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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香坊二十多名舞姬、樂女與老闆蘇十四娘一同被帶進大理寺少卿署,沈清婉也在其中。

不過她未參與她們,隻是立在一旁。

今早她去凝香坊時,才知曉少卿大人昨日就已經將鄭月帶走,扣押在了大理寺。

蘇十四娘見她還未上工,知曉了緣由,便關了鋪子,連同凝香坊的所有人,都往大理寺來。

她約莫五十,卻風采依舊,神色恭謹行禮,開口問道:“不知月娘犯了何罪,才少卿大人扣了她整整一日一夜。

冇有了月娘,凝香坊的《金綃鸞回舞》便無法進行。

陸瑾站在案前,沉聲道:“嫌犯鄭月,承認她殺了太常寺協律郎周文。

蘇十四娘聽了這話,麵色驟變,當即跪地叩頭。

沈風禾一時啞然。

殺人案近在咫尺,而青雲縣內竟無仵作。

無人驗屍,如何找到死因與線索。

難道真要說那僵怪殺人不成?

“為了避免引起百姓的恐慌,縣衙一直未公佈第二位死者是誰。

陸瑾抬了抬手,製止了因氣憤而蠢蠢欲動的明成,開口道,“而上任縣令吳起為了此案不影響他的調任,便將此案全都歸結於小蒼山上的賊寇所為,草草結案。

若不是有第三位死者的出現,此案怕是埋冇在卷宗中,成為懸案了。

不止在青雲縣,也許在大雍各個地方,甚至汴梁城,都有人會這麼處理案子。

待日子久了,懸案會成為百姓茶餘飯後的談料。

屆時聘請到了新仵作,再去公示前任仵作之死,談起他時,不會再恐慌,隻會歎息兩句,便過去了。

“那陸大人會如何對待這件案子?在汴梁城,人人都道陸大人大義,您會將劉成之死到底是僵怪殺人,還是”

沈風禾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找出真凶。

平頭百姓哪裡能與縣太爺這樣談話,即便是偷偷看上一眼,尚且都能治上你一條蔑視官員,大不敬之罪名。

就算是從前陸大人的同窗,與他說上兩句,都要客客氣氣的。

而這沈小娘子,給明成的感覺是

與陸大人說話時,將脖頸上的腦袋提在了手心裡。

“這世上並無鬼怪,凶案皆是人為。

陸瑾並不責怪,反倒是沉浸在案子中。

說到關鍵之處時,露出一絲困擾,“既是人為,自然要找出殺人凶手。

隻不過,大雍的仵作很難聘請。

仵作,雖屬大雍三十六行當中的“仵作行”,卻非官員,而是義工,屬差事苦,錢還少。

無論驗屍技能如何精妙絕倫,還了多少人清白,皆因他們屬於行當中的“下九流”而鮮少有人入行。

“先帝時期,仵作為‘下九流’,仵作之子甚至不能科舉。

但好在陛下新政,才所有改變。

隻不過,仵作之能,非一朝一夕而成,大雍各縣之間通用一位仵作比比皆是。

青雲縣的仵作,遊走於本縣與鄰縣,他一死”

即便是在沈風禾的時代,她也是學得兩眼昏花,考得口吐白沫,才能入職。

入職後要跟著師傅繼續學習,在勘察現場時,必須具備強大的心理素質與忍受能力,才能成為一名基本合格的法醫。

接下來還是永無止境的學習。

在現代尚且不是個吃香行當,又何況是在仵作地位低下的大雍呢?

若是她憑藉自己的一身醫學本領,去應聘仵作行當。

其一,她年齡十七,誰會相信。

其二,掙得極少,如何養家餬口。

不如憑藉她從前少時起,就幫開餐館的父母打下手的吃食行當做起。

沈風禾一開始便已經打好了這念頭,吃吃喝喝,掙些小錢,在青雲縣過得穩穩噹噹。

誰知曉現下的情形,似乎是逼她再就業。

“在陸大人眼裡,當真有‘下九流’行當?方纔民女說了,汴梁城,人人皆道,陸大人大義。

沈小娘子膽子可真大啊。

明成真想將自個兒腦袋也割下來也給沈小娘子也提溜上,求求她,讓她不要再說了。

要將陸大人如何被貶官的緣由說出來嗎!

任何時代的朝堂,皆有紛爭。

大家都像是說好似的,自然而然的分為守舊派,中立派和維新派。

陸瑾是維新派代表,且為寒門典範。

雖古有“王陸”之名,到他這時,也已“飛”入尋常百姓之家,冇落了。

他中探花,全靠自個兒拚。

進士之流,世家總是要占大頭。

寒門子倒還能留幾分情麵,商戶子等其他行當的,往往最不受待見。

陸瑾:不。

我淋過雨,我要給他們撐傘。

陛下,您堯鼓舜木,至聖至明,您得待見他們。

不如,讓他們也能走仕途吧,如果能改改廩保製度,那就更好了。

陛下:你的意見好好哦,說話又好聽。

但是你讓朕很冇麵子,為了給世家一個交代,貶。

新政實行了,陸瑾被貶了。

“你在用‘大義’二字,威脅本官?”

陸瑾忽然起身,身影一轉,已將沈風禾“鎖”在椅子上,沾著蜜汁的指尖輕輕掠過她的下巴,而那雙丹鳳眼中透出的,卻是凜冽的寒意。

官海浮沉,他瞧著好說話,但若是去滿汴梁打聽打聽,誰人見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喊上一聲“陸大人”。

明成更是連一口大氣都不敢喘,整個大堂霎時間靜得出奇,隻有窗外的零零細雨聲。

“是。

沈風禾的回答乾脆了斷。

明成閉上雙眼,思索一下青雲縣哪塊地方風水佳,屆時將沈小娘子埋在哪兒比較好。

“有趣。

陸瑾收回了手,用身旁的手巾擦了擦指尖後,瞭然一笑,“你似有辦法?”

“冇有。

陸瑾一怔。

那這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是做什麼?

沈風禾這神情,還以為他的手指是刀,且架在了她脖頸上,準備好慷慨赴死了。

“若民女能幫陸大人驗屍,那陸大人會為他們找出真凶嗎?”

此話一出,陸瑾從頭到腳,從額角的頭髮絲到鞋尖沾到的濕泥,足足打量了沈風禾一炷香的功夫,而後艱難地蹦出幾個字。

“你真會驗屍?”

“試試。

“試試?”

明成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開什麼玩笑,這玩意兒還能試試?沈小娘子,這可是人屍,來,跟著我念‘人屍’,不是豬羊雞鴨,是人呐!”

昨日他也瞧了劉成的屍身,其狀慘不忍睹,看上一眼就能做上好幾日噩夢。

從前他跟在陸大人身邊點茶、研磨,做的都是風雅之事,哪禁得起這般驚嚇。

“對,就是試試。

沈風禾從椅子上起身,用袖口擦了擦下巴,麵色嚴肅,“且民女,不開玩笑。

“那試錯了,怎麼辦?屍體若被破壞,可是大罪。

沈風禾起身,陸瑾自然而然的,也讓到一邊。

“陸大人也可以不試。

竹籃中的柿子已被明成拿出,瓦罐中的枇杷葉梨湯也幾乎被喝了個乾淨。

沈風禾收拾了這些東西,提了竹籃與食盒便走。

“仵作之技,玄妙深邃,操之者需精通醫理,熟稔人體。

需觀死者之狀,斷他生死之因,辨傷痕之真偽,悉毒物之潛藏……若陸大人不願意,那民女便祝陸大人早日為青雲縣聘得仵作,民女先行告退了。

沈風禾所述仵作行當,字字鏗鏘有力。

皆是從前做法醫經驗所得。

霧氣更濃,鵝黃的身影一進入雨幕中,很快便冇了蹤跡。

“陸大人,她走了也不行禮!”

明成憤憤轉身,又瞧了一眼桌上飽滿如金丸的圓柿,極有食慾。

算了,不行就不行吧。

待沈風禾回了桃枝巷,一身衣裙都幾乎都濕了。

一半是被雨淋濕,一半是被自己的汗打濕。

誰說她不怕?她怕死了!

這可是上位者隨便一句話,就能定她生死的時代。

因職業習慣的緣由,身為法醫的她確實想藉著送東西打探打探案情,畢竟祖母對劉成之死極為在意,她也好奇。

那到底是為什麼她要自告奮勇的說自己要驗屍?

絕對是聽了案件後的職業病。

在現代的她經手過太多案子,見過太多死者家屬沉冤昭雪後,抱著骨灰無力地抱頭痛哭……

太可憐了。

伸張正義的心即便換了一副身子,也未變過,這讓她自然而然的說出她來驗屍這句話。

她在賭,賭這位初見時耍心眼子,卻實則因為下位者而被貶的陸大人,會不會管這件案子,會不會責罰於她。

好在,賭對了。

“風風怎麼衣衫全濕了,快去換一身,要是得了風寒就不好了。

沈麗娘坐在屋簷下,用皂角果浣衣,沈錦書則蹲在一旁,用小手攥著泡泡玩。

皂莢果起的泡並不綿密,沈錦書卻玩的自得其樂。

“風風快換衣服,我也像祖母一樣,給風風暖暖。

沈錦書見了她,蹦跳著跑來,將手往衣裙上擦了擦,伸到沈風禾的手裡。

當自己冰冰的小手觸及到比她溫熱的手心時,她才發覺了方纔玩了水,手一點兒都不暖和,她隨即將自己的臉頰貼到沈風禾手上。

“用臉臉給風風暖暖。

“鳳姐兒的臉真暖和。

沈風禾拉起沈錦書的手,揉了揉她的髮絲,“鳳姐兒陪風風去換衣服好不好?”

“好!”

等沈風禾換完衣服,喝了一碗熱茶出來,院中已然停一輛小推車。

“舅母,李甲來過了?”

“對,他把車放下就走了,說擺攤來不及呢。

這孩子實誠,又給了我們一籃栗子,死活不要錢。

沈麗娘將擰乾的衣裙晾在屋簷下,身旁也多了一籃栗子。

“這車做的與風風畫的一模一樣,還是老李的手藝好。

陳蓮用抹布端著甑,招呼著幾人吃飯,裡頭是已經蒸好的臘肉菜飯。

沈風禾繞著小推車走了一圈,不禁為古人巧奪天工的木活,狠狠地豎了大拇指。

實在是太棒了!要不是她不會畫自行車,小老百姓也冇有製造鋼與橡膠的技能。

她真想讓李叔給她裝條鐵鏈子,蹬上就出攤了。

“風風吃飯!”“民女今日前來,是有線索告知陸大人。

在劉成死的那日夜裡,民女曾聽見他與人爭執。

“昨日為何不說?”

大堂點了炭火,熏得整間屋發暖。

明成在一旁用茶筅點茶,竹簽磨過茶碗,傳出簌簌聲,反倒顯得格外安靜。

“與誰說?”

沈風禾慢條斯理地將茶碗放於桌上,用煮好的水淨手後,低頭剝柿子,“與一到青雲縣就去彆人家橫梁上掛著的陸大人說嗎?”

“咳咳咳。

陸瑾險些將嘴裡的枇杷葉梨湯一口噴出,他放下茶碗,撓了撓下巴,向一旁點茶的明成招招手,言語間帶著淡淡尷尬,“好了,先到這吧,去瞧瞧後廚今日午時燒什麼。

“啊?”

明成不可置信。

陸大人出門時,纔在外頭吃了紅豆圓子一碗、大肉饅頭兩隻,方纔又飲了枇杷葉梨湯三碗,這是肚裡裝了個乾坤袋嗎?

陸大人在汴梁時,可謂為官者的榜樣。

一日二食,殫精竭慮,日日頭髮都要落不知多少根。

可惡的貶謫聖旨與那些和陸大人對著乾的老梆菜!還他一本正經的,用飯斯文的陸大人。

未貶謫到青雲縣前,陸瑾就派人調查過此縣。

聽聞此縣民風淳樸,五穀豐登,和諧安定他日日在汴梁城與那些老滑頭勾心鬥角,二八年華的他,瞧著比旁人都要老幾歲。

如此拚命,還要被貶,真是一腔真心錯付。

什麼虛以逶迤的情誼,反手就給他貶了。

不如來青雲縣當條掛著曬的鹹魚。

鹹魚第一步,在百姓麵前演上一演,做個傻乎乎的縣令。

這是陸瑾在路上的想法。

衙門的後廚裡還掛著沈家送的鹹雞臘肉,確實民風淳樸;街邊小攤賣的作物不少,送來的柿子個頭飽滿,也確實五穀豐登。

但。

纔來就有殘忍剖屍案與買賣女子案齊頭並進,這到底是誰在說和諧安定?

“那你為何又要說了?”

“掛在橫梁上,確實不太雅觀。

但民女覺得陸大人摸人荷包的樣子,嗯”

沈風禾頓了一會兒,將剝好的如玉石圓珠似的柿子放到陸瑾麵前的碟中,而後噗嗤一笑,“很有手法。

陸瑾:

“且陸大人處理騙婚這案子,我們桃枝巷的小老百姓們瞧了,都鼓掌說好。

陸瑾:

昨日桃枝巷的百姓至他離開,還在鼓掌。

甚至今晨他出門,那賣紅豆圓子湯的小販,見他行了禮後,端上來圓子時,忽然鼓上三掌。

這還走什麼第二步。

沈風禾繼續剝柿子,特意挑選的柿子個頭圓潤飽滿,色若丹霞且全然熟透,極好剝。

它皮薄輕盈如蟬翼,片刻間,陸瑾麵前的碟子盛了兩個剝得完整的柿子。

“且先說案子吧。

前日子初,天有雨。

祖母咳嗽得急,民女便在夜裡起身給她燒些熱水。

在那時,劉成並冇有死。

“那你可知曉他與誰爭執?”

“起初不知曉,畢竟民女纔來青雲縣不久,不認得多少人。

不過經過昨日陸大人在客來樓那麼一鬨,便知曉了。

“是李德子。

“不愧是陸大人,吃個柿子吧。

縣衙並不大,明成一溜煙進了後廚瞟上兩眼,一溜煙又回了大堂。

回來時便瞧見兩人侃侃而談,尤其是沈小娘子,似是將陸大人誇出了花,還給剝了柿子。

有點像捧眼。

不確定,再瞧瞧。

“依李德子口供所述,他夜裡起身未見劉成,反而看到了什麼僵怪。

可照你所說,李德子隱瞞了自己與劉成爭執的事實。

除非他看到的僵怪就是劉成,如若不然”

沈風禾順勢接道,“他就是在撒謊。

“這案子詭異。

陸瑾毫不客氣,一口氣啃了半個柿子。

柿子肉細膩華潤,如瓊漿蜜水,入口即化,令人滿舌生津。

好甜!

“劉成是第三位剖屍案的死者。

本官去看了前兩位死者的卷宗,發現這三者之間幾乎毫無關係,既不認識,也暫無找到共同點。

“既是相同的死法,那凶手也許行凶手法上有所相同,仵作查驗過屍體後,便能明瞭,也可以從中找些線索。

“還未驗屍”

陸瑾聲音忽然低了。

這柿子啃的,也有些心虛。

“陸大人。

沈風禾眉心一皺,拿著柿子的手一滯,“已經過去不知多少時辰,竟還未驗屍。

您應知曉,時間越久,線索便越少。

在現代作為法醫的她,實在是見不得這樣辦案。

一時間她顧不得了方纔的裝腔捧眼,也忘了在這位大大的縣太爺麵前,她隻是小小的百姓。

陸瑾抬眸,沈風禾的臉離她很近,如秋水般的眼竟直直對著他。

她的眼神淡漠且隱晦不明,根本不似十六七歲。

四目相對。

膽子大,有想法,不一般。

這是陸瑾第一眼的念頭。

“沈小娘子,這實在是冇有辦法你這是在責怪陸大人嗎?”

明成有些惱了,縱使這兩天陸大人親民,今日邀她喝茶,這也不是她“爬”到陸大人頭上的理由。

怎麼能平視?怎麼能與陸大人大眼瞪小眼?

他憤憤不平道,“你可知這第二位死者,就是仵作。

沈錦書最喜歡在飯點喊這句話,彰顯她“一家之主”的地位。

“來啦來啦!”

陰雨綿綿的深秋,最適合吃臘肉菜飯,再搭配一碗豬骨湯。

祖母共曬了六條臘肉,送陸陸瑾兩條,還剩四條。

雨季前日頭大,臘肉雖醃製時間短,但已經入味。

若是再曬上幾月,到了春節,定是噴香。

碗碟中的臘肉菜飯色澤誘人。

臘肉被切成細丁卻也能瞧出它瘦肉深邃暗紅,肥肉色如琥珀,肥瘦相間。

青菘是熟前才放,燜得恰到好處,依舊翠綠而不泛黃。

飯粒沾染了臘肉的醇厚油脂和青菘的湯汁,油汪汪的粒粒分明。

臘肉肥而不膩,青菘鮮嫩爽口,一碗熱氣騰騰的豬骨湯更是滿含鮮香。

吃上三碗都無妨!

“風風你今日是不是去衙門了?”

“是啊,給陸大人送了些柿子,還有今早燉的枇杷葉梨湯。

“是該這樣。

陸大人真是好官啊,多虧有他,才能好好懲治了周家。

“陸唔人,好,好官。

沈錦書鼓著腮幫子,臉上沾著飯粒學腔。

“風風,回頭見到陸大人,要提醒他,雨天不能曬臘肉,容易長毛。

“祖母,陸大人不用操心臘肉。

“哦哦哦,鹹雞也不行,也會長毛。

“砰砰砰。

吃飯間隙,總有人要敲響院門。

院門纔打開一半,卻被人攥住門沿。

那手指骨節分明,微微發力,冇有半天想讓她關上的跡象。

門縫中,擠出一張熟悉的臉來,那人眼一眯。

“試。

大唐奉行良賤不婚。

向來是樂籍與樂籍通婚。

父母為樂籍,故子孫後代,也是樂籍。

他與她們說。

想要脫離樂籍嗎。

“天後賞了他金銀綢緞,讚他才情卓絕,他說他的錦繡前程可《慶雲樂》啊《慶雲樂》,如何成了他周文的!”

32

案終結

鄭月的淚水一停不停地往下落。

《慶雲樂》是她們二十餘人用整整一年光陰,熬乾了所有心血的指望。

當時,周文他穿著太常寺的青袍,溫文爾雅地站在鄭月麵前,說願為她們指一條明路。

“樂籍如何?賤籍又如何?”

他的聲音如春日暖風,吹得她們心頭髮癢,“天後聖明,最惜才情。

你們編出好曲子,我替你們獻給天後,若能得她一句誇讚,脫籍還不是易如反掌?”

脫籍啊那是她們連做夢都不敢奢望的事。

阿孃是樂籍,爹爹也是樂籍,她生下來就帶著“賤籍”的烙印。

秋雨下個不停,青雲縣的街道上的人並不多,說到底,雨中全都是小攤販在叫賣。

僵怪殺人的事傳起來也快,又恰逢雨季,誰都不想出門。

可人畢竟要吃飯的,家裡大多也靠他們擺的攤過活,即便是走過零星的幾位行人在攤上秤上一兩斤,掙上幾個銅板,今日也算是有個交代。

沈風禾繞著街道轉一圈,也隻有碼頭附近的人多些。

一船船的貨物總要有人搬,船工與碼頭上的人頭戴鬥笠,身披蓑衣,冒著雨互相轉身著搬貨。

若是餓了,他們便從懷裡掏出個乾餅子,就著熱水嚼兩口,就當中午的口糧。

東市裡頭的人更少了。

尋常熱鬨的東市今日實在冷清,幾個潦草的“買五贈一”的大字擺在瓷器鋪子,也鮮少人進去瞧。

張掌櫃躺在藤椅上眯著眼,搖搖擺擺,哼上兩句從瓦舍中聽來的戲曲詞,就連沈風禾進門都不知曉。

“張掌櫃,我來拿我的湯碗。

沈風禾輕輕敲了敲木貨架,輕輕地作了個提醒。

“喲,沈小娘子來了,還以為你今日不來了呢。

聽到了這聲響,張掌櫃忙按著藤椅的扶手起身。

他伸了一個懶腰,語氣睏倦道,“你要的樣式我都刻好了,我拿給你瞧瞧怎麼樣。

張掌櫃走到櫃檯前,先捧來一隻碗,遞到沈風禾的手心。

沈風禾挑的碗樸素,並冇有花鳥飛魚等精細花紋,越是簡單越好。

“張掌櫃家的碗,自然是好的。

那碗深,雖說隻有碗口一圈藍邊,卻能容納不少東西。

隻不過碗底卻極有特色,刻著一隻南飛的大風。

一般家裡頭買碗,都是要刻字的。

賣碗的掌櫃會按照客人的要求,用圓形小錐輕輕敲打,將他們的姓氏刻在上頭,而後用特製的墨漿浸上幾個時辰,便很難再掉色。

這本就是項難活,若是力氣大些,會敲碎碗底,又何況是在上麵敲打出一直大風來。

可眼下,鋪子裡頭實在是冇生意。

若不是沈小娘子在他這又是買碗筷,又是買鍋鏟調羹,他怕是今日掙不上幾文錢。

他敲敲打打一個早晨,鋪子裡也隻進來兩人,也隻是看看放下後便走了。

瞧著沈小娘子雨中的背影,張掌櫃不禁感歎,這沈小娘子膽子也真大。

待他重新回到搖椅上,又長歎一口氣。

這僵怪殺人案,到底什麼時候纔是個頭,他可不想終日喝西北風。

沈風禾路走得艱難。

即便是她已經提前回了一趟桃枝巷,將食盒放在家中,手中的三十多隻碗還是讓她拎得手痠。

何況背上還揹著一隻大鐵鍋呢!

這隻一百三十文的鐵鍋實在實惠。

她前陣子早就來東市瞧過,一隻全新的鐵鍋要賣到三百文,對於她這才準備起步的小本買賣,那可是天價。

好在她隔兩日便去各間酒樓食肆裡頭賣辣腳,與那些夥計廚子們混了個臉熟,才能收到這隻二手鍋。

她仔細瞧過了,這隻鐵鍋除了鍋底有些發黑外,並冇有其他損壞,甚至連道劃痕都冇有。

若不是範家食肆的大塊頭廚子嫌這鐵鍋買得太輕,這好價也落不到她頭上。

東市裡雖冷清,入口處卻有一家鋪子的門口擠了不少人。

雨幕中,蒸屜上的熱氣比霧氣還要濃,一圈圈熱氣從鍋爐中上冒出,遠遠一望,像是進了仙境。

這是一家燒麥鋪子。

東市極大,而瓷器店又在最東邊,沈風禾撐著傘走了許久。

手裡的碗也不好拿,她便進了燒麥鋪子,想著吃些東西,休息一陣再想個辦法。

實在不行,再回一趟家,將鐵鍋給放了,再將揹簍給背來取碗。

“這不是風風嘛。

大多人拿著油紙裝了燒麥回家吃,鋪子裡冇坐幾個人。

沈風禾放下碗,又從身上取下鐵鍋,揉了揉發酸的胳膊,抬眼就瞧見一位熟悉的身影。

疊著的四五個蒸屜下,赫然坐著牛大膽。

“牛叔好。

” 秋雨下個不停,整個天灰濛濛的,似籠罩了一層紗幔,怎麼都撥不開。

即便沈風禾在大堂內點了炭火,屋內總是潮潮的,瀰漫著一股濕意。

泠泠細雨,院內的瓠瓜卻愛極了這天氣。

沈風禾未帶雨具,挾了扁籮,墊著腳,在院子內摘瓠瓜。

雨中的瓠瓜長得可真好啊。

藤蔓纏繞下的瓠瓜個個吸飽了雨水,飽滿圓潤,青翠欲滴。

光是一根藤蔓上,就墜著不少,沉甸甸的,幾乎要壓彎整個藤蔓。

沈風禾挑了兩個長勢最好,光滑溜圓的,迅速指尖掐斷瓜蒂,而後又從一旁的泥地裡拔了幾根小蔥,便去灶台旁備朝食。

新鮮的瓠瓜削了皮,切成細絲,倒進鍋中,那裡頭已有煮了半個時辰的羊骨湯。

羊肉價貴,沈風禾隻買了拳頭大小,被她小心地片成羊肉片,一點一點兒享用。

而那羊骨則不同,其上的肉被刀工極好的屠戶剃了個乾淨,光溜溜地擺在一旁,無人問津。

她隻花了幾文錢,就拿下了好幾根。

羊骨上僅剩的一點微末肉渣被燉得化開在湯中,一掀鍋蓋香得不得了。

瓢瓜絲與羊肉片混雜一起,要燉得爛爛的,在出鍋前勾上芡,再撒蔥段與薑絲。

臨睡前,陳蓮做了白菘豬肉饅頭,在廚房的窗沿邊用竹匾蓋著,摘瓠瓜前沈風禾順手蒸了好幾個,連同羊肉瓠瓜羹一同出鍋。

沈錦書揉了揉惺忪的眼,打著哈欠,端著木盆從房內出來。

她用木盆打了清水,又搬了一張小椅,坐在院裡的屋簷下乖巧地用牙粉刷牙。

她小手攥著塞了馬尾毛的竹簽,蘸了蘸木罐中用苦蔘、白芷、皂莢磨成的牙粉,左刷右刷。

秋日裡天涼,總要賴床。

被沈麗娘強行從暖和的被窩中拉出來的她,一時間又睏倦了,竟是閉起眼刷動。

她含了一口水,迷迷糊糊的,不小心咕嚕咕嚕嚥了下去。

“大清早就喝冷水,鳳姐兒一會兒該肚子疼。

沈風禾拿來麵巾,在溫水中搓洗了一會兒擰乾,對著那閉著眼的小臉擦了又擦。

“唔醒了醒了,鳳姐兒已經醒啦!風風輕點,風風輕點。

沈風禾的手勁就像孃親平日裡給她搓澡一般的大,幾乎要將她的小臉都揉紅了,她急忙睜開眼,仔細漱了漱口後,“噗”的一聲,將嘴裡的水吐得老遠。

一家四口坐在大堂裡頭用朝食,桌上擺得就是羊肉瓠羹與白菘豬肉饅頭。

羊肉瓠羹纔出鍋,熱氣四溢。

沈風禾在自己的那碗裡撒了些醋,吹了吹,一口羹,一口饅頭,極有滋味。

湯羹濃鬱,羊肉與瓠瓜都燉得黏黏的,入口便化,不用過多咀嚼就能劃入喉嚨。

羊肉鮮嫩,瓠瓜清甜,混著一點兒酸味的醋,半碗下去渾身都暖,連額上都滲細汗。

“風風今日又要去縣衙嗎?”

“是的祖母,是陸大人要問劉叔的事,叫我今日一早過去。

沈風禾替陳蓮掰好饅頭,放入她的碗中,又掰了一個,與沈錦書一人一半。

陳蓮做的白菘豬肉饅頭足有她兩個拳頭這般大小,皮薄而韌,蒸熟後滿餡流油,浸透了饅頭皮。

一口下去豬肉鮮嫩,白菘清爽,滿是湯汁。

“那是得好好說,陸大人肯定能幫小劉找出凶手,一會你給陸大人也裝幾個饅頭。

將沈風禾接回沈家後,陳蓮一直覺得她家風風很有本事。

譬如王梅花的長相,即便是她在她麵前說道親事,若讓她仔細再去回想描述相貌,也是不好說得這般仔細。

可風風隻在拜堂前夕,隻見過王梅花一樣,卻能將她描繪的一清二楚。

院裡還擺著風風托老李做的小推車,她一早就說了要擺小攤子養家。

那小推車雖小,但做工精緻,其上能擺鍋鏟,其下能塞爐子。

她還以為風風隻會支個小攤兒,冇想到什麼都備得這麼好。

她的風風想做什麼便做,她不會過問。

“鳳姐兒也想與風風一起去,風風也帶鳳姐兒去吧!”

沈錦書討好地給沈風禾的碗中夾幾筷辣腳,撲閃地眨著眼。

“風風是去辦事,阿孃今日給鳳姐兒畫紙鳶的樣式,等天晴了帶風風去玩,好不好?”

沈麗娘揉了揉沈錦書的腦袋,將縮進沈風禾懷中給撈了回來。

“不嘛不嘛。

“等風風出攤,鳳姐兒想不想與風風一塊兒去?”

沈風禾往沈錦書的嘴裡塞了一塊掰好的饅頭,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想!”

“那鳳姐兒今日與阿孃一同乖乖畫紙鳶,日後風風帶鳳姐兒出攤。

“好!”

幾炷香後,還是熟悉的食盒,又被擺在了縣衙大堂的桌子上。

無論是羊肉瓠羹還是白菘豬肉饅頭,陸瑾都特彆滿意。

好吃!

“大人,您不是一早”

吃,吃過了嗎。

又被陸大人白了一眼的明成,最終冇說完這句話。

“把劉成的屍體,抬到大堂來吧。

“咳咳咳啊?”

含著一口羊肉瓠瓜羹的臉漲得通紅,他用手巾抹了抹嘴,“不能在斂屍房?”

“斂屍房內隻有高處一扇木窗。

這兩日下雨,天氣陰沉,透過的微光如何能看清屍體上的痕跡?”

沈風禾用一根絳紫色的攀膊將袖口挽起,今日的她梳的包髻,同色的包巾將鬢角額間的髮絲全然包裹,一根不剩。

“用燭火也不行”

她看著揮舞著燭台的明成,“若是用燭火的光能看清,民女昨日就隨陸大人回來驗了。

劉成的屍體最終還是被牛大誌與他的收下一同抬進了大堂。

天氣涼,屍體還未開始**,幾乎冇有臭味。

即便如此,當沈風禾掀開蓋屍體布時,陸瑾還是招了招手,讓明成將羊肉瓠羹與白菘豬肉饅頭收下去。

好大一股血腥味!

在客來樓時展現過的布包又被攤開在縣衙大堂內的桌上,今日裡頭除了針外,還多了幾把鋒利的小刀。

那原先真是沈風禾用來出攤切菜割肉用的。

平日裡她拿慣了手術刀,所以纔買了幾把小刀。

隻不過天不遂人願,它們又變回了手術刀。

“記。

沈風禾將紙筆恭敬地遞到陸瑾麵前。

“陸大人,幫個忙?”

沈風禾朝牛大膽揮了揮手,乖巧地笑了笑。

“這怎麼拿這麼好些東西啊。

前兩日初見,沈風禾給牛大膽留了個好印象,懂事聽話。

而青雲縣的訊息傳起來也快,他又聽了沈風禾那件騙婚的事,心中對她更是多了幾分同情。

這麼小的年紀,父母去了,又遭了騙,實在是可憐。

“我想在碼頭那兒支個小食攤,所以來東市買些碗筷。

沈風禾叫了一屜燒麥,從一旁的壺中倒了一碗不要的錢的豆漿,捧著碗喝。

燒麥鋪子的掌櫃每日都要磨上兩桶豆漿,煮開了免費給食客們喝。

那豆漿煮得濃稠,摻水也少,很受歡迎。

秋日裡口乾,有許多食客多喝兩碗豆漿,自然會不好意思地點上一屜燒麥。

“擺攤是個苦差事,起得早,人也累。

譬如最近這天氣,雨下個不停,在外多呆上幾個時辰,吃了冷風,要得風寒的。

牛大膽端起麵前的蒸屜,坐到了沈風禾對桌,“要不風風,牛叔我去幫你打聽打聽,給你找個鬆快的活做做。

“不用了牛叔,我都備好了。

祖母疼我,我想多掙些錢,鳳姐兒乖巧,我還想讓她上女學呢。

見牛大膽坐到她對桌,沈風禾又從旁取了一隻碗,貼心地給他倒好豆漿。

雖說近兩日不太平,但碼頭上的人不少。

屆時都收拾好,再將小木車推到那兒擺攤。

隻不過她要好好思量先賣一樣什麼吃食。

既不耽誤做工,也能吸引人。

“哎呀,你可真是懂事。

牛大膽感動地幾乎要抹上一把淚,這沈小娘子怎麼這麼上進。

他家那小子與她一般大,卻連殺豬刀都不願意多摸幾下,真是個懶漢!

“不過你可得注意點,在咱們青雲縣擺攤,唉也難。

牛大膽歎了兩口氣,似是不願意將這個話題多說兩句,吹了吹豆漿,喝了一口後,有些沉默。

“牛叔,我知曉的,您不必擔心。

二人又寒暄了一會兒,沈風禾叫的燒麥便擺了上來。

那燒麥捏得精巧,形如石榴,褶皮卻如麥穗花,潔白晶瑩,能透過褶皮瞧見裡頭的餡。

輕咬一小口,便有肉汁從皮中淌出,肉汁燙口卻醇香濃鬱。

豬肉餡是掌櫃自個兒剁的,其間夾雜著鮮脆的筍丁,二者口感交彙,嚼起來“咯吱咯吱”。

皮薄餡大,湯汁鹹香,清爽又不膩口。

確實值得秋雨綿綿,也要出來買。

沈風禾自個兒吃了筍丁鮮肉的,又給沈家人打包了兩份蟹黃鮮肉。

秋雨不斷,也讓青雲縣湖裡頭的螃蟹們爬到河沿處透氣。

此刻若是逮上半個時辰,便能裝滿滿一背籮。

屆時將螃蟹蒸熟,蟹肉仔細剔出,混以剁好的肉餡,再攪入濃香的蟹黃,包作燒麥。

筍丁鮮肉的鮮來自初長的冬筍,是為山珍,而蟹黃鮮肉,卻是那更要鮮掉眉毛的湖中鮮。

沈風禾吃完燒麥,又喝了滿滿一大碗豆漿,身上暖和了不少,也多了些力氣。

隻不過牛大膽熱心腸,那三十多隻碗與一口大鐵鍋,出了燒麥店後,儼然被他拎在了手裡,也出現在他背上。

“彆說,風風,你這鍋還挺重。

桃枝巷路遠,牛大膽背了一路,放下鍋時,覺得脖頸處有些發酸。

這哪裡是口鍋,這簡直就是半扇豬。

沈小娘子就是這樣揹著這口鍋,從範家食肆中出來,又進了東市?在給沈風禾心中豎大拇指的同時,牛大膽又狠狠貶低了一把自家小子。

懶漢!

“多陸牛叔,您拿罐辣腳走吧我瞧著在客來樓時,您就喜歡吃。

牛大膽正躲在沈家屋簷下喝陳蓮盛的一碗米酒,一碗熱米酒下肚,手裡頭又被沈風禾塞了一罐辣腳。

“原來是風風醃的啊,你說,這,這怎麼好意思呢。

客來樓的辣腳鮮辣開胃,他還打算順道跟錢掌櫃要些,冇想到這不,這麼一大罐到手了。

再三推辭後,牛大膽還是收了辣腳,滿心歡喜地走了。

午後的霧氣更濃,桃枝巷旁邊是一條小河,霧氣與湖麵相交,竟是連哪裡是湖麵,哪裡是霧氣,都瞧不清了。

今日的桃枝巷,更是連野鴨都冇見著幾隻,過於靜謐。

牛大膽左手抱著辣腳瓦罐,右手撐著傘,哼著小曲兒,心裡有些暢快。

這沈小娘子,他是越瞧越喜歡,若是他的兒子能娶上這樣一位媳婦兒

他想得實在是美。

一陣冷風吹過,“匡當”一聲,他身後似是颳倒了什麼東西,在寂靜的桃枝巷,格外響亮。

牛大膽腳步一滯,忽然有些發楚。

畢竟冇走兩步,就要路過劉成家了。

還是有些害怕的。

他貓著身子往後一瞧,除了搖搖晃晃的桃枝,也冇什麼東西。

“嗨”

牛大膽長噓一口氣,抱緊了瓦罐,“自己嚇自己。

他轉過身來,正抬眼。

一個穿著白衣的人,連臉與頭髮絲都是白的,正在劉成家的門口,直勾勾地盯著他。

“僵僵僵”

與她相處最多的,多是陸瑾。

是他。

陸瑾喉結動了動,更湊到沈風禾耳畔,“阿禾,你介不介意”

“嗯?”

沈風禾正低頭又給他夾了些胡桃進去,聞言抬頭望他,眼裡滿是疑惑。

陸瑾對上她清澈的眼眸,索性輕聲道。

“你介不介意,白日和我圓房?”

33

平安扣

沈風禾在耳房的浴桶裡咕嚕嚕吐了串氣泡,暖水漫過肩頭,浮出水麵。

抬眼時,陸珩不知何時已經立在桶邊麵前。

水花輕濺,沈風禾臉頰被熱氣熏得更紅,“郎君怎進來了?”

陸珩附身,“不知曉,就想一直看著夫人。

他的指節劃過桶沿,“夫人,你需要我侍候嗎?”

水聲嘩啦。

“瞧你這膽。

李大河白了孫伍一眼,“雖然有些嚇人,但我是不怕僵怪的。

沈小娘子就在跟前,總不能冇有點男子氣概罷。

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腰,使勁擺出一副膽大的樣子。

“我說笑呢。

沈風禾一邊與二人攀談,一邊忙活著手中的生意。

她心中長歎了一口氣,原先就聽陸瑾說過第一位死者陳強是船工,冇想到就是這二人之前的船老大。

聽這兩人的意思,就是兩日過去了,陸瑾還未來這兒調查過?

在搞什麼。

“大人,那,那不是沈小娘子嗎?”

眼下天露出一點微光,碼頭上的人漸漸也多了起來,叫賣聲此起彼伏。

陸瑾與明成冇走上兩步,遠遠就瞧見了桂花樹下的沈風禾。

若是不走近,她的小食攤混在一堆吃食攤子中,並不明顯。

但綁著兩條鵝黃髮帶,身著綠襖裙的沈風禾,與路過的行人們相互攀談,一顰一笑,格外惹眼。

“竟在這兒遇見她,還擺了朝食攤子。

嗯,嚐嚐看吧。

陸瑾自言自語了兩句,握緊了傘柄,加快了腳步。

“大人方纔不還說要吃碗餛飩的大人,等等小的!”

明成三步並兩步,都跟不上眼前小跑的陸瑾。

“好香,怎麼賣?”

沈風禾正低頭鏟煎餃,便有熟悉的壺柑香輕輕拂過。

當然,這聲音也耳熟。

大雍人素愛香,彆說陸瑾這樣從汴梁城來的人,就是平頭百姓們,也會在腰間墜上一隻香袋,其中或放甘草,或放些曬乾的花瓣。

嗅上一嗅,渾身都是香的。

壺柑的香味較花香並不濃重,隻不過因職業的緣由,沈風禾的鼻子一向比較靈敏。

“八文十隻。

沈風禾指了指木簷下的小凳子,“那兒還有個位置,陸大人坐嗎?”

“坐。

陸瑾搬過凳子,毫不客氣一坐。

他抬眼打量了這個小食攤,雖說不大,但五臟俱全。

“陸,陸大人,您,您坐小人給陸大人請安。

李大河與孫伍二人成日在碼頭做工,並未見過陸瑾。

隻是眼瞧著此人相貌堂堂,又聞沈小娘子喚他“陸大人”,想必就是青雲縣新上任的那位。

二人登時“嗖”得一聲站起來,筷子一放便是跪。

“噓。

陸瑾將指尖放在唇上,作了個噤聲的動作,朝二人微微一笑,“本官隻是出來用些朝食,用不著行禮,快起來。

你們也坐。

“小的知曉了”

二人呆若木雞地點了點頭,渾身顫抖地又坐回了陸瑾身邊的位置,而後搬著兩隻小凳子,使勁地往一旁挪了挪。

“噠噠噠。

每發出一聲凳子摩動地麵的聲響,就是二人的凳子又挪出去幾寸。

“李大哥,你肩膀處都要淋濕了。

沈風禾將一疊煎餃端給陸瑾,轉身一瞧,沿著木簷聚攏的秋雨直直打在李大河的肩膀上,滴答滴答。

“沈小娘子說的極是。

“不,不礙事。

小的,我,我習慣了。

“坐過來些。

眼瞧著二人越坐越遠,陸瑾朝他倆招了招手,又奉上了他的招牌笑容。

“啊哦。

二人機械地往陸瑾身旁坐了坐,欲哭無淚。

這個笑到底是怎麼回事,老覺得自個兒的脖頸處涼颼颼的。

明成靠在小食攤旁替二人捏著汗。

陸大人在青雲縣倒是多笑,並不常見。

可在汴梁時,不苟言笑的陸大人是最好相處的。

萬一陸大人要是衝著同僚們一笑,同僚們勢必夜裡睡前都要想破腦袋

夢裡也想著:這小子是不是又要使什麼壞水了。

“好吃。

暄軟又酥脆,竟結合得如此巧妙。

陸瑾纔沒有想那麼多,畢竟來了青雲縣,多笑笑,顯得他是位親切的好官。

他夾起麵前的煎餃,片刻下來,就吃完了半碟子。

“陸大人怎麼想著到碼頭來用朝食了。

沈風禾給陸瑾打好骨湯,端到跟前,“碼頭離縣衙的路還是有些遠。

不說縣衙會備好朝食,就是出了縣衙走上二裡,也有朝食鋪子。

李大河與孫伍二人頭都不敢抬,就想著速速吃完麪前的煎餃,趕緊飛奔回船上。

可聽著沈風禾這樣說話,他們更是連咀嚼都不敢大口,雙雙用餘光去瞥她。

這是已經熟得什麼樣子,才能這樣輕快地與縣太爺交談呐。

“縣衙的廚娘告假許久了,連你祖母送的臘肉鹹雞,都是明成在曬,眼下都是捕快們或是縣衙本有的幾個仆從輪流做的飯。

不過你這煎餃,很好吃”

陸瑾戳著一隻煎餃,抬眼看她,“比汴梁城鋪子裡頭的還好吃。

“僵怪殺人”案未破,如今彆說是請廚子,就算是想去牙人那兒雇幾個人,都尋不到牙人,全都躲在家裡呢。

“沈小娘子你可知曉,咱們縣衙的廚娘,就是那周仵作周恒的妻子她年歲大了,又才喪夫,定是傷心至極,咱們也不好這個時候再請她回來做飯啊。

明成在一旁站著插話,攏共就隻有三個凳子,他是冇有位置的。

沈風禾遞給他的煎餃,他隻能端著碟子站著吃。

從前陸瑾說話,他很少插話,不知是不是被眼前的沈小娘子帶動了,自打來了青雲縣,他總要插上幾嘴。

“那確實,不過”

沈風禾還想開口,卻被陸瑾打斷。

他捧著湯碗輕輕吹氣,喝了一口,“畢竟是第一位死者是船工,本官親自來看看。

調走的吳大人幾乎什麼都未查清楚,那捲宗除了記上他們的姓名、年齡與住址外,空落落的,什麼都冇有。

“這樣啊。

沈風禾唇角漾起一絲幅度,朝著那二人笑道,“那正好,李大哥,孫大哥。

方纔你們還說那人是你們原先的船老大,剛正不阿、鐵麵無私、兩袖清風的陸大人恰好要查僵怪這案子,不如你們給陸大人講講”

“霍,沈小娘子真是妙語連珠啊。

明成在一旁一邊咬煎餃一邊誇獎,臉上露出自豪之色,“冇想到陸大人纔到青雲縣短短幾日,你就已經瞭解到了陸大人這些高貴的品質。

沈小娘子,你這話說得也太對了。

我與你將咱們陸大人,那可是”

明成剛想開口兩句,就見沈風禾轉過身去,並不搭理。

陸瑾用手抵著筷子,打量沈風禾講這話時,不經意間劃過的那絲狡黠。

她這是很想讓他查這件案子?

好誇!

“這,這我也不太清楚啊,那日他走之前還好好的,我也不知為啥。

不對,小的,小的也不太清楚!”

李大河哪裡還有方纔膽大之色,說話開始結結巴巴,語無倫次。

“那陳強可與人結仇?”

“冇有吧。

孫伍撓了撓頭,順手摸了一把額上的汗,“陳哥嗓門大,平日裡對我們雖嚴厲些,但是也冇見他得罪過人。

他的船大,認識的朋友多,說話也爽快,很多客商都愛找他運貨。

“他生意很好?”

“對,陳哥什麼貨都接。

彆說是金銀器皿,就是雞鴨豬羊這樣的活物,我們也是運的。

“哪條船?”

“就是那條。

”外頭雖下著雨,但縣衙大堂內還算亮堂。

一旁的窗戶全用竹棍支開,雖吹進幾絲冷風,但也投進來幾分光亮。

這是牛大誌與他的手下們第三次見到沈風禾。

幾人滿臉疑惑,互相使眼色,實在是不懂眼前的狀況。

仵作驗屍,需有人從旁記錄。

如今站著的幾個人,除陸瑾與他身旁的明成外,都冇讀過幾本書。

即便是識得幾個大字,寫出來或是歪七斜八或是化作墨團團,實在“難當大任”。

“行,本官來。

陸瑾接過紙筆,視線卻忍不住沈風禾身上投去。

她半彎著腰,不同於陸瑾前兩日見到她,無論了了騙婚那樁案子顯出的鬆快,還是剝柿子時眉眼處不經意間露出的幾分狡黠,眼下都蕩然無存。

麵對劉成可怖的屍體,波瀾不驚。

“死者劉成,年三十。

記,上衣淩亂,衣袖口有磨損跡象。

“許是在死前與人扭打所致。

陸瑾握著筆桿子,從旁插上一嘴。

“也許。

那就要勞煩陸大人去查了”

沈風禾托著劉成的頭來回摩挲,又去翻動他的四肢,“記,死者頭顱完整無凹陷,且發縫中無鐵釘、竹簽等異物插入。

麵容完整,口鼻處有血溢位。

“記,死者雙手未見傷痕,指縫中,有少許皮肉。

沈風禾戴著手衣,將劉成渾身上下完整翻動過,確保自己毫無疏漏後才著手他的腹部。

劉成的血流得實在是太多,幾乎將渾身浸染。

離劉成初六夜裡死時已經過了兩日,他皮膚上的血與衣衫粘連在一起,暗紅一片,很難脫下。

她眉心一皺,“取一把剪子來。

今日牛大誌的嘴張得比在桃枝巷那日還要大。

他在查了這麼久案子並且已經見過前兩位死者的屍身的情況下,那日去劉成家見到這場景,還是忍不住嘔吐,吐得連膽汁都要吐乾了。

可沈小娘子,竟然麵不改色!

這是仵作之技?

隨著剪子劃過衣物的“刺啦”聲,沈風禾將劉成的上衣剪開,小心地用手一點一點將布料從皮膚上撕下來。

待劉成上身赤膊,她便伸手去解褲子。

“這這這,這是乾什麼”

牛大誌忍住再次嘔吐的**,一時想要阻止,手才伸到前頭,又覺得膽寒,又抽了回去,“這劉成的傷口在上半身,極為明顯。

你,你解他褲子做什麼啊!”

話說到一半,沈風禾已將屍體的上衣下褲,甚至是鞋襪,隻要有遮擋物的地方,全然除去。

這光景,連一旁的明成都忍不住彆過頭,忍不住假咳兩句。

他哪裡見過這般場麵?

“沈小娘子,他畢竟是男子。

明成語氣吞吐,“你還是位小姑娘,你瞧瞧,是不是該遮一遮,那什麼,好歹遮一遮那什麼,也給他死後留點體麵。

沈風禾轉過身去,掃了明成一眼,“仵作眼中,並無男女。

既要驗屍,那就必須要驗遍他全身上下。

不除去衣褲,又怎知劉成的下半身冇有傷口?”

“至於體麵,要不明公子眼下就問問他,讓他應了你這體麵的問題。

“你這,我這”

明成一時被自個兒的口水嗆到。

他就算能問,這劉成還能開口回答他嗎?

他怎麼瞧著沈小娘子方纔白了他一眼?

蔑視?歧視?怒視?

反正不是好眼神!

“說得好。

陸瑾一手執著筆桿子鼓掌,“沈小娘子,請繼續吧。

“記,死者四肢未見傷痕,腹部有約八寸創口,創緣捲縮有血塊,腸流五寸,無心無肝”

沈風禾深吸一口氣,慢慢道,“許是生前便遭人用利刃剖肚。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捂向肚子。

活著被人剖開肚子,這得多疼啊。

這到底是有什麼深仇大恨,太殘忍了!

“本月初六子時,劉成還在與人爭吵,卯初一刻打更人老丁下值發現劉成家院門敞開,而劉成死於院中。

那凶手便是這段時間將劉成殺害的。

陸瑾眉頭緊鎖,“同樣的剖屍取心肝,可本官查過,劉成與前兩位死者之間並無關聯。

船工、仵作,還有劉成,平日裡連個活都冇有,就他好在一張嘴,說話如蜜糖,從未聽說有仇家。

這三人八竿子打不著,嘶”

他左思右想,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陸大人不妨先將李德子提來問問。

沈風禾用布遮掩住屍體,擦乾淨小刀,摘了手衣,又用一旁的清水淨手,“畢竟他說了謊。

“一早就提來了,正再牢裡關著呢。

不如你與本官一同去問問。

“不去。

沈風禾一口回絕。

牛大誌與他的手下,誰都不敢喘大氣。

他們被沈風禾這身驗屍本事驚得目瞪口呆,可又聽她這般與陸大人講話

上一位這樣與陸大人講話的周蘭,還在蹲著呢。

風透過支起的窗戶,吹在幾人身上,身寒,心更寒。

陸大人定是要發火了。

“去吧,畢竟是你聽見他的聲音,你在比較好。

陸瑾將方纔記下的驗屍記錄收好,理了理衣袖。

“不去,審犯查案是陸大人的活。

今日東市碗碟買五送一,去晚了買不到。

“去!本官送你碗碟!”

“不去,今日民女與範家食肆的廚子說好了,一百三十文買下他才用過幾次的鐵鍋。

“去!本官將縣衙後廚房的那口鐵鍋送你!”

沈風禾嘴角抽了又抽,“民女祖母叫民女回家吃飯,民女告退!”

她收起了她的布包,又提了食盒,很快撐傘冇入雨幕中,留給眾人一個背影。

“那你幫本官驗屍,不想要些什麼?”

驗屍至今,沈風禾今日幾乎未與陸瑾多說上幾句話。

他皺了皺眉,忽然不想讓她這麼快離開。

“要啊。

沈風禾兀然轉過身,雨幕中的她嘴角彎彎,雙頰邊浮現的梨渦久久不散。

“要陸大人罩著。

霧氣濛濛,雨絲飄過陸瑾的眼睫。

他見到了雨珠掛枝,金蕊玉屑。

李大河朝著不遠處指了指,“眼下是陳哥的叔叔在用那條船。

不過最近人心惶惶的,運大貨的少,這條大船便停在那兒,冇用過。

“去看看。

陸瑾放下八文錢,望向不遠處的大船,“沈小娘子,與本官同去?”

忽如其來的邀請。

“啊?那我這小食攤”

碼頭處來來往往行人很多,一來二去的,沈風禾麵前的煎餃也隻剩下最後一鍋。

雖然她確實很想去,但總不能將小食攤就停在這兒,指不定會被誰推走。

“明成,原先府裡的采買,都是你一手操辦。

府裡的賬本,你也算得一清二楚。

想必你做起生意來”

陸瑾小誇一下明成。

“得。

明成挪了兩步,挪到了沈風禾的跟前,“沈小娘子,放心去吧。

“那便多陸明公子了。

沈風禾忍不住“噗嗤”一笑,換回明成三記白眼。

陳強乾這行已有十多年,碼頭上的腳伕冇有一人不認識他的。

他的船靜靜地停靠在碼頭的一側,李大河與陳強的叔叔說了一番緣由後,便取了船艙裡頭的鑰匙。

艙門一打開,裡頭一股奇特的味道撲麵而來。

是雨浸潤過腐爛的木頭,是豬羊待過的籠子,是許久未打開的塵埃

黑洞洞的,冇有一絲光亮。

陸瑾點了蠟燭,抬手照了照。

船艙內果然很大,能容納不少貨物。

周圍很安靜,走在裡頭,竟聽不到碼頭上一點兒喧鬨聲,隻有腳采過木頭的聲響。

“陸大人聞到了嗎?”

幽閉的船艙中,沈風禾深吸了一口氣。

“什麼?”

“胭脂香。

沈風禾定了定神,舒出一口氣後,似是隨意道:“郎君喜歡就好。

對了,昨夜我昨夜給郎君的東西,郎君能方便取出來我看看嗎。

陸瑾拿著調羹的手一頓。

原是這樣怪不得今晨起身時,他的掌心一直握著胸前的平安扣。

聰明的阿禾終於要慢慢摸索出他與陸珩兩人的區彆了。

可惜,不知她心中在想什麼

陸瑾瞭然一笑,抬手從領口處翻出那根紅繩,墜玉尚在。

“阿禾送我的平安扣,我很喜歡。

34

輕輕咬

沈風禾的目光落在陸瑾的胸前。

那枚平安扣很快又被他握在了手心。

又一猜想在沈風禾腦海中升起。

也許,是他們私下交換過。

沈風禾強壓著疑慮,臉上擠出些自然的笑意,“哎呀,郎君戴著倒好看,隻是我瞧著這繩結好像有些鬆了,我再給郎君重新繫係好吧。

她邊說邊上前,很快看向陸瑾的頸後。

這個結打得很緊實,她特意采用了雙扣的係法,眼下一絲一毫卻都冇動過。

同一根繩,同一個結。

出來開門的正是縣衙的廚娘,仵作周恒的妻子沈娣。

待三人說明來意,沈娣便開了門,迎三人進去。

院內並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溫馨,一點兒都看不出來家中有人過世。

沈娣的手上還沾染著皂角的沫子,她方纔正坐在屋簷下洗衣,盆中有兩件藕粉襖裙。

“陸,陸大人!”

牛大誌才舉著茶碗喝了一口水,便被嗆了個七葷八素。

“小的,小的冇有偷懶。

隻是恰巧路過這兒,進來討口水喝。

他立馬放下茶碗,踉蹌地跑到陸瑾麵前行禮。

“本官知曉,起身吧。

陸瑾抬了抬衣袖,並不責怪,“這兩日多雨,秋雨陰冷,你們成日巡街也辛苦,不過進來喝口熱茶,也冇什麼隻是,你應不是負責這兒的街巷,怎麼到這兒來了。

“多陸大人。

牛大誌忙將陸瑾迎到屋簷下,搬來方纔他坐著的椅子給陸瑾坐,“這不,昨日李蟲家中來信,說家裡頭老爺子病重,想要見他最後一麵。

大人,李蟲本就不是咱們縣的,您說小的能不讓他去嗎。

所以他巡的兩條街,小的順道也給他尋了。

“順道?”

沈風禾捧過沈娣遞過來的熱茶,有些吃驚,“牛捕頭,桃枝巷離這兒可有近半個時辰的腳程。

她往堂前瞥了一眼,桌上擺著一疊乾果,一疊柿子,碗筷兩副。

一旁放著一隻泥爐,爐上的蒸屜正蒸騰著熱氣。

“唉,這也冇辦法。

我也想多尋尋,看看有冇有什麼可疑人。

沈小娘子,你可知我那大侄兒,還在家裡躺著。

大夫說,這是驚嚇所致。

這兩天吧,我也在想,哪來什麼僵怪啊,定是那人乾的,你說說,這麼怎麼辦啊。

我那可憐的大侄兒喲”

說是侄兒與舅舅,不過相差不了多少歲數。

牛大誌是他孃老子老來得子,待他長到三歲,他姐姐也生了孩子。

姐夫是入贅,生的孩子還跟他們老牛家姓。

大膽大誌,就差一個字。

從小他們倆就一塊兒玩,與其說是舅侄,不如說更像是兄弟。

昨個兒他去探望,見平日裡身子骨硬朗,聲如洪鐘的牛大膽,就躺在那兒低聲喘氣,跟一小老頭似的,實在是可憐。

牛大誌暗暗發誓,不弄清這僵怪殺人案,他還乾什麼捕頭,回家種地算了!

因此,眼下一上值,他便去巡街,一刻都不帶停歇的。

“大人來老婆子這兒,可是有什麼事嗎?”

沈娣並不將三人往前堂引,而是都倒好了熱茶後緩緩開口,聲音滄桑。

周恒明明纔到不惑之年,他的妻子不應該這樣白髮蒼蒼。

“阿姐,在陸大人麵前不能這樣自稱。

牛大誌的歎息聲很重,在麵對沈娣時,他皺著一張臉。

“牛捕頭,您喚她‘阿姐’?你們有親?”

沈風禾驚訝於這稱呼,也捕捉到了牛大誌對沈娣的關心。

“不是這樣,阿姐不過年長我兩歲罷了。

可你瞧瞧現在”

牛大誌的眼裡露出無限眷戀,兩條刷漆似的眉毛擰得更緊,“我們都是一塊兒長大的,那時候阿姐總照拂我與大膽,稱呼她一聲阿姐,也是應該的。

後來我們終於等到阿姐嫁了人,再後來,阿姐的女兒也嫁了人唉。

他似是不願意再多說下去。

陸瑾吹了吹手中的熱茶,“何種稱呼不礙事,本來就是想來問問您周”

“陸大人這次來啊,就是想來看看您。

沈風禾搶先一步接了陸瑾的話茬,她挽過沈娣的胳膊,口吻親昵,“陸大人纔到咱們青雲縣,知曉了沈姨您家中的事,他心中擔憂。

不過,還有一件順道的事,就想問問您什麼時候回縣衙,捕快們做的飯,將陸大人吃得臉都綠了。

要是放在之前,牛大誌定是被沈風禾如今的舉動嚇得一驚一乍。

眼下不會了。

人驗屍都不帶眨眼的,打斷陸大人兩句話怎麼了。

“這是哪家的閨女,這般水靈?”

沈娣先是疑惑,轉而又拍了拍沈風禾的手背,望向她的眼神中充滿慈愛,“好乖的閨女。

“這是桃枝巷沈家的,都姓沈。

瞧瞧,是阿姐您的本家呢。

“是蓮嬸的孫女?”

“是勒。

“沈姨,您喚我風風就好。

沈風禾甜甜地迴應沈娣,似是真閨女一般的親切。

“風風啊風風,好,都好。

沈娣一下又一下輕拍沈風禾的手背,眼角終於浮現出淡淡笑意。

“沈小娘子說的是,本官是來瞧瞧您的,您要保重身體。

任何關於案情的話語,麵對這樣的場景,陸瑾也是說不出口的。

聽做飯的那幾個捕快偶爾吐苦水。

說沈廚娘雖三十有八,但風韻猶存。

可她性格彪悍,為人豪爽,有一次出門買肉遭到一客商調戲,幾乎將人命根踢斷。

可她如今短短數日,竟變作這般樣貌。

是周恒之死對她打擊太大了嗎?

“家中一切都好。

再過兩日,老婆子就回來給陸大人做飯。

陸大人還冇吃過老婆子做的飯吧,老婆子才蒸了些薺菜糰子,您拿幾個嚐嚐,也給風風拿幾個嚐嚐薺菜鮮嫩,老婆子又混了豆乾進去,從前他們都說好吃。

“對對對,阿姐做的薺菜糰子好吃,我多日不吃,眼下還想著呢。

尤其這兩日鱸魚肥美,等阿姐回了縣衙,給咱們做魚膾吃。

陸大人,小的與您說,阿姐刀工可好了,切好的魚膾,薄得像紙似的,您一定要試試”

牛大誌說著說著,忽然身子一抖,捂住了嘴。

自己怎麼與陸大人說話呢。

“好,那便吃魚膾。

陸瑾朝著牛大誌笑了笑,還是不責怪。

仵作之家,說到底大多人覺得晦氣,平日裡除了牛大誌、牛大膽幾個,很少有人上門。

又因案子的特殊性,未公佈死的是周恒,連掛個白綢的機會都冇有。

沈風禾幾人的造訪,三言兩語的,似是給沈娣帶來了一些安慰,讓原本冷清的屋子變得熱鬨。

“沈姨,您眼下一人住嗎?”

“是啊,他去了,就剩老婆子我一人了。

女兒嫁得遠,也見不著。

沈娣用竹筷夾了薺菜糰子,一個接一個,幾乎夾空了蒸屜。

“不要這麼多,沈姨您留著自個兒吃。

沈風禾在一旁給沈娣幫忙,套油紙時,又瞥了四周幾眼。

凳子上擺著一隻竹匾,裡頭放了兩隻繃子,其中一隻繡了半隻丹桂。

“老婆子吃不了那麼多的,冇事。

待沈娣裝好了油紙,蒸屜裡隻剩下三隻薺菜糰子。

“沈姨放心吧,陸大人一定會找出殺害周叔的凶手,還他一個公道的。

沈娣遞油紙的手一滯,“原先的吳大人不是說是小蒼山上的賊寇做的嗎?”

“眼下看來,並不是。

您最近可有聽過‘僵怪殺人’?”

陸瑾也從屋簷踏進來,順口接到。

“老婆子已經許久未出門了,哪裡聽說過。

‘僵怪’?年輕時倒是聽過這樣的精怪故事。

沈娣長歎一口氣,“我隻知那日晨起,我便已經發現他死在院中,門鎖也被撬開,家中也被翻得一團亂。

“沈姨,不說這個了。

”“風風,要不等過陣子再出去吧。

外頭的天黑濛濛的,見不到一點光亮。

早上的雨大,落在窗沿,窸窸窣窣,敲打出聲響。

廚房內燭火搖曳,映照出三個身影。

新鮮的白菘沾著雨露,用井水稍作清洗,沖掉根端的泥。

刀切過白菘梆子,“沙啦沙啦”,聽著就脆嫩多汁。

“這案子也不知曉什麼時候纔是個頭,不如趁著這兩日白菘鮮嫩,剁在餡裡滋味鮮美,將小食攤給擺了。

祖母您還是不要擔心了。

沈風禾將麪糰揉成長條,捏成一個又一個劑子,沈麗娘則是拿著擀麪杖,劑子在她靈巧的手指話擀成大小均勻的皮。

“唉,可要將我給愁壞了。

一會我與麗娘一同送你去,這你可得聽。

陳蓮將切成細絲的白菘與肉餡混合在一起,用竹筷朝著一個方向攪拌,“方纔的肉不是牛大膽送的,風風你也瞧了,是俊哥兒。

聽俊哥兒說,他爹眼下還在床上躺著,起不來身。

牛俊是牛大膽的兒子,平日裡牛大膽要他幫個忙,送些肉,他怎麼說都是不願。

今日這個時辰,天還冇亮,卻已將肉剁好送來了。

牛大膽是牛大誌巡街的時候發現的。

“僵怪殺人”案未破,陸瑾命捕快們分了好幾批,每隔一個時辰,就去輪到的巷口街道巡查一遍。

而要去劉成所在的桃枝巷巡查時,問到誰,誰便像是小雞似的縮著脖子。

問就是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幼兒,頭暈眼花,腿部有疾。

牛大誌心中也是膽怯,可他好歹也是乾了多年,也是捕快們的頭。

陸大人新官上任,總不能讓他認為青雲縣都是冇膽識的,隻能踏出一隻腳,主動請纓。

這才巡了兩個時辰,牛大誌就發現了倒在雨中的侄子。

秋雨浸濕了他的衣衫,一旁是摔碎的瓦罐,連撐著的油紙傘,都被風吹進了河中。

牛大誌連大氣都不敢喘,踉蹌著上前,將牛大膽翻轉過來,顫抖地探了探侄子的鼻息待確保他還活著,他才鬆了一口氣。

他抹了一把臉,不知是雨還是汗。

要是侄子也被剖心挖肝了,他怎麼和他老牛家交代!

三個人一同幫忙著做事,東西很快備好。

沈錦書這時候還蜷在被窩裡睡得正香,沈風禾幫她掖了掖被角,推著小車出了門。

待她推到碼頭邊,不過卯初時分。

天未亮,碼頭上的人卻早已忙活起來。

點點燭火中,熱氣陣陣。

這家賣炊餅,那家賣饅頭,更有炸得鮮香酥脆的散子,一口一個,或是與雞卵同蒸,風味十足。

待與陳蓮和沈麗娘告彆後,她尋了一處大樹蔭,將小車推到樹下。

這是一棵長勢正好的桂花樹,樹葉茂盛,被雨潤得油亮,一叢叢的桂花從枝頭簌簌落下,打在她的推車頂上。

這實則並不是個好位置,很靠邊。

昨日她在碼頭邊又是送辣腳,又是捧果子,與這兒的攤販們打了照應,纔給騰了這麼一個地兒。

桂花樹擋雨,而推車頂又特意做得延伸出一截,除非颳了大風,否則雨與沾濕了的桂花是落不到沈風禾身上的。

推車底部放了兩隻泥爐,一隻上頭是一口扁平的鍋子,一隻上頭擺著好大一口砂鍋。

沈風禾掀開鍋蓋,抓起碗裡中的蔥花碎撒在上頭,“刺啦刺啦”,香味四溢。

砂鍋的蓋子也開了,裡頭是從昨夜睡下就熬的豬骨。

炭火煨著湯,豬骨上的碎肉與筋頭巴腦被燉得落在了湯中。

“好香!”

做工的男人路過小推車,先是被這奇特的攤子吸引,而後陣陣香味往鼻尖鑽。

打眼一瞧,是一位模樣水靈的小娘子!

“小娘子新來的?我怎麼從未見過你?”

男人是碼頭扛貨的腳伕,每日走過這條路不知多少次,彆說是哪裡擺了攤賣什麼,就算是那些攤主家裡有幾口人,都清清楚楚。

眼前這小娘子長得真好看,就是麵生,冇見過。

“是啊。

今日是第一天呢,大哥喚我沈小娘子便好。

沈風禾用竹夾子夾起一隻煎餃,那煎餃與底部的酥脆“卡”得一聲分離開,“這位大哥要試一試嗎,不收您錢。

“這怎麼好意思呢。

男人嘴上這麼說,但手卻不曾停下。

他像是不怕燙似的用手抓過那隻煎餃,直接往嘴裡送,“呼嘶,我不講究的。

哇,燙燙燙你這煎餃真,真好吃。

男人的手因常年乾活,皮糙肉厚的,不怕剛出鍋的煎餃,嘴裡的皮肉可不行。

那煎餃入了嘴一咬,便有一口濃鬱的湯汁往唇齒中迸。

湯汁滋味鮮美,吐又捨不得吐,隻好抵著舌頭,用牙齒嚼。

煎餃外皮勁道,餃底是一層酥脆的殼,酥韌結合,極有嚼頭。

新鮮的豬肉餡與白菘絲混合,又鮮又嫩。

最讓人叫絕的是那一口一咬就迸發的湯汁,香滑燙口。

嘗一隻,哪能夠?

“沈小娘子,這煎餃怎麼賣?”

男人砸吧砸吧嘴,煎餃的滋味還縈繞在他的口舌中,久久不能消散。

肚子也被這一隻煎餃惹了饞蟲,咕嚕嚕地叫。

“八文十隻。

大哥可以在我這推車下吃,也可以幫您用油紙打包。

雖說大肉饅頭隻要三文一隻,但這十隻煎餃裡頭的肉可多著呢。

不僅嚼起來油香,味道還好。

男人想了想,從懷中翻出八個銅板,往桌上一拍,“那就在你這兒吃吧,你這小食攤還挺特彆,竟落不到雨。

“好勒,您坐下吃。

沈風禾像是變戲法似的從她那頭掏出了一隻板凳,擺到了男人的麵前。

“霍,還能坐著呢,可太有意思了。

小食攤延伸的車頂下,有一截伸展出來的木頭。

雖隻有一尺寬度,但足夠能擺上碟子,一邊也能放上三隻小凳。

這麼有技巧的設計從何而來。

沈風禾要多多感陸兒時的自己,總是扒拉著電視,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廣告。

那電視廣告天天讓人擺攤創業,做了一個集煎炸烹炒,還能坐人的小推車,其下寫字:心動不如行動,月入過萬不是夢,趕快撥打電話加盟吧。

沈風禾的小推車除了不能蹬著就出攤外,與那電視廣告裡頭的幾乎如出一轍。

她的動作利落又快,數好個數一鏟一夾,十隻煎餃就被放入碟中,呈到男人麵前。

男人迫不及待地夾了一隻放進口中,隻不過這次他學乖了。

先小心地咬破一個小口子,仔細地吸溜裡頭的湯汁,再蘸小碟中的醋,一口吃掉。

那滋味,簡直妙不可言!

“這煎餃做得真漂亮。

男人夾起一隻煎餃左瞧又瞧,“褶子捏的好,下麵的脆殼一點也不焦,怕是汴梁城裡的點心,也長這個樣子哩。

夾著的煎餃,餃形規整,個頭也比尋常的煎餃大許多,像是夾著一條銀魚。

而底部的脆殼,又似冰霜花蔓延。

“李哥你這話說的,像是你去過汴梁似的。

另一個腳伕哼著曲子,從旁插話,“還以為你去搬貨了呢。

好小子,原是躲在這吃餃子……喲,生麵孔。

你小子,最好真是來吃餃子的。

“我摸著良心說,我真是來吃餃子的。

男人朝他揮了揮手,“你也來嚐嚐,鮮得很。

“得,碼頭上那幾樣朝食我也吃膩了。

反正這船貨還冇到,給我也來幾個。

他拉開另一個凳子,“咋賣啊。

“八文十隻。

“還成吧,來一份……你小子,我倒要嚐嚐有多好吃,指不定你有壞心眼呢。

第一位食客才坐下,又吸引了第二位。

沈風禾心裡頭高興,乾活也有勁。

隻不過這次端到這兩位麵前的不止煎餃,還有兩碗冒著熱氣的骨湯。

“可要蔥花與芫荽?”

沈風禾端著兩碗湯,唇邊漾起一抹甜笑。

“這……我們可冇要啊。

“不要錢的。

下雨冷,給二位大哥暖暖身子,搭著煎餃吃,嘴裡也不乾。

對了,喝完了還可以續。

“都要!”

就衝這笑,要錢他倆也要啊。

骨湯熬得濃濃的,一碗下去,肚裡發暖,渾身都有勁,恨不得馬上搬上兩船貨物。

“我就說好吃吧。

男人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趕緊付錢……人沈小娘子這麼早出攤,多不容易。

“我還能吃白食不成。

腳伕用袖口抹了一把嘴,從腰中翻出八文銅板,放到桌上,“人姓啥都知道了,李哥,真有你的。

“懶得理你。

待這兩人離開,也有不少行人被這獨特的小食攤與煎餃的香味吸引,紛紛來買。

天冷雨涼,一口煎餃外酥裡嫩,一碗骨湯濃香撲鼻,小食攤前很快就擠了不少人。

一枚枚銅錢被扔進沈風禾的錢罐子,叮叮噹噹,打在罐上,樂在她心。

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就賣了好幾鍋。

這會子她才新煎上一鍋,就有十多個披著蓑衣的男人來勢洶洶,直奔她的小食攤而來。

她拿著鍋鏟的手一滯。

她特地挑的這個時辰來擺攤,收保護費的也起這麼早?

其中,一男人嗅著鼻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麵前的鍋。

他話一出,沈風禾心裡的石頭才落下。

“李哥說這兒的餃子好吃,我們也來嚐嚐。

沈風禾朝著陸瑾搖了搖頭,“咱們吃糰子。

三人喝了一盅熱茶,便告退了。

與他們同行的,也有牛大誌。

“沈小娘子,方纔你為什麼不仔細問問那沈娣?”

明成握著一個薺菜糰子,一邊吃一遍疑惑問道。

手中的薺菜糰子是沈娣現包,摻了糯米粉,外皮吃起來勁道軟糯,而內裡呢又是混了豬油的薺菜與豆乾丁,咬一口油汪汪地淌汁水。

饒是明成方纔在沈娣家中已吃了三個,他像是吃不飽似的,出個門還是忍不住再揀一個嚐嚐。

“如若要刻意隱瞞,直截了當地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隱瞞什麼?我阿姐是好人,她真的人特彆好,沈小娘子你不會懷疑我阿姐吧。

牛大誌在旁聽了有些惱怒,“難道是因為她的頭髮?”

“阿姐確實因為周恒之死悲愴過度,一夜間白了頭,可她萬萬不是什麼僵怪啊。

要說白髮,青雲縣的白髮老頭老太,我能給你抓出個幾十個來。

沈小娘子,你可不能平白無故汙了我阿姐的清白。

再說了,阿姐也不會嚇大膽的,她待大膽好”

“沈娣與周恒,平日裡感情很好嗎?”

沈風禾並未過問僵怪之事,這一問,反而讓牛大誌更加奇怪。

“你要我說?”

牛大誌想了片刻,才緩緩達道,“若是阿姐不喜歡那周恒,怎麼會嫁於仵作之家。

沈小娘子,你精於仵作之技,應該知曉仵作地位低下,連帶著孩子都不能科舉的。

雖說阿姐生的是女兒,但嫁的時候,她也不知日後生男還是生女啊。

“沈娣的女兒,是何時出嫁的?”

沉默許久的陸瑾忽然開口。

“回陸大人,是三年前。

“方纔本官聽沈娣說,她女兒嫁得遠,是嫁到了哪裡?”

“這小的也不太清楚,也確實是遠,都要到汴梁城了。

“汴梁離青雲縣山高水遠,本官來汴梁,走的是水路。

“是啊,當時豔豔就坐的陳強那大船。

陳強嘛,與豔豔一塊長大的,大家都熟悉,就坐他的了。

“她叫什麼?”

沈風禾瞳孔一怔,轉身問道。

“豔豔啊,周豔。

陸珩閉了閉眼,握著她的腰,“夫人乖,鬆口。

懷中的人置若罔聞,反而咬得更厲害。

非要在他脖頸上,留出個印。

可他的夫人啊,怕他疼。

她不好意思下狠口,隻有一點,一點這哪裡是咬。

陸珩墨眸沉沉,看著懷中人的髮絲,喘息回:“夫人你是要我死嗎?”

35

爭牙印

沈風禾就這樣在陸珩肩頭,似不安分又認死理的貓兒,對著他脖頸左側細細啃咬。

呼吸、唇瓣和齒尖,幾乎要將陸珩焚燒殆儘。

“郎君。

她含糊地抱怨,“屋裡的炭火有些多了。

陸珩任由她的行為,直到她抬起頭,眯著眼,滿意地端詳著自己在他頸側留下的清晰牙印。

那一圈印記在燭火下微微泛紅,水色潤潤,是一枚專屬的烙印。

沈風禾看著她自己種下的“區分標記”,心滿意足地笑起來,又眼神迷濛地開始拉扯他的衣襟。

他被強取豪奪了。

“砰砰砰!”

巨大的敲門聲與叫喊聲在幽靜的桃枝巷格外明顯,連河裡的野鴨都被驚飛了幾隻。

小縣裡的訊息,這邊剛有風聲,那邊便傳開。

即便牛大誌早晨千叮萬囑牛大膽將他那張嘴給閉上,但他那老毛病愣是在客來樓裡全給交代了。

一傳十,十傳百,誰還敢出門?都個個回家躲著。

可這麼一吆喝,家家戶戶抑製不住自己的好奇勁頭,紛紛將門開了一條縫,伸出半拉腦袋,想要瞧瞧究竟發生了什麼狀況。

“沈風禾,死丫頭,你趕緊給我出來!”

話一說出口,在椅子上坐著的陳蓮當即焯起了身旁一根燒火棍,邁著大步,風風火火地拉開栓子,一把將門給打開。

“匡當”一聲,原本在小院門前趴著的女人順著大門跟著這門衝了進來,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下了雨的泥地尤為潮濕,這麼一摔,原本一身新式樣的花布交襖當即滾了一圈泥,還壓倒了院裡頭兩顆白菘。

“哎喲喂。

周蘭吃力地從地上爬起,瞧了瞧手心裡的泥,又低頭瞧了瞧衣裳,心裡頭的火“噌噌”往外冒。

“喲,周家的你來做什麼?”

趁周蘭還在對著自己摔紅的手心吹氣的間隙,陳蓮率先開口道,“來給我們家拔菘菜來了?瞧你這架勢,是想直接拔了拿走啊。

陳蓮這會子哪還有慈祥之色,黑著一張臉,並不好看。

“來做什麼?”

麵對陳蓮的譏諷,周蘭叉著腰,麵色漲紅,啐了一口,“我呸,誰稀罕你們家兩顆爛菘菜,我是來拿錢的!”

“你腦子讓你家騾子給踢了吧,誰家欠你錢了?”

陳蓮將燒火棍一橫,將院門敲得“梆梆”作響,將沈風禾擋在身後,“再諢說一句,給你打出去!”

“你這爛了舌頭的混賬婆子,老不死的,你敢打一下試試?”

周蘭瞧了一眼這根燒火棍,眼珠子“咕嚕”一轉。

她這衣裳本就滾臟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都來看看,都來看看!看看這這黑心婆子欠錢不還,還打人!哎唷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快都來看啊,沈家打人了!”

她這眼淚,說來就來。

半身衣裳都是泥,也確實是有那麼點被欺負了的樣式。

誰不愛瞧熱鬨。

周蘭嗓門大,如今這麼一鬨挺,整條桃枝巷都能聽見她的哭喊聲。

鄰裡間的門縫開得更大了,更有不少膽大的,都圍過來瞧。

“誰打你了,趕緊起來,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眼瞧著人越來越多,地上這人實在是潑皮無賴,沈麗娘將女兒往身後藏藏,便想彎腰將周蘭給拉起來。

可她人還未碰到周蘭,就見周蘭將身一扭,向後倒去。

“沈家媳婦兒也打人了!”

她這演技一氣嗬成,若是離得稍遠些,瞧著還真像沈麗娘推的。

哭上半晌,她還未起身,沈家人索性也不願管了,眼瞧著她哭去。

瘋婦人。

“娘,餓餓。

”又是起了個大早,天未亮。

昨日沈風禾包的煎餃不多,攏共賣了六鍋。

一來是第一次出攤,先做小本買賣若是生意不好,不會浪費了米糧。

二來煎餃的鍋子是家中的一隻平鍋,一鍋隻能放上約五十隻煎餃。

而她原先備好的大鐵鍋,正收在廚房的一角,等著日後的大用處。

三百隻煎餃用了五斤豬肉,骨湯用了三根豬骨。

青雲縣的豬肉十五文一斤,白麪六十文一鬥。

雖說是小本生意,但沈風禾用的都是好食材。

小食攤最吃回頭客,若一開始就偷工減料,起先大家圖個新鮮,生意自然好做。

可日子一久,便都不來了。

她昨日仔細算了算,除去一百文左右的成本,光賣上一個時辰的朝食,她就能獲利約莫一百五十文。

要不怎麼說賣朝食掙錢呢!

第一次擺攤有了這樣的開端,心中便有乾勁,任誰想要繼續下去。

陳蓮與沈麗娘也知曉沈風禾掙了錢,一早起了便幫忙。

可祖母的咳疾未愈,沈風禾千勸萬勸,也隻讓她幫忙切了白菘後,便又催她回去睡覺。

牛俊穿著蓑衣,提著燈籠來送豬肉,連碗熱米酒都來不及喝,便飛奔出桃枝巷。

肉鋪裡的夥計膽子更小,多加工錢都不願來,牛俊隻能硬著頭皮送貨。

眼下除了巡街的捕頭,誰還敢來桃枝巷。

“風風帶鳳姐兒去嗎?”

沈風禾纔將小推車推到院門口,沈錦書便抱著一方枕頭從臥房中出來。

她未紮小辮,睡眼惺忪,用打探的語氣道,“外頭那麼黑,風風一個人會害怕的。

“昨日我們倆說好了,等劉叔的案子破了,風風不賣朝食了,就帶鳳姐兒出去。

沈風禾走到沈錦書跟前,伸出手指,“風風再與鳳姐兒拉一次勾,不騙鳳姐兒。

昨日等沈風禾賣完煎餃回家,老遠就瞧見沈錦書一個人搬了隻小凳子,坐在院門口等她,氣呼呼的,不斷探著腦袋張望著巷口。

若不是沈風禾在收攤後又去買了一罐蜜煎金橘哄她,指不定到現下還生她的氣呢。

沈錦書伸出小手,還未夠到沈風禾的手指,便“噗嗤”一笑,叮囑道,“拉過的勾怎麼還能再拉一遍這個給風風,風風一個人去,要當心再當心,小心再小心”

一隻串著繩結的虎頭娃娃被勾在了沈風禾指尖。

那虎頭豎著雙耳,隻是三針兩腳就將它勾勒得活靈活現。

隻不過它虎頭扁扁的,成色也有些黯淡。

“鳳姐兒的寶貝怎麼給我了,這可是舅母從小給你戴到大的,平日裡你都放在枕頭旁,瞧兩眼,摸兩下,才捨得睡覺呢。

整隻虎頭還帶著一絲暖意,定是被沈錦書捂了好久。

“就要給風風。

阿孃說這是佑平安的,那給風風了,也能佑風風平安”

沈錦書見沈風禾握著虎頭娃娃的遲遲不動,皺起了眉頭,有些委屈,“風風不要,那還給我好了。

“不行,鳳姐兒已經送我了。

沈風禾笑了笑,將虎頭用上頭的繩結穿在腰間的衣帶上,揉了揉沈錦書的腦袋,“鳳姐兒快回去睡,睡醒了就能吃到風風給鳳姐兒帶的糖球。

“不要揉啦”

沈錦書一邊抱著枕頭,一邊用手順自己的頭髮,低聲嘟囔,“再揉鳳姐兒的頭真成兔子窩窩了。

在回臥房之際,她又朝著正鎖門的沈風禾喊,“風風,鳳姐兒要林檎糖球!”

雖說今日又多包了幾鍋煎餃,但等沈風禾將小推車推到碼頭,還是昨日那個時辰。

天陰沉沉的,下著細雨,碼頭上散發著各類朝食的味道,還縈繞著一股雨天特有的泥腥味。

“沈小娘子,你可算來了。

沈風禾還未想小推車推到那棵桂花樹下,遠遠就瞧見三五人揮著手,“快給我來十隻,今晨一醒心裡頭就想著。

打頭陣的還是那腳伕。

昨日他搬完兩船貨物後便跑來與沈風禾閒聊,攀談中沈風禾也知曉了此人名叫李大河,總是與他在一起的那人叫孫伍。

做生意,自然要記住自個兒的顧客。

昨日短短一個時辰,此人姓王,那是周大哥,賣炊餅的是岑婆,船工的女兒叫順姐兒沈風禾冇有一位不記住的。

“沈小娘子,這個給你。

李大河躊躇了一會兒,將手中的另一串糖球遞到沈風禾跟前,“多買了一串,我吃多了也牙疼。

“樂。

孫伍在一旁咬著一串糖球,笑了一聲,“整得跟小娃娃似的。

糖球山楂紅豔,晶瑩剔如瑪瑙。

個個飽滿,被緊實地串在竹簽之上,外皮則是裹著金黃透亮的糖漿脆殼。

“好大的山楂,是哪裡買的,等收了攤正好我給小妹也買一串。

本就答應給沈錦書買糖球,如今來得正好。

眼前的糖球做得實在是誘人,她自個兒看了也發饞。

“陳瞎子那糖球攤,這兒走到底就能瞧見。

你說陳瞎子一個半瞎,挑的山楂怎麼恁大,還恁好吃,酸甜可口,我隔兩日就買。

李大河拿手往遠處指了指,“彆買錯啊,是個半瞎老頭,彆去另一家買,儘串些壞山楂,酸得能要人命。

“有林檎糖球嗎?”

“有,還串金橘,串壺柑呢,這陳瞎子啥都能串。

李大河死活推搡著不要錢,最後還是被沈風禾往碟中多放了幾隻煎餃。

煎得恰好的煎餃被端上了桌,冒著熱氣的骨湯中再撒上芫荽與蔥花,香死了!

李大河吃得美滋滋,瞧得美滋滋,心裡頭也美滋滋。

今日的沈小娘子穿了一件翠綠的襖裙,用同色的攀膊紮起她的衣袖,露出裡頭纖細的胳膊。

鍋裡的油“滋啦滋啦”地往外彈,油點子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像是不怕燙似的,用鍋剷剷出幾隻煎餃,還笑意盈盈地給行人打包。

幾縷碎髮被細雨打濕,輕盈地垂落在她的額間,當真像是雨中的仙子!

饒是李大河在碼頭上搬貨,來來往往見過那麼多人,都冇見過像沈小娘子這般標誌的。

“李哥喂。

孫伍伸出手在李大河的麵前揮了揮,“李哥,你魂飛啦?”

“去去去。

李大河回過頭來,白了孫伍一眼,“我在看沈小娘子這煎餃是怎麼做的,學兩手,回頭做給我孃老子吃。

“你猜我信不信?想當孝順兒子給你孃老子帶一份回去不成了,反正沈小娘子這兒有油紙。

孫伍被燙口的煎餃燙得齜牙咧嘴,“斯哈斯哈”地往外直哈氣,卻還要出言逗弄,“你也不問問人家住哪兒,家裡頭又是個什麼情況……萬一人家已經嫁人。

他終於將那隻快要燙破他舌頭的煎餃嚥下去,緩緩道,“到那時,李哥你就真的要魂飛了。

李大河彆看著扛貨扛了一身腱子肉,實則是個實心眼。

若是跟他平時與他嘮家常,他還是能與你談上兩句,扯上半個時辰也不在話下。

但若是一向他打聽喜歡什麼樣式的姑娘,他定是臊得臉與猴屁股似的。

本想多來沈小娘子這兒多吃幾趟,慢慢相處,可經孫伍這麼一說,李大河登時有些著急。

這萬一沈小娘子當真嫁人了,那他還做什麼田螺娘子的美夢呢。

李大河猛喝了一口骨湯,隨即開口道,“沈小娘子每日都來的這麼早,不知家住哪裡。

眼下的天纔有一點兒亮堂,你每次摸黑出門,要當心的,家裡人也不陪陪你。

他兒時跟著弟弟讀過兩本書,問出這個問題,已是將肚子裡所有的墨水都搜颳了個乾淨。

他真是太有才了。

真是既不顯得突兀,又能問清楚狀況的問題。

李大河心中暗喜對自己的才華誇獎了百遍。

“倒也不是很怕。

沈風禾幫李大河又續了碗骨湯,眉眼彎彎,湊到他身邊,悄聲說道,“李大哥,我家住桃枝巷呢。

沈風禾並不忌諱告知李大河家住何處,畢竟眼下誰都不管往那兒跑。

果然,“桃枝巷”三個字才說出口,喝湯的二人都麵色一沉。

“桃,桃枝巷。

李大河霎時有些結巴,“是,是不是劉成家那個桃枝巷。

“是啊,劉叔家與我家中間就隔了幾戶人家。

沈風禾講這話時雲淡風輕,哪裡有半點異常。

被插在一旁糖球被點著的爐子一熏,脆殼融化成糖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沈風禾覺得可惜,便咬下一顆含在嘴裡,一邊嚼一邊與二人攀談。

果真是酸甜交織,甘香可口。

好吃!

“那,那是不是真的有僵怪啊……”

方纔的骨湯也暖不了眼下渾身發怵,孫伍後背的汗噌蹭在外冒,“我怎麼聽說牛大膽還在床上躺著,他店裡的夥計講什麼他嘴裡一直唸叨著‘有僵怪’,不會是真的吧。

“哪有,我怎麼從未見過。

沈風禾又含了一顆山楂,鼓著腮幫子笑道,“那都是哄騙小孩子的事,孫大哥也信?”

“牛大膽的膽子很大的,都被嚇成那樣。

沈小娘子,你也彆笑小孫了,畢竟……”

“唉。

李大河長歎一口氣,皺了皺眉。

“你可知我們之前的船主,也是叫那僵怪掏了心了。

周蘭這頭哭著,還拉著她的兒子跟她一起哭。

周成個頭不小,蹲坐在地上學著自個兒的娘哭,著實有點不成腔調,圍觀的人也對著他指指點點,更有小孩子捂著嘴偷笑。

他們本就不是青雲縣人氏,坐在騾子上,趕了一天路,又一路問過來,才尋到沈家。

除了晨起吃了一張餅子外,便是幾口冷水,肚裡早已叫喚。

院裡的火堆未熄,鍋子還夾在火爐上,裡頭還剩不少雞肉,鍋邊貼的餅子更是在餘熱的加持下,酥香得不得了。

沈錦書手裡頭就捏著半塊餅子,周成聞著饞,瞧著也饞。

“乖,娘一會兒給你買糖薄脆吃沈家打人了!”

“現在就要吃,現在就要吃,娘……餓餓。

肚子餓起來是最難受的。

周成肚裡空空,腹裡饑鳴,像是肚皮與後背黏在了一起,咚咚打鼓。

“彆吵吵,一會兒再吃。

周蘭一會兒聲音高亢,喊上一句“打人了”,一會婉轉低沉,說上一句“買糖薄脆”模樣甚是逗人,沈錦書窩在沈麗娘後頭咯咯直笑。

“吵吵鬨鬨的,像什麼樣子!”

這假模假樣的哭喊聲可不止能引來鄰裡,還將帶著陸大人去劉成家勘察的牛大誌給引來了。

方纔在客來樓那麼一鬨騰,牛大誌怎麼得也在陸大人麵前好好表現自己。

與其說是表現,不如說是他自個兒認為的“贖罪”。

畢竟陸大人這人,他怎麼瞧,怎麼不對勁。

乍一看吧,親人。

說話溫柔好聽,對於在客來樓的事,也不責怪。

他一轉身吧,陸大人眼一眯,他就覺得自個兒後背冷颼颼的,可嚇人了。

其實他心裡頭也發楚,他定是不知多少年來,第一個追著縣太爺跑了一個多時辰的捕頭。

現如今再帶著陸大人勘察案發現場,自然是不能出一點兒差錯的。

可這他纔到劉成家院裡開口給說道說道,耳畔就傳來——“打人啦!”

這都什麼事,今日真是不得安生。

“哎唷,官爺,官爺您給做主,您給做主啊!”

周蘭瞧見牛大誌一身官服,像是見了救兵,踉蹌著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打人啊,沈家打人啊!”

周蘭的兒子雖已長到二十多歲,但她平日裡也是個愛打扮的,每每出門都要用上半罐香粉。

可牛大誌,偏偏最聞不得鮮花香粉。

一到春日,花開得正盛時,青雲縣半個街道都能聽到牛捕頭的噴嚏聲。

“官”

“阿嚏!”

“打人”

“阿嚏阿嚏!”

“做主啊”

“阿嚏阿嚏阿嚏!”

唾沫星子如同下雨般,落了周蘭滿頭。

“介是個嘛事!乾嘛啊你這是!阿阿阿阿嚏!”

牛大誌蹦跳著兩步,甩開了周蘭。

鼻尖傳來的癢意與連續的噴嚏讓他將自個兒的北方口音給蹦出來了。

“牛捕頭,喝碗水,好受些。

沈風禾端了一碗熱水,跨過周蘭,遞到牛大誌跟前。

牛大誌用碗中的熱氣熏了熏鼻子,才止住了噴嚏。

待眼中清明,他才問起話。

但才問上兩句,便又被周蘭打斷。

“官爺,讓我說!這沈家啊,欠我家錢?就這沈風禾,她原本不叫沈風禾,叫作孫風禾。

總之,管他個什麼風禾,都欠我家錢了!”

“我說這”

牛大誌試圖插話。

“放屁!什麼錢?我們風風哪裡欠了你們周家人的錢?若是說那禮金,早就還了回去,你要找,也要找孫家,到我們家來做什麼?你也說了,你叫的是沈風禾,並不是孫風禾。

我們風風,已是與孫家毫無關係了!”

牛大誌往這一站,陳蓮氣勢也是更足了。

畢竟是他們青雲縣的捕頭,難道還幫著外縣人不成?再說了,這周蘭本就在無理取鬨。

那根柴火棍也是在手裡攥得更緊,恨不得真往周蘭身上打去。

“要我說”

牛大誌繼續插話。

“毫無關係?你這王八婆子,嘴裡冇好話了?與孫家沒關係?她不是她孃老子肚子裡爬出來的?白吃白拿了我們家好些東西?不想還了?”

“就那點子破爛玩意,你還好意思要錢!你這厚臉皮的婆子!”

“破爛玩意?那你還錢!”

“我說都給我閉嘴!”

說是請牛大誌給評理,可牛大誌愣是一句話也冇插上。

他“哞”的一聲,生氣了。

畢竟是青雲縣的捕頭,牛大膽嗓門之所以大,也有點傳承他舅舅的緣由。

這一嗓子,鴉雀無聲。

“欠了什麼錢?可有字據?拿出來瞧瞧?”

為了確保二人不再吵鬨,牛大誌迅速地說完三句話,一氣嗬成。

“有有有在這呢。

周蘭在懷中掏了又掏,掏出張著墨不多的紙。

“娘,我餓餓,我要吃糖薄脆!”

周成在旁不斷地拉扯著周蘭的衣袖,聲音也委屈起來。

他實在是餓極了。

“雞蛋一籃,母雞一隻,河魚一條,王八一隻,野兔一對,野鴨一隻。

牛大誌唸完,翻過來瞧一眼。

而後對著光,揉了揉眼睛,又仔仔細細地瞧上一眼。

“冇,冇啦?”

“對啊,就是這些官爺您瞧瞧,白紙黑字,都是簽了字的。

既是退了與我周家的婚事,自是也要將東西還來,得有四百六十文呢!”

周蘭湊過身,身上的香粉再次席捲而來。

牛大誌用指尖夾著紙張,後退兩步還給了她後詢問身後的沈家人。

“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

陳蓮點了點頭,“那你找孫家要去啊,禮金退了給你,難不成,這點東西還不給你?”

“早下了他們的肚!”

周蘭捶胸頓足,隻覺得可惜,“人家要我來尋你,我想想也對,畢竟娶的是你啊。

“這糊塗婆子,我們家風風從未與你家兒子拜堂,如何能說娶?不就是四百六十文,拿了趕緊滾!”

陳蓮以為孫家連同禮金與收的聘禮都退了去,冇想到孫家二房都是些饞嘴的,這纔沒過上幾日,就將送來的聘禮吃了個一乾二淨。

與孫家斷親時,他們一邊假惺惺地抹著淚,一邊又收了她二十兩銀錢。

想必她為風風準備的嫁妝,定是也讓那孫家吞了去。

想到這兒,她更是氣惱。

“娘,餓餓,成兒要餓死了,娘快給成兒買糖薄脆吃。

周成又在與周蘭鬨騰。

沈錦書知曉他餓,雖已是肚裡撐得吃不下去了,可依舊拿著半塊餅子在他麵前吃得“噴香”,餅渣子掉了滿地。

“祖母,不急。

沈風禾拍了拍陳蓮的手背,淡然地笑了笑。

她走到牛大誌跟前,率先行了禮,而後也從懷中掏出了一張紙。

“這麼熱鬨,牛捕頭,到底什麼事啊?還冇解決呢?”

陸瑾拿著一塊糖薄脆,出現了。

這糖薄脆是他的仆從幫他買的。

風塵仆仆了一路,又讓牛大誌追趕了一個多時辰,他也是餓了。

手中的糖薄脆如酒盅口一般大,彆瞧著樣貌平平,滋味可不一般。

外頭是酥得掉渣的皮,叫那小攤販揉了千八百次,在熱油裡錘鍊成一層又一層的酥皮,咬一口便是好聽的脆響聲。

內裡明明隻是芝麻碎與糖,卻甘甜如密,叫人滿頰生津。

“咯吱,咯吱。

是陸大人咬著糖薄脆瞧熱鬨的聲音,可謂清香脆爽。

“娘!有糖薄脆!”

“嗖”的一聲,一個身影,直奔陸大人而去。

鴨肉的鹹香,糯米的米香,混著紅棗、蓮子、鬆仁的香,絲絲縷縷纏上鼻尖。

兩派忘記了爭論,不約而同地吸了吸鼻子,臉上滿是愜意,“這蒸鴨的香氣也太勾人了,今日可有口福了!”

另一人附和道,“有沈娘子在,咱們大理寺的飯食真是越來越好了,暖湯熱食下肚,連乾活都有勁。

真好啊。

眾人邊說邊繼續享用手邊的吃食,一派閒適舒心。

外頭忽傳來一道洪亮得能震破屋頂的聲音。

“我陳洋回來了!大傢夥兒這段日子可想我了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