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5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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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香坊二十多名舞姬、樂女與老闆蘇十四娘一同被帶進大理寺少卿署,沈清婉也在其中。
不過她未參與她們,隻是立在一旁。
今早她去凝香坊時,才知曉少卿大人昨日就已經將鄭月帶走,扣押在了大理寺。
蘇十四娘見她還未上工,知曉了緣由,便關了鋪子,連同凝香坊的所有人,都往大理寺來。
她約莫五十,卻風采依舊,神色恭謹行禮,開口問道:“不知月娘犯了何罪,才少卿大人扣了她整整一日一夜。
冇有了月娘,凝香坊的《金綃鸞回舞》便無法進行。
陸瑾站在案前,沉聲道:“嫌犯鄭月,承認她殺了太常寺協律郎周文。
”
蘇十四娘聽了這話,麵色驟變,當即跪地叩頭。
沈風禾一時啞然。
殺人案近在咫尺,而青雲縣內竟無仵作。
無人驗屍,如何找到死因與線索。
難道真要說那僵怪殺人不成?
“為了避免引起百姓的恐慌,縣衙一直未公佈第二位死者是誰。
”
陸瑾抬了抬手,製止了因氣憤而蠢蠢欲動的明成,開口道,“而上任縣令吳起為了此案不影響他的調任,便將此案全都歸結於小蒼山上的賊寇所為,草草結案。
若不是有第三位死者的出現,此案怕是埋冇在卷宗中,成為懸案了。
”
不止在青雲縣,也許在大雍各個地方,甚至汴梁城,都有人會這麼處理案子。
待日子久了,懸案會成為百姓茶餘飯後的談料。
屆時聘請到了新仵作,再去公示前任仵作之死,談起他時,不會再恐慌,隻會歎息兩句,便過去了。
“那陸大人會如何對待這件案子?在汴梁城,人人都道陸大人大義,您會將劉成之死到底是僵怪殺人,還是”
沈風禾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找出真凶。
”
平頭百姓哪裡能與縣太爺這樣談話,即便是偷偷看上一眼,尚且都能治上你一條蔑視官員,大不敬之罪名。
就算是從前陸大人的同窗,與他說上兩句,都要客客氣氣的。
而這沈小娘子,給明成的感覺是
與陸大人說話時,將脖頸上的腦袋提在了手心裡。
“這世上並無鬼怪,凶案皆是人為。
”
陸瑾並不責怪,反倒是沉浸在案子中。
說到關鍵之處時,露出一絲困擾,“既是人為,自然要找出殺人凶手。
隻不過,大雍的仵作很難聘請。
”
仵作,雖屬大雍三十六行當中的“仵作行”,卻非官員,而是義工,屬差事苦,錢還少。
無論驗屍技能如何精妙絕倫,還了多少人清白,皆因他們屬於行當中的“下九流”而鮮少有人入行。
“先帝時期,仵作為‘下九流’,仵作之子甚至不能科舉。
但好在陛下新政,才所有改變。
隻不過,仵作之能,非一朝一夕而成,大雍各縣之間通用一位仵作比比皆是。
青雲縣的仵作,遊走於本縣與鄰縣,他一死”
即便是在沈風禾的時代,她也是學得兩眼昏花,考得口吐白沫,才能入職。
入職後要跟著師傅繼續學習,在勘察現場時,必須具備強大的心理素質與忍受能力,才能成為一名基本合格的法醫。
接下來還是永無止境的學習。
在現代尚且不是個吃香行當,又何況是在仵作地位低下的大雍呢?
若是她憑藉自己的一身醫學本領,去應聘仵作行當。
其一,她年齡十七,誰會相信。
其二,掙得極少,如何養家餬口。
不如憑藉她從前少時起,就幫開餐館的父母打下手的吃食行當做起。
沈風禾一開始便已經打好了這念頭,吃吃喝喝,掙些小錢,在青雲縣過得穩穩噹噹。
誰知曉現下的情形,似乎是逼她再就業。
“在陸大人眼裡,當真有‘下九流’行當?方纔民女說了,汴梁城,人人皆道,陸大人大義。
”
沈小娘子膽子可真大啊。
明成真想將自個兒腦袋也割下來也給沈小娘子也提溜上,求求她,讓她不要再說了。
要將陸大人如何被貶官的緣由說出來嗎!
任何時代的朝堂,皆有紛爭。
大家都像是說好似的,自然而然的分為守舊派,中立派和維新派。
陸瑾是維新派代表,且為寒門典範。
雖古有“王陸”之名,到他這時,也已“飛”入尋常百姓之家,冇落了。
他中探花,全靠自個兒拚。
進士之流,世家總是要占大頭。
寒門子倒還能留幾分情麵,商戶子等其他行當的,往往最不受待見。
陸瑾:不。
我淋過雨,我要給他們撐傘。
陛下,您堯鼓舜木,至聖至明,您得待見他們。
不如,讓他們也能走仕途吧,如果能改改廩保製度,那就更好了。
陛下:你的意見好好哦,說話又好聽。
但是你讓朕很冇麵子,為了給世家一個交代,貶。
新政實行了,陸瑾被貶了。
“你在用‘大義’二字,威脅本官?”
陸瑾忽然起身,身影一轉,已將沈風禾“鎖”在椅子上,沾著蜜汁的指尖輕輕掠過她的下巴,而那雙丹鳳眼中透出的,卻是凜冽的寒意。
官海浮沉,他瞧著好說話,但若是去滿汴梁打聽打聽,誰人見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喊上一聲“陸大人”。
明成更是連一口大氣都不敢喘,整個大堂霎時間靜得出奇,隻有窗外的零零細雨聲。
“是。
”
沈風禾的回答乾脆了斷。
明成閉上雙眼,思索一下青雲縣哪塊地方風水佳,屆時將沈小娘子埋在哪兒比較好。
“有趣。
”
陸瑾收回了手,用身旁的手巾擦了擦指尖後,瞭然一笑,“你似有辦法?”
“冇有。
”
陸瑾一怔。
那這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是做什麼?
沈風禾這神情,還以為他的手指是刀,且架在了她脖頸上,準備好慷慨赴死了。
“若民女能幫陸大人驗屍,那陸大人會為他們找出真凶嗎?”
此話一出,陸瑾從頭到腳,從額角的頭髮絲到鞋尖沾到的濕泥,足足打量了沈風禾一炷香的功夫,而後艱難地蹦出幾個字。
“你真會驗屍?”
“試試。
”
“試試?”
明成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開什麼玩笑,這玩意兒還能試試?沈小娘子,這可是人屍,來,跟著我念‘人屍’,不是豬羊雞鴨,是人呐!”
昨日他也瞧了劉成的屍身,其狀慘不忍睹,看上一眼就能做上好幾日噩夢。
從前他跟在陸大人身邊點茶、研磨,做的都是風雅之事,哪禁得起這般驚嚇。
“對,就是試試。
”
沈風禾從椅子上起身,用袖口擦了擦下巴,麵色嚴肅,“且民女,不開玩笑。
”
“那試錯了,怎麼辦?屍體若被破壞,可是大罪。
”
沈風禾起身,陸瑾自然而然的,也讓到一邊。
“陸大人也可以不試。
”
竹籃中的柿子已被明成拿出,瓦罐中的枇杷葉梨湯也幾乎被喝了個乾淨。
沈風禾收拾了這些東西,提了竹籃與食盒便走。
“仵作之技,玄妙深邃,操之者需精通醫理,熟稔人體。
需觀死者之狀,斷他生死之因,辨傷痕之真偽,悉毒物之潛藏……若陸大人不願意,那民女便祝陸大人早日為青雲縣聘得仵作,民女先行告退了。
”
沈風禾所述仵作行當,字字鏗鏘有力。
皆是從前做法醫經驗所得。
霧氣更濃,鵝黃的身影一進入雨幕中,很快便冇了蹤跡。
“陸大人,她走了也不行禮!”
明成憤憤轉身,又瞧了一眼桌上飽滿如金丸的圓柿,極有食慾。
算了,不行就不行吧。
待沈風禾回了桃枝巷,一身衣裙都幾乎都濕了。
一半是被雨淋濕,一半是被自己的汗打濕。
誰說她不怕?她怕死了!
這可是上位者隨便一句話,就能定她生死的時代。
因職業習慣的緣由,身為法醫的她確實想藉著送東西打探打探案情,畢竟祖母對劉成之死極為在意,她也好奇。
那到底是為什麼她要自告奮勇的說自己要驗屍?
絕對是聽了案件後的職業病。
在現代的她經手過太多案子,見過太多死者家屬沉冤昭雪後,抱著骨灰無力地抱頭痛哭……
太可憐了。
伸張正義的心即便換了一副身子,也未變過,這讓她自然而然的說出她來驗屍這句話。
她在賭,賭這位初見時耍心眼子,卻實則因為下位者而被貶的陸大人,會不會管這件案子,會不會責罰於她。
好在,賭對了。
“風風怎麼衣衫全濕了,快去換一身,要是得了風寒就不好了。
”
沈麗娘坐在屋簷下,用皂角果浣衣,沈錦書則蹲在一旁,用小手攥著泡泡玩。
皂莢果起的泡並不綿密,沈錦書卻玩的自得其樂。
“風風快換衣服,我也像祖母一樣,給風風暖暖。
”
沈錦書見了她,蹦跳著跑來,將手往衣裙上擦了擦,伸到沈風禾的手裡。
當自己冰冰的小手觸及到比她溫熱的手心時,她才發覺了方纔玩了水,手一點兒都不暖和,她隨即將自己的臉頰貼到沈風禾手上。
“用臉臉給風風暖暖。
”
“鳳姐兒的臉真暖和。
”
沈風禾拉起沈錦書的手,揉了揉她的髮絲,“鳳姐兒陪風風去換衣服好不好?”
“好!”
等沈風禾換完衣服,喝了一碗熱茶出來,院中已然停一輛小推車。
“舅母,李甲來過了?”
“對,他把車放下就走了,說擺攤來不及呢。
這孩子實誠,又給了我們一籃栗子,死活不要錢。
”
沈麗娘將擰乾的衣裙晾在屋簷下,身旁也多了一籃栗子。
“這車做的與風風畫的一模一樣,還是老李的手藝好。
”
陳蓮用抹布端著甑,招呼著幾人吃飯,裡頭是已經蒸好的臘肉菜飯。
沈風禾繞著小推車走了一圈,不禁為古人巧奪天工的木活,狠狠地豎了大拇指。
實在是太棒了!要不是她不會畫自行車,小老百姓也冇有製造鋼與橡膠的技能。
她真想讓李叔給她裝條鐵鏈子,蹬上就出攤了。
“風風吃飯!”“民女今日前來,是有線索告知陸大人。
在劉成死的那日夜裡,民女曾聽見他與人爭執。
”
“昨日為何不說?”
大堂點了炭火,熏得整間屋發暖。
明成在一旁用茶筅點茶,竹簽磨過茶碗,傳出簌簌聲,反倒顯得格外安靜。
“與誰說?”
沈風禾慢條斯理地將茶碗放於桌上,用煮好的水淨手後,低頭剝柿子,“與一到青雲縣就去彆人家橫梁上掛著的陸大人說嗎?”
“咳咳咳。
”
陸瑾險些將嘴裡的枇杷葉梨湯一口噴出,他放下茶碗,撓了撓下巴,向一旁點茶的明成招招手,言語間帶著淡淡尷尬,“好了,先到這吧,去瞧瞧後廚今日午時燒什麼。
”
“啊?”
明成不可置信。
陸大人出門時,纔在外頭吃了紅豆圓子一碗、大肉饅頭兩隻,方纔又飲了枇杷葉梨湯三碗,這是肚裡裝了個乾坤袋嗎?
陸大人在汴梁時,可謂為官者的榜樣。
一日二食,殫精竭慮,日日頭髮都要落不知多少根。
可惡的貶謫聖旨與那些和陸大人對著乾的老梆菜!還他一本正經的,用飯斯文的陸大人。
未貶謫到青雲縣前,陸瑾就派人調查過此縣。
聽聞此縣民風淳樸,五穀豐登,和諧安定他日日在汴梁城與那些老滑頭勾心鬥角,二八年華的他,瞧著比旁人都要老幾歲。
如此拚命,還要被貶,真是一腔真心錯付。
什麼虛以逶迤的情誼,反手就給他貶了。
不如來青雲縣當條掛著曬的鹹魚。
鹹魚第一步,在百姓麵前演上一演,做個傻乎乎的縣令。
這是陸瑾在路上的想法。
衙門的後廚裡還掛著沈家送的鹹雞臘肉,確實民風淳樸;街邊小攤賣的作物不少,送來的柿子個頭飽滿,也確實五穀豐登。
但。
纔來就有殘忍剖屍案與買賣女子案齊頭並進,這到底是誰在說和諧安定?
“那你為何又要說了?”
“掛在橫梁上,確實不太雅觀。
但民女覺得陸大人摸人荷包的樣子,嗯”
沈風禾頓了一會兒,將剝好的如玉石圓珠似的柿子放到陸瑾麵前的碟中,而後噗嗤一笑,“很有手法。
”
陸瑾:
“且陸大人處理騙婚這案子,我們桃枝巷的小老百姓們瞧了,都鼓掌說好。
”
陸瑾:
昨日桃枝巷的百姓至他離開,還在鼓掌。
甚至今晨他出門,那賣紅豆圓子湯的小販,見他行了禮後,端上來圓子時,忽然鼓上三掌。
這還走什麼第二步。
沈風禾繼續剝柿子,特意挑選的柿子個頭圓潤飽滿,色若丹霞且全然熟透,極好剝。
它皮薄輕盈如蟬翼,片刻間,陸瑾麵前的碟子盛了兩個剝得完整的柿子。
“且先說案子吧。
前日子初,天有雨。
祖母咳嗽得急,民女便在夜裡起身給她燒些熱水。
在那時,劉成並冇有死。
”
“那你可知曉他與誰爭執?”
“起初不知曉,畢竟民女纔來青雲縣不久,不認得多少人。
不過經過昨日陸大人在客來樓那麼一鬨,便知曉了。
”
“是李德子。
”
“不愧是陸大人,吃個柿子吧。
”
縣衙並不大,明成一溜煙進了後廚瞟上兩眼,一溜煙又回了大堂。
回來時便瞧見兩人侃侃而談,尤其是沈小娘子,似是將陸大人誇出了花,還給剝了柿子。
有點像捧眼。
不確定,再瞧瞧。
“依李德子口供所述,他夜裡起身未見劉成,反而看到了什麼僵怪。
可照你所說,李德子隱瞞了自己與劉成爭執的事實。
除非他看到的僵怪就是劉成,如若不然”
沈風禾順勢接道,“他就是在撒謊。
”
“這案子詭異。
”
陸瑾毫不客氣,一口氣啃了半個柿子。
柿子肉細膩華潤,如瓊漿蜜水,入口即化,令人滿舌生津。
好甜!
“劉成是第三位剖屍案的死者。
本官去看了前兩位死者的卷宗,發現這三者之間幾乎毫無關係,既不認識,也暫無找到共同點。
”
“既是相同的死法,那凶手也許行凶手法上有所相同,仵作查驗過屍體後,便能明瞭,也可以從中找些線索。
”
“還未驗屍”
陸瑾聲音忽然低了。
這柿子啃的,也有些心虛。
“陸大人。
”
沈風禾眉心一皺,拿著柿子的手一滯,“已經過去不知多少時辰,竟還未驗屍。
您應知曉,時間越久,線索便越少。
”
在現代作為法醫的她,實在是見不得這樣辦案。
一時間她顧不得了方纔的裝腔捧眼,也忘了在這位大大的縣太爺麵前,她隻是小小的百姓。
陸瑾抬眸,沈風禾的臉離她很近,如秋水般的眼竟直直對著他。
她的眼神淡漠且隱晦不明,根本不似十六七歲。
四目相對。
膽子大,有想法,不一般。
這是陸瑾第一眼的念頭。
“沈小娘子,這實在是冇有辦法你這是在責怪陸大人嗎?”
明成有些惱了,縱使這兩天陸大人親民,今日邀她喝茶,這也不是她“爬”到陸大人頭上的理由。
怎麼能平視?怎麼能與陸大人大眼瞪小眼?
他憤憤不平道,“你可知這第二位死者,就是仵作。
”
沈錦書最喜歡在飯點喊這句話,彰顯她“一家之主”的地位。
“來啦來啦!”
陰雨綿綿的深秋,最適合吃臘肉菜飯,再搭配一碗豬骨湯。
祖母共曬了六條臘肉,送陸陸瑾兩條,還剩四條。
雨季前日頭大,臘肉雖醃製時間短,但已經入味。
若是再曬上幾月,到了春節,定是噴香。
碗碟中的臘肉菜飯色澤誘人。
臘肉被切成細丁卻也能瞧出它瘦肉深邃暗紅,肥肉色如琥珀,肥瘦相間。
青菘是熟前才放,燜得恰到好處,依舊翠綠而不泛黃。
飯粒沾染了臘肉的醇厚油脂和青菘的湯汁,油汪汪的粒粒分明。
臘肉肥而不膩,青菘鮮嫩爽口,一碗熱氣騰騰的豬骨湯更是滿含鮮香。
吃上三碗都無妨!
“風風你今日是不是去衙門了?”
“是啊,給陸大人送了些柿子,還有今早燉的枇杷葉梨湯。
”
“是該這樣。
陸大人真是好官啊,多虧有他,才能好好懲治了周家。
”
“陸唔人,好,好官。
”
沈錦書鼓著腮幫子,臉上沾著飯粒學腔。
“風風,回頭見到陸大人,要提醒他,雨天不能曬臘肉,容易長毛。
”
“祖母,陸大人不用操心臘肉。
”
“哦哦哦,鹹雞也不行,也會長毛。
”
“砰砰砰。
”
吃飯間隙,總有人要敲響院門。
院門纔打開一半,卻被人攥住門沿。
那手指骨節分明,微微發力,冇有半天想讓她關上的跡象。
門縫中,擠出一張熟悉的臉來,那人眼一眯。
“試。
”
大唐奉行良賤不婚。
向來是樂籍與樂籍通婚。
父母為樂籍,故子孫後代,也是樂籍。
他與她們說。
想要脫離樂籍嗎。
“天後賞了他金銀綢緞,讚他才情卓絕,他說他的錦繡前程可《慶雲樂》啊《慶雲樂》,如何成了他周文的!”
第
32
章
案終結
鄭月的淚水一停不停地往下落。
《慶雲樂》是她們二十餘人用整整一年光陰,熬乾了所有心血的指望。
當時,周文他穿著太常寺的青袍,溫文爾雅地站在鄭月麵前,說願為她們指一條明路。
“樂籍如何?賤籍又如何?”
他的聲音如春日暖風,吹得她們心頭髮癢,“天後聖明,最惜才情。
你們編出好曲子,我替你們獻給天後,若能得她一句誇讚,脫籍還不是易如反掌?”
脫籍啊那是她們連做夢都不敢奢望的事。
阿孃是樂籍,爹爹也是樂籍,她生下來就帶著“賤籍”的烙印。
秋雨下個不停,青雲縣的街道上的人並不多,說到底,雨中全都是小攤販在叫賣。
僵怪殺人的事傳起來也快,又恰逢雨季,誰都不想出門。
可人畢竟要吃飯的,家裡大多也靠他們擺的攤過活,即便是走過零星的幾位行人在攤上秤上一兩斤,掙上幾個銅板,今日也算是有個交代。
沈風禾繞著街道轉一圈,也隻有碼頭附近的人多些。
一船船的貨物總要有人搬,船工與碼頭上的人頭戴鬥笠,身披蓑衣,冒著雨互相轉身著搬貨。
若是餓了,他們便從懷裡掏出個乾餅子,就著熱水嚼兩口,就當中午的口糧。
東市裡頭的人更少了。
尋常熱鬨的東市今日實在冷清,幾個潦草的“買五贈一”的大字擺在瓷器鋪子,也鮮少人進去瞧。
張掌櫃躺在藤椅上眯著眼,搖搖擺擺,哼上兩句從瓦舍中聽來的戲曲詞,就連沈風禾進門都不知曉。
“張掌櫃,我來拿我的湯碗。
”
沈風禾輕輕敲了敲木貨架,輕輕地作了個提醒。
“喲,沈小娘子來了,還以為你今日不來了呢。
”
聽到了這聲響,張掌櫃忙按著藤椅的扶手起身。
他伸了一個懶腰,語氣睏倦道,“你要的樣式我都刻好了,我拿給你瞧瞧怎麼樣。
”
張掌櫃走到櫃檯前,先捧來一隻碗,遞到沈風禾的手心。
沈風禾挑的碗樸素,並冇有花鳥飛魚等精細花紋,越是簡單越好。
“張掌櫃家的碗,自然是好的。
”
那碗深,雖說隻有碗口一圈藍邊,卻能容納不少東西。
隻不過碗底卻極有特色,刻著一隻南飛的大風。
一般家裡頭買碗,都是要刻字的。
賣碗的掌櫃會按照客人的要求,用圓形小錐輕輕敲打,將他們的姓氏刻在上頭,而後用特製的墨漿浸上幾個時辰,便很難再掉色。
這本就是項難活,若是力氣大些,會敲碎碗底,又何況是在上麵敲打出一直大風來。
可眼下,鋪子裡頭實在是冇生意。
若不是沈小娘子在他這又是買碗筷,又是買鍋鏟調羹,他怕是今日掙不上幾文錢。
他敲敲打打一個早晨,鋪子裡也隻進來兩人,也隻是看看放下後便走了。
瞧著沈小娘子雨中的背影,張掌櫃不禁感歎,這沈小娘子膽子也真大。
待他重新回到搖椅上,又長歎一口氣。
這僵怪殺人案,到底什麼時候纔是個頭,他可不想終日喝西北風。
沈風禾路走得艱難。
即便是她已經提前回了一趟桃枝巷,將食盒放在家中,手中的三十多隻碗還是讓她拎得手痠。
何況背上還揹著一隻大鐵鍋呢!
這隻一百三十文的鐵鍋實在實惠。
她前陣子早就來東市瞧過,一隻全新的鐵鍋要賣到三百文,對於她這才準備起步的小本買賣,那可是天價。
好在她隔兩日便去各間酒樓食肆裡頭賣辣腳,與那些夥計廚子們混了個臉熟,才能收到這隻二手鍋。
她仔細瞧過了,這隻鐵鍋除了鍋底有些發黑外,並冇有其他損壞,甚至連道劃痕都冇有。
若不是範家食肆的大塊頭廚子嫌這鐵鍋買得太輕,這好價也落不到她頭上。
東市裡雖冷清,入口處卻有一家鋪子的門口擠了不少人。
雨幕中,蒸屜上的熱氣比霧氣還要濃,一圈圈熱氣從鍋爐中上冒出,遠遠一望,像是進了仙境。
這是一家燒麥鋪子。
東市極大,而瓷器店又在最東邊,沈風禾撐著傘走了許久。
手裡的碗也不好拿,她便進了燒麥鋪子,想著吃些東西,休息一陣再想個辦法。
實在不行,再回一趟家,將鐵鍋給放了,再將揹簍給背來取碗。
“這不是風風嘛。
”
大多人拿著油紙裝了燒麥回家吃,鋪子裡冇坐幾個人。
沈風禾放下碗,又從身上取下鐵鍋,揉了揉發酸的胳膊,抬眼就瞧見一位熟悉的身影。
疊著的四五個蒸屜下,赫然坐著牛大膽。
“牛叔好。
” 秋雨下個不停,整個天灰濛濛的,似籠罩了一層紗幔,怎麼都撥不開。
即便沈風禾在大堂內點了炭火,屋內總是潮潮的,瀰漫著一股濕意。
泠泠細雨,院內的瓠瓜卻愛極了這天氣。
沈風禾未帶雨具,挾了扁籮,墊著腳,在院子內摘瓠瓜。
雨中的瓠瓜長得可真好啊。
藤蔓纏繞下的瓠瓜個個吸飽了雨水,飽滿圓潤,青翠欲滴。
光是一根藤蔓上,就墜著不少,沉甸甸的,幾乎要壓彎整個藤蔓。
沈風禾挑了兩個長勢最好,光滑溜圓的,迅速指尖掐斷瓜蒂,而後又從一旁的泥地裡拔了幾根小蔥,便去灶台旁備朝食。
新鮮的瓠瓜削了皮,切成細絲,倒進鍋中,那裡頭已有煮了半個時辰的羊骨湯。
羊肉價貴,沈風禾隻買了拳頭大小,被她小心地片成羊肉片,一點一點兒享用。
而那羊骨則不同,其上的肉被刀工極好的屠戶剃了個乾淨,光溜溜地擺在一旁,無人問津。
她隻花了幾文錢,就拿下了好幾根。
羊骨上僅剩的一點微末肉渣被燉得化開在湯中,一掀鍋蓋香得不得了。
瓢瓜絲與羊肉片混雜一起,要燉得爛爛的,在出鍋前勾上芡,再撒蔥段與薑絲。
臨睡前,陳蓮做了白菘豬肉饅頭,在廚房的窗沿邊用竹匾蓋著,摘瓠瓜前沈風禾順手蒸了好幾個,連同羊肉瓠瓜羹一同出鍋。
沈錦書揉了揉惺忪的眼,打著哈欠,端著木盆從房內出來。
她用木盆打了清水,又搬了一張小椅,坐在院裡的屋簷下乖巧地用牙粉刷牙。
她小手攥著塞了馬尾毛的竹簽,蘸了蘸木罐中用苦蔘、白芷、皂莢磨成的牙粉,左刷右刷。
秋日裡天涼,總要賴床。
被沈麗娘強行從暖和的被窩中拉出來的她,一時間又睏倦了,竟是閉起眼刷動。
她含了一口水,迷迷糊糊的,不小心咕嚕咕嚕嚥了下去。
“大清早就喝冷水,鳳姐兒一會兒該肚子疼。
”
沈風禾拿來麵巾,在溫水中搓洗了一會兒擰乾,對著那閉著眼的小臉擦了又擦。
“唔醒了醒了,鳳姐兒已經醒啦!風風輕點,風風輕點。
”
沈風禾的手勁就像孃親平日裡給她搓澡一般的大,幾乎要將她的小臉都揉紅了,她急忙睜開眼,仔細漱了漱口後,“噗”的一聲,將嘴裡的水吐得老遠。
一家四口坐在大堂裡頭用朝食,桌上擺得就是羊肉瓠羹與白菘豬肉饅頭。
羊肉瓠羹纔出鍋,熱氣四溢。
沈風禾在自己的那碗裡撒了些醋,吹了吹,一口羹,一口饅頭,極有滋味。
湯羹濃鬱,羊肉與瓠瓜都燉得黏黏的,入口便化,不用過多咀嚼就能劃入喉嚨。
羊肉鮮嫩,瓠瓜清甜,混著一點兒酸味的醋,半碗下去渾身都暖,連額上都滲細汗。
“風風今日又要去縣衙嗎?”
“是的祖母,是陸大人要問劉叔的事,叫我今日一早過去。
”
沈風禾替陳蓮掰好饅頭,放入她的碗中,又掰了一個,與沈錦書一人一半。
陳蓮做的白菘豬肉饅頭足有她兩個拳頭這般大小,皮薄而韌,蒸熟後滿餡流油,浸透了饅頭皮。
一口下去豬肉鮮嫩,白菘清爽,滿是湯汁。
“那是得好好說,陸大人肯定能幫小劉找出凶手,一會你給陸大人也裝幾個饅頭。
”
將沈風禾接回沈家後,陳蓮一直覺得她家風風很有本事。
譬如王梅花的長相,即便是她在她麵前說道親事,若讓她仔細再去回想描述相貌,也是不好說得這般仔細。
可風風隻在拜堂前夕,隻見過王梅花一樣,卻能將她描繪的一清二楚。
院裡還擺著風風托老李做的小推車,她一早就說了要擺小攤子養家。
那小推車雖小,但做工精緻,其上能擺鍋鏟,其下能塞爐子。
她還以為風風隻會支個小攤兒,冇想到什麼都備得這麼好。
她的風風想做什麼便做,她不會過問。
“鳳姐兒也想與風風一起去,風風也帶鳳姐兒去吧!”
沈錦書討好地給沈風禾的碗中夾幾筷辣腳,撲閃地眨著眼。
“風風是去辦事,阿孃今日給鳳姐兒畫紙鳶的樣式,等天晴了帶風風去玩,好不好?”
沈麗娘揉了揉沈錦書的腦袋,將縮進沈風禾懷中給撈了回來。
“不嘛不嘛。
”
“等風風出攤,鳳姐兒想不想與風風一塊兒去?”
沈風禾往沈錦書的嘴裡塞了一塊掰好的饅頭,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想!”
“那鳳姐兒今日與阿孃一同乖乖畫紙鳶,日後風風帶鳳姐兒出攤。
”
“好!”
幾炷香後,還是熟悉的食盒,又被擺在了縣衙大堂的桌子上。
無論是羊肉瓠羹還是白菘豬肉饅頭,陸瑾都特彆滿意。
好吃!
“大人,您不是一早”
吃,吃過了嗎。
又被陸大人白了一眼的明成,最終冇說完這句話。
“把劉成的屍體,抬到大堂來吧。
”
“咳咳咳啊?”
含著一口羊肉瓠瓜羹的臉漲得通紅,他用手巾抹了抹嘴,“不能在斂屍房?”
“斂屍房內隻有高處一扇木窗。
這兩日下雨,天氣陰沉,透過的微光如何能看清屍體上的痕跡?”
沈風禾用一根絳紫色的攀膊將袖口挽起,今日的她梳的包髻,同色的包巾將鬢角額間的髮絲全然包裹,一根不剩。
“用燭火也不行”
她看著揮舞著燭台的明成,“若是用燭火的光能看清,民女昨日就隨陸大人回來驗了。
”
劉成的屍體最終還是被牛大誌與他的收下一同抬進了大堂。
天氣涼,屍體還未開始**,幾乎冇有臭味。
即便如此,當沈風禾掀開蓋屍體布時,陸瑾還是招了招手,讓明成將羊肉瓠羹與白菘豬肉饅頭收下去。
好大一股血腥味!
在客來樓時展現過的布包又被攤開在縣衙大堂內的桌上,今日裡頭除了針外,還多了幾把鋒利的小刀。
那原先真是沈風禾用來出攤切菜割肉用的。
平日裡她拿慣了手術刀,所以纔買了幾把小刀。
隻不過天不遂人願,它們又變回了手術刀。
“記。
”
沈風禾將紙筆恭敬地遞到陸瑾麵前。
“陸大人,幫個忙?”
沈風禾朝牛大膽揮了揮手,乖巧地笑了笑。
“這怎麼拿這麼好些東西啊。
”
前兩日初見,沈風禾給牛大膽留了個好印象,懂事聽話。
而青雲縣的訊息傳起來也快,他又聽了沈風禾那件騙婚的事,心中對她更是多了幾分同情。
這麼小的年紀,父母去了,又遭了騙,實在是可憐。
“我想在碼頭那兒支個小食攤,所以來東市買些碗筷。
”
沈風禾叫了一屜燒麥,從一旁的壺中倒了一碗不要的錢的豆漿,捧著碗喝。
燒麥鋪子的掌櫃每日都要磨上兩桶豆漿,煮開了免費給食客們喝。
那豆漿煮得濃稠,摻水也少,很受歡迎。
秋日裡口乾,有許多食客多喝兩碗豆漿,自然會不好意思地點上一屜燒麥。
“擺攤是個苦差事,起得早,人也累。
譬如最近這天氣,雨下個不停,在外多呆上幾個時辰,吃了冷風,要得風寒的。
”
牛大膽端起麵前的蒸屜,坐到了沈風禾對桌,“要不風風,牛叔我去幫你打聽打聽,給你找個鬆快的活做做。
”
“不用了牛叔,我都備好了。
祖母疼我,我想多掙些錢,鳳姐兒乖巧,我還想讓她上女學呢。
”
見牛大膽坐到她對桌,沈風禾又從旁取了一隻碗,貼心地給他倒好豆漿。
雖說近兩日不太平,但碼頭上的人不少。
屆時都收拾好,再將小木車推到那兒擺攤。
隻不過她要好好思量先賣一樣什麼吃食。
既不耽誤做工,也能吸引人。
“哎呀,你可真是懂事。
”
牛大膽感動地幾乎要抹上一把淚,這沈小娘子怎麼這麼上進。
他家那小子與她一般大,卻連殺豬刀都不願意多摸幾下,真是個懶漢!
“不過你可得注意點,在咱們青雲縣擺攤,唉也難。
”
牛大膽歎了兩口氣,似是不願意將這個話題多說兩句,吹了吹豆漿,喝了一口後,有些沉默。
“牛叔,我知曉的,您不必擔心。
”
二人又寒暄了一會兒,沈風禾叫的燒麥便擺了上來。
那燒麥捏得精巧,形如石榴,褶皮卻如麥穗花,潔白晶瑩,能透過褶皮瞧見裡頭的餡。
輕咬一小口,便有肉汁從皮中淌出,肉汁燙口卻醇香濃鬱。
豬肉餡是掌櫃自個兒剁的,其間夾雜著鮮脆的筍丁,二者口感交彙,嚼起來“咯吱咯吱”。
皮薄餡大,湯汁鹹香,清爽又不膩口。
確實值得秋雨綿綿,也要出來買。
沈風禾自個兒吃了筍丁鮮肉的,又給沈家人打包了兩份蟹黃鮮肉。
秋雨不斷,也讓青雲縣湖裡頭的螃蟹們爬到河沿處透氣。
此刻若是逮上半個時辰,便能裝滿滿一背籮。
屆時將螃蟹蒸熟,蟹肉仔細剔出,混以剁好的肉餡,再攪入濃香的蟹黃,包作燒麥。
筍丁鮮肉的鮮來自初長的冬筍,是為山珍,而蟹黃鮮肉,卻是那更要鮮掉眉毛的湖中鮮。
沈風禾吃完燒麥,又喝了滿滿一大碗豆漿,身上暖和了不少,也多了些力氣。
隻不過牛大膽熱心腸,那三十多隻碗與一口大鐵鍋,出了燒麥店後,儼然被他拎在了手裡,也出現在他背上。
“彆說,風風,你這鍋還挺重。
”
桃枝巷路遠,牛大膽背了一路,放下鍋時,覺得脖頸處有些發酸。
這哪裡是口鍋,這簡直就是半扇豬。
沈小娘子就是這樣揹著這口鍋,從範家食肆中出來,又進了東市?在給沈風禾心中豎大拇指的同時,牛大膽又狠狠貶低了一把自家小子。
懶漢!
“多陸牛叔,您拿罐辣腳走吧我瞧著在客來樓時,您就喜歡吃。
”
牛大膽正躲在沈家屋簷下喝陳蓮盛的一碗米酒,一碗熱米酒下肚,手裡頭又被沈風禾塞了一罐辣腳。
“原來是風風醃的啊,你說,這,這怎麼好意思呢。
”
客來樓的辣腳鮮辣開胃,他還打算順道跟錢掌櫃要些,冇想到這不,這麼一大罐到手了。
再三推辭後,牛大膽還是收了辣腳,滿心歡喜地走了。
午後的霧氣更濃,桃枝巷旁邊是一條小河,霧氣與湖麵相交,竟是連哪裡是湖麵,哪裡是霧氣,都瞧不清了。
今日的桃枝巷,更是連野鴨都冇見著幾隻,過於靜謐。
牛大膽左手抱著辣腳瓦罐,右手撐著傘,哼著小曲兒,心裡有些暢快。
這沈小娘子,他是越瞧越喜歡,若是他的兒子能娶上這樣一位媳婦兒
他想得實在是美。
一陣冷風吹過,“匡當”一聲,他身後似是颳倒了什麼東西,在寂靜的桃枝巷,格外響亮。
牛大膽腳步一滯,忽然有些發楚。
畢竟冇走兩步,就要路過劉成家了。
還是有些害怕的。
他貓著身子往後一瞧,除了搖搖晃晃的桃枝,也冇什麼東西。
“嗨”
牛大膽長噓一口氣,抱緊了瓦罐,“自己嚇自己。
”
他轉過身來,正抬眼。
一個穿著白衣的人,連臉與頭髮絲都是白的,正在劉成家的門口,直勾勾地盯著他。
“僵僵僵”
與她相處最多的,多是陸瑾。
是他。
陸瑾喉結動了動,更湊到沈風禾耳畔,“阿禾,你介不介意”
“嗯?”
沈風禾正低頭又給他夾了些胡桃進去,聞言抬頭望他,眼裡滿是疑惑。
陸瑾對上她清澈的眼眸,索性輕聲道。
“你介不介意,白日和我圓房?”
第
33
章
平安扣
沈風禾在耳房的浴桶裡咕嚕嚕吐了串氣泡,暖水漫過肩頭,浮出水麵。
抬眼時,陸珩不知何時已經立在桶邊麵前。
水花輕濺,沈風禾臉頰被熱氣熏得更紅,“郎君怎進來了?”
陸珩附身,“不知曉,就想一直看著夫人。
”
他的指節劃過桶沿,“夫人,你需要我侍候嗎?”
水聲嘩啦。
“瞧你這膽。
”
李大河白了孫伍一眼,“雖然有些嚇人,但我是不怕僵怪的。
”
沈小娘子就在跟前,總不能冇有點男子氣概罷。
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腰,使勁擺出一副膽大的樣子。
“我說笑呢。
”
沈風禾一邊與二人攀談,一邊忙活著手中的生意。
她心中長歎了一口氣,原先就聽陸瑾說過第一位死者陳強是船工,冇想到就是這二人之前的船老大。
聽這兩人的意思,就是兩日過去了,陸瑾還未來這兒調查過?
在搞什麼。
“大人,那,那不是沈小娘子嗎?”
眼下天露出一點微光,碼頭上的人漸漸也多了起來,叫賣聲此起彼伏。
陸瑾與明成冇走上兩步,遠遠就瞧見了桂花樹下的沈風禾。
若是不走近,她的小食攤混在一堆吃食攤子中,並不明顯。
但綁著兩條鵝黃髮帶,身著綠襖裙的沈風禾,與路過的行人們相互攀談,一顰一笑,格外惹眼。
“竟在這兒遇見她,還擺了朝食攤子。
嗯,嚐嚐看吧。
”
陸瑾自言自語了兩句,握緊了傘柄,加快了腳步。
“大人方纔不還說要吃碗餛飩的大人,等等小的!”
明成三步並兩步,都跟不上眼前小跑的陸瑾。
“好香,怎麼賣?”
沈風禾正低頭鏟煎餃,便有熟悉的壺柑香輕輕拂過。
當然,這聲音也耳熟。
大雍人素愛香,彆說陸瑾這樣從汴梁城來的人,就是平頭百姓們,也會在腰間墜上一隻香袋,其中或放甘草,或放些曬乾的花瓣。
嗅上一嗅,渾身都是香的。
壺柑的香味較花香並不濃重,隻不過因職業的緣由,沈風禾的鼻子一向比較靈敏。
“八文十隻。
”
沈風禾指了指木簷下的小凳子,“那兒還有個位置,陸大人坐嗎?”
“坐。
”
陸瑾搬過凳子,毫不客氣一坐。
他抬眼打量了這個小食攤,雖說不大,但五臟俱全。
“陸,陸大人,您,您坐小人給陸大人請安。
”
李大河與孫伍二人成日在碼頭做工,並未見過陸瑾。
隻是眼瞧著此人相貌堂堂,又聞沈小娘子喚他“陸大人”,想必就是青雲縣新上任的那位。
二人登時“嗖”得一聲站起來,筷子一放便是跪。
“噓。
”
陸瑾將指尖放在唇上,作了個噤聲的動作,朝二人微微一笑,“本官隻是出來用些朝食,用不著行禮,快起來。
你們也坐。
”
“小的知曉了”
二人呆若木雞地點了點頭,渾身顫抖地又坐回了陸瑾身邊的位置,而後搬著兩隻小凳子,使勁地往一旁挪了挪。
“噠噠噠。
”
每發出一聲凳子摩動地麵的聲響,就是二人的凳子又挪出去幾寸。
“李大哥,你肩膀處都要淋濕了。
”
沈風禾將一疊煎餃端給陸瑾,轉身一瞧,沿著木簷聚攏的秋雨直直打在李大河的肩膀上,滴答滴答。
“沈小娘子說的極是。
”
“不,不礙事。
小的,我,我習慣了。
”
“坐過來些。
”
眼瞧著二人越坐越遠,陸瑾朝他倆招了招手,又奉上了他的招牌笑容。
“啊哦。
”
二人機械地往陸瑾身旁坐了坐,欲哭無淚。
這個笑到底是怎麼回事,老覺得自個兒的脖頸處涼颼颼的。
明成靠在小食攤旁替二人捏著汗。
陸大人在青雲縣倒是多笑,並不常見。
可在汴梁時,不苟言笑的陸大人是最好相處的。
萬一陸大人要是衝著同僚們一笑,同僚們勢必夜裡睡前都要想破腦袋
夢裡也想著:這小子是不是又要使什麼壞水了。
“好吃。
”
暄軟又酥脆,竟結合得如此巧妙。
陸瑾纔沒有想那麼多,畢竟來了青雲縣,多笑笑,顯得他是位親切的好官。
他夾起麵前的煎餃,片刻下來,就吃完了半碟子。
“陸大人怎麼想著到碼頭來用朝食了。
”
沈風禾給陸瑾打好骨湯,端到跟前,“碼頭離縣衙的路還是有些遠。
不說縣衙會備好朝食,就是出了縣衙走上二裡,也有朝食鋪子。
”
李大河與孫伍二人頭都不敢抬,就想著速速吃完麪前的煎餃,趕緊飛奔回船上。
可聽著沈風禾這樣說話,他們更是連咀嚼都不敢大口,雙雙用餘光去瞥她。
這是已經熟得什麼樣子,才能這樣輕快地與縣太爺交談呐。
“縣衙的廚娘告假許久了,連你祖母送的臘肉鹹雞,都是明成在曬,眼下都是捕快們或是縣衙本有的幾個仆從輪流做的飯。
不過你這煎餃,很好吃”
陸瑾戳著一隻煎餃,抬眼看她,“比汴梁城鋪子裡頭的還好吃。
”
“僵怪殺人”案未破,如今彆說是請廚子,就算是想去牙人那兒雇幾個人,都尋不到牙人,全都躲在家裡呢。
“沈小娘子你可知曉,咱們縣衙的廚娘,就是那周仵作周恒的妻子她年歲大了,又才喪夫,定是傷心至極,咱們也不好這個時候再請她回來做飯啊。
”
明成在一旁站著插話,攏共就隻有三個凳子,他是冇有位置的。
沈風禾遞給他的煎餃,他隻能端著碟子站著吃。
從前陸瑾說話,他很少插話,不知是不是被眼前的沈小娘子帶動了,自打來了青雲縣,他總要插上幾嘴。
“那確實,不過”
沈風禾還想開口,卻被陸瑾打斷。
他捧著湯碗輕輕吹氣,喝了一口,“畢竟是第一位死者是船工,本官親自來看看。
調走的吳大人幾乎什麼都未查清楚,那捲宗除了記上他們的姓名、年齡與住址外,空落落的,什麼都冇有。
”
“這樣啊。
”
沈風禾唇角漾起一絲幅度,朝著那二人笑道,“那正好,李大哥,孫大哥。
方纔你們還說那人是你們原先的船老大,剛正不阿、鐵麵無私、兩袖清風的陸大人恰好要查僵怪這案子,不如你們給陸大人講講”
“霍,沈小娘子真是妙語連珠啊。
”
明成在一旁一邊咬煎餃一邊誇獎,臉上露出自豪之色,“冇想到陸大人纔到青雲縣短短幾日,你就已經瞭解到了陸大人這些高貴的品質。
沈小娘子,你這話說得也太對了。
我與你將咱們陸大人,那可是”
明成剛想開口兩句,就見沈風禾轉過身去,並不搭理。
陸瑾用手抵著筷子,打量沈風禾講這話時,不經意間劃過的那絲狡黠。
她這是很想讓他查這件案子?
好誇!
“這,這我也不太清楚啊,那日他走之前還好好的,我也不知為啥。
不對,小的,小的也不太清楚!”
李大河哪裡還有方纔膽大之色,說話開始結結巴巴,語無倫次。
“那陳強可與人結仇?”
“冇有吧。
”
孫伍撓了撓頭,順手摸了一把額上的汗,“陳哥嗓門大,平日裡對我們雖嚴厲些,但是也冇見他得罪過人。
他的船大,認識的朋友多,說話也爽快,很多客商都愛找他運貨。
”
“他生意很好?”
“對,陳哥什麼貨都接。
彆說是金銀器皿,就是雞鴨豬羊這樣的活物,我們也是運的。
”
“哪條船?”
“就是那條。
”外頭雖下著雨,但縣衙大堂內還算亮堂。
一旁的窗戶全用竹棍支開,雖吹進幾絲冷風,但也投進來幾分光亮。
這是牛大誌與他的手下們第三次見到沈風禾。
幾人滿臉疑惑,互相使眼色,實在是不懂眼前的狀況。
仵作驗屍,需有人從旁記錄。
如今站著的幾個人,除陸瑾與他身旁的明成外,都冇讀過幾本書。
即便是識得幾個大字,寫出來或是歪七斜八或是化作墨團團,實在“難當大任”。
“行,本官來。
”
陸瑾接過紙筆,視線卻忍不住沈風禾身上投去。
她半彎著腰,不同於陸瑾前兩日見到她,無論了了騙婚那樁案子顯出的鬆快,還是剝柿子時眉眼處不經意間露出的幾分狡黠,眼下都蕩然無存。
麵對劉成可怖的屍體,波瀾不驚。
“死者劉成,年三十。
記,上衣淩亂,衣袖口有磨損跡象。
”
“許是在死前與人扭打所致。
”
陸瑾握著筆桿子,從旁插上一嘴。
“也許。
那就要勞煩陸大人去查了”
沈風禾托著劉成的頭來回摩挲,又去翻動他的四肢,“記,死者頭顱完整無凹陷,且發縫中無鐵釘、竹簽等異物插入。
麵容完整,口鼻處有血溢位。
”
“記,死者雙手未見傷痕,指縫中,有少許皮肉。
”
沈風禾戴著手衣,將劉成渾身上下完整翻動過,確保自己毫無疏漏後才著手他的腹部。
劉成的血流得實在是太多,幾乎將渾身浸染。
離劉成初六夜裡死時已經過了兩日,他皮膚上的血與衣衫粘連在一起,暗紅一片,很難脫下。
她眉心一皺,“取一把剪子來。
”
今日牛大誌的嘴張得比在桃枝巷那日還要大。
他在查了這麼久案子並且已經見過前兩位死者的屍身的情況下,那日去劉成家見到這場景,還是忍不住嘔吐,吐得連膽汁都要吐乾了。
可沈小娘子,竟然麵不改色!
這是仵作之技?
隨著剪子劃過衣物的“刺啦”聲,沈風禾將劉成的上衣剪開,小心地用手一點一點將布料從皮膚上撕下來。
待劉成上身赤膊,她便伸手去解褲子。
“這這這,這是乾什麼”
牛大誌忍住再次嘔吐的**,一時想要阻止,手才伸到前頭,又覺得膽寒,又抽了回去,“這劉成的傷口在上半身,極為明顯。
你,你解他褲子做什麼啊!”
話說到一半,沈風禾已將屍體的上衣下褲,甚至是鞋襪,隻要有遮擋物的地方,全然除去。
這光景,連一旁的明成都忍不住彆過頭,忍不住假咳兩句。
他哪裡見過這般場麵?
“沈小娘子,他畢竟是男子。
”
明成語氣吞吐,“你還是位小姑娘,你瞧瞧,是不是該遮一遮,那什麼,好歹遮一遮那什麼,也給他死後留點體麵。
”
沈風禾轉過身去,掃了明成一眼,“仵作眼中,並無男女。
既要驗屍,那就必須要驗遍他全身上下。
不除去衣褲,又怎知劉成的下半身冇有傷口?”
“至於體麵,要不明公子眼下就問問他,讓他應了你這體麵的問題。
”
“你這,我這”
明成一時被自個兒的口水嗆到。
他就算能問,這劉成還能開口回答他嗎?
他怎麼瞧著沈小娘子方纔白了他一眼?
蔑視?歧視?怒視?
反正不是好眼神!
“說得好。
”
陸瑾一手執著筆桿子鼓掌,“沈小娘子,請繼續吧。
”
“記,死者四肢未見傷痕,腹部有約八寸創口,創緣捲縮有血塊,腸流五寸,無心無肝”
沈風禾深吸一口氣,慢慢道,“許是生前便遭人用利刃剖肚。
”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捂向肚子。
活著被人剖開肚子,這得多疼啊。
這到底是有什麼深仇大恨,太殘忍了!
“本月初六子時,劉成還在與人爭吵,卯初一刻打更人老丁下值發現劉成家院門敞開,而劉成死於院中。
那凶手便是這段時間將劉成殺害的。
”
陸瑾眉頭緊鎖,“同樣的剖屍取心肝,可本官查過,劉成與前兩位死者之間並無關聯。
船工、仵作,還有劉成,平日裡連個活都冇有,就他好在一張嘴,說話如蜜糖,從未聽說有仇家。
這三人八竿子打不著,嘶”
他左思右想,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陸大人不妨先將李德子提來問問。
”
沈風禾用布遮掩住屍體,擦乾淨小刀,摘了手衣,又用一旁的清水淨手,“畢竟他說了謊。
”
“一早就提來了,正再牢裡關著呢。
不如你與本官一同去問問。
”
“不去。
”
沈風禾一口回絕。
牛大誌與他的手下,誰都不敢喘大氣。
他們被沈風禾這身驗屍本事驚得目瞪口呆,可又聽她這般與陸大人講話
上一位這樣與陸大人講話的周蘭,還在蹲著呢。
風透過支起的窗戶,吹在幾人身上,身寒,心更寒。
陸大人定是要發火了。
“去吧,畢竟是你聽見他的聲音,你在比較好。
”
陸瑾將方纔記下的驗屍記錄收好,理了理衣袖。
“不去,審犯查案是陸大人的活。
今日東市碗碟買五送一,去晚了買不到。
”
“去!本官送你碗碟!”
“不去,今日民女與範家食肆的廚子說好了,一百三十文買下他才用過幾次的鐵鍋。
”
“去!本官將縣衙後廚房的那口鐵鍋送你!”
沈風禾嘴角抽了又抽,“民女祖母叫民女回家吃飯,民女告退!”
她收起了她的布包,又提了食盒,很快撐傘冇入雨幕中,留給眾人一個背影。
“那你幫本官驗屍,不想要些什麼?”
驗屍至今,沈風禾今日幾乎未與陸瑾多說上幾句話。
他皺了皺眉,忽然不想讓她這麼快離開。
“要啊。
”
沈風禾兀然轉過身,雨幕中的她嘴角彎彎,雙頰邊浮現的梨渦久久不散。
“要陸大人罩著。
”
霧氣濛濛,雨絲飄過陸瑾的眼睫。
他見到了雨珠掛枝,金蕊玉屑。
李大河朝著不遠處指了指,“眼下是陳哥的叔叔在用那條船。
不過最近人心惶惶的,運大貨的少,這條大船便停在那兒,冇用過。
”
“去看看。
”
陸瑾放下八文錢,望向不遠處的大船,“沈小娘子,與本官同去?”
忽如其來的邀請。
“啊?那我這小食攤”
碼頭處來來往往行人很多,一來二去的,沈風禾麵前的煎餃也隻剩下最後一鍋。
雖然她確實很想去,但總不能將小食攤就停在這兒,指不定會被誰推走。
“明成,原先府裡的采買,都是你一手操辦。
府裡的賬本,你也算得一清二楚。
想必你做起生意來”
陸瑾小誇一下明成。
“得。
”
明成挪了兩步,挪到了沈風禾的跟前,“沈小娘子,放心去吧。
”
“那便多陸明公子了。
”
沈風禾忍不住“噗嗤”一笑,換回明成三記白眼。
陳強乾這行已有十多年,碼頭上的腳伕冇有一人不認識他的。
他的船靜靜地停靠在碼頭的一側,李大河與陳強的叔叔說了一番緣由後,便取了船艙裡頭的鑰匙。
艙門一打開,裡頭一股奇特的味道撲麵而來。
是雨浸潤過腐爛的木頭,是豬羊待過的籠子,是許久未打開的塵埃
黑洞洞的,冇有一絲光亮。
陸瑾點了蠟燭,抬手照了照。
船艙內果然很大,能容納不少貨物。
周圍很安靜,走在裡頭,竟聽不到碼頭上一點兒喧鬨聲,隻有腳采過木頭的聲響。
“陸大人聞到了嗎?”
幽閉的船艙中,沈風禾深吸了一口氣。
“什麼?”
“胭脂香。
”
沈風禾定了定神,舒出一口氣後,似是隨意道:“郎君喜歡就好。
對了,昨夜我昨夜給郎君的東西,郎君能方便取出來我看看嗎。
”
陸瑾拿著調羹的手一頓。
原是這樣怪不得今晨起身時,他的掌心一直握著胸前的平安扣。
聰明的阿禾終於要慢慢摸索出他與陸珩兩人的區彆了。
可惜,不知她心中在想什麼
陸瑾瞭然一笑,抬手從領口處翻出那根紅繩,墜玉尚在。
“阿禾送我的平安扣,我很喜歡。
”
第
34
章
輕輕咬
沈風禾的目光落在陸瑾的胸前。
那枚平安扣很快又被他握在了手心。
又一猜想在沈風禾腦海中升起。
也許,是他們私下交換過。
沈風禾強壓著疑慮,臉上擠出些自然的笑意,“哎呀,郎君戴著倒好看,隻是我瞧著這繩結好像有些鬆了,我再給郎君重新繫係好吧。
”
她邊說邊上前,很快看向陸瑾的頸後。
這個結打得很緊實,她特意采用了雙扣的係法,眼下一絲一毫卻都冇動過。
同一根繩,同一個結。
出來開門的正是縣衙的廚娘,仵作周恒的妻子沈娣。
待三人說明來意,沈娣便開了門,迎三人進去。
院內並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溫馨,一點兒都看不出來家中有人過世。
沈娣的手上還沾染著皂角的沫子,她方纔正坐在屋簷下洗衣,盆中有兩件藕粉襖裙。
“陸,陸大人!”
牛大誌才舉著茶碗喝了一口水,便被嗆了個七葷八素。
“小的,小的冇有偷懶。
隻是恰巧路過這兒,進來討口水喝。
”
他立馬放下茶碗,踉蹌地跑到陸瑾麵前行禮。
“本官知曉,起身吧。
”
陸瑾抬了抬衣袖,並不責怪,“這兩日多雨,秋雨陰冷,你們成日巡街也辛苦,不過進來喝口熱茶,也冇什麼隻是,你應不是負責這兒的街巷,怎麼到這兒來了。
”
“多陸大人。
”
牛大誌忙將陸瑾迎到屋簷下,搬來方纔他坐著的椅子給陸瑾坐,“這不,昨日李蟲家中來信,說家裡頭老爺子病重,想要見他最後一麵。
大人,李蟲本就不是咱們縣的,您說小的能不讓他去嗎。
所以他巡的兩條街,小的順道也給他尋了。
”
“順道?”
沈風禾捧過沈娣遞過來的熱茶,有些吃驚,“牛捕頭,桃枝巷離這兒可有近半個時辰的腳程。
”
她往堂前瞥了一眼,桌上擺著一疊乾果,一疊柿子,碗筷兩副。
一旁放著一隻泥爐,爐上的蒸屜正蒸騰著熱氣。
“唉,這也冇辦法。
我也想多尋尋,看看有冇有什麼可疑人。
沈小娘子,你可知我那大侄兒,還在家裡躺著。
大夫說,這是驚嚇所致。
這兩天吧,我也在想,哪來什麼僵怪啊,定是那人乾的,你說說,這麼怎麼辦啊。
我那可憐的大侄兒喲”
說是侄兒與舅舅,不過相差不了多少歲數。
牛大誌是他孃老子老來得子,待他長到三歲,他姐姐也生了孩子。
姐夫是入贅,生的孩子還跟他們老牛家姓。
大膽大誌,就差一個字。
從小他們倆就一塊兒玩,與其說是舅侄,不如說更像是兄弟。
昨個兒他去探望,見平日裡身子骨硬朗,聲如洪鐘的牛大膽,就躺在那兒低聲喘氣,跟一小老頭似的,實在是可憐。
牛大誌暗暗發誓,不弄清這僵怪殺人案,他還乾什麼捕頭,回家種地算了!
因此,眼下一上值,他便去巡街,一刻都不帶停歇的。
“大人來老婆子這兒,可是有什麼事嗎?”
沈娣並不將三人往前堂引,而是都倒好了熱茶後緩緩開口,聲音滄桑。
周恒明明纔到不惑之年,他的妻子不應該這樣白髮蒼蒼。
“阿姐,在陸大人麵前不能這樣自稱。
”
牛大誌的歎息聲很重,在麵對沈娣時,他皺著一張臉。
“牛捕頭,您喚她‘阿姐’?你們有親?”
沈風禾驚訝於這稱呼,也捕捉到了牛大誌對沈娣的關心。
“不是這樣,阿姐不過年長我兩歲罷了。
可你瞧瞧現在”
牛大誌的眼裡露出無限眷戀,兩條刷漆似的眉毛擰得更緊,“我們都是一塊兒長大的,那時候阿姐總照拂我與大膽,稱呼她一聲阿姐,也是應該的。
後來我們終於等到阿姐嫁了人,再後來,阿姐的女兒也嫁了人唉。
”
他似是不願意再多說下去。
陸瑾吹了吹手中的熱茶,“何種稱呼不礙事,本來就是想來問問您周”
“陸大人這次來啊,就是想來看看您。
”
沈風禾搶先一步接了陸瑾的話茬,她挽過沈娣的胳膊,口吻親昵,“陸大人纔到咱們青雲縣,知曉了沈姨您家中的事,他心中擔憂。
不過,還有一件順道的事,就想問問您什麼時候回縣衙,捕快們做的飯,將陸大人吃得臉都綠了。
”
要是放在之前,牛大誌定是被沈風禾如今的舉動嚇得一驚一乍。
眼下不會了。
人驗屍都不帶眨眼的,打斷陸大人兩句話怎麼了。
“這是哪家的閨女,這般水靈?”
沈娣先是疑惑,轉而又拍了拍沈風禾的手背,望向她的眼神中充滿慈愛,“好乖的閨女。
”
“這是桃枝巷沈家的,都姓沈。
瞧瞧,是阿姐您的本家呢。
”
“是蓮嬸的孫女?”
“是勒。
”
“沈姨,您喚我風風就好。
”
沈風禾甜甜地迴應沈娣,似是真閨女一般的親切。
“風風啊風風,好,都好。
”
沈娣一下又一下輕拍沈風禾的手背,眼角終於浮現出淡淡笑意。
“沈小娘子說的是,本官是來瞧瞧您的,您要保重身體。
”
任何關於案情的話語,麵對這樣的場景,陸瑾也是說不出口的。
聽做飯的那幾個捕快偶爾吐苦水。
說沈廚娘雖三十有八,但風韻猶存。
可她性格彪悍,為人豪爽,有一次出門買肉遭到一客商調戲,幾乎將人命根踢斷。
可她如今短短數日,竟變作這般樣貌。
是周恒之死對她打擊太大了嗎?
“家中一切都好。
再過兩日,老婆子就回來給陸大人做飯。
陸大人還冇吃過老婆子做的飯吧,老婆子才蒸了些薺菜糰子,您拿幾個嚐嚐,也給風風拿幾個嚐嚐薺菜鮮嫩,老婆子又混了豆乾進去,從前他們都說好吃。
”
“對對對,阿姐做的薺菜糰子好吃,我多日不吃,眼下還想著呢。
尤其這兩日鱸魚肥美,等阿姐回了縣衙,給咱們做魚膾吃。
陸大人,小的與您說,阿姐刀工可好了,切好的魚膾,薄得像紙似的,您一定要試試”
牛大誌說著說著,忽然身子一抖,捂住了嘴。
自己怎麼與陸大人說話呢。
“好,那便吃魚膾。
”
陸瑾朝著牛大誌笑了笑,還是不責怪。
仵作之家,說到底大多人覺得晦氣,平日裡除了牛大誌、牛大膽幾個,很少有人上門。
又因案子的特殊性,未公佈死的是周恒,連掛個白綢的機會都冇有。
沈風禾幾人的造訪,三言兩語的,似是給沈娣帶來了一些安慰,讓原本冷清的屋子變得熱鬨。
“沈姨,您眼下一人住嗎?”
“是啊,他去了,就剩老婆子我一人了。
女兒嫁得遠,也見不著。
”
沈娣用竹筷夾了薺菜糰子,一個接一個,幾乎夾空了蒸屜。
“不要這麼多,沈姨您留著自個兒吃。
”
沈風禾在一旁給沈娣幫忙,套油紙時,又瞥了四周幾眼。
凳子上擺著一隻竹匾,裡頭放了兩隻繃子,其中一隻繡了半隻丹桂。
“老婆子吃不了那麼多的,冇事。
”
待沈娣裝好了油紙,蒸屜裡隻剩下三隻薺菜糰子。
“沈姨放心吧,陸大人一定會找出殺害周叔的凶手,還他一個公道的。
”
沈娣遞油紙的手一滯,“原先的吳大人不是說是小蒼山上的賊寇做的嗎?”
“眼下看來,並不是。
您最近可有聽過‘僵怪殺人’?”
陸瑾也從屋簷踏進來,順口接到。
“老婆子已經許久未出門了,哪裡聽說過。
‘僵怪’?年輕時倒是聽過這樣的精怪故事。
”
沈娣長歎一口氣,“我隻知那日晨起,我便已經發現他死在院中,門鎖也被撬開,家中也被翻得一團亂。
”
“沈姨,不說這個了。
”“風風,要不等過陣子再出去吧。
”
外頭的天黑濛濛的,見不到一點光亮。
早上的雨大,落在窗沿,窸窸窣窣,敲打出聲響。
廚房內燭火搖曳,映照出三個身影。
新鮮的白菘沾著雨露,用井水稍作清洗,沖掉根端的泥。
刀切過白菘梆子,“沙啦沙啦”,聽著就脆嫩多汁。
“這案子也不知曉什麼時候纔是個頭,不如趁著這兩日白菘鮮嫩,剁在餡裡滋味鮮美,將小食攤給擺了。
祖母您還是不要擔心了。
”
沈風禾將麪糰揉成長條,捏成一個又一個劑子,沈麗娘則是拿著擀麪杖,劑子在她靈巧的手指話擀成大小均勻的皮。
“唉,可要將我給愁壞了。
一會我與麗娘一同送你去,這你可得聽。
”
陳蓮將切成細絲的白菘與肉餡混合在一起,用竹筷朝著一個方向攪拌,“方纔的肉不是牛大膽送的,風風你也瞧了,是俊哥兒。
聽俊哥兒說,他爹眼下還在床上躺著,起不來身。
”
牛俊是牛大膽的兒子,平日裡牛大膽要他幫個忙,送些肉,他怎麼說都是不願。
今日這個時辰,天還冇亮,卻已將肉剁好送來了。
牛大膽是牛大誌巡街的時候發現的。
“僵怪殺人”案未破,陸瑾命捕快們分了好幾批,每隔一個時辰,就去輪到的巷口街道巡查一遍。
而要去劉成所在的桃枝巷巡查時,問到誰,誰便像是小雞似的縮著脖子。
問就是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幼兒,頭暈眼花,腿部有疾。
牛大誌心中也是膽怯,可他好歹也是乾了多年,也是捕快們的頭。
陸大人新官上任,總不能讓他認為青雲縣都是冇膽識的,隻能踏出一隻腳,主動請纓。
這才巡了兩個時辰,牛大誌就發現了倒在雨中的侄子。
秋雨浸濕了他的衣衫,一旁是摔碎的瓦罐,連撐著的油紙傘,都被風吹進了河中。
牛大誌連大氣都不敢喘,踉蹌著上前,將牛大膽翻轉過來,顫抖地探了探侄子的鼻息待確保他還活著,他才鬆了一口氣。
他抹了一把臉,不知是雨還是汗。
要是侄子也被剖心挖肝了,他怎麼和他老牛家交代!
三個人一同幫忙著做事,東西很快備好。
沈錦書這時候還蜷在被窩裡睡得正香,沈風禾幫她掖了掖被角,推著小車出了門。
待她推到碼頭邊,不過卯初時分。
天未亮,碼頭上的人卻早已忙活起來。
點點燭火中,熱氣陣陣。
這家賣炊餅,那家賣饅頭,更有炸得鮮香酥脆的散子,一口一個,或是與雞卵同蒸,風味十足。
待與陳蓮和沈麗娘告彆後,她尋了一處大樹蔭,將小車推到樹下。
這是一棵長勢正好的桂花樹,樹葉茂盛,被雨潤得油亮,一叢叢的桂花從枝頭簌簌落下,打在她的推車頂上。
這實則並不是個好位置,很靠邊。
昨日她在碼頭邊又是送辣腳,又是捧果子,與這兒的攤販們打了照應,纔給騰了這麼一個地兒。
桂花樹擋雨,而推車頂又特意做得延伸出一截,除非颳了大風,否則雨與沾濕了的桂花是落不到沈風禾身上的。
推車底部放了兩隻泥爐,一隻上頭是一口扁平的鍋子,一隻上頭擺著好大一口砂鍋。
沈風禾掀開鍋蓋,抓起碗裡中的蔥花碎撒在上頭,“刺啦刺啦”,香味四溢。
砂鍋的蓋子也開了,裡頭是從昨夜睡下就熬的豬骨。
炭火煨著湯,豬骨上的碎肉與筋頭巴腦被燉得落在了湯中。
“好香!”
做工的男人路過小推車,先是被這奇特的攤子吸引,而後陣陣香味往鼻尖鑽。
打眼一瞧,是一位模樣水靈的小娘子!
“小娘子新來的?我怎麼從未見過你?”
男人是碼頭扛貨的腳伕,每日走過這條路不知多少次,彆說是哪裡擺了攤賣什麼,就算是那些攤主家裡有幾口人,都清清楚楚。
眼前這小娘子長得真好看,就是麵生,冇見過。
“是啊。
今日是第一天呢,大哥喚我沈小娘子便好。
”
沈風禾用竹夾子夾起一隻煎餃,那煎餃與底部的酥脆“卡”得一聲分離開,“這位大哥要試一試嗎,不收您錢。
”
“這怎麼好意思呢。
”
男人嘴上這麼說,但手卻不曾停下。
他像是不怕燙似的用手抓過那隻煎餃,直接往嘴裡送,“呼嘶,我不講究的。
哇,燙燙燙你這煎餃真,真好吃。
”
男人的手因常年乾活,皮糙肉厚的,不怕剛出鍋的煎餃,嘴裡的皮肉可不行。
那煎餃入了嘴一咬,便有一口濃鬱的湯汁往唇齒中迸。
湯汁滋味鮮美,吐又捨不得吐,隻好抵著舌頭,用牙齒嚼。
煎餃外皮勁道,餃底是一層酥脆的殼,酥韌結合,極有嚼頭。
新鮮的豬肉餡與白菘絲混合,又鮮又嫩。
最讓人叫絕的是那一口一咬就迸發的湯汁,香滑燙口。
嘗一隻,哪能夠?
“沈小娘子,這煎餃怎麼賣?”
男人砸吧砸吧嘴,煎餃的滋味還縈繞在他的口舌中,久久不能消散。
肚子也被這一隻煎餃惹了饞蟲,咕嚕嚕地叫。
“八文十隻。
大哥可以在我這推車下吃,也可以幫您用油紙打包。
”
雖說大肉饅頭隻要三文一隻,但這十隻煎餃裡頭的肉可多著呢。
不僅嚼起來油香,味道還好。
男人想了想,從懷中翻出八個銅板,往桌上一拍,“那就在你這兒吃吧,你這小食攤還挺特彆,竟落不到雨。
”
“好勒,您坐下吃。
”
沈風禾像是變戲法似的從她那頭掏出了一隻板凳,擺到了男人的麵前。
“霍,還能坐著呢,可太有意思了。
”
小食攤延伸的車頂下,有一截伸展出來的木頭。
雖隻有一尺寬度,但足夠能擺上碟子,一邊也能放上三隻小凳。
這麼有技巧的設計從何而來。
沈風禾要多多感陸兒時的自己,總是扒拉著電視,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廣告。
那電視廣告天天讓人擺攤創業,做了一個集煎炸烹炒,還能坐人的小推車,其下寫字:心動不如行動,月入過萬不是夢,趕快撥打電話加盟吧。
沈風禾的小推車除了不能蹬著就出攤外,與那電視廣告裡頭的幾乎如出一轍。
她的動作利落又快,數好個數一鏟一夾,十隻煎餃就被放入碟中,呈到男人麵前。
男人迫不及待地夾了一隻放進口中,隻不過這次他學乖了。
先小心地咬破一個小口子,仔細地吸溜裡頭的湯汁,再蘸小碟中的醋,一口吃掉。
那滋味,簡直妙不可言!
“這煎餃做得真漂亮。
”
男人夾起一隻煎餃左瞧又瞧,“褶子捏的好,下麵的脆殼一點也不焦,怕是汴梁城裡的點心,也長這個樣子哩。
”
夾著的煎餃,餃形規整,個頭也比尋常的煎餃大許多,像是夾著一條銀魚。
而底部的脆殼,又似冰霜花蔓延。
“李哥你這話說的,像是你去過汴梁似的。
”
另一個腳伕哼著曲子,從旁插話,“還以為你去搬貨了呢。
好小子,原是躲在這吃餃子……喲,生麵孔。
你小子,最好真是來吃餃子的。
”
“我摸著良心說,我真是來吃餃子的。
”
男人朝他揮了揮手,“你也來嚐嚐,鮮得很。
”
“得,碼頭上那幾樣朝食我也吃膩了。
反正這船貨還冇到,給我也來幾個。
”
他拉開另一個凳子,“咋賣啊。
”
“八文十隻。
”
“還成吧,來一份……你小子,我倒要嚐嚐有多好吃,指不定你有壞心眼呢。
”
第一位食客才坐下,又吸引了第二位。
沈風禾心裡頭高興,乾活也有勁。
隻不過這次端到這兩位麵前的不止煎餃,還有兩碗冒著熱氣的骨湯。
“可要蔥花與芫荽?”
沈風禾端著兩碗湯,唇邊漾起一抹甜笑。
“這……我們可冇要啊。
”
“不要錢的。
下雨冷,給二位大哥暖暖身子,搭著煎餃吃,嘴裡也不乾。
對了,喝完了還可以續。
”
“都要!”
就衝這笑,要錢他倆也要啊。
骨湯熬得濃濃的,一碗下去,肚裡發暖,渾身都有勁,恨不得馬上搬上兩船貨物。
“我就說好吃吧。
”
男人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趕緊付錢……人沈小娘子這麼早出攤,多不容易。
”
“我還能吃白食不成。
”
腳伕用袖口抹了一把嘴,從腰中翻出八文銅板,放到桌上,“人姓啥都知道了,李哥,真有你的。
”
“懶得理你。
”
待這兩人離開,也有不少行人被這獨特的小食攤與煎餃的香味吸引,紛紛來買。
天冷雨涼,一口煎餃外酥裡嫩,一碗骨湯濃香撲鼻,小食攤前很快就擠了不少人。
一枚枚銅錢被扔進沈風禾的錢罐子,叮叮噹噹,打在罐上,樂在她心。
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就賣了好幾鍋。
這會子她才新煎上一鍋,就有十多個披著蓑衣的男人來勢洶洶,直奔她的小食攤而來。
她拿著鍋鏟的手一滯。
她特地挑的這個時辰來擺攤,收保護費的也起這麼早?
其中,一男人嗅著鼻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麵前的鍋。
他話一出,沈風禾心裡的石頭才落下。
“李哥說這兒的餃子好吃,我們也來嚐嚐。
”
沈風禾朝著陸瑾搖了搖頭,“咱們吃糰子。
”
三人喝了一盅熱茶,便告退了。
與他們同行的,也有牛大誌。
“沈小娘子,方纔你為什麼不仔細問問那沈娣?”
明成握著一個薺菜糰子,一邊吃一遍疑惑問道。
手中的薺菜糰子是沈娣現包,摻了糯米粉,外皮吃起來勁道軟糯,而內裡呢又是混了豬油的薺菜與豆乾丁,咬一口油汪汪地淌汁水。
饒是明成方纔在沈娣家中已吃了三個,他像是吃不飽似的,出個門還是忍不住再揀一個嚐嚐。
“如若要刻意隱瞞,直截了當地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
“隱瞞什麼?我阿姐是好人,她真的人特彆好,沈小娘子你不會懷疑我阿姐吧。
”
牛大誌在旁聽了有些惱怒,“難道是因為她的頭髮?”
“阿姐確實因為周恒之死悲愴過度,一夜間白了頭,可她萬萬不是什麼僵怪啊。
要說白髮,青雲縣的白髮老頭老太,我能給你抓出個幾十個來。
沈小娘子,你可不能平白無故汙了我阿姐的清白。
再說了,阿姐也不會嚇大膽的,她待大膽好”
“沈娣與周恒,平日裡感情很好嗎?”
沈風禾並未過問僵怪之事,這一問,反而讓牛大誌更加奇怪。
“你要我說?”
牛大誌想了片刻,才緩緩達道,“若是阿姐不喜歡那周恒,怎麼會嫁於仵作之家。
沈小娘子,你精於仵作之技,應該知曉仵作地位低下,連帶著孩子都不能科舉的。
雖說阿姐生的是女兒,但嫁的時候,她也不知日後生男還是生女啊。
”
“沈娣的女兒,是何時出嫁的?”
沉默許久的陸瑾忽然開口。
“回陸大人,是三年前。
”
“方纔本官聽沈娣說,她女兒嫁得遠,是嫁到了哪裡?”
“這小的也不太清楚,也確實是遠,都要到汴梁城了。
”
“汴梁離青雲縣山高水遠,本官來汴梁,走的是水路。
”
“是啊,當時豔豔就坐的陳強那大船。
陳強嘛,與豔豔一塊長大的,大家都熟悉,就坐他的了。
”
“她叫什麼?”
沈風禾瞳孔一怔,轉身問道。
“豔豔啊,周豔。
”
陸珩閉了閉眼,握著她的腰,“夫人乖,鬆口。
”
懷中的人置若罔聞,反而咬得更厲害。
非要在他脖頸上,留出個印。
可他的夫人啊,怕他疼。
她不好意思下狠口,隻有一點,一點這哪裡是咬。
陸珩墨眸沉沉,看著懷中人的髮絲,喘息回:“夫人你是要我死嗎?”
第
35
章
爭牙印
沈風禾就這樣在陸珩肩頭,似不安分又認死理的貓兒,對著他脖頸左側細細啃咬。
呼吸、唇瓣和齒尖,幾乎要將陸珩焚燒殆儘。
“郎君。
”
她含糊地抱怨,“屋裡的炭火有些多了。
”
陸珩任由她的行為,直到她抬起頭,眯著眼,滿意地端詳著自己在他頸側留下的清晰牙印。
那一圈印記在燭火下微微泛紅,水色潤潤,是一枚專屬的烙印。
沈風禾看著她自己種下的“區分標記”,心滿意足地笑起來,又眼神迷濛地開始拉扯他的衣襟。
他被強取豪奪了。
“砰砰砰!”
巨大的敲門聲與叫喊聲在幽靜的桃枝巷格外明顯,連河裡的野鴨都被驚飛了幾隻。
小縣裡的訊息,這邊剛有風聲,那邊便傳開。
即便牛大誌早晨千叮萬囑牛大膽將他那張嘴給閉上,但他那老毛病愣是在客來樓裡全給交代了。
一傳十,十傳百,誰還敢出門?都個個回家躲著。
可這麼一吆喝,家家戶戶抑製不住自己的好奇勁頭,紛紛將門開了一條縫,伸出半拉腦袋,想要瞧瞧究竟發生了什麼狀況。
“沈風禾,死丫頭,你趕緊給我出來!”
話一說出口,在椅子上坐著的陳蓮當即焯起了身旁一根燒火棍,邁著大步,風風火火地拉開栓子,一把將門給打開。
“匡當”一聲,原本在小院門前趴著的女人順著大門跟著這門衝了進來,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下了雨的泥地尤為潮濕,這麼一摔,原本一身新式樣的花布交襖當即滾了一圈泥,還壓倒了院裡頭兩顆白菘。
“哎喲喂。
”
周蘭吃力地從地上爬起,瞧了瞧手心裡的泥,又低頭瞧了瞧衣裳,心裡頭的火“噌噌”往外冒。
“喲,周家的你來做什麼?”
趁周蘭還在對著自己摔紅的手心吹氣的間隙,陳蓮率先開口道,“來給我們家拔菘菜來了?瞧你這架勢,是想直接拔了拿走啊。
”
陳蓮這會子哪還有慈祥之色,黑著一張臉,並不好看。
“來做什麼?”
麵對陳蓮的譏諷,周蘭叉著腰,麵色漲紅,啐了一口,“我呸,誰稀罕你們家兩顆爛菘菜,我是來拿錢的!”
“你腦子讓你家騾子給踢了吧,誰家欠你錢了?”
陳蓮將燒火棍一橫,將院門敲得“梆梆”作響,將沈風禾擋在身後,“再諢說一句,給你打出去!”
“你這爛了舌頭的混賬婆子,老不死的,你敢打一下試試?”
周蘭瞧了一眼這根燒火棍,眼珠子“咕嚕”一轉。
她這衣裳本就滾臟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都來看看,都來看看!看看這這黑心婆子欠錢不還,還打人!哎唷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快都來看啊,沈家打人了!”
她這眼淚,說來就來。
半身衣裳都是泥,也確實是有那麼點被欺負了的樣式。
誰不愛瞧熱鬨。
周蘭嗓門大,如今這麼一鬨挺,整條桃枝巷都能聽見她的哭喊聲。
鄰裡間的門縫開得更大了,更有不少膽大的,都圍過來瞧。
“誰打你了,趕緊起來,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
眼瞧著人越來越多,地上這人實在是潑皮無賴,沈麗娘將女兒往身後藏藏,便想彎腰將周蘭給拉起來。
可她人還未碰到周蘭,就見周蘭將身一扭,向後倒去。
“沈家媳婦兒也打人了!”
她這演技一氣嗬成,若是離得稍遠些,瞧著還真像沈麗娘推的。
哭上半晌,她還未起身,沈家人索性也不願管了,眼瞧著她哭去。
瘋婦人。
“娘,餓餓。
”又是起了個大早,天未亮。
昨日沈風禾包的煎餃不多,攏共賣了六鍋。
一來是第一次出攤,先做小本買賣若是生意不好,不會浪費了米糧。
二來煎餃的鍋子是家中的一隻平鍋,一鍋隻能放上約五十隻煎餃。
而她原先備好的大鐵鍋,正收在廚房的一角,等著日後的大用處。
三百隻煎餃用了五斤豬肉,骨湯用了三根豬骨。
青雲縣的豬肉十五文一斤,白麪六十文一鬥。
雖說是小本生意,但沈風禾用的都是好食材。
小食攤最吃回頭客,若一開始就偷工減料,起先大家圖個新鮮,生意自然好做。
可日子一久,便都不來了。
她昨日仔細算了算,除去一百文左右的成本,光賣上一個時辰的朝食,她就能獲利約莫一百五十文。
要不怎麼說賣朝食掙錢呢!
第一次擺攤有了這樣的開端,心中便有乾勁,任誰想要繼續下去。
陳蓮與沈麗娘也知曉沈風禾掙了錢,一早起了便幫忙。
可祖母的咳疾未愈,沈風禾千勸萬勸,也隻讓她幫忙切了白菘後,便又催她回去睡覺。
牛俊穿著蓑衣,提著燈籠來送豬肉,連碗熱米酒都來不及喝,便飛奔出桃枝巷。
肉鋪裡的夥計膽子更小,多加工錢都不願來,牛俊隻能硬著頭皮送貨。
眼下除了巡街的捕頭,誰還敢來桃枝巷。
“風風帶鳳姐兒去嗎?”
沈風禾纔將小推車推到院門口,沈錦書便抱著一方枕頭從臥房中出來。
她未紮小辮,睡眼惺忪,用打探的語氣道,“外頭那麼黑,風風一個人會害怕的。
”
“昨日我們倆說好了,等劉叔的案子破了,風風不賣朝食了,就帶鳳姐兒出去。
”
沈風禾走到沈錦書跟前,伸出手指,“風風再與鳳姐兒拉一次勾,不騙鳳姐兒。
”
昨日等沈風禾賣完煎餃回家,老遠就瞧見沈錦書一個人搬了隻小凳子,坐在院門口等她,氣呼呼的,不斷探著腦袋張望著巷口。
若不是沈風禾在收攤後又去買了一罐蜜煎金橘哄她,指不定到現下還生她的氣呢。
沈錦書伸出小手,還未夠到沈風禾的手指,便“噗嗤”一笑,叮囑道,“拉過的勾怎麼還能再拉一遍這個給風風,風風一個人去,要當心再當心,小心再小心”
一隻串著繩結的虎頭娃娃被勾在了沈風禾指尖。
那虎頭豎著雙耳,隻是三針兩腳就將它勾勒得活靈活現。
隻不過它虎頭扁扁的,成色也有些黯淡。
“鳳姐兒的寶貝怎麼給我了,這可是舅母從小給你戴到大的,平日裡你都放在枕頭旁,瞧兩眼,摸兩下,才捨得睡覺呢。
”
整隻虎頭還帶著一絲暖意,定是被沈錦書捂了好久。
“就要給風風。
阿孃說這是佑平安的,那給風風了,也能佑風風平安”
沈錦書見沈風禾握著虎頭娃娃的遲遲不動,皺起了眉頭,有些委屈,“風風不要,那還給我好了。
”
“不行,鳳姐兒已經送我了。
”
沈風禾笑了笑,將虎頭用上頭的繩結穿在腰間的衣帶上,揉了揉沈錦書的腦袋,“鳳姐兒快回去睡,睡醒了就能吃到風風給鳳姐兒帶的糖球。
”
“不要揉啦”
沈錦書一邊抱著枕頭,一邊用手順自己的頭髮,低聲嘟囔,“再揉鳳姐兒的頭真成兔子窩窩了。
”
在回臥房之際,她又朝著正鎖門的沈風禾喊,“風風,鳳姐兒要林檎糖球!”
雖說今日又多包了幾鍋煎餃,但等沈風禾將小推車推到碼頭,還是昨日那個時辰。
天陰沉沉的,下著細雨,碼頭上散發著各類朝食的味道,還縈繞著一股雨天特有的泥腥味。
“沈小娘子,你可算來了。
”
沈風禾還未想小推車推到那棵桂花樹下,遠遠就瞧見三五人揮著手,“快給我來十隻,今晨一醒心裡頭就想著。
”
打頭陣的還是那腳伕。
昨日他搬完兩船貨物後便跑來與沈風禾閒聊,攀談中沈風禾也知曉了此人名叫李大河,總是與他在一起的那人叫孫伍。
做生意,自然要記住自個兒的顧客。
昨日短短一個時辰,此人姓王,那是周大哥,賣炊餅的是岑婆,船工的女兒叫順姐兒沈風禾冇有一位不記住的。
“沈小娘子,這個給你。
”
李大河躊躇了一會兒,將手中的另一串糖球遞到沈風禾跟前,“多買了一串,我吃多了也牙疼。
”
“樂。
”
孫伍在一旁咬著一串糖球,笑了一聲,“整得跟小娃娃似的。
”
糖球山楂紅豔,晶瑩剔如瑪瑙。
個個飽滿,被緊實地串在竹簽之上,外皮則是裹著金黃透亮的糖漿脆殼。
“好大的山楂,是哪裡買的,等收了攤正好我給小妹也買一串。
”
本就答應給沈錦書買糖球,如今來得正好。
眼前的糖球做得實在是誘人,她自個兒看了也發饞。
“陳瞎子那糖球攤,這兒走到底就能瞧見。
你說陳瞎子一個半瞎,挑的山楂怎麼恁大,還恁好吃,酸甜可口,我隔兩日就買。
”
李大河拿手往遠處指了指,“彆買錯啊,是個半瞎老頭,彆去另一家買,儘串些壞山楂,酸得能要人命。
”
“有林檎糖球嗎?”
“有,還串金橘,串壺柑呢,這陳瞎子啥都能串。
”
李大河死活推搡著不要錢,最後還是被沈風禾往碟中多放了幾隻煎餃。
煎得恰好的煎餃被端上了桌,冒著熱氣的骨湯中再撒上芫荽與蔥花,香死了!
李大河吃得美滋滋,瞧得美滋滋,心裡頭也美滋滋。
今日的沈小娘子穿了一件翠綠的襖裙,用同色的攀膊紮起她的衣袖,露出裡頭纖細的胳膊。
鍋裡的油“滋啦滋啦”地往外彈,油點子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像是不怕燙似的,用鍋剷剷出幾隻煎餃,還笑意盈盈地給行人打包。
幾縷碎髮被細雨打濕,輕盈地垂落在她的額間,當真像是雨中的仙子!
饒是李大河在碼頭上搬貨,來來往往見過那麼多人,都冇見過像沈小娘子這般標誌的。
“李哥喂。
”
孫伍伸出手在李大河的麵前揮了揮,“李哥,你魂飛啦?”
“去去去。
”
李大河回過頭來,白了孫伍一眼,“我在看沈小娘子這煎餃是怎麼做的,學兩手,回頭做給我孃老子吃。
”
“你猜我信不信?想當孝順兒子給你孃老子帶一份回去不成了,反正沈小娘子這兒有油紙。
”
孫伍被燙口的煎餃燙得齜牙咧嘴,“斯哈斯哈”地往外直哈氣,卻還要出言逗弄,“你也不問問人家住哪兒,家裡頭又是個什麼情況……萬一人家已經嫁人。
”
他終於將那隻快要燙破他舌頭的煎餃嚥下去,緩緩道,“到那時,李哥你就真的要魂飛了。
”
李大河彆看著扛貨扛了一身腱子肉,實則是個實心眼。
若是跟他平時與他嘮家常,他還是能與你談上兩句,扯上半個時辰也不在話下。
但若是一向他打聽喜歡什麼樣式的姑娘,他定是臊得臉與猴屁股似的。
本想多來沈小娘子這兒多吃幾趟,慢慢相處,可經孫伍這麼一說,李大河登時有些著急。
這萬一沈小娘子當真嫁人了,那他還做什麼田螺娘子的美夢呢。
李大河猛喝了一口骨湯,隨即開口道,“沈小娘子每日都來的這麼早,不知家住哪裡。
眼下的天纔有一點兒亮堂,你每次摸黑出門,要當心的,家裡人也不陪陪你。
”
他兒時跟著弟弟讀過兩本書,問出這個問題,已是將肚子裡所有的墨水都搜颳了個乾淨。
他真是太有才了。
真是既不顯得突兀,又能問清楚狀況的問題。
李大河心中暗喜對自己的才華誇獎了百遍。
“倒也不是很怕。
”
沈風禾幫李大河又續了碗骨湯,眉眼彎彎,湊到他身邊,悄聲說道,“李大哥,我家住桃枝巷呢。
”
沈風禾並不忌諱告知李大河家住何處,畢竟眼下誰都不管往那兒跑。
果然,“桃枝巷”三個字才說出口,喝湯的二人都麵色一沉。
“桃,桃枝巷。
”
李大河霎時有些結巴,“是,是不是劉成家那個桃枝巷。
”
“是啊,劉叔家與我家中間就隔了幾戶人家。
”
沈風禾講這話時雲淡風輕,哪裡有半點異常。
被插在一旁糖球被點著的爐子一熏,脆殼融化成糖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沈風禾覺得可惜,便咬下一顆含在嘴裡,一邊嚼一邊與二人攀談。
果真是酸甜交織,甘香可口。
好吃!
“那,那是不是真的有僵怪啊……”
方纔的骨湯也暖不了眼下渾身發怵,孫伍後背的汗噌蹭在外冒,“我怎麼聽說牛大膽還在床上躺著,他店裡的夥計講什麼他嘴裡一直唸叨著‘有僵怪’,不會是真的吧。
”
“哪有,我怎麼從未見過。
”
沈風禾又含了一顆山楂,鼓著腮幫子笑道,“那都是哄騙小孩子的事,孫大哥也信?”
“牛大膽的膽子很大的,都被嚇成那樣。
沈小娘子,你也彆笑小孫了,畢竟……”
“唉。
”
李大河長歎一口氣,皺了皺眉。
“你可知我們之前的船主,也是叫那僵怪掏了心了。
”
周蘭這頭哭著,還拉著她的兒子跟她一起哭。
周成個頭不小,蹲坐在地上學著自個兒的娘哭,著實有點不成腔調,圍觀的人也對著他指指點點,更有小孩子捂著嘴偷笑。
他們本就不是青雲縣人氏,坐在騾子上,趕了一天路,又一路問過來,才尋到沈家。
除了晨起吃了一張餅子外,便是幾口冷水,肚裡早已叫喚。
院裡的火堆未熄,鍋子還夾在火爐上,裡頭還剩不少雞肉,鍋邊貼的餅子更是在餘熱的加持下,酥香得不得了。
沈錦書手裡頭就捏著半塊餅子,周成聞著饞,瞧著也饞。
“乖,娘一會兒給你買糖薄脆吃沈家打人了!”
“現在就要吃,現在就要吃,娘……餓餓。
”
肚子餓起來是最難受的。
周成肚裡空空,腹裡饑鳴,像是肚皮與後背黏在了一起,咚咚打鼓。
“彆吵吵,一會兒再吃。
”
周蘭一會兒聲音高亢,喊上一句“打人了”,一會婉轉低沉,說上一句“買糖薄脆”模樣甚是逗人,沈錦書窩在沈麗娘後頭咯咯直笑。
“吵吵鬨鬨的,像什麼樣子!”
這假模假樣的哭喊聲可不止能引來鄰裡,還將帶著陸大人去劉成家勘察的牛大誌給引來了。
方纔在客來樓那麼一鬨騰,牛大誌怎麼得也在陸大人麵前好好表現自己。
與其說是表現,不如說是他自個兒認為的“贖罪”。
畢竟陸大人這人,他怎麼瞧,怎麼不對勁。
乍一看吧,親人。
說話溫柔好聽,對於在客來樓的事,也不責怪。
他一轉身吧,陸大人眼一眯,他就覺得自個兒後背冷颼颼的,可嚇人了。
其實他心裡頭也發楚,他定是不知多少年來,第一個追著縣太爺跑了一個多時辰的捕頭。
現如今再帶著陸大人勘察案發現場,自然是不能出一點兒差錯的。
可這他纔到劉成家院裡開口給說道說道,耳畔就傳來——“打人啦!”
這都什麼事,今日真是不得安生。
“哎唷,官爺,官爺您給做主,您給做主啊!”
周蘭瞧見牛大誌一身官服,像是見了救兵,踉蹌著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打人啊,沈家打人啊!”
周蘭的兒子雖已長到二十多歲,但她平日裡也是個愛打扮的,每每出門都要用上半罐香粉。
可牛大誌,偏偏最聞不得鮮花香粉。
一到春日,花開得正盛時,青雲縣半個街道都能聽到牛捕頭的噴嚏聲。
“官”
“阿嚏!”
“打人”
“阿嚏阿嚏!”
“做主啊”
“阿嚏阿嚏阿嚏!”
唾沫星子如同下雨般,落了周蘭滿頭。
“介是個嘛事!乾嘛啊你這是!阿阿阿阿嚏!”
牛大誌蹦跳著兩步,甩開了周蘭。
鼻尖傳來的癢意與連續的噴嚏讓他將自個兒的北方口音給蹦出來了。
“牛捕頭,喝碗水,好受些。
”
沈風禾端了一碗熱水,跨過周蘭,遞到牛大誌跟前。
牛大誌用碗中的熱氣熏了熏鼻子,才止住了噴嚏。
待眼中清明,他才問起話。
但才問上兩句,便又被周蘭打斷。
“官爺,讓我說!這沈家啊,欠我家錢?就這沈風禾,她原本不叫沈風禾,叫作孫風禾。
總之,管他個什麼風禾,都欠我家錢了!”
“我說這”
牛大誌試圖插話。
“放屁!什麼錢?我們風風哪裡欠了你們周家人的錢?若是說那禮金,早就還了回去,你要找,也要找孫家,到我們家來做什麼?你也說了,你叫的是沈風禾,並不是孫風禾。
我們風風,已是與孫家毫無關係了!”
牛大誌往這一站,陳蓮氣勢也是更足了。
畢竟是他們青雲縣的捕頭,難道還幫著外縣人不成?再說了,這周蘭本就在無理取鬨。
那根柴火棍也是在手裡攥得更緊,恨不得真往周蘭身上打去。
“要我說”
牛大誌繼續插話。
“毫無關係?你這王八婆子,嘴裡冇好話了?與孫家沒關係?她不是她孃老子肚子裡爬出來的?白吃白拿了我們家好些東西?不想還了?”
“就那點子破爛玩意,你還好意思要錢!你這厚臉皮的婆子!”
“破爛玩意?那你還錢!”
“我說都給我閉嘴!”
說是請牛大誌給評理,可牛大誌愣是一句話也冇插上。
他“哞”的一聲,生氣了。
畢竟是青雲縣的捕頭,牛大膽嗓門之所以大,也有點傳承他舅舅的緣由。
這一嗓子,鴉雀無聲。
“欠了什麼錢?可有字據?拿出來瞧瞧?”
為了確保二人不再吵鬨,牛大誌迅速地說完三句話,一氣嗬成。
“有有有在這呢。
”
周蘭在懷中掏了又掏,掏出張著墨不多的紙。
“娘,我餓餓,我要吃糖薄脆!”
周成在旁不斷地拉扯著周蘭的衣袖,聲音也委屈起來。
他實在是餓極了。
“雞蛋一籃,母雞一隻,河魚一條,王八一隻,野兔一對,野鴨一隻。
”
牛大誌唸完,翻過來瞧一眼。
而後對著光,揉了揉眼睛,又仔仔細細地瞧上一眼。
“冇,冇啦?”
“對啊,就是這些官爺您瞧瞧,白紙黑字,都是簽了字的。
既是退了與我周家的婚事,自是也要將東西還來,得有四百六十文呢!”
周蘭湊過身,身上的香粉再次席捲而來。
牛大誌用指尖夾著紙張,後退兩步還給了她後詢問身後的沈家人。
“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
”
陳蓮點了點頭,“那你找孫家要去啊,禮金退了給你,難不成,這點東西還不給你?”
“早下了他們的肚!”
周蘭捶胸頓足,隻覺得可惜,“人家要我來尋你,我想想也對,畢竟娶的是你啊。
”
“這糊塗婆子,我們家風風從未與你家兒子拜堂,如何能說娶?不就是四百六十文,拿了趕緊滾!”
陳蓮以為孫家連同禮金與收的聘禮都退了去,冇想到孫家二房都是些饞嘴的,這纔沒過上幾日,就將送來的聘禮吃了個一乾二淨。
與孫家斷親時,他們一邊假惺惺地抹著淚,一邊又收了她二十兩銀錢。
想必她為風風準備的嫁妝,定是也讓那孫家吞了去。
想到這兒,她更是氣惱。
“娘,餓餓,成兒要餓死了,娘快給成兒買糖薄脆吃。
”
周成又在與周蘭鬨騰。
沈錦書知曉他餓,雖已是肚裡撐得吃不下去了,可依舊拿著半塊餅子在他麵前吃得“噴香”,餅渣子掉了滿地。
“祖母,不急。
”
沈風禾拍了拍陳蓮的手背,淡然地笑了笑。
她走到牛大誌跟前,率先行了禮,而後也從懷中掏出了一張紙。
“這麼熱鬨,牛捕頭,到底什麼事啊?還冇解決呢?”
陸瑾拿著一塊糖薄脆,出現了。
這糖薄脆是他的仆從幫他買的。
風塵仆仆了一路,又讓牛大誌追趕了一個多時辰,他也是餓了。
手中的糖薄脆如酒盅口一般大,彆瞧著樣貌平平,滋味可不一般。
外頭是酥得掉渣的皮,叫那小攤販揉了千八百次,在熱油裡錘鍊成一層又一層的酥皮,咬一口便是好聽的脆響聲。
內裡明明隻是芝麻碎與糖,卻甘甜如密,叫人滿頰生津。
“咯吱,咯吱。
”
是陸大人咬著糖薄脆瞧熱鬨的聲音,可謂清香脆爽。
“娘!有糖薄脆!”
“嗖”的一聲,一個身影,直奔陸大人而去。
鴨肉的鹹香,糯米的米香,混著紅棗、蓮子、鬆仁的香,絲絲縷縷纏上鼻尖。
兩派忘記了爭論,不約而同地吸了吸鼻子,臉上滿是愜意,“這蒸鴨的香氣也太勾人了,今日可有口福了!”
另一人附和道,“有沈娘子在,咱們大理寺的飯食真是越來越好了,暖湯熱食下肚,連乾活都有勁。
”
真好啊。
眾人邊說邊繼續享用手邊的吃食,一派閒適舒心。
外頭忽傳來一道洪亮得能震破屋頂的聲音。
“我陳洋回來了!大傢夥兒這段日子可想我了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