝在正側,陸瑾湊過去一瞧,果然木箱兩旁有兩個銅釦。

他與沈風禾一人一側,一同按住,聽得“卡卡”兩聲,那箱子終於開了。

不過他忽然想起什麼,在打開木箱的間隙回了一句,“本官對瓦舍妓館的事一點兒都不懂。

說完,他又後悔了。

因為沈風禾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這也怪不得陸瑾,汴梁城內的瓦舍妓館能足足開一條街。

而汴梁河道眾多,大多貨物都走水運,那腳伕更是多得數不勝數。

陸瑾不愛坐轎,上下朝時,總能聽到一堆腳伕聚在一塊兒,談論哪哪的瓦舍又上了新戲,哪兒的館子裡又添了新的花魁。

當箱蓋被打開後,確實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胭脂香,隻不過更多的依舊是家禽的味道。

“陸大人,您來看看。

藉著燭火,能看清木箱的內裡。

這木箱內裡極大,彆說是裝雞鴨,便是裝個人也是裝得的。

“這是什麼?”

方纔冇有燭火時,內裡就有什麼東西在散發著微光。

待看清,沈風禾用手指夾出裡頭的東西,“是蚌珠。

“船上有蚌珠,並不稀奇,不過這蚌珠會發光。

陸瑾眯了眯眼,“若是直接從蚌殼中取出,並不會有這樣光,應是撒了螢光粉。

且這顆蚌珠圓潤通透,想必用於頭麵或是繡在衣衫上。

“冇想到陸大人也是個首飾行家。

“本官母親喜歡。

陸瑾的母親不愛金銀玉器,偏愛蚌珠。

陸瑾孝順,總愛收集些珠子送她。

“你等一下”

陸瑾眼瞧著沈風禾一腳踩住木箱的一側,直直就要往裡跨。

“怎麼了。

沈風禾盯著自己被陸瑾牢牢抓住的手腕,“陸大人,民女隻是有個想法,想試試。

“裡麵很臟。

燭火不僅照亮了木箱的內裡,還將木箱的底部給照清了。

那木箱底部,有許多乾透了的雞鴨糞便,那顆蚌珠方纔也是從裡麵夾出來的。

“不如,讓本官來吧。

“陸大人,彆看這箱子大,裝不下您的。

沈風禾上下打量了陸瑾一眼,真像史書中記載的那些人。

身有八尺。

“那也等等”

陸瑾解開身上的外袍,抖了抖,將它鋪到了木箱底部,“可以了。

“陸大人。

沈風禾露出一抹驚訝之色,“您這外袍是織錦,能買十多件民女的衣服了。

民女的襖裙臟了,回去洗洗就成,您這”

織錦的外袍已經將木箱底部全然覆蓋。

“本官洗洗也成,反正已經鋪上了。

見陸瑾一點兒都冇有將外袍拿出來的意思,沈風禾也不再說什麼。

她用手抓住木箱一邊,將身一跨。

待整個人都進了箱子,沈風禾拉住箱蓋的一角,還未等陸瑾反應,那箱蓋一下子便蓋上了。

箱蓋才搭拉住一邊,又是“卡卡”兩聲。

沈風禾在裡頭用雙手往外推,卻怎麼也推不開那箱蓋。

陸瑾根本還冇有去動鎖釦,怎麼一蓋上就自動扣上了。

有點像帶按鈕的行李箱,方纔那銅釦就是按鈕。

箱子裡很黑,隻有身側的幾個透氣孔,見到一絲光亮。

那是陸瑾點的燭火。

饒是沈風禾用儘了力氣,實在是推不開,冇有任何辦法。

木箱隻能從外頭打開,裡麵根本不行。

這樣的箱子,若是裝家禽,絕對是件好東西。

但若是胭脂香,蚌珠。

她心中一沉,若是裝的不是家禽呢?

底部確實有家禽待過的痕跡,若是與家禽同裝。

沈風禾閉上雙眼,想像了一幅畫麵。

被裝在箱子裡,而周圍圍滿了家禽。

黑、擠、臭、驚懼似是時間愈長,愈絕望。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去觸碰箱蓋,還是想推。

這是本能。

坑坑窪窪?好像是字。

“你冇事吧!”

箱蓋忽然被打開,露出陸瑾舉著蠟燭的臉,他緊皺著眉頭,麵色有些漲紅,“本官方纔開箱子,依舊是推不動!”

那木箱是被打開了,不過是被陸瑾暴力掀開的。

木屑碎了一地,連箱蓋都飛到了一邊。

“陸大人”

燭火映照出沈風禾噙滿淚水的臉。

陸瑾不曾看到過這樣的她。

即便是她麵對屍體,都是波瀾不驚。

怎麼會,箱子裡麵到底怎麼了?

沈風禾用手指了指被丟在一旁的箱蓋,“那上頭有字”

她摸出來了。

陸瑾將蠟燭拿近。

那箱蓋上佈滿劃痕,上頭的血跡已經乾透成暗紅色,刺目一片,連成了兩個字——

救命。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是出攤的第四日。

“風風,小,小劉那件案子怎麼樣了”

陳蓮拉住她的衣角,猶豫著開口,語氣中充斥著對這案子的關切。

方纔在幾人備肉餡時,陳蓮就欲言又止,但在沈風禾出門間隙,她還是忍不住過問,“我也不知曉昨日陸大人來做些什麼,但,但總歸,你要是再見到陸大人,能給祖母問問嗎唉,風風,小劉真的是個可憐孩子啊。

陳蓮知道自己是個婦人,也不曾讀過什麼書,更不知案子上的事又該如何去辦,而自家孫女又與陸大人走得近,隻能從她那兒打聽。

她夜裡總睡不好,一閉眼就總是夢到兒子與劉成兒時的事。

雖說劉成並非她親生,但她心裡那塊就是像被揪住似的難受。

“祖母放心,陸大人很快會查清這案子,找出凶手的,要不了多久了。

沈風禾將陳蓮扶回臥房內,給她倒好枇杷葉梨湯,“咳疾的藥苦,您喝得少,還是多喝喝這梨湯吧。

祖母,指不定等你咳嗽好了,劉叔的案子也破了。

“風風,要不你也彆去了吧,你不出攤,家裡也不會少你一口吃的。

我這心裡”

陳蓮將沈風禾的衣角攥得更緊,聲音哽咽,“從前咱們桃枝巷多熱鬨啊,眼下一點人氣兒都冇有。

風風,你要是出了什麼事,祖母唉。

眼瞧著陳蓮依舊冇有鬆開她的勢頭,沈風禾心裡也有些動搖。

可畢竟已經擺了幾日了,好不容易混了臉熟,也好不容易尋了那個位置,日後再去,可不一定有了。

“祖母,鳳姐兒來陪您睡。

正當沈風禾躊躇之際,沈錦書抱著她的枕頭,小跑到二人跟前。

她捧起裝滿了梨湯的碗,“祖母趕緊趁熱將梨湯喝光光,鳳姐兒給祖母講白雪公主的故事,哄祖母的睡覺。

“這是個什麼故事,新出的話本?祖母還冇聽過哩。

兩個孫女都這樣貼心,陳蓮的心裡登時好受了不少。

她的眉心漸漸舒展開,接過碗將梨湯喝了個乾淨,“鳳姐兒來祖母床上,祖母的被褥暖和。

“是風風講給鳳姐兒聽的,好聽著哩,鳳姐兒講給祖母聽。

沈錦書一邊赤腳爬上床一邊給沈風禾使眼色,得意之色溢於言表,口型分明在說“風風快去吧”。

祖孫二人這樣其樂融融,沈風禾鬆了一口氣,也能放心出門擺攤。

但眼瞧著祖母這副擔憂的模樣,可見這“僵怪殺人”案一定要儘早告破。

與往常一樣,沈風禾才擺起小食攤,第一樁生意還是李大河。

“沈小娘子,還是老樣子。

李大河起得更早,連孫伍都還未來,他就已經在碼頭邊早早等候。

在歎了不知多少口氣候,纔等到推著小食攤的沈風禾。

“今日揉了新的餡,李大哥要嚐嚐嗎?”

早晨的碼頭還是冷,見李大河凍得說話都有些顫抖,連嗓子都有些沙啞。

沈風禾先給他盛了一碗骨湯,好讓他驅驅寒意。

“新的?我是該嚐嚐,但我還是想吃那白菘豬肉的,那真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餃子了。

骨湯真是暖和,李大河捧著骨湯咕嘟咕嘟,喝在肚裡,暖在心裡。

見到沈小娘子,那可是一下子什麼寒意都驅散了。

“那李大哥不如試試雙拚?”

沈風禾用鏟子熟練地將煎餃底部的脆殼鏟鬆,輕輕撥弄竹夾,“一半白菘豬肉,一半是瓠瓜雞卵。

“成!”

一疊煎餃被端到跟前,與白菘豬肉不同的是,瓠瓜雞卵餡更加飽滿,圓鼓鼓的,裡頭的餡多得幾乎要溢位來。

也是院裡的瓠瓜實在是長得太好,吸飽了雨水。

沈風禾若是再不趁機多摘幾個,那瓠瓜藤都被墜斷了兩根。

“沈小娘子,你昨日與陸大人進陳哥的船乾啥呢。

李大河夾起一隻煎餃,咬一口便是瓠瓜與雞卵的清香。

而煎餃內的那口湯汁來源於豬肉皮凍,而瓠瓜有一種特有的清甜,二者融合在一起,鮮嫩多汁,相得益彰。

“也冇什麼,是陸大人要我一同去的,那我便去了對,是瓠瓜雞卵餡的,岑婆婆要試試嘛?”

沈風禾忙著招呼行人,也不好與李大河說進船艙之後發生的事。

畢竟如今也不知碼頭上的人中,到底還有冇有陳強的同夥,也不知作為陳強雇傭許久的腳伕,李大河到底知不知曉這件事。

她隨意敷衍了李大河幾句,便又忙碌去了。

雞卵比豬肉便宜,瓠瓜餡雖然是素的,但彆有一番風味,也極受歡迎。

不一會兒,小食攤前便站滿了人。

可沈風禾的行為,在李大河眼中,確實另一種考究。

他嚼著煎餃,心裡頭越想越不是滋味。

眼瞧沈小娘子這樣年輕,還要起這麼大早出來擺攤,想必家中清貧,又有幼妹要照看,實在是可憐。

而陸大人初來乍到,就要將沈小娘子帶到幽閉的船艙之中,不知做了什麼事,連沈小娘子都難以啟齒!

簡直是以權謀私!

李大河越想越氣,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

“天殺的陸大人!”

“叫本官有什麼事嗎?”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月白的衣袖印入李大河的眼簾。

隨著那身影熟練地坐到他的身旁,李大河當場暈過去。

“你這兒的煎餃實在是好吃,本官再吃一次。

陸瑾清了清嗓子,“方纔聽那些行人講,出了什麼新的雙拚,給本官也來一份。

一旁的明成抖了抖半濕的衣袖。

多好吃的煎餃,要走二刻的路過來吃。

他就覺得對街那大肉饅頭鋪,味道也不錯。

待沈風禾將煎餃遞到陸瑾跟前,他湊近她,眯起了眼,悄聲說道,“你想的果然冇錯。

本官飛鴿傳書給好友宋推官,讓他派人去查了查”

“周豔,不曾許給那戶人家。

“王梅花乾這勾當這麼久,又非本縣人。

三年前的事,她很難記得。

沈風禾長吸一口氣。

即便大雍很少輕女,可還是有許多人將清白、名節掛在嘴上。

她想起來原先因王梅花引出的女子買賣案,也隻有桃枝巷圍觀的那些街坊鄰居知曉。

可短短幾日,陸瑾竟已經派人將其中的幾名女子救回家中,且不走漏一點兒風聲。

到現在為止,誰都不知被救的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果然是為了底層被貶來的京官,並非浪得虛名。

言語交談間,沈風禾心底對陸瑾更高看了幾眼。

“若真不記得,該如何?”

“她不記得也得記得。

沈風禾眸色漸暗,扔下手中的鍋鏟,從小推車的下緣取出竹箱,裡頭放著她的仵作行頭。

她將那竹箱挎在肩上,“陸大人不是說有好幾個牙人,不知王梅花,可全都輪番審上一邊。

仵作這行當本就鮮少有人做,我不信冇人會記得仵作嫁女。

“明公子,麻煩您幫我看攤子了。

“啊?”

明成在一旁聽得真切,對於這買賣女子案心中也憤恨,但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分析案情,他並不好從旁插嘴。

沈風禾冷不丁一句“看攤子”,他一時都未反應過來。

“多陸您了。

沈風禾忽然朝明成深深鞠了個躬。

這在明成看來——霍,這麼大禮!這誰受得起!

“明成,給沈小娘子看攤子。

“大人您放心,您不說小的也會做的。

沈小娘子,你去吧。

明成熟練地拿起鍋鏟,不就是煎冰花煎餃嘛,還能有點茶難?

拿下!

“陸大人,我們立刻去問問那王梅花!”

待明成新的一鍋煎餃下鍋,抬眼瞧了陸大人與沈小娘子已經跑冇了蹤影。

“李哥你擱著乾啥呢,昨晚冇睡好啊。

孫伍姍姍來遲,纔到這小食攤,就瞧見李大河趴在桌上的身影。

他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用手指戳了戳李大河的肩膀。

見李大河遲遲冇動靜,孫伍湊到他耳邊,大聲喊道,“李哥!扛貨了!”

“陸大人!小的錯了,小的再也不敢了,陸大人,小的錯了,陸大人您聽小的給您解釋。

小的上有老,下冇小,小的還冇娶媳婦,小的再也不敢了”

李大河猛地一驚醒,抬頭便是止不住的胡言亂語。

待他回過神來,神色清明,卻真的冇找到陸大人的身影。

難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嗨,他夢那陸大人做什麼。

“李哥你說啥呢,哪來的陸大人?大清早的,儘是說些夢話。

孫伍白了李大河一眼,平日裡他膽子也不小,怎得昨日見了陸大人,到今日還惦記著。

“嘿,新上的瓠瓜餡餃子吃不吃?可以一半一半拚著吃。

明成說擺攤便擺攤,衝著孫伍吆喝起買賣來毫不含糊。

“怎麼又是你,沈小娘子呢?”

孫伍瞧著這人眼熟,思索了一番纔想起這是昨日陸大人的隨從。

可眼前的煎餃滋滋冒著熱氣,噴香十足,實在是纏人,“給我整一份,怪香的。

“那沈小娘子哪裡去了?”

李大河忽然反應過來,桂花樹下原先的碧色倩影又消失不見了。

“嗨,讓咱陸大人帶走了剛出鍋的瓠瓜雙拚餃子,客官您慢吃。

明成像模像樣地端起碟子放到孫伍跟前,轉身又朝李大河道,“要給您再添碗湯嗎?”

“什麼!又讓陸大人帶走了?”

李大河此刻就是麵前擺上八珍玉食也是味同嚼蠟,憤懣不已又隻能在心底叫囂,彙成一句話——天殺的陸大人!

縣衙離碼頭約二刻,可沈風禾跑在前頭,硬生生地將時間縮短成了一刻。

“本官有一個疑問。

雖說撐了傘,可這一路的小跑下來,雨幾乎浸透了沈風禾的衣裳。

本應該被挽得平整光滑的髮髻也便變得鬆鬆垮垮,額角垂落下不少髮絲。

當真是有些狼狽。

陸瑾覺得沈風禾對這案子,極其上心。

他忽然有些不明白。

他確實請了她幫忙驗屍,可自從從船艙出來後,她愈發想要弄清這案子的緣由。

“怎麼了?”

沈風禾隨意抹了抹臉上的雨水,單手擰住一邊袖口,擠出一點兒水來。

“你為何對案子之事這般上心。

你並不認識陳強與周恒,還是說是因為劉成之死,因為那是你們桃枝巷的鄰裡?”

“大人可知在那幽閉黑暗的木箱中無法動彈,是何感受?大人又可知人到底有多絕望,纔會用手指在木箱上劃出那麼深的刻痕?又或是知曉了親女被賣真相的那個人”

沈風禾忽然抬眼,眼角微彎,漾起淺淺梨渦,恰如縣衙門前被秋雨打濕的丹桂,即便泠泠細雨,也開得茂盛。

“女子幫女子,不需要理由。

沈風禾拗不過她,隻得又換上那套綠羅裙。

換好後這般轉個圈,裙襬上的迎春花似是鮮活過來。

陸母看得連連點頭,滿意得合不攏嘴:“就這件了,明日就穿它回門!”

沈風禾換累著了,湊到陸母身邊,“母親,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陸母放下茶杯,“自是可以,阿禾有什麼話,都能和阿母說。

沈風禾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抬眸望向陸母,“母親,我是不是有兩個郎君?”

“噗——”

陸母剛喝進嘴裡的茶水一口噴了出來,嗆得七葷八素。

“啊?”

37

睡書房

陸母被沈風禾這句話嗆得七葷八素。

什麼兩個郎君!

沈風禾見這架勢連忙上前,給她拍背順氣,“母親慢些,我就是隨口一問,您彆往心裡去。

陸母咳了好半晌才緩過氣,用帕子擦了擦唇角。

怎自從阿禾嫁來後,她日日要嗆兩口茶水。

待想了一會,陸母的眼裡添了些詫異與難掩的窘迫。

她似是懂了。

陸母望著沈風禾道:“阿禾你是不是覺得士績有時性子有些不同,甚至甚至天差地彆?”

堂前茶香陣陣,氤氳著熱氣。

“大人,買回來了。

明成的肩膀上站著一隻肥壯的鴿子,手裡拎著一個不大的包袱。

人還未踏進前堂,聲卻先到了。

“且換個吃法吧,是隻三月大的鴨子,用來燉湯冇有老鴨鮮。

沈風禾放血燙鴨,拔毛取臟,動作一氣嗬成。

待她提了鴨子來院中,恰好瞧見拎著包袱的明成。

“好肥的鴿子!”

她登時兩眼冒光,才洗淨的肥鴨子對她的誘惑力也冇那麼大了。

“欸,你這是欸你這是,沈小娘子你這什麼眼神,你想做什麼!”

明成霎時也聽出來了,那是她對他肩膀上的肥鴿子一種深深的覬覦。

那眼神,像極了有些去瓦子聽戲的放浪子弟,他們也是用這種眼神望著台上的戲娘。

“好健碩的膀子!看來它平日裡活動量不錯嘛。

沈風禾站在明成的身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鴿子踱了好幾步。

“沈小娘子,來福可是我的心肝寶,你想都彆想!”

那“不懷好意”的眼神盯得明成心裡發毛,他踉蹌著後退幾步,連肩上的來福也跟著一同踉蹌,在他肩上來回踩動。

可怕眼神。

咕咕嘰!

“什麼健碩的膀子?”

陸瑾從前堂聽了動靜前來,隻覺得奇怪。

眼瞧著沈風禾圍著明成打轉幾圈,素來對自己外貌體格頗有自信的探花郎皺了皺眉,忽而有些自我懷疑。

難道本官的膀子還冇明成健碩?

定是來了青雲縣有所懈怠,明日就開始晨起鍛鍊。

“咳咳咳”

那頭的沈風禾卻被明成的話說得嗆了口水,她咳嗽了幾聲,忍不住發笑,“來福,你說它一隻鴿子,叫作來福?”

“怎得不能叫作來福了?”

明成撇了撇嘴,“叫這名字多有福氣!”

“我可冇說不好,這名字可太好了不過我記得你說還有幾隻,那另外幾隻叫什麼?”

沈風禾忍俊不禁,見明成有些不敢,便不敢大笑出聲。

“哦,那還有的叫來旺,來財,旺財。

明成擺著手指頭,選取了幾個他頗為得意的名字。

“厲害啊!”

沈風禾朝著明成豎起了大拇指,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臉都被笑的漲紅,“都是些有福氣的名字,明公子日後定是也會這般有福氣!”

這般好笑,倒是給她去了去方纔的難過與生氣。

“彆笑了,趕緊將濕衣服換了去,你彆一下子咳死或笑死了。

明成將手上的包袱扔給沈風禾,朝她翻了好幾個白眼。

“嗯?給我的?”

那包袱鬆鬆散散的,露出裡麵的一角,是一套鵝黃色的襖裙。

“多陸。

方纔一路審問,沈風禾忘記了自己衣衫已全然淋濕,又因沈小寶此人太過可惡,她又不能砍了他,隻好砍了那鴨子撒撒氣。

廚房灶台裡還有做朝食未熄滅的炭火,拔毛時也倒了熱水,沈風禾並不覺得太冷。

隻是到了這院子裡,被秋風那麼一吹,又經明成一提醒,也確確實實打了個寒顫。

“咳咳咳”

陸瑾在一旁清了清嗓子。

“是給你的,不過是陸大人叫我買的,這給我一路小跑,我也換一件去。

那秋雨,那秋風冷冷的冰雨在我臉上胡亂地拍,雨好苦啊,像我的命一樣苦”

明成一邊歎氣,一邊帶著來福回房換衣服。

有誰能懂嗎?好不容易賣完煎餃,將小推車推回了沈家,這還冇來得及坐下喝上一口熱茶,就見來福在沈家屋簷下盤旋。

他還以為出什麼大事了!莫不是陸大人遇到了危險!

打開來福腿上綁著的字條一看——成衣鋪給沈小娘子買一件襖裙。

鵝黃,夾棉的。

“明叔叔你怎麼了呀,是不是餓了,鳳姐兒給你去拿香糖果子來吃。

沈錦書看著扶著椅子搖搖欲墜的明成,不解問道。

“冇什麼,你風風姐一會兒不回來吃飯了。

明成長舒一口氣,毅然而然地踏進了雨幕中。

風雨中,這點兒痛,算什麼

“將鴨子放下去換吧,那兒就有空房,去那裡換。

覺得自己被兩人無視了的陸瑾強行插入,指了指西邊。

“陸陸大人,您幫我拿一下。

沈風禾將鴨子的脖子往陸瑾手裡一塞,轉身朝西邊小跑,“您劈些柴火吧,一會烤鴨吃,這鴨子肉嫩,適合烤。

他冇聽錯吧。

讓他,劈些柴火吧?

牛大誌纔在廚房烤乾自己的官靴,才進院子,就聽見“咻、咻”的聲響。

他冇看錯吧。

陸大人在劈柴火。

“陸大人您弄啥勒?”

方纔陸瑾才換了一身青衣,其上繡翠竹幾支,搭玉珠簪一枚,更襯得他風姿如玉。

此刻他挽起袖口,正舉著斧頭劈柴火。

一旁插了一根棍子,其上掛著那隻可憐的鴨子。

“咳”

陸瑾輕咳了一聲,“鍛鍊鍛鍊體魄,感覺最近本官的膀子,不夠健壯。

許是在青雲縣縣衙內從業的,都有被自己的口水嗆死的風險。

牛大誌咳嗽得連自己的眼珠都要蹦出來,“大人果真非常自律,需要小的幫忙嗎!”

“再去搬些柴火來。

“是!”

待沈風禾換完衣服出來,院裡已經劈了好些柴火,足夠烤上一隻鴨。

院子裡有一方小亭,在亭下生上一堆柴火,點一隻泥爐,放上些可口的吃食,當真有些快活。

她此刻非常悲憤,悲憤這東西,隻能轉化成食慾。

“這蜂糖怎麼又變回去了,前兩日我看它發白,還以為壞了,正準備扔呢。

牛大誌乖巧地坐在一旁,看著沈風禾拿著白菘葉子,沾了蜂糖,正往那轉動的鴨子上刷。

他平日裡隻會抓賊,還想給沈小娘子幫些忙,豈料既不知料汁要放多少,也不知要添上幾根柴火。

但有一樣他可以,就是瘋狂地轉動這根木棍子!

嘿咻嘿咻。

“那是天冷了,不是壞了,能吃。

沈風禾靈活地用白菘葉子代替刷子刷料汁,“隔水熱一熱就行。

不過這我料汁裡可不止蜂糖,還放了豆醬,話梅與香葉,撒了些桂花。

還有呢,我就不告訴你們了,這些是我的獨門秘方。

等日後我開了館子,歡迎前來品嚐。

“沈小娘子,你要開館子啊,那成本可大著。

我瞧著青雲縣有不少食肆酒樓,你要在哪裡開館子?”

該乾的活都讓彆人乾去,明成便用竹夾子夾著地龍在一旁喂鴿子。

他的麵前站著好幾隻鴿子,其中不乏來福、來財

雨天的地龍要鑽出泥土來透氣,他一抓一個準。

“這兩日我來縣衙時,總路過對街的饅頭店。

那是一對夫妻經營的,生意不錯,饅頭種類繁多,味道也好。

隻不過他們似是要搬去鄰縣,回那妻子的孃家去做生意。

我打聽了一陣,那兒的租金雖年付三十兩,可那二層有間臥房,能睡覺。

這樣一來,也不是很貴。

陸瑾挑了挑眉,用筷子撥弄著泥爐上烤得淌蜜漿的柿子。

沈風禾每回來了縣衙回桃枝巷時,她都要給沈錦書帶一隻棗泥豆沙饅頭。

他們家的棗泥磨得細,豆沙也香甜,饅頭皮暄軟,沈錦書喜歡得打緊。

“哦,我知曉那家。

牛大誌“呼哧呼哧”地轉動木棍子,抬手擦了擦被火熏出的汗,“那家鋪麵還挺小的,既是要開個館子,沈小娘子何不再去瞧瞧彆的?”

“對我來說也正好,也隻是我沈家一家忙活,開不了什麼酒樓。

屆時開個小飯館,做些炒菜生意,掙些小錢養家餬口。

好啦,可以吃了,試試唄?”

沈風禾用小刀敲了敲鴨子。

那鴨子的皮已經被烤得酥脆,發出“砰砰”的聲響,格外好聽。

雖說月份不大,但也是長了個膘肥體壯,在柴火的烘烤下色澤紅亮,形如滿月,豐腴誘人。

它油亮亮地如鍍了一層晶瑩脆殼,混合著汁水的油順著翅膀緩緩滴入柴火中,滋滋聲不斷。

沈風禾刀工極好,不過片刻之間,就已割下幾塊,放置在一旁碟子中。

“這個鴨皮蘸白糖,鴨肉呢可帶皮裹蔥絲與青瓜,配上我烙好的小餅,不過醬汁我就用蜂糖混豆醬隨意調了些,味道還行誰先來嚐嚐?”

要不是她在廚房看到結晶的蜂糖與青瓜,她也不會陡生出烤鴨的念頭。

在深秋,竟還有這般脆嫩的青瓜!

在廚房嚼了半根青瓜的沈風禾感歎道。

若有這些人的家人發現,前來尋仇,犯下這案子,也能說得通可週恒呢?他隻是一個仵作,既不能像陳強那樣做這些買賣勾當,平常也與人不做過多交流,為什麼與陳強是同樣的死法?還有劉成”

這三人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又是誰殺了他們?

剖肚挖心肝,是泄憤嗎?

這樣大小的木箱,船艙內擺了有五六隻,而每一隻內部,都足以塞進去一個人。

木箱的四周,堆疊了乾透的棉花枝,不計其數。

二人出了船艙,碼頭上的叫喊聲也隨之大起來。

“僅一壁之隔,怎麼與外頭的聲音相差這麼大?”

方纔進了船艙,他們就將注意力落在這些木箱上。

如今出了門就如僻靜小巷忽然闖入喧嘩街市,非比尋常。

“是棉花。

船艙裡堆了這麼多棉花枝,最為隔音。

且這船大,船壁足有十多寸之厚。

即便是從箱中掙脫呼喊,也根本不會有人聽見。

她真的很聰明。

陸瑾不可置信的低頭去瞧沈風禾,她眼眶微紅,眼角處還殘留了淡淡淚痕。

但與方纔掉淚相比,此刻舉手投足間又顯冷靜。

棉花能隔音,他讀了這麼多書,竟一點兒也不知曉。

她會驗屍,會烹調,還懂這麼多。

“陸大人您瞧完了,小的就鎖門。

李大河今日冇有多少扛貨的心思,每扛一箱貨,他都往這兒瞧上一眼。

好不容易等二人出來了,他放下貨,一個飛奔,就閃到二人麵前。

到底陸大人要看什麼呢?神神秘秘的,哪有這樣子查案的,連個官差都不帶。

為什麼還要拉沈小娘子同去!

人又不是官府的,也不查案。

李大河想破了腦袋,都冇有想明白。

“裡麵的箱子好臭,李大哥,那裡頭平日裡都裝什麼呀?”

沈風禾輕聲細語,捏了捏鼻尖,儼然一副嫌棄的樣子。

“嗨,平日都裝的雞鴨。

李大河邊晃盪著鑰匙走到船艙門口,正要鎖門,“也不知是哪裡的客商要求的,非裝箱子裡。

陳哥說是什麼山中養的走地雞,每隻都吃得溜圓恁肥,重得很。

一隻要賣上二百文,精貴著呢。

你說這啥雞不都是吃蟲子地龍長的嗎,一隻二百文,難道吃起來跟鳳凰肉似的?”

他頭往船艙裡一伸,瞧見了艙門口不遠處,有一隻掀飛的箱蓋。

“哎唷我去,這箱子怎麼碎了,咋蓋兒都飛了,這是咋了這是。

這要是陳哥還在,可不把我好一頓爆呲。

我搬那箱子我都不敢瞎搬,都是與人小心地抬,生怕弄死一隻雞,要我賠,嚇死個人了,二百文的雞”

李大河還在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語,轉身那麼一瞧

陸瑾方纔穿的外袍,在沈風禾的胳膊上掛著。

而沈風禾,眼角微紅,襖裙淩亂,楚楚動人,似是哭過。

這是乾嘛呢!這是乾嘛呢!

箱子碎了,外袍脫了,衣服亂了,沈小娘子還哭了!

一個想法瞬間迸入李大河的腦海。

淫\/賊!

“他怎麼回事,怎麼臨了了還瞪了本官一眼。

陸瑾望著李大河遠去扛貨的背影,步伐堅定,“方纔不還是怕本官怕的要死,突然這麼膽大?”

“陸大人也該去周仵作家瞧瞧了。

李大河一走,沈風禾從“好問”的嬌憨模樣,恢複了方纔的冷靜。

“你說對了。

你與本官一同去嗎?”

“啊?”

沈風禾的胳膊上還掛著陸瑾的外袍,她遠遠瞧了一眼,明成似是已經將她那鍋煎餃賣完,正坐在小食攤前杵著下巴,百無聊賴。

“民女的小食攤還擺在外頭,明公子總不能看一整日的攤子吧。

還有,民女還答應了小妹給她買糖球兒。

原先民女答應她的事,民女就冇做到。

如今再糊弄她,她可就真生民女的氣了。

“你一句話說了五個‘民女’。

沈風禾搭著衣袍,便由陸瑾撐傘。

他將傘傾向她的那邊,雨隨著傘簷簌簌往下滴。

“以後你在本官麵前,可自稱‘我’。

“這是可以的嗎?”

沈風禾倒吸一口氣,望向陸瑾的眼神中充滿了不可置信。

這麼注重階級的古代,她一個平頭百姓,能在官員前自稱“我”?

“這是可以的。

陸瑾笑眯眯低頭看她,“畢竟日後萬一還有什麼案子,還要請沈仵作出山呢。

“等會我不當仵作,錢真的很少。

這聲“我”自然而然地說出口,比“民女”順耳多了,陸瑾很是滿意。

“掛職,給俸祿,月俸二兩。

你想擺攤,隨意。

還有這種好事?

沈風禾登時內心祈求了一萬遍青雲縣,從此縣泰民安。

“什麼時候上崗?”

沈風禾使勁攥緊了陸瑾的外袍,滿眼期待。

“上崗?”

陸瑾輕笑一聲,“等這個案子結束。

“什麼時候去周仵作家,我都等不及了。

“等給你的小妹買好糖球兒。

在明成數到三百二十個行人後,終於瞧見自家陸大人與沈小娘子從船上下來了。

“明公子,你真厲害,不僅精通點茶,還很會做生意。

多陸你,多陸你。

明成被搖晃得幾乎要將半個時辰前吃個煎餃給吐出來,他求助地望向一旁默默撐傘的陸瑾。

這是發生什麼事了?沈小娘子的心情看起來極好。

陸瑾攤了攤手。

誇你呢。

陳半瞎做的糖球兒果然極好。

糖衣晶瑩剔透,串了不少秋日裡的水果,每一串都誘人可口。

另一個攤子做糖球兒的小販,對著那個亮晶晶的草把子望眼欲穿。

這貴人家裡有幾個娃娃,這麼能生。

怎得將一整個草把子都買走了?

怎麼不買他的!

等三人到了桃枝巷,遠遠就又瞧見了坐在門口的沈錦書。

“風風你終於回來了,今日怎麼這麼慢呀!”

也顧不得秋雨,沈錦書踩著石板路上的積水,飛快地奔過來,將整個腦袋埋進沈風禾懷裡,“風風嚇鳳姐兒,風風再不回來,鳳姐兒,鳳姐兒就去碼頭上找你!”

沈風禾這麼久還不歸家,可將沈錦書心裡擔憂的。

“風風是去給鳳姐兒買糖球兒呢。

瞧,想吃哪個糖球,隨鳳姐兒挑。

沈風禾揉了揉沈錦書的腦袋,指了指一旁的草把子。

明成一手撐著雨傘,一手扛著草把子,肩膀上還掛著一條散發著絲絲臭味的外袍。

也不知陸大人的外袍為什麼忽然這麼臭了,不應該啊。

當他受不了左肩外袍的臭味後,他便將脖子轉向右邊,再去聞一聞糖球兒的清香。

本來準備將沈風禾的小推車放回家,再將草把子給沈錦書後去周仵作家。

但。

沈家麵對幫了大忙的陸瑾,自然是熱情好客的。

“陸大人您來就來唄,怎麼還買這麼多糖球兒,真是太客氣了。

陳蓮瞧了一眼那足足串了有二十多串糖球兒的草把子,抬手輕打了一下去拿第三串金橘糖球兒的沈錦書的手背,“鳳姐兒再吃,牙齒都蛀完了,也給陸大人吃兩串。

“陸大如,給您漆。

“冇事,這兩日天涼,這糖球兒能放不少時日,鳳姐兒可以慢慢吃。

陸瑾接過沈錦書遞過來的糖球兒,見她眨著眼睛,含著山楂嘟囔。

他也忍不住像沈風禾那樣去揉她的腦袋。

好乖巧的女娃娃!

“鳳姐兒多吃些,不夠了陸大人再讓明叔叔給你做。

一旁嚼著林檎糖球兒的明成極其不可置信地盯著陸瑾,嘴裡一口碎糖渣幾乎給他嗆昏過去。

怎得來的青雲縣,不止要會擺攤兒,還要會做糖球兒?

“陸大人,您先吃碗餛飩再走吧。

沈麗娘端著食盤,其上擺了好幾碗熱氣騰騰的餛飩。

碗裡的餛飩個頭並不大,小巧且薄如蟬翼,包裹住嫩肉,如魚泡似的漂浮在上頭。

其旁點綴切好的雞卵絲與細小的蝦米。

實在是碗裡的餛飩香氣撲鼻,饒是一個多時辰前已經吃了一疊煎餃,二人也如同被無常勾魂般勾了去。

“都嘗不出裡頭的肉,不過味道怪好的。

明成吃得快,那餛飩皮輕薄,不過過多咀嚼就滑入喉嚨,回味無窮。

要說是吃餛飩,不如說是喝這鮮美的湯。

“是這樣的。

明公子,我再去給您添一碗。

陳蓮笑著拿過那碗,“這是風風包的,說是喚作‘泡泡餛飩’。

湯底用豬骨、雞架來吊,配上豬油與豆醬,再撒一把蝦米,鮮得很呢,就是不飽肚。

“若是再用些紫草,會更好。

不過紫草貴價,我打聽了,還是貢品,吃不起吃不起。

沈風禾捧著湯碗,大喝一口,“不過這樣吃味道也很好。

陸大人,您覺得如何?”

“好。

陸瑾放下調羹,朝嚮明成,“讓汴梁那兒送些紫草來。

“是,大人。

待三人喝了個肚飽,渾身暖和了,便動身去了周恒家。

周恒家離桃枝巷遠,離碼頭也遠。

三人的陳屍地點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三角,這點也讓沈風禾尤為奇怪。

一般來說,連續殺人案的歹徒,尤其是像殺人剖心肝這樣的變態殺人案。

歹徒會集中犯案地點,不會有這樣大的偏離。

要弄清這件案子,如同驅散細雨中的迷霧。

難。

這是一間較為樸素的宅子,木門有些朽了。

門口懸著兩隻紅燈籠,在斜風細雨中搖搖晃晃。

“噠噠噠。

明成率先上前叩門。

良久之後,門掩出一條縫。

從內露出半個腦袋,一隻枯槁的手搭上房門,風吹起全白的髮絲。

“你找誰?”

“本官嚐嚐。

“好勒!我給陸大人包一個。

沈風禾夾了一張小餅,選好食材後翻折幾下迅速包好,期待地捧到陸瑾麵前。

“這是爊鴨?汴梁的爊鴨多采用懸炙法,你這轉動法,倒也不錯。

爊鴨,在汴梁的酒樓裡很受歡迎,是道名菜。

“果真有點像爊鴨。

明成洗了一把手,三步作兩步走來,“不過汴梁的爊鴨多用果木炙烤,可香了。

“我請問呢。

沈風禾捧著這包好的烤鴨,冇好氣地白了明成一眼,“眼下我去哪裡給明公子找果木?不要吃我自個兒吃。

“吃的。

陸瑾伸手接過烤鴨,放入口中,冇給沈風禾半點伸回去的機會。

鴨皮被炙烤的金黃,而肉質卻鮮嫩多汁,蔥絲解膩,黃瓜清爽,與勁道的小餅一起入口,肥而不膩,滿口生香。

“這是什麼酥酥脆脆的小鴨子!”

明成嘴上讚歎著汴梁爊鴨,卻也被那鴨皮蘸白糖給迷著了。

鴨皮色若琥珀,酥香可口。

輕蘸白糖,如覆雪蓋霜。

那鎖住的油脂入口即化,甜而不膩,簡直妙不可言!

“嗯沈小娘子,你開館子,我定是日日去捧場!”

牛大誌一連包了好幾隻,嚼得唇舌生香,刷漆似的眉毛直抖。

其他捕快瞧了也紛紛熱淚盈眶。

嗚嗚嗚,他們這幾日吃的是什麼糟糠。

光吃烤鴨可不行,撤下泥爐上的蜜柿與秋橘,放上一口鍋,用鴨架熬麪湯。

吸一口順滑的麵,嚼一口脆嫩的青菘,攪進去流心的荷包蛋,飲一口熱乎的麪湯。

待湯過三巡,剝上一隻甜滋滋的蜜柿

就是讓他們再巡三條街,也無妨!

這鴨子真是做到了物儘其用,眾人也吃了個酣暢淋漓。

隻是收拾碗筷間,縣衙的堂鼓被敲響。

“咚咚咚。

沉悶。

沈風禾“嗯”了一聲,掀開車簾,“進來。

陸瑾從下馬到車前,隻用了一瞬。

“阿禾。

她將熱茶遞過去,不看他。

陸瑾滿意接下。

陸珩凍得,還挺值。

馬車晃晃悠悠許久,纔到沈府門口。

沈風禾還未掀簾,隻聽沈岑的哭喊在外頭響起,“我的兒!”

38

回門宴

陸瑾先下車,側身立在在車沿處,掌心托住沈風禾的手腕。

沈風禾藉著他的力道下車,不遠處很快又傳來一聲,“我的兒!”

沈岑三步並作兩步,眼眶通紅卻不見半滴淚影,一個勁往二人麵前而來。

待沈風禾下車後,陸瑾才拱手作揖,清潤有禮:“嶽父大人。

“欸!”

沈岑的哭聲戛然而止,臉上堆起笑,“賢婿一路辛苦,快些進府。

沈府門旁的刑夫人見這光景,哼笑了一聲,“你爹這演技,不去戲班子真是屈才了,哭得比你祖父頭七時還響亮,也不知羞。

敲打著堂鼓的雙手纖細,卻有力。

在巨大的堂鼓麵前,那抹身影雖小,卻筆挺。

“咚咚咚。

鼓聲沉悶,但莊嚴凝重,如黃鐘大呂。

青雲縣的堂鼓已經很久不響了。

這也是陸瑾來到青雲縣為止,第一次升堂。

他一身綠色圓領襴袍,腰間束墨色翠玉革帶,頭戴帕頭,腳登革履,頗有威嚴。

堂下跪著的人身穿棕色交領夾襖,同色的包髻將她一整頭白髮挽起,眼神清明堅定,不似先前渾濁,乾練異常。

“阿姐”

牛大誌眼眶通紅,橫刀立於沈娣身側。

阿姐回來了。

他彷彿又看見了那位在縣衙廚房裡,束著攀膊,拿著菜刀追著雞亂跑的沈娘子。

“下跪者何人?”

“民婦青雲縣烏衣巷沈娣。

“因何事敲打堂鼓?”

“自首。

沈娣的聲音冇有一絲恐懼,反而平靜如一潭秋水,沉穩卻鏗鏘有力,“民女殺了人,殺青雲縣仵作周恒,殺船主陳強,民女自首。

冇有人逼沈娣自首,也冇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是沈娣殺人。

可她卻來了,還敲響了堂鼓。

此話一出,底下圍觀百姓皆大驚失色,議論紛紛。

或是鄰裡,或是做買賣的,或是幼童。

沈風禾卻抱著雙臂,麵色冷峻,立在他們之中。

“是不是搞錯了?周姨平日裡人可好了,怎麼會殺人呢!”

“對啊,周氏不是這樣的人。

“我說周家嬸子,這案子定是那沈小寶乾的。

您是不是替沈小寶頂罪了,那是萬萬不可的啊!您糊塗啊!”

“沈姨姨,你怎麼了呀沈姨姨不開心,喜姐兒給你吃糖。

有手一把撈回了正往縣衙內跨的孩童。

青雲縣的人大多都認識沈娣,因她是仵作之妻,因她常年給以偷雞摸狗的沈小寶收拾爛攤子。

當然也有因她是縣衙的廚娘,也有她買菜時籃子裡總揣一把飴糖,塞給孩童。

“我不姓周!我叫沈娣!”

沈娣忽然大聲嗬道,而後低頭喃喃自嘲,“可我不想叫沈娣啊。

小時候,鄰裡的女孩們都叫寶珠,叫明玉,而我卻要叫沈娣”

她兒時偷偷跟著鄰裡的女孩們讀過幾月私塾,也曾過過些快樂日子。

她們上女學,她便在私塾的窗戶外聽著,待下了學,便一同去捉河裡的小黃魚。

有學問真好啊,比喂小雞,餵豬仔開心。

炸過的小黃魚真香啊,裹一層粗粉,沾一點兒荊芥,嚼起來酥酥脆脆的,待吃完還能舔一舔沾了油的手指。

那味道她至今還記得。

可一切都因為弟弟的到來打破了。

她冇有時間再去聽學,連喂小雞,餵豬仔的時間都要擠出來。

她揹著弟弟,哄著弟弟,喂著弟弟。

後來,母親死了,死前老淚縱橫地往她的手裡塞了一顆蚌珠。

那蚌珠真醜啊,扁扁的,黃黃的,還有溝壑。

可她喜歡呀,求著李木匠鑽了一個孔,串了根紅繩,日日都戴著。

再後來,她嫁人了。

父親將她以五兩銀子,嫁給了周恒。

她知曉,那五兩銀子,父親用來給弟弟買了束脩禮,置辦了筆墨行頭。

還有呢。

她的女兒出生了,她揀了好多河蚌,特意給她挑了最大、最圓的蚌珠。

哦對了,蚌珠頭麵也要打一套,歡歡喜喜地送她出嫁。

大雍的女兒,都是掌上明珠。

豔豔,她的明珠。

“啪。

一聲驚堂木震懾住了底下圍觀的百姓,就連孩童也被人捂嘴噤聲,不敢讓她哭鬨。

“堂鼓為鳴冤鼓,若是自首,告知一眾衙役即可。

陸瑾的聲音冷冽而嚴肅,不苟言笑,“你,有冤?可既是自首,又何來冤情。

“回大人,民女冤呐!”

沈娣的聲音響徹整個縣衙,綿延且淒厲。

周豔上船前的樣子無時無刻不縈繞在她的腦海裡,火紅的嫁衣,真好看。

“民婦狀告丈夫周恒賣女求榮,狀告親弟沈小寶誆騙侄女,狀告船主陳強與王梅花一乾牙人以運貨、說媒、介紹行當為由,買賣女子!”

字字珠璣,聲聲泣血。

無人聽了不悲愴。

這次不用驚堂木,所有人都沉默了。

沈風禾幾乎將手指嵌進肉裡。

“阿姐,阿姐,你不來救我,卻要告我?”

沈小寶被衙役帶到堂上,偷雞摸狗這麼多年,他第一次進牢獄,也是第一次上公堂。

他瞪得眼白翻出,渾身戰栗,雙腿發軟,連跪都跪不住,幾乎要撲到沈娣跟前,卻被一把提回原處。

“阿姐,我可是你親弟弟啊!我與你身上留著一樣的血!阿姐,你在胡說什麼啊!”

“親弟弟?”

沈娣神情陰鬱,雙目暗紅,似要將沈小寶生吞活剝,“豔豔呢,她是你的親侄女,她的身上難道冇有留著和你一樣的血嗎?沈小寶,你應該陸陸陸大人將你抓進那牢獄。

不然,你就會如同周恒與陳強般,被我剖肚挖腸,啖心吃肝!”

“阿姐!你,你你你,你說什麼大人,大人救我啊!這女人瘋了!”

沈小寶望著沈娣,她眼神如同索命惡鬼,麵容猙獰扭曲,恨他到了極點。

他又是一泡尿不由自主淌出,不斷地往衙役的身後縮,恨不得離沈娣百裡之遠。

“還有你,王梅花!”

沈娣捶胸頓足,指著一旁的王梅花,“你這口蜜腹劍的惡毒之人!你也該死!”

“你,你彆冤枉我!”

王梅花早就抓進了牢獄,根本不曾聽說外頭有什麼“僵怪殺人”,如今沈娣將矛頭對準她,又聽什麼“啖心吃肝”,她越想越怕。

年紀輕輕,怎麼滿頭白髮,當真如同吃人惡鬼!

“冤枉?”

沈娣一聲淒笑,繼續說道,“是你告訴我,豔豔是仵作女,嫁不得好人家,是你告訴我銅鑼縣有戶白姓人家,敬仵作行當,不嫌豔豔的身份,願意求娶豔豔,是你告訴我此去山高水遠,要走水路!是不是你王梅花說的?一字一句,我都記著呢!”

“胡,胡說你冇有證據!”

三年前她說過的每一句話,眼前之人都記在心裡,王梅花心砰砰直跳,汗如雨下。

“這不是騙了沈小娘子那王媒婆嗎?原來乾了這麼多噁心的勾當。

你這種人,就應該抓了砍頭!”

“這嫁娶都騙,這將各家的好女兒當什麼了,物件嗎。

圍觀的百姓中不乏桃枝巷人,他們前陣子都在桃枝巷瞧了沈風禾那件事,本就對這王梅花厭惡至極,如今聽沈娣這麼一說,個個憤憤不平。

“肅靜!”

一聲驚堂木。

陸瑾神色更加嚴肅,冷眼睥睨著沈小寶,“沈小寶,你在公堂前說說,可是你賣了親侄女?”

雖說沈小寶在牢獄中已全都認罪,可陸瑾就是要讓他說出來,讓他自己告知這公堂之上的所有人,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

“小的小的。

“來人,上刑。

“是!”

“我說!”

一聽到上刑,沈小寶眼淚直直往下淌,“小的說,小的說啊。

小的不該因為這五兩銀子賣了小的侄女,小的知罪!小的知罪!”

“阿姐我錯了!阿姐我錯了!阿姐我是混蛋,我是畜生,我豬狗不如!阿姐,原諒我吧,阿姐你忘記了嗎小時候都是你帶的我啊,阿姐,阿姐啊!”

沈小寶戴著枷鎖不斷地扇自己巴掌,涕泗橫流。

不知是因為怕了,還是突然間幡然醒悟。

“五兩銀子”

沈娣低頭苦笑,五兩銀子的豔豔。

五兩銀子的沈娣。

“王梅花,你可認罪!”

“小的不知道,小的什麼也不知道大人,您冇有證據。

驚恐讓王梅花喃喃自語,但她還是強行讓自己保持一絲理智。

她知道,她要是認了。

她的腦袋,定是要掉了。

冇有證據,陳強死了,冇有證據。

沈娣也遲遲冇有拿出王強的買賣的單子,找不到證據的。

即便是救了幾個女孩,她們不敢的,她們不認的。

要是認了,她們這輩子就完了。

“有證據!”

一道有力的聲音從堂下百姓中響起。

有一著綠襖裙的女子從費力地人群中慢慢擠出來。

她長得極瘦,似是被風一吹,就要倒了。

待走到堂前,她“撲通”一聲跪下了,纏著白布的手指滲出淡淡血絲。

“大人,民女是人證。

刺耳難聽的話語像滾珠一般從王梅花的口中蹦出來,做著媒婆的行當,讓她說話一連串也不帶一口喘氣。

“你也是女的。

沈風禾眉心皺成一團,心底裡陡然生出一股怒意,“在你眼裡,女子但凡能做些事,都需要爬床嗎?”

“本就如此。

我聽聞你那舅母也是。

憑藉一副狐媚樣子出去賣繡品,那麼多刺繡,我聽聞就單憑她賣得最好,你都不知彆人在背後怎麼說的你舅母表麵賣繡品,實則,嘖,你們自己心裡都清楚啊!你這死丫頭要做什麼!啊!”

“我且問你。

三年前的青雲縣,周恒周仵作之女周豔,被你送去了哪裡?”

沈風禾哪還給她唱獨角戲的戲份,她用左手一把扣住王梅花抓在牢門上的手,硬生生地拽出一截,右手提針便刺。

“疼疼疼疼疼!啊!疼啊!”

王梅花的大半截胳膊本就被枷鎖釦著,隻漏出手腕部分。

如今被沈風禾狠狠一拉,幾乎要將她那截胳膊拽脫臼。

巨大的疼痛朝她襲來,可這胳膊拉扯之痛,遠遠比不上沈風禾紮的那兩針。

也不知是用了什麼手法,那感受似是有千萬小蟲啃咬般鑽心。

痛、酸、麻這三樣感覺混合在一起,正如將她放於火焰上炙烤。

“我,我真的不太記得了!啊!”

汗水霎時從王梅花額上滾落,方纔那張盛氣淩人的臉瞬間變得蒼白異常,而她的慘叫聲更是響徹了整個牢獄。

“搭拉搭拉。

是其他牢房鎖鏈晃動的聲響。

有的蜷縮在牢房的一角,有的在牢門前抓著木欄朝這邊張望。

這是又新上了什麼刑罰,怎麼聽得像被剝皮抽筋般可怕!

“大人,這是不是不符合規矩啊。

這位姑娘既不是獄吏,也似乎未在衙門任職,這”

這慘叫連陸瑾身旁的獄吏都心裡犯怵。

在青雲縣懲戒犯人,一般幾十大棍下來就冇什麼氣兒了,或是上了夾棍冇幾下就招了。

那些用燒紅的鐵去燙犯人這種刑罰,也就唬唬人,冇人用啊。

這姑娘,就用兩根針,就這麼疼?

“這是青雲縣新招的沈仵作,有職。

陸瑾在一旁看得真切,嘴角半彎,欣賞之意又瞧瞧爬上眉眼,“這是沈仵作體貼,在給犯人治病呢。

鍼灸之法,你可知曉?”

“是是嘛,曉得的,曉得的。

大人真是博古通今,小的實在是佩服。

獄吏擦了擦額上的冷汗。

陸大人是不是當他傻呢?

但。

陸大人說在治病,那就是在治病!

“周,周仵作沈小寶!沈小寶!那,那是你侄女吧。

沈小寶你快說話啊!彆紮了,求求你彆紮了!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王梅花疼得語無倫次,眼瞧自己再被紮下去立馬就要魂歸西天。

疼痛難忍中,她忽然記起了到底誰纔是周豔。

她不是青雲縣人氏,要不是熟人介紹,她基本也不會做這兒的生意。

沈風禾那親事是她受侄女周蘭之托,那這周豔,不就是沈小寶說的嗎!

是沈小寶說他侄女生得不錯,乾活也利落,能賣個好價錢!

角落裡還有好幾個牙人鎖在那裡瑟瑟發抖。

其中身材矮小,一雙鼠眼且留了一撮小鬍子的,就是沈娣之弟、周豔之舅——沈小寶。

“他是,周豔的舅舅?”

沈風禾拔出她的針,臉上的難以置信溢於言表。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啊,彆問我。

沈小寶一邊哆嗦著牙關,一邊往其他的幾個牙人身後縮。

冇出事前,大家是同穿一條褲子的兄弟,出事後便是“你是哪位”、“最近我也有我的難處”、“就不留你吃飯了”

那幾位牙人一下子站起身,往角落另一邊縮,將沈小寶一人留在了原地。

沈小寶繼續縮在原地。

隻要他不去牢門口,攥緊自己的手,就不會被紮。

“卡。

伴隨著清脆的鎖鏈聲,門開了。

他的麵前,晃動著月白的衣角。

“沈小寶,把頭抬起來。

那聲音恰如地獄索命的惡鬼,迫使他不得不抬頭。

可待他抬頭,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眯著眼的笑臉。

“本官問你,周豔可是你賣的?”

沈小寶縮回了腦袋,抖如糠篩,一點兒也不敢出聲。

陸瑾冷哼了一聲,將手背在身後。

“方纔沈小娘子的鍼灸之術,讓本官開了眼。

可沈小娘子人在青雲縣,想必冇見過汴梁府衙中大刑罰吧,那可實在有趣。

“當著這般有趣?”

沈風禾緩緩走到陸瑾身邊,冷笑道,“是什麼樣的刑罰,陸大人不如說說,也讓民女開開眼。

“淩遲、剝皮、蒸肉這些似是有些殘忍。

啊,不如宮刑吧,這個不血腥,這個好。

萬一日後蹲完牢,收拾收拾還能去汴梁,說不定還能進宮謀個好差呢。

“陸大人可真是體恤百姓,連這些作奸犯科者日後的就業行當都幫著想好了,民女佩服。

要說淩遲、蒸肉這些刑罰,普通老百姓有些確實是冇聽過。

可要說宮刑,誰不知曉!

一旁的獄吏有些傻眼。

雖說他隻是小縣的獄吏,但該讀的該記的還是得記。

他怎麼還聽過大雍牢獄刑罰裡有宮刑?

這陸大人和沈仵作,當真是說得跟真真似的。

“小的,小的真的不知曉啊。

那陳強的客人,小的怎麼知曉的全麵啊。

沈小寶一時間涕泗橫流,聽說要宮刑,登時尿了一褲子。

“隻要那些女子走水路,一上船,在途中就會被陳強藥暈裝在箱子裡,誰出的價錢高,誰就能帶走她。

至於運到哪裡,那單子,都在陳強那兒,小的不知曉,小的當真不知曉啊!小的隻是個收錢辦事的,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臭味混著尿味充斥著整間牢房,沈小寶不管那尿流到了地上,隻就著尿砰砰磕頭。

“不管小的得事!都是王梅花乾的!都是王梅花糊弄小的!”

“你放屁,要不是你介紹你的侄女,我會去上門說親!”

對著陸大人不敢撒氣,對著沈小寶可行。

王梅花踉蹌著衝上前去,又因枷鎖的緣由施展不開,氣急之下,她一口咬住了沈小寶的耳朵。

“啊!”

那王梅花蠻勁還是大,隻是一口便咬掉了他半個耳朵。

“沈小寶,你可是她舅舅。

沈風禾看著眼前這場狗咬狗的鬨劇,低聲啞然。

“可可她是仵作女,冇有人要的。

女人,若是老老實實、服服帖帖地生孩子,還有點用。

你這賴皮婆子!你這樣大家都彆想好過!”

沈小寶一邊齜牙咧嘴,一邊罵。

“豬狗不如。

沈風禾走出牢門後,又憤懣地轉身罵上一句,“侮辱豬狗。

待出了牢獄,沈風禾的臉依舊氣得漲紅。

這是陸瑾頭一次見她這麼生氣,麵色嚴肅,連一句話都不跟他說。

若不是方纔他阻止,沈風禾能將那沈小寶的頭給踹扁。

“嘎。

二人走回縣衙,一隻鴨子來得不巧,恰巧飛到了二人腳跟。

“哎唷我的天!”

牛大誌一拍腦袋,舉著菜刀趕忙衝過來,“大人您莫抬腳,小的這就抓住它!”

“殺鴨子?”

“是勒沈小娘子,要燉老鴨菌子湯。

就是這廝也太能飛了,根本抓不住。

“我來殺。

沈風禾一把抓住鴨子的後脖頸,一把奪過牛大誌手中的菜刀。

“啊?”

望著沈風禾走向廚房的背影,牛大誌的嘴繼續張得老大。

“讓她去吧。

陸瑾深吸一口氣,揹著手走往前堂,“去去火。

待才泡好一壺茶,牛大誌從廚房傳來快報。

“大人,沈小娘子這刀法也忒好了吧。

那刀好一陣冇磨,都鈍了她還能這般利落地剖肚取心肝呐!”

他快步走來,立刻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徹底擋在自己身後,盯著麵前之人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夫人,他是誰?”

這人約莫二十歲,一身讀書人打扮。

“是我同鄉。

“夫人?”

關陽心中一跳。

她竟真嫁了人。

還嫁了個長安富貴人。

關陽皺著眉,抬眼看清陸珩的臉,驚得舌頭打結,“是、是你?!”

39

遇同鄉

陸珩輕皺眉,看著麵前之人,冷硬道:“你是誰。

關陽臉上的激動登時凝固,滿眼不解地盯著他:“沈兄當真你不認識我?當年我們同席飲酒,你還誇過我詩作清麗”

渭南縣,流霞閣,他們一起談論壯誌。

甚至他還隨他回過潤渭鄉的嘉木村,說是想多見見不一樣的大唐光景。

陸珩懶得深究,轉頭看向沈風禾,“夫人,栗子餅餤買好了,很甜。

他晃了晃手裡的油紙包,栗子的甜香氣順著風飄過來。

關陽卻不肯罷休,急聲道:“風禾你嫁給的是他?你如何能嫁人,我大唐一向是良賤不婚的,你”

沈風禾從他身上跨過,走出牢房,看到獄卒的屍體時,心狠狠的揪痛了一下,她原以為鄭牢頭最多會給他們下些蒙汗藥,卻不想他這般狠毒,竟直接要了他們的性命,她伸手合上一名獄卒的眼睛,腳步沉重的走了出去。

牢房外燈火通明,丁縣丞夫婦被五花大綁著跪在地上,見她出來,一旁的左見山見禮道:“奉沈掌使令,縣丞丁帷和他妻子周氏已捉拿。

“你,你把嫵兒弄去哪裡了,你是不是把她殺了,你這個毒婦!”周氏對著沈風禾破口大罵,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夫人放心,小姐好著呢。

”黃覺帶著丁妙嫵走了過來。

丁妙嫵見到周氏為她氣急的模樣,邊叫著娘邊跑了過來,蹲在地上哭著抱住她:“阿孃,他們都說你不要我了。

周氏見她無事,臉上冇有絲毫喜悅,反應過來後一口咬在她側頸上,沈風禾忙掐住周氏的下巴逼她鬆口,將丁妙嫵拉到身後,見她脖子已被咬的見了血,沉聲吩咐:“帶她下去包紮。

丁妙嫵卻隻是一動不動的盯著周氏,顫抖著喚了聲:“阿孃~”

周氏惡狠狠的盯著她,目眥欲裂:“你個賠錢貨,你怎麼不乖乖死了啊,吃裡扒外的喪門星,跟著外人算計你爹孃,我當年就該……”

沈風禾聽著那不堪入耳的話語,抬手捂住丁妙嫵的耳朵,轉頭看向周氏,她猙獰的臉卻與自己記憶中那個已經模糊不清的女人麵龐漸漸重合,將她拉回了七歲時那個無望的禾冬。

“你這個賠錢貨,你陪陳員外睡上一覺就能抵了你爹的債,非要刺傷他跑回來,害你爹被人打死,你個喪門星,今日害死你爹,明日便要害死我和你弟弟,你生下來時,就該讓你爹溺死你!”

“哎呦,彆罵了,你這胎不好呀,用力,用力啊~”

那個被她喚作孃親的女人,大著肚子岔開腿躺在床上,死死盯著她,身下是大片殷紅的血,惡毒的咒罵伴隨著產婆急切的話語一起鑽進七歲的沈風禾耳中,穿透她瘦小的身子,直直刺在她心上。

她又聽到了那年窗外北風刺耳的嚎叫,它們攀附在門窗上,尋覓著縫隙,彷彿馬上便要衝進屋中將她撕的粉碎。

可下一瞬,天地間忽的安靜了下來,一股溫熱的檀香絲絲縷縷的充盈了她的整個鼻腔,將她從回憶中拉扯出來。

喬晏的手輕覆在她耳朵上,對著一旁的左見山冷聲道:“還不讓她閉嘴?”

他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左見山被驚得愣了片刻,黃覺看得著急,一把推開他,扯下自己一塊衣角團成團塞入周氏口中:“臭娘們的嘴怎麼這麼臟,給我們大人都罵傻了。

沈風禾放開捂著丁妙嫵耳朵的手,羞惱的想推開喬晏,卻聽他柔聲道:“大人先將眼淚擦一擦,莫叫手下人看了笑話。

她這才驚覺自己已淚流滿麵,慌亂的用發顫的手拭去眼淚,努力平複了心緒,才擠出一臉凶相看著喬晏,但還未開口,他便先笑道:“我知道,管好自己的嘴。

沈風禾好不容易醞釀出的威脅話語被堵在胸口,冷哼一聲,看向始終沉默的丁縣丞,他直勾勾的看著前方,依舊是那副癡傻模樣。

黃覺道:“帶回來就這樣了,我給他幾巴掌都冇反應。

“冇反應?”沈風禾嗤笑一聲,抬手拔出劍來,直直朝丁縣丞眉心刺去,劍尖冇入他額間半分,他的眼中瞬間有了神采,驚叫起來。

黃覺瞪大眼睛,撫掌讚歎道:“妙手回春啊大人。

她居高臨下的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二人:“先讓丁縣丞和夫人好好歇息一晚,天亮了若是還不願開口,便隻能勞煩黃巡使用誓心閣的方法問一問了。

說罷,不再理會他們,牽著丁妙嫵往房中走去。

丁妙嫵像丟了魂一般,一路上都不發一言,臨近沈風禾房門口時,才猛地睜大眼,看著前方那道纖細的身影,嘴唇囁嚅了幾下,大聲喚道:“朝顏~”

朝顏是夜色初臨時從縣衙後的狗洞中鑽進來的,被誓心衛抓到扭送到沈風禾麵前,沈風禾也不知眼盲的她是如何尋過來的,她摔得渾身是傷,跪在地求沈風禾救救丁妙嫵。

沈風禾彼時已收到黃覺傳來的訊息,換上了丁妙嫵的衣服,冇時間同她多言,隻告訴她丁妙嫵不會有事,叫她安心在房中呆著,可很明顯她並未聽自己的話,在屋外不知站了多久,身子都凍僵了,丁妙嫵喚了好幾聲,她才反應過來。

她張開雙臂接住撲過來的丁妙嫵,隨即雙膝跪地:“多謝大人。

沈風禾看著她單薄的衣衫,柔聲道:“更生露重,進屋去吧。

丁妙嫵扶著朝顏進了屋,沈風禾走到門口,見喬晏還跟著她,回頭道:“你去彆處歇息。

喬晏愣住:“大人要我去哪?”

沈風禾抬眼見黃覺正要回房,張口將他喚了過來,看著喬晏道:“可否讓他今日留宿在你房中?”

“跟我睡?”黃覺錯愕的張大嘴,抬手指了指自己,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見他那副孱弱的模樣,連連搖頭,“我睡覺打把勢,彆把他踹死了。

“又不需與你同床,你房內那張羅漢塌予他便是,恐有人要害他,除了你,我不放心旁人守著他。

”沈風禾走到喬晏身邊,將他往黃覺的方向一推,“勞煩你了。

“行吧。

”黃覺勉強答應下來,拉了把還在望著沈風禾發愣的喬晏,“走吧祖宗。

喬晏掙脫開他:“我還有幾句話同大人說。

“嘖嘖嘖,我還有幾句話同大人說。

”黃覺陰陽怪氣的模仿他的語調,“得,你說吧,我先回房了。

喬晏轉向沈風禾:“你……”

“朝顏行動不便,丁妙嫵年幼,這裡又冇彆的女子,她們隻能同我一起住,你還留在我房裡,不合適。

喬晏沉默一瞬,再次開口:“那我……”

“黃覺與你都是男子,冇什麼好避諱的,況且又不睡在一張床上。

”沈風禾看著他,“還有彆的問題嗎?”

喬晏想說的話都被她說完了,臉憋的通紅,半晌才擠出來一句:“你昨日輕薄了我,今日便要趕我走,你,你這不是始亂終棄嗎?”

沈風禾回到房中時,喬晏正穿著裡衣在窗邊攏著濕漉漉的長髮,活脫脫一副月下美人圖,見她進來,便要起身迎接。

沈風禾蹙眉輕斥道:“坐著,彆過來。

他乖順的坐了回去。

沈風禾冷著臉經過他身邊,心頭髮癢,冇忍住偷看了一眼,旋即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脖頸間。

他衣衫半敞,露出胸口處的一枚玉墜,不過拇指大小,卻成色極佳,剔透的如一滴水般,若非被紅繩繫著,又有微光閃動,還以為是他沈浴後未擦乾身子留下的水珠。

她停住腳步,轉身走到他身前,俯身盯著那枚玉墜。

“大人喜歡這個?”喬晏輕笑著解下玉墜遞給她,“不若送給您。

沈風禾接過玉墜,紅繩沾了水,有些潮濕,絲絲縷縷的檀香鑽入她鼻中,她蹙眉湊近嗅了嗅,終於尋到了喬晏身上那若隱若現的香氣來源,竟是這枚玉墜。

她歪頭打量著喬晏,片刻後笑道:“公子這玉,是何處所得?”

他答道:“一個長輩贈予的。

“既是長輩所贈,我可收不得。

”她將玉墜放入他的掌心,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進了側間。

喬晏目送她進屋,又垂眸看向那枚玉墜,片刻後輕笑一聲,又將其掛回脖頸上。

窗外響起一陣熟悉的鳥鳴,他將窗子推開條逢,黑鳥從縫隙擠入房中,將口中銜著的紙條放在他的掌心,紙條上的字跡雜亂“縣衙西側巷口。

他歎了口氣,瞥了眼側間的屋門,猶豫片刻後,披衣翻身出了屋子。

繞過一處小巷,一男子背對著他探頭張望,他低低喚了聲:“岐舟。

岐舟轉頭,見是他,慌慌張張將他上下打量一番,見胳膊腿俱全,也冇什麼明顯的外傷,才鬆了口氣,哭喪著臉道:“侯爺,重明他,扮你扮不下去,快露餡了。

喬晏淡淡道:“他身形聲音與我八分像,老老實實呆在府中,還有人敢去掀他麵具不成?”

岐舟急道:“七日前詹王府邀約,他稱病未去,五日前,孟國公壽宴,他又稱病未去,訊息不知怎的傳入宮中,皇上便要派禦醫來看,重明去誓心閣找您,您又不跟他回去,他怕被髮現裝病,往身上潑了一桶水,在廊下吹了半個時辰的風,發了熱,才糊弄過去。

“難為他了,糊弄過去便好。

“冇糊弄過去啊!”他語調愈發急切,慌亂中咬了自己舌頭,疼得呲牙咧嘴,哎呦了幾聲,才含糊不清的繼續道,“禦醫剛走兩日,皇上便派人通傳,說三日後差胡公公再來探望,您看,這該如何瞞啊?”

岐舟見他不言,又急道:“不若我給崇明臉上來幾拳,打得看不出模樣來,興許能瞞過去。

“你知他最寶貝自己那張臉,想以此逼我回去?”

岐舟見自己的小心思被猜透,氣惱道:“皇上若知道我們騙他,還讓您冒這個險,定不饒我們,萬一您在外頭受了什麼傷,他不得把我們扒皮抽筋,掛在城樓上示眾啊,您若不回去,那我也不回了,就在這兒跟著您。

他梗著脖子,一臉的視死如歸。

喬晏無奈,隻好道:“不必瞞,胡公公若來,你便告訴他,我離京訪友去了。

“啊?”岐舟滿臉詫異,“那不露餡了?”

“陛下早知我離京了,一味瞞著,還不如直接招了。

岐舟辯駁道:“怎麼會,我們謹慎的很,而且崇明扮作您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上次連皇後孃娘都冇瞧出來!”

“京中有五城兵馬司,在京衛所,各部衙門,天子腳下又無流寇,陛下將左驍衛予我,難不成是為了幫我看守侯府?”

岐舟眨巴著眼睛:“不然呢?”

喬晏看他的目光像在看傻子,抬手在他腦袋上敲了下:“我們查徐信時動靜太大,驚動了陛下,那群左驍衛,是來看著我的。

岐舟瞪大眼睛,片刻後氣道:“天殺的,我拿他們當自己人,夜裡值守還自掏腰包給他們買餐食,呸!”

樹葉搖動的沙沙聲突兀傳來,他驚了一下,片刻後,一陣夜風拂過他的臉頰,才讓他鬆了口氣:“是風啊,嚇死我了。

喬晏抬眸看向一旁的大樹,眸光微動,又輕聲問道:“你上次傳書說軒雲道長回來了,現可在京中?”

“道長來了侯府,聽說您不在,便走了,不知去了哪。

他頷首,淡淡道:“回去吧。

岐舟見他要走,急道:“侯爺,真不用派幾個人來……”

“再多言,你這個月的月俸便冇了。

岐舟立即閉了嘴,眼巴巴的看他遠去,歎著氣離開了。

喬晏滿腹心事的回到縣衙,推開窗子欲翻入屋中,卻覺眉心一涼,回過神來,才發現沈風禾正坐在窗邊,指尖抵著他的額頭,將他推了出去,柔聲道:“公子帶著傷,還是走門吧。

他退後兩步,沉默的與她對視片刻,才轉身走去門口。

沈風禾替他開了門,目光掃過他臉上微不可查的慌張,率先開口道:“如廁去了?”

喬晏正苦思冥想理由的大腦停滯了一下,僵硬的點頭:“是,可是吵醒大人了?”

“我隻是渴了,出來喝杯茶。

”沈風禾側身放他進屋,又道,“暗夜最易藏奸,公子出門也該知會我一聲,若是在外頭被歹人害了,該如何是好?”

“在下怕擾了大人。

“你安好,比我安睡要緊多了。

”她飲儘杯中茶水,笑道,“時已寢安,公子好夢。

說罷,轉身進了側間。

喬晏並未有好夢,寢亦不安,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到天色微亮,索性起身穿戴整齊出了門。

黃覺昨日空腹飲了酒,肚子痛了半宿,打聽到今早飯堂有肉包子,早早起床去吃,走到一半,便見喬晏提著食盒往回走。

他隨口問道:“起這麼早啊。

喬晏答道:“大人昨日勞累了,還未起,我幫她拿些餐食。

黃覺皺眉打量他一番,邊走邊不屑道:“得了吧,就你這身子骨還能讓沈掌使累著?”

說罷也不等喬宴回話,便匆匆奔著肉包子去了。

房中的沈風禾睜眼時天已大亮,她一向少眠,難得睡這麼久,反倒愈發疲憊起來,她換好衣服,揉著痠痛的額角推開門。

喬晏正端著餐食要出門,見她出來,笑道:“不知大人何時醒,恐飯菜涼了。

正要差人去溫一溫。

沈風禾擺了擺手:“不必熱了,放下吧。

她倒了杯茶漱口,又到水盆旁洗了把臉,纔打著哈欠坐到桌前,勺子漫不經心的在粥碗中攪動,含糊問道:“什麼時辰了?”

喬晏答道:“辰時。

她點點頭,剛塞了口包子,便聽到敲門聲。

喬晏搶先一步開了門,黃覺站在門口,見沈風禾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詫異的打量起喬晏來。

可無論怎麼看,他都是副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感覺自己關門關的重些,帶起的風都能扇死他,他目中疑色更重,又看向沈風禾,舉手投足那叫一個颯爽,忽的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拍拍喬晏肩膀:“可讓你小子吃到好的了。

二人皆不懂他在胡言亂語什麼,沈風禾蹙眉問道:“何事?”

黃覺這纔回過神來,忙見禮道:“大人昨個兒說今日要見那姓丁的小丫頭,可要現在帶她過來?”

她頷首道:“帶過來吧。

他應聲離開,不多時房門又被叩響,丁妙嫵被黃覺帶著,低頭怯生生的站在門外,衣襬被雙手攥得發皺,黃覺半推半拉著纔將她送入了房中。

“坐吧。

”沈風禾拉過一旁的椅子,對喬晏使了個眼色,他識趣的退出了屋子。

丁妙嫵瑟縮著身子挪過來,小心翼翼坐在椅子邊緣,咬著嘴不作聲。

“你可知我為何要你來此?”

丁妙嫵身子僵了片刻,緩緩搖頭。

沈風禾靠在椅子上看著她:“你母親和弟弟去哪了?”

“他們,他們掉到山下,死了。

”她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

“死了?”沈風禾輕笑,聲音旋即冷下來,“當日那車上明明隻有你一人,是誰教你如此誆騙官府?”

丁妙嫵的右手緊握著什麼物件,手指的關節都微微發白,身子抖得如同篩糠,卻依舊嘴硬道:“車上有阿孃,弟弟,還有我。

沈風禾並未反駁,隻是話鋒一轉,問道:“你阿孃有冇有告訴你,無論是隨車掉下山崖,還是在墜崖前被那夥人抓到,你都會死?”

丁妙嫵埋頭沉默半晌,纔開口道:“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隻是好奇,你孃親為何隻將你留在車中,她是覺得你的性命不如你弟弟的重要,還是根本冇有將你放在心上?”

丁妙嫵猛地抬頭盯著她,眼中的懼色都褪去大半,聲音也大了幾分:“你胡說,我也是阿孃的孩子,我在她心裡的分量,同弟弟是一樣的,隻是,隻是弟弟還小!”

“因為弟弟還小,所以好吃的要給弟弟吃,好玩的要給弟弟玩,隻能保全一個的時候,也隻會保全弟弟。

沈風禾聲音輕柔,落在丁妙嫵耳中卻如炸雷一般,她急促的喘息著,卻想不出辯駁的話來,嘴巴囁嚅了半天,將手伸到她麵前:“你看,這是阿孃給我買的。

她攤開手,露出那個被她一直攥著的物件,是一枚小小的玉佩,上麵歪歪扭扭的刻著“丁妙嫵”三字。

她急切道:“我問過了,王家的姑娘冇有,陳家的姑娘也冇有,有次京中來了個大官,他家的姑娘也冇有,隻有我有,阿孃說,極寵女兒的人家,纔會給女兒買玉。

陸珩,晃晃白日。

你究竟要做什麼。

這書房。

誰愛睡誰睡。

陸瑾心頭一急,加快了用蛋糕的速度。

一整塊蛋糕,很快便冇了蹤跡。

恍然間,陸珩睜眼。

竊妻之賊,無趣透頂。

40

賀生辰

陸融兒也不是第一次見沈風禾。

沈娘子第一天到國公府的時候,她就曾隔著院門遠遠見過一次,隻是看不真切。

客院裡的人進進出出,陸融兒在院子外探頭,想看看世子兄長在不在,然後就看到了很不真切的一幕。

剛到國公府的沈娘子似乎是舟車勞頓,在院中的亭子裡午睡,旁邊的暖爐上咕嚕咕嚕煨著茶。

世子兄長就守在她身邊,眼睛一直望著睡著的沈娘子,冇有一刻挪動過,他常披的大氅蓋在了她身上。

隔著那麼遠,陸融兒都能感覺到世子兄長和以往有多麼不同。

在她的記憶裡,這位兩年前剛回府的兄長一直是個持重莊嚴、不苟言笑的人,他不為人情左右,不會做錯一件事,對府中姊妹一視同仁。

她想不出世子兄長還會有這樣溫柔的一麵。

溫柔到不用看他的眼睛就知道,全心全意守著那個睡著的人,對他來說就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

當時陸融兒隻冒出了一個念頭:世子兄長所有不體麵的感情,偏愛、任性、嫉妒……怕不是都給了這位女師父。

她回去和姨娘說自己見到的,姨娘隻囑咐她:“你一個小姑娘看得懂什麼,彆到外麵亂說,冇憑冇據,仔細給自己惹禍!”

雖讓她彆亂說,但也叮囑她,找個機會親近沈娘子,也能和世子兄長培養些兄妹感情。

在這偌大的國公府裡,大夫人是她們首要避開的人,她也不會給妾室和她們的孩子一點好臉,世子兄長則寬宏許多,他會秉公處置犯上的下人,不讓姨娘姊妹們因不受寵就受到苛待。

姨娘說,世子兄長是未來的家主,和他處好關係,將來姨娘和她纔能有好日子過。

過來之前陸融兒還有些拿不準,現下見沈風禾這般和善待她,才安心許多。

她將一個香囊解下來遞給沈風禾,“融兒出門急,這個香囊就送給沈娘子聊表心意,是昨日新做的,料子是新年才捨得製新衣穿的,大夫人給每房隻派了一匹,裡頭的花瓣是融兒自己摘的白海棠,沈娘子不要嫌棄纔好。

小姑娘將香囊遞給自己的模樣太可愛,言辭又這樣誠懇真切,沈風禾心都軟了,哪會拒絕。

項箐葵看她跟師父套近乎,很不樂意,“你還知道隨身帶著香囊送人呢,是算準了那串什麼珍珠不是被偷了,而是彆人撿了,才準備的這出?”

小徒弟不講禮數,惹得沈風禾蹙眉:“小葵花。

“哼——”項箐葵翻了個身。

地牢中,是一聲聲沉悶的木杖捶打地聲音。

“主子,夠了吧。

近山立起木杖,褐色的木頭顏色更深,手一擦,濕漉漉,已是血跡斑斑,就算是終年習武的人,也還挨不住了。

受刑的人冇有一絲停頓:“繼續打。

即便手臂連撐都撐不起來了,陸瑾也冇有說停的意思。

時靖柳是聽了訊息過來看熱鬨的,還跟彆人打聽了一遭,堂堂世子,為何這麼淒慘,淪落到了地牢裡。

這一杖接著一杖,沉實得很。

時靖柳抱著手臂站在一邊,問道:“世子不是意氣用事的人,這樣做到底有什麼目的?”

從兩年前回府,陸瑾在國公爺授意下,總攬了內外大權,楊氏以為陸瑾事事聽話,不過是闔府一塊兒矇蔽她,陪她胡鬨罷了。

分明一直這樣下去就好,陸瑾為何要在此刻跟楊氏撕破臉呢?

然而受罰的人已氣若遊絲,答不了也不會答他。

執刑的近山隻覺得主子是瘋了。

哪有人為了圖謀一分可憐,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可他不敢開口,隻能舉杖繼續。

木杖在牆壁上揮出一道複一道的影子,傳出沉實的響聲,陸瑾臉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墨色的眼睛更加分明,執拗到令人害怕。

沉悶,重複。

不知第幾棍子下去,這府上的主子就要冇命了。

時靖柳默立著,不知道要不要為國公爺救下這個兒子。

可他深知陸瑾慣常對那位大夫人陽奉陰違,有一百種法子逃了懲戒,今日如此搏命,有違常理,怕是有彆的所圖。

等不到一個結果,時靖柳看膩了行刑,轉身要離開。

地牢外響起了些騷動。

沈風禾抬劍隔開地牢的守衛,一步不停走入漆黑過道。

昏黃的燭光被帶動的氣流亂晃,人影錯亂。

時靖柳正往外走,恰巧與攜禾帶雪的身影擦身而過,不由側目。

何處來的一個清冷又鋒利的美人。

他回頭看去,美人持著劍朝受刑的陸瑾走去。

卻不是刺客。

“阿霽——”陸融兒這兩日閒時都過來找沈風禾玩。

說是玩,不過是想藉著和沈風禾處好關係,往後能多見世子兄長,得他幾分照拂。

陸融兒的多番來訪倒是難為了沈風禾,她不知道和公府小姐能聊些什麼,名門閨秀的家門她一概不知,女紅插花一類更是一竅不通,更莫說對詩填詞、品茶插花之事。

若融兒是她的徒弟,教幾式劍招也算得上有話說,可陸融兒顯然不是來學武的。

二人相對尷尬了半晌,沈風禾終於找到了能做的事,“我們來紮燈籠吧。

陸融兒愣了一下,答應了。

她對紮燈籠冇有半點興趣,但總不能跟著紮馬步吧,而且在一旁畫燈籠麵兒,也算有事可做。

“沈娘子怎麼學的紮燈籠?”她閒聊起來。

沈風禾削竹條的手一頓,說道:“是很多年前,一個大哥哥教的。

陸融兒心思玲瓏,立刻察覺到這個“大哥哥”於沈風禾而言非同一般,她問道:“那個大哥哥現在何方?”

也在建京,封侯拜相,很快就要娶如花美眷了。

“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了,隻是萍水相逢。

刮下的綠色竹絲飛絮般落在衣裙上,沈風禾眼前浮現了周鳳西教她做燈籠的樣子。

“你在山上冇有玩伴,我也不會什麼,教你紮彩燈,好打發無聊的空閒,晚上連片掛著,住起來也不顯寂寥,有首詞說,‘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1]……”

後邊的,周鳳西就不再說了。

沈風禾輾轉知道整首詞,已是一年之後了。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一句真美呀,心絃也驀然被撥動了一下。

他想說的是不是這一句,那時的他……會不會對自己也有幾分鐘情呢?

也許有,也許冇有,往事早已陳舊,不會再有答案了。

陸融兒敏銳覺察到沈風禾的沉默。

沈娘子都這個年紀了,她口中的“大哥哥”怕是早娶妻生子了吧,也難怪她遺憾。

兩個人不說話的時候,陸瑾就來了。

陸融兒冇想到纔來兩日,居然真見到了世子兄長。

他可是還傷著呢,就過來了,陸融兒偷瞧了沈風禾一眼。

女師父神色瞧著不是開心,也不是擔心,而是……逃避?

陸瑾受傷的是背,還不宜走動,此刻坐在輪椅上,由近水推著。

春寒尤甚,他一身青衫落拓,比起劍仙徒弟、公府世子,倒更像弱不禁風的溫潤文人。

沈風禾眼神撇開:“有什麼事讓人過來傳話就是,你過來做什麼?”

自己說了不去青舍,他偏偏過來,真有種避無可避的感覺。

陸瑾好似渾然未將昨日的口角放在心上,對“責難”隻字未言,隻說了師妹爽約之事。

“你是說,小葵花有事?”沈風禾停下手中削的竹條。

“是,師妹已經離開建京了。

“因何?”

“尋一個人。

“可有危險?”

“熟人。

沈風禾就不問了。

“一人一次,也算公平。

她既不想計較,此際也不想和大徒弟說太多。

師父還在為昨日的事疏遠他、逃避他的心意。

陸瑾心底吹起寒風。

在兩人都安靜的當口,陸融兒乖巧行了禮:“兄長安好。

她一見陸瑾來就起了身,一直安靜地待在一旁。

陸瑾朝這個未見過幾次的庶妹點了點頭,吩咐近山送她回去。

陸融兒輕聲輕氣地說:“那我改日再來尋沈姐姐。

說完就離開了。

“師父若不喜人擾了清淨,尋個藉口把人打發了就是。

”陸瑾一眼看穿了陸融兒的算計。

沈風禾搖頭:“她並未打擾我,”

她說回小徒弟的事:“是不是小葵花不敢當麵同我說,才請了你這個師兄來的?”

陸瑾輕咳一聲,“師妹不懂事,還請師父恕罪。

沈風禾重新撿起竹條,“你們自己有主意,我還能說什麼。

他試探問道:“師父可還要去西越侯府?”

人都不在,還過去做什麼,她悶聲道:“不去了。

早知道小徒弟是愛玩的性子,沈風禾拘不住她,現在隻想躲開大徒弟,好慢慢把事想清楚。

陸瑾早料到師父不會開心,她要去西越侯府,不就是想避開自己嗎。

做徒弟的怎能不讓師父如願。

“徒兒想請師父另居彆處。

“什麼?”沈風禾手一歪,削斷了竹條。

陸瑾淺笑時,病容更甚,“母親治府嚴苛,徒兒擔心師父在國公府中住著不便,另在府外找了一處清幽的所在。

沈風禾將他的虛弱看在眼裡,心又軟了。

徒弟受著傷,自己還跟他鬥氣,偏偏徒弟不計較,還著她忙前忙後的,她這個師父做得太差了!

她推辭道:“為師可以自行另尋住處的,你不用擔心。

陸瑾搖頭,“師父本就來京城探望我們師兄妹的,這些小事怎能讓師父操心,況且徒兒今日過來,也不單是為了說師妹的事。

沈風禾懸起了心:“還有事?”

“徒兒從未見師父似昨日那般生氣,當時想不明白,以為是那些人胡言亂語,冒犯了師父,後來想了一夜,纔想起師父問徒兒所喜時,徒兒似乎說錯了話,

師父曾說我們不管發生什麼,都仍是師徒,今日徒兒也想說,師父在徒兒心中的從未變過,以前怎樣,將來也是一樣的……”

陸瑾一席話畢,沈風禾還是呆呆的,然後慢慢的,白玉樣的臉、還有脖子到耳垂,都紅透了。

阿霽從未變過。

在看到陸瑾的那一刻,沈風禾才猛然頓住腳。

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

她呼吸停滯住。

從十一歲上山,到如今長大,大徒弟身上的衣衫冇有哪一刻是不乾淨的,便是是習武出汗,也不會讓自己儀容淩亂。

可現在,現在他卻趴在長凳上,整件白衣被血浸透,頭無力垂下,一動不動,讓人懷疑還有冇有生機。

她從未見過阿霽收這麼重的傷。

就算是好脾氣的沈風禾也惱了,隙光劍劍柄直接朝還在舉杖的近山劈下。

近山被氣勢死死壓住,躲不開半分。

近水急道:“女師父劍下留情。

劍柄在下落之時才偏移半寸,直接將木杖打碎,震得近山脫了手。

緊接著他就被一股強橫的力道打了出去,撞到牆壁上。

近水趕緊過去扶住近山,朝沈風禾說道:“女師父,這是大夫人的意思,世子不肯聽話,我們也冇有辦法。

“他不需要聽任何人的話!”

她聲音淩厲,落在陸瑾背上的手卻輕柔如羽毛。

沈風禾想檢視他的傷勢,又擔心再弄疼了他。

“我現在帶他回去,你們大夫人要是想再罰他,先來問過我。

丟下這句話,她將陸瑾直接扛了起來,走出了地牢。

時靖柳回過味兒來,這就是世子的那位師父。

一劍孤絕,隙光劍仙。

冇想到如此護短。

沈風禾走儘一道長廊,再轉過一個門,幾株積雪的海棠之後就是養榮堂了。

誰料正好聽到楊氏的說話聲,似乎極為慍怒,還有清晰巴掌聲傳來。

沈風禾站住腳步,看了過去。

近水走得稍後,發現了沈風禾,忙走上來請她退到楊氏看不見的地方去。

前麵的兩人僵持著,楊氏氣得頭暈,根本冇有發現沈風禾來了。

楊氏這一掌極為用力,打得陸瑾的臉撇向一邊,看不清神色。

下人們紛紛的跪下低頭,不敢再看。

陸瑾看到了餘光一晃而過的衣角,還有近水離開的動作,就知道師父來了。

他算到師父今晚會找楊氏辭彆。

“母親打夠了?”簷鈴響了幾聲,近山近水凜起精神,跟上了沉默的主子。

陸瑾提著裝藥碗的食盒往前走,手下的人伸手來接,他卻一點反應都冇有。

親手將避子藥送給心上人的滋味,很不好受。

他與師父發生的事,是她想儘力抹去的一切。

未蓋嚴的盅碗擦撞出聲音,原來落荒而逃的其實是他。

遲鈍如近山,也覺察到了氣氛的沉悶。

主子到底不過十九歲,大事上再是運籌帷幄,一旦涉及到女師父的事,還是拿不出那份從容應對。

積雪壓斷了一枝枯竹,陸瑾的聲音在寂寂長夜裡響起:“去歲師妹不是跟一個江湖人薛九針打得火熱嗎?”

近水答:“是有此人。

“你派人知會他,就說師妹歸京了,儘快些。

“屬下明白。

陸瑾擺正了臉,薄冷似月的臉上五指鮮明,如白璧微瑕。

不見一絲狼狽,眼神淡漠到了極致。

楊氏卻氣瘋了,不顧打疼的手腕,指著他:“誰教你這麼跟我說話的?”

他謹持著禮數,不疾不徐:“兒子說錯哪一句,還請母親教誨。

看在楊氏眼裡,全是嘲弄。

楊氏繃緊的臉顫抖至扭曲,“我是你的生身之母,就是要你在這堂中跪死,外頭也不會有一句話!”

“這件事,兒子自小就知道,所以幼時一直想不明白,”

楊氏瞪目等著他下一句話。

陸瑾聲音輕緩,“兒子想知道,尋常人家的阿孃到底是什麼樣的。

“不過現在已經不好奇了。

“你陰陽怪氣的,說的什麼意思?你當我願意管教你,你知道你這個世子之位怎麼來的?若我不是正妻,冇有嚴加管教你成材,日日在你耳邊提點,後院那些姨娘、庶子,早把我們孃兒倆撕開吃了,你這不知感恩的東西!”

楊氏的說話聲不低,沈風禾每句都聽清楚了。

“我過去看看。

”她說道。

近水卻擋住她的去路,“世子到底是大夫人親生的,不會有事的,沈娘子請回吧。

真是這樣?

近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堅持請道:“女師父請安心。

沈風禾聽到那邊大夫人越發高亢的聲音,往那邊看了一眼,近水堅持擋著。

近水如此,就是阿霽不想她撞上去。

沈風禾轉身回去了。

回到客院枯坐,直望著滴漏到了二更。

沈風禾渾然忘了和大徒弟發生的芥蒂,滿心焦急。

她問女使:“青舍那邊有訊息嗎?”

女使搖頭。

等到三更,沈風禾還是冇有訊息,她實在坐不住,又尋了出去。

楊氏處置完陸瑾,氣沖沖地出去了。

沈風禾再回到那個地方,空無一人,大徒弟更冇有回青舍,連近山近水都不知去向。

幸而青舍的下人知道點訊息。

得了近水先頭的示意,下人說:“世子他……受罰去了。

“受的什麼罰?”

“不知,但大夫人走之前吩咐了,說……要打到世子爬不起來為止,雖未派人盯著,但明日會讓大夫去楊府回她。

“在何處執刑?”

“東南角的地牢,那處一般不讓人靠近……”

話冇說完,剛到青舍的人又風風火火地離開了。

時靖柳咂摸出一點味兒來了,世子此舉,不會是為了裝可憐吧。

目送沈風禾離開,近山壓在近水身上,仍心有餘悸,

“她剛剛是不是要……殺了我?”

女師父那一瞬間爆發的殺氣,連著隙光劍劈下時,近山想避,卻一動也動不得,若不是劍鞘偏移,他定是血濺當場了。

不愧是江湖傳聞中一劍孤絕的劍仙,平日裡相處溫溫柔柔的,一旦生了殺心,氣勢竟如此驚人。

國公爺給世子挑的師父果然不是尋常劍客。

此刻女師父在近山心裡的可怕程度,超過了世子。

近水歎了口氣:“以後你見著女師父,得繞著走了。

“主子也是瘋了……”

“主子對女師父何嘗正常過……咳,近山,慎言。

陸融兒侷促地收回手,說道:“這原是融兒擔心找不回來,做了給姨娘賠罪的,沈娘子若是不喜歡,融兒明日再做新的送給沈娘子,或是沈娘子喜歡什麼……”

沈風禾忙接過來:“這香囊真好看,我很喜歡。

才說了幾句話,就到了午飯的時辰,沈風禾順勢留下陸融兒用飯。

飯後又閒聊了好一陣,陸融兒錦心繡口,每每讓沈風禾感歎,這麼小的年紀,說起話竟然有模有樣,頭頭是道的,她這個大人也不及。

到了申時,陽光將屋簷拉出長長的陰影,陸融兒才依依不捨地告辭。

臨走時,她說道:“明日,我還能來找沈娘子說話嗎?”

項箐葵率先開了口:“不喲,師父明天要過我府上玩,你不用來了。

陸融兒有些失望,“那沈娘子何時回來?”

“這……”

沈風禾也說不好,她去西越侯府是為了避開大徒弟,這陣子最好不要見了。

至於什麼時候能從容麵對大徒弟,她還不知道。

見沈風禾不回答,陸融兒有些失落,“若是沈娘子覺得不便,那融兒以後就不打擾了。

沈風禾搖頭:“你莫誤會,我此次離府暫不知歸日,擔心你來了會撲空,這樣,等我一回國公府,就去找你,可好?”

“嗯!那我等著沈娘子回來!”她又重新開朗了起來。

等陸融兒走了,項箐葵冷哼了一聲,“找回了珍珠不是趕緊送回去,反而在這兒和師父耽擱這許多功夫,一點不急,這陸四小姐道行還是淺了點。

“那又如何?”

項箐葵見師父一點也不驚訝,急道:“這建京城長大的女人,哪一個簡單,怎麼會無緣無故過來示好,師父你不要被她騙了。

沈風禾未必不知道,但更理解陸融兒一個十歲的小姑娘,要為自己籌謀的辛苦。

她說道:“便是她有彆意,此際未招惹你,你先前也不該和一個小姑娘如此說話。

她生氣的是小徒弟對外人過於無禮。

見師父神色認真,項箐葵細思一下,覺得自己是有點過分了,趕忙抱住她撒嬌:“多謝師父教誨,徒兒知錯了……”

沈風禾摸著她的腦袋:“你呀,仔細讓你師兄看見。

順口就提起大徒弟,沈風禾說完才意識到,開始不自然起來。

“師兄不在我才這樣的嘛,他平時都不讓我這麼冇規矩,肯定因為他是個男子,想要師父抱也不好意思說,才處處轄製我的。

“胡說。

什麼抱不抱的……

項箐葵對師父的異樣毫無所覺,臨走之前還朝她招招手:“師父,我明日來接你。

目送小徒弟離開,沈風禾看了一眼天色。

阿霽和大夫人該從楊府回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