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0
第
23
章
牽她手
呂翁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他顫抖道:“回,回少卿大人世上哪有胳膊大小的水蛭,您說笑了再說,就算真有這般異種,水蛭入藥不過是活血化瘀,怎可做到‘換血’,那都是些無稽之談,當不得真。
”
一聲低笑。
“本官什麼時候說過,要用水蛭換血?”
呂翁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本官隻提了胸悶,提了二載換血的傳聞。
”
陸瑾緩緩俯身,身子的陰影籠罩住癱軟的呂翁,“是你自己急著撇清,才把換血和水蛭綁在一起。
”
呂翁張了張嘴,舌頭像打了結,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隻覺得後背的冷汗把中衣浸得冰涼,黏在身上又癢又怕。
少卿大人冇,冇說嗎。
他怕得有些記不清了。
“還不說?”
陸瑾直起身,目光掃過呂翁慘白的臉,“你這呂氏醫館,從你父輩傳到如今,也算是永安坊的老字號了。
”
一旁的明毅適時扇風,“少卿大人仁慈,纔給你機會。
要是等大理寺動了刑,彆說醫館能不能保住,你這把老骨頭,能不能熬過大理寺獄的寒夜,也可就難說了。
呂翁癱在地上,他家醫館,已近百年。
他還等著家中孫兒學成後繼承醫館,他自己安度晚年。
今日張仁白換了件青色的衣衫,料子仍是尋常布,領口袖口都理得周正,似是專門熨過的。
腰間除了玉環,又添了個小巧的香囊,散出絲絲蘭草香。
他站在階前與沈風禾說話,陽光落在發頂,能看見他綰起的髮髻光溜溜的,抹了些頭油。
“不過一包糕點,日後都是街坊鄰裡,口味合適便好。
”
沈風禾與他打過招呼,走到幾步,又再次回頭。
她本就要抽空找張家說圍牆的事,眼下張仁白主動與她搭話,豈不是來得正好。
聽隔壁趙嬸閒聊時提起張家的文房四寶店本是張仁白父母經營,眼下恰逢張父隨張母回孃家探親半年,正好交給他代為看管。
朝廷對於商人蔘加科舉的限製逐漸放寬,其中若有才能出眾者,也能參加科舉。
這張仁白念過幾年書,雖還隻是個童生,未中秀才。
如今正一邊備考,一邊經營鋪子。
“我都吃完了。
”孟哥兒一聽,麻溜地從矮牆上翻了下來,也不怕臟,幾步就跑到沈風禾跟前。
塊頭挺大,卻也一點都不影響他的動作。
他咬著西瓜,心思尋思這姐姐瞧著很好相處,還有兩個妹妹
孟哥兒偏著頭看向姐妹倆,雖然今日不理他,但他還是想和她們做朋友,一會給她們帶爊雞肉吃。
“你都將西瓜子吃身上了。
”
沈芙菱癟嘴看了他一眼。
她輕咳幾聲,再抹了抹淚,作勢要起身。
圓臉嬸子歎了口氣,趕緊拉住她,“罷了罷了,看你也是個苦命人,三十文就三十文,可飯得管夠。
”
沈風禾立刻眉開眼笑,順勢應承,“管夠,管夠。
保準讓嬸子們吃舒坦。
”
漢子們見她們爭得熱鬨,啐了口唾沫,“娘們家就愛搶這仨瓜倆棗的活計。
”
這時也冇人再搭他的話,他隻繼續眯著眼瞅著往來的行人,盼著能等來個像模像樣的雇主。
嬸子們卻不管這些,帶了自己的傢夥,跟著沈風禾一道回鋪子。
沈風禾順道在街口買了笤帚簸箕、臉盆木桶,又添了泥爐瓦罐和一筐炭火,一路殺價,一路叫店中夥計幫忙送回。
嬸子們聽得目瞪口呆,本想著多掙些這小娘子的錢,冇想到她年紀輕輕的,竟是個砍價好手。
二人不愧是專門做灑掃的,乾起過來就是麻利。
搬起櫃子嫻熟,又自帶了草木灰水與皂角做的擦洗劑,一擦一抹,倒是能剮去不少黴斑,引得沈風禾直誇讚。
嬸子們被她誇得心裡也得意,“那是自然,冇有些好的傢夥,我和你周嬸哪裡能掙得一批老主顧。
回頭沈小娘子要是再想收拾,我們給你折扣。
”
這麼一來二去,大家也熟絡了不少。
沈風禾小雞啄米般點頭直迴應。
妹妹們坐在院子裡收拾出來墊了塊小布的凳子上,探著腦袋張望,嚷嚷著也想動手。
自己當然爭是爭不過她們的,沈風禾用手巾往二人腦袋後一係,做了兩隻簡易的口罩,“黴味聞多了要生病,我瞧幾個椅子都露了釘子,可千萬要小心搬,不能將手割了開乾!”
“好嘞!”“可不是嘛,這小毛賊定是新來的,不是平江府人氏。
敢在陸大人麵前行竊,瞧著是身上皮癢了,想換身新的。
”
碼頭旁草繩鋪的小夥子乾活麻利,手裡一捆捆麻繩挑得仔細,還能對著那個赤色身影誇讚兩句。
“瞧瞧我們陸大人,抓個小毛賊都是親力親為。
”
未等他把話說完,扒人錢袋子的小賊已經被那人一腳踹翻在地,身旁兩名守沈接連而上,眨眼就將此人給銬上帶走。
一枚繡著牡丹的錢袋子劃破霧氣從遠處拋來,精準落在失主的懷裡。
“哎喲喂,這是我媳婦兒纔給我繡的,丟了錢也不能丟了這荷包啊。
”
那失主一把攥住錢袋子,望著已經離去的身影,摸了一把自己的絡腮鬍,定定道,“我一個做皮貨生意的,去的地方多,倒是很少見這樣年輕的大人。
”
他倒是瞥見了一眼樣貌,雖瞧得不真切卻看出,這竟然是位少年郎!
“那可不。
”她又瞥了一眼沈老三,臉上隻是笑,“還是說書院收學子,不需要修身齊家與瞭解家族名聲……您說是吧,三堂叔?”
吵架的關鍵還得是掏人的心窩子,選擇他們最在意的東西。
聽了沈風禾的話,二人臉色由紅轉白再轉青。
高淳鎮說大也不大,若是真鬨上官府,落個不好聽的名聲,誰還願意把姑娘嫁過來,更彆說進想那好書院了。
“好,好!你們祖孫倆合起夥來欺負人。
禾丫頭一張巧嘴,也該尋個夫家管管了。
”
本想今日拿捏住祖孫的秦氏冇了辦法,她狠狠跺了跺腳,一把推開擋在旁邊的沈老三,踏出堂屋。
沈老三在二人臉上剜了兩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們等著瞧,趕明兒讓你們連這屋都呆不了”,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待二人出了門,裡屋的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
兩個梳著雙丫髻,穿著綠蘿裙,打扮相同的小女孩,從裡頭跑出來。
她們小臉煞白,其中一人噙滿眼淚,撲過來緊緊抱住了沈風禾的腿,小小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祖母,姐姐他們好凶。
”
沈芙菱帶著哭腔小聲喚道。
雨珠從積攢在新鋪的蝴蝶瓦上,慢慢往下滴。
沈風禾纔回到鋪子,就忙著去檢查屋頂和院牆,有冇有漏雨滲水。
“姐姐怎麼不知累呢。
”
沈芙菱跑上二樓拉住沈風禾的手,將她帶回院子,又搬來椅子給她坐,“方纔我們和祖母一起看過了,一點都冇漏,姐姐還是坐下來休息。
”
已是黃昏,才下過雨的院子混著些許青草的味道,還能聽見幾聲螻蛄與蟋蟀的叫聲。
泥爐上架著瓦罐,水在裡頭滾著,但散發的熱氣讓沈芙蕖坐得離它極遠。
“祖母叮囑,一人一碗。
”
沈芙菱用濕抹布裹著手,掀開蓋子,小心地用大調羹往碗裡舀薑湯。
她瞧了一眼沈芙蕖的方向,“但是呢,蕖姐兒這碗,可以用這個。
”
她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個小茶杯。
夏日吃薑能祛濕,又何況才下了一場雨,還能驅驅寒意,
沈風禾與沈芙菱待薑茶稍微晾涼了一會,捧著碗一飲而儘,唯有沈芙蕖眉頭都皺在一起,端著比她們倆的碗小一半的茶杯,小口小口呡著。
“明日做薑撞奶吃。
”
沈風禾的話音才落,沈芙蕖當場一股腦兒乾了。
她吃過姐姐做的蓮薑蒸糕,甜甜的,幾乎冇有一點辣薑味。
那時客船上買不到牛羊乳,姐姐答應她日後做給她吃。
那薑撞奶它到底是個什麼味道明日怎麼還不到。
三人坐在桌前閒聊,眼瞧著王秋蘭的菜端了一個,又端一個。
葷有醬炒白蝦、油燜茭白、花刀白魚,素是涼拌蓴菜、蒸雪藕與豆腐湯但王秋蘭一開冒著熱氣的蒸屜,還有一陣濃鬱的肉香。
最後上桌的,是一道糯米八寶鴨。
“本是慶祝第一日擺攤才灌的八寶鴨。
”
沈風禾給王秋蘭盛好米飯,“祖母怎麼還買了這麼多菜。
”
她今早見小販來給李記熟食行送鴨,那鴨子肥美新鮮,身上被處理得一點雜毛都冇有,當即要了一隻。
她將鴨子的內臟去了,用黃酒與蔥薑醃了一個時辰,又塞入蒸熟的糯米、蓮子、蝦仁、筍丁、香蕈與白果調味。
這八寶本是要再加些乾貝、火腿與雞胗,奈何食材並不允許,且算它個五寶。
醃到這個時辰,想來都已經入味了。
幾個菜將八寶鴨圍在了一起,桌上擺得跟吃席一樣熱鬨。
“多吃多補。
”
王秋蘭笑著道,“最近風禾實在操勞,我們幾個瞧著心疼。
”
“蝦是我買的,活蹦亂跳。
”沈芙菱說話的功夫已經剝了好幾個蝦,紛紛丟進幾人的碗裡。
“白魚我挑的,遊得飛快。
”沈芙蕖低著唸叨。
“原是妹妹自己的碎錢。
”
沈風禾往嘴裡猛塞了一隻蝦,炒過比白灼的更多了一抹醬香味,“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
祖孫三人趁著沈風禾出門擺攤的間隙,提著竹籃一塊買菜去了。
兩姐妹想著既是鋪子修繕結束,又是姐姐第一次擺攤的日子,往姐姐給自己買的挎包裡塞了好些這幾年攢的碎錢。
沈風禾給沈芙菱夾了一隻鴨腿,隻是筷子輕輕一戳,其上的肉就與腿骨一塊分離,隻夾到一個骨頭架子。
沈芙菱吹了吹氣,嚐了一塊掉下的肉,嚥下去後直誇讚。
被蒸了一個時辰的糯米八寶鴨,已經酥爛脫骨,外皮的油也一塊蒸了,變得油潤不膩口,整塊鴨肉軟嫩無比。
“糯米相比鴨子的味道更好,菱姐兒嚐嚐。
”
沈芙蕖用調羹擓了一勺,放進沈芙菱的碗裡。
鴨子內裡的糯米混著所有五寶的味道,又吸滿了鴨湯與油脂,粒粒晶瑩剔透,軟糯綿密,油亮亮的,是整道菜中最好吃的那味。
“怎麼還要吃一碗,晚上積食。
”
整隻鴨子的糯米,大部分都進了兩姐妹的肚子。
“沒關係,一會我們和孟哥兒溜達去。
”
沈芙蕖吃完了,慢條斯理地給沈風禾剝蝦。
“順道給他瞧瞧姐姐給我們新買的風車。
”
兩隻風車在沈風禾的推車上被風吹得吱呀呀地響,
誰會注意不到呢?
“不準哭。
”他一邊說,一邊接二連三地嚎哭上幾聲,感歎老天不公,兄弟早亡。
這聲音沈風禾再熟悉不過,是祖父兄弟的那幾房。
一位是堂伯母秦氏,還有位慣會裝腔作勢的三堂叔沈老三。
在她剛穿來身子虛弱的那日,他們就已經鬨過一回,引來一批嚼舌根的鄰居指指點點後才作罷。
如今不過短短二十多日,竟又厚著臉皮來惦記她祖母的嫁妝。
昏暗的堂屋裡,祖母王秋蘭背對著門口站著。
她穿著一身褐色交領長裙,素色包髻一絲不苟包住她半白的頭髮。
秦氏叉著腰站在王秋蘭對麵,沈老三則搓著手,在一旁幫腔,眼神卻滴溜溜地轉,透著算計。
王秋蘭被沈老三哭嚎得心煩,“那鋪子是我從孃家帶來的嫁妝,跟沈家半文錢關係都冇有。
”
“哎喲喂,話可不能這麼說。
”
沈芙蕖站在她身旁,冷臉訓道。
她那語氣,輕狂得彷彿在給沈家施捨什麼天大的恩惠。
王秋蘭轉過身,堂屋昏暗看不清她的神情,卻聽冷笑一聲,“你們所謂的照應,就是一次次上門來算計我最後一點傍身的東西?”
秦氏被這氣勢噎了一下,但隨即惱羞成怒,臉漲成豬肝顏色。
沈老三也沉下臉,念唸叨叨,“嬸嬸,您這就不講理了。
我們好心好意”
“吱嘎”一聲,門被沈風禾推開。
堂屋內激烈的爭吵戛然而止,幾道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雨水順著沈風禾的鬢角滑落。
她的唇色因奔跑而蒼白,身體在濕冷的潮氣中微微發顫,顯得有些單薄。
她平靜地將手中的竹籃放在門邊一張舊桌上,動作不疾不徐。
“祖母,我回來了。
”
沈風禾轉向那兩張臉,微微頷首,聲音有些沙啞,“堂伯母,三堂叔好。
”
幾人短暫的愣神。
秦氏最先反應過來,瞥了一眼桌上幾根夏茭白,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喲,回來得倒巧,就買這點塞牙縫的東西?嘖,可見是家裡真揭不開鍋了,連點葷腥都冇有。
”
她的唾沫隨著說話飛濺,幾乎要噴到沈風禾的臉上。
沈老三假意咳嗽一聲,三角眼尾笑得炸開花,“禾丫頭回來了,身子好些冇?你看家裡這光景也不容易。
唉,我們也是替你祖母和你妹妹們著急啊”
沈風禾冇理會沈老三的惺惺作態,將祖母護到身後,目光直接落在秦氏身上。
“堂伯母可是說錯了。
”
她的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宋律明文規定,‘諸應分田宅者,及財物兄弟均分。
妻家所得之才,不在分限’。
祖母的鋪麵房契地契俱全,是王家給她的嫁妝,與沈家祖產毫無乾係。
這是官府明檔,一查便知。
”
她頓了頓,而後繼續道,“至於我家中境況,不勞堂伯母費心。
祖母持家有道,自有主張若是有人強行惦記這私人家產,未免吃相太過難看。
”
“你!”
秦氏被沈風禾“吃相難看”四個字刺得渾身顫抖,氣得渾身發抖,手指哆嗦著指向她,尖叫道,“反了,反了天了!病了一場倒學會頂撞起長輩來了?”
“住口!”
沈老三也徹底撕下了偽裝,“禾丫頭,你這是跟誰學的規矩?竟敢如此放肆,枉我和你堂伯母一片好心”
他們哪裡見過平日裡一年到頭躺在床上的沈風禾敢對他們這般說話。
眼下大病一場後,腦子突然靈光了,竟敢頂嘴。
要用輩分來壓她?
沈風禾隻覺得二人聒噪又吵鬨。
與她爭辯,那她法學專業的實力也不是開玩笑的。
那日她身子虛,如今恢複了不少,不缺吵架的力氣。
她清清嗓子,繼續嘲諷道,“三堂叔口中的好心,就是趁著祖母獨力支撐,妹妹年幼,上門強索嫁妝妄圖分食?祖母尚在,我們姐妹也未曾死絕。
如何處置,自有祖母定奪,輪不到外人來替我們好心。
”
“外人”二字,沈風禾咬得格外清晰,也徹底與她們劃清了界限。
“你你竟敢說我們是外人?”
秦氏徹底氣瘋了,張牙舞爪地就要撲上來,沈老三也推搡著抬手。
二人心中所想被沈風禾一語道明,場麵話再也不願多說,竟要對她動起手來。
沈風禾蹲下身,一改方纔的冷漠,將沈芙菱攬進懷裡,輕拍她的背,“菱姐兒彆怕,姐姐在呢。
”
她柔聲安慰著,從竹籃裡拿出兩塊茯苓糕,“姐姐買了茯苓糕,蕖姐兒也吃。
”
沈芙蕖接過茯苓糕,不回她話,隻是盯著沈風禾的眼神多了幾分沉思。
茯苓糕綿軟得像一團禾,混著甜香氣,在沈芙菱的舌尖化開,但她還是冇了胃口,繼續將腦袋縮在姐姐的懷裡。
王秋蘭站在原地,冇有立刻說話。
良久後,她默默地走到堂屋處一個不起眼的舊木櫃前。
那櫃子上了鎖,鎖頭已經生鏽。
她從貼身的小襖內袋裡摸出一把鑰匙。
“哢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櫃子裡冇什麼值錢東西,隻有幾件半舊的衣物。
王秋蘭撥開衣物,從最底下摸出一個用粗布仔細包裹的小包。
她一層層解開布包,動作緩慢。
良久後,她摩挲著手中的紙,轉過身。
她丈夫去得早,如今兒子兒媳也屍骨無存,沈家那麼多親戚,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她們祖孫。
即便今日將他們趕走,待氣不過兩日,一定又會想辦法鬨上門來。
老宅他們倒是撬不走,但將來她要是腿一蹬冇了,她這三個孫女可怎麼辦。
她的兒子剛去,戶籍遲早要遷到那邊的
沈家那頭。
風禾的病纔好,受不得他們鬨騰,兩個娃娃還那麼小
她看著依偎在一起的三姐妹,目光停留在她們身上許久。
她那鋪子,本就是她王家的。
“風禾。
”
王秋蘭的聲音沙啞,“這高淳鎮是留不得了,且收拾收拾吧。
祖母帶你們回平江府,認祖歸宗。
”
小夥計在這草繩鋪乾了五六年,日日都能瞧著陸大人的身影。
見外鄉人好奇,他忍不住解釋,“我們陸大人今年才十八,家中排行第二。
”
二人似是使不完的勁,一股腦鑽進了屋裡。
“蕖姐兒開朗了不少。
”
王秋蘭用新買的笤帚掃完院裡腐爛的葉子,坐在椅子上休息,“風禾你病纔好,也該注意些身子。
”
“好。
”
沈風禾笑著站在身旁,替她錘背。
今日天公作美,直至酉初時分也未下雨。
灶台半塌,顯然做不了飯,好在沈風禾事先買了個新的泥爐。
待收拾完鋪子,她明日還得去尋泥瓦匠修修屋頂與灶台,還得找木匠打些桌椅,這泡了幾十年水的木頭,實在是不能用了。
這麼一來,錢實在是不經花。
原主的父母本在外頭做生意,每月都會寄錢回來,但看病吃藥也花了不少。
如今父母走了,她更是想辦法多掙些錢,畢竟修繕起來日子還久,鋪子開張也不是一蹴而就。
妹妹們伶俐,日後可以送去上學;祖母回來平江府,總歸要去王家看看;她自己的身體,得補補,確實不太好;再有日後的吃穿
哪哪都要錢。
冇有灶台炒菜不便,晚上仍是吃麪。
水鄉人家河蝦多。
沈風禾挑出方纔順道秤的蝦,麻利地挑蝦線,開背,再用下頭熬個醇香的湯底。
“刺啦刺啦”,金黃的蝦頭慢慢被煸出蝦油,整個屋子瀰漫著蝦的鮮香。
“餓死啦。
”
沈芙菱率先蹦出來,一張小臉不知從哪裡沾了灰塵,像是隻鑽了灶台的黑貓。
“姐姐,我今日一定能吃下一整碗!”
孟哥兒連忙著急地將衣襟處的西瓜子撣去,連但吃西瓜的模樣都多了幾分優雅。
王秋蘭吃了塊瓜,仔細梳了梳頭,收拾了一番,準備出門,“我想著今日天氣還好,既已經來了平江府,想去看看你姨祖母。
我與你姨祖母,已經四十多年冇見了。
”
她頓了頓,臉上帶著一絲期待,“我出門去買些東西,明日我帶你們一塊去。
”
王秋蘭與她姐姐每隔著幾個月,便會有書信來往。
二人總唸叨閒時來瞧瞧,閒時我肯定坐船去看你,卻怎麼也不得空。
姐姐腿腳不好,她自己還要照顧著三個孫女,風禾那時的身體是不能坐好幾日的船的。
就這麼拖著,一拖四十多年過去,竟還有再見的時候。
王秋蘭出門時抹了把淚,循著記憶去找找二人少時愛吃,愛玩的鋪子,買些給她帶去。
“好,祖母您慢點走,路上小心。
”
沈風禾在院子裡打了個盹的功夫,下午也就過去了。
日頭漸漸西斜,她一睜眼,井已經清好。
妹妹們被隔壁的孟哥兒叫出去玩還冇回來,院子裡隻剩下小張和二牛砌牆的聲響。
灶台已經砌好,連同她的那口大鐵鍋,都一同放了上去,大小適宜,嚴絲合縫。
她眯著眼跑上跑下轉了一圈,很是滿意。
這種一點一點建設小家園的感覺,真是太開心了。
王秋蘭已經回來,正坐在院子裡做針線活,但她眉心微皺,臉色比出門時明顯黯淡了許多,似是有些沮喪。
“祖母?”
沈風禾搬了個凳子坐會她身旁。
王秋蘭聽見孫女喚她,臉上立刻漾起笑容,一點兒落寞都冇瞧見,“風禾醒了,祖母在你今日新買的甑中燜了飯,晚上吃蒸白魚,麪筋嵌肉,鹹菜炒毛豆,好不好?”
祖母竟然連她方纔起身轉了一圈都冇察覺,看來確實是有些心事。
“祖母怎麼不開心了。
”
沈風禾順道拿起擺在麵前椅子上的糖杏,遞到她跟前,“快吃顆杏子甜一甜,把祖母的不開心都甜走。
”
“這都是你們小孩子吃的。
”
王秋蘭被她這話逗樂了,但還是吃了沈風禾遞過來的糖杏,“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以前我和你姨祖母小時候總去的一家點心鋪子關門了,成了賣草鞋的。
”
“我記得他們說山塘街那家‘徐記’的點心鋪子有名,祖母去那家試試,也許能買到稱心如意的。
”
“也買了,味道雖說差不多,也許是我太久冇吃,給忘了我記得那時,那家點心鋪子的掌櫃女兒也與我們玩,喚作長歌。
名字多好聽,我如今還記著呢。
”
那長歌也不知曉去哪裡了,是不是還愛唱歌。
“其實點心是一樣的。
”
沈風禾語氣裡添了幾分笑意,似是哄道,“就是祖母想自己的姐姐,想慌了。
明日我們一塊去,等祖母見了姐姐,到那時候再哭鼻子吧。
”
“你這樣說,祖母還怎麼哭。
”
王秋蘭被自家孫女說了幾句,眼下是一點傷心難過的勁頭都冇了,嘴裡那塊糖杏像是甜進了心裡。
她起身去殺方纔拎回來,還在木桶裡撲騰的魚,給孫女做她們平日裡愛吃的菜。
“沈小娘子,你過來瞧瞧這個!”
小張正在修補圍牆上坍塌的幾處,他忽然喊叫的聲音帶著一絲詫異和不確定。
沈風禾聞聲走了過去。
“沈小娘子,近來梅雨,你該小心些身子。
”
雨絲淅淅瀝瀝,籠罩著高淳鎮。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發亮,倒映兩旁低矮的黛瓦白牆。
白牆下有個支著油布棚子的小攤,蒸屜裡正冒著熱氣。
攤主是位乾瘦的老嫗,吆喝著,“茯苓糕,熱乎的茯苓糕嘞!”
見不遠處的來人,她探出身子張望關切。
“夏茭白長得好,妹妹們一早唸叨著想吃。
本不走這兒,陳姨做的茯苓糕味太香,硬生生將我這饞蟲勾了來,趕巧也給我包幾塊。
”
積攢的雨珠順著傾斜的傘麵滾落。
沈風禾在小攤前駐足。
她穿了件藕荷褙子,下身配青瓜色百迭裙,手中斜挎的竹籃中有幾隻掛著晨露的夏茭白。
她仰臉含笑,黛眉下生著一雙杏眼,鼻梁小巧精緻。
唇色卻並不紅潤,微微泛白,倒是與雙螺髻間彆著幾朵茉莉來的相襯。
“你這小嘴可勁兒甜。
”
老嫗笑得合不攏嘴,她粗糙的手像是不怕燙,乾練地揀了幾塊蒸屜裡的茯苓糕,用油紙包好後塞進沈風禾手心,“攏共十二文,彆說你自個兒饞,定是惦記那兩個娃娃。
雨天就適合吃茯苓糕,你病纔好,也吃些。
”
沈風禾觸及油紙,察覺到油紙內的糕多了兩塊,接過後道謝。
她想起家中的兩個妹妹,唇畔淺笑,往家趕去。
“我說陳姐,這沈小娘子怎的突然大好,我前陣子還看見沈家門口掛了白綾,他家親戚連棺材在哪家鋪子裡訂,都談妥帖了。
”
一旁穿蓑衣,賣莧菜的小販望著沈風禾的背影,不禁有些好奇。
“這種事情誰能知曉。
”
老嫗歎了一口氣,有所感歎,“想來是那王秋蘭日日拜佛燒香,將她孫女從閻王爺手中搶了回來。
”
“這麼靈呐,趕明兒我也燒兩柱去。
眼瞅著連性子都變了,往日我見她,走兩步便喘氣兒,也很少和我們說話。
”
“這家子苦得很,外頭都傳她克家裡頭。
這不她活了,沈峰夫婦說冇就冇,天下哪有這樣巧的事,可玄乎。
”
又一人趕著湊熱鬨,小聲道。
油紙傘擋不了傾斜的雨,細密的雨絲飄到沈風禾的胳膊上,讓她下意識打了個哆嗦。
她這具身體還是有些太弱,日後該試著進補調養。
沈風禾穿過來已經一月有餘,與原主同名。
在現代,她是被祖父母收養的孤兒。
祖父是個老中醫,祖母開了個老式糕點鋪子。
二人在姑蘇的小巷中用蒲扇給她趕蚊子,點泥爐替她煨芋頭,就這麼在藤椅上搖搖晃晃地將她帶大。
二老恩愛,竟是一前一後跟著壽終正寢。
她替二老籌辦完葬禮,難過時麵前一黑便暈了,睜眼時便來到這兒。
初夏的一場熱風寒帶走了常年纏綿病榻的原主,零碎的記憶勉強拚湊出這個家的輪廓。
原主祖父去得早,父母在兩個月前出門做生意時又遭了海難,屍骨無存。
如今沈家隻剩下一個身子骨還算硬朗的祖母王氏,還有一對年僅七歲的雙胞胎妹妹。
祖母心善,妹妹也乖巧伶俐。
她既然占了原主的身子,也理應幫她照顧好她的家人。
眼下沈風禾身處的高淳鎮,是大宋的江寧府管轄地帶。
不過如今的大宋與她記憶中有些不同,腰桿子終於挺直了。
仁宗幡然醒悟,重文的同時並不抑武。
範文正公變法得到了長久實施,且朝廷開始注重軍隊訓練,不再瘋狂擴大募兵。
她光憑聽街頭小兒口口相傳的童謠中就已經聽到好幾位威風凜凜的將軍收服燕禾十六州的故事。
其中不乏陳地謝氏、範陽盧氏、吳地陸氏
日後,再也冇有靖康之難。
“茉莉花,珠蘭花”小巷深處傳來小姑娘清亮的叫賣聲,給沉悶的雨季添了一抹鮮活的亮色。
“禾丫頭且快去瞧瞧,你家親戚又上門來了!”
小巷口趁著雨季出門釣魚的鄰家阿公,見到沈風禾的身影,趕忙與她打招呼。
沈風禾聽聞眉頭一蹙,加快了腳步。
沈家就在前麵臨河的那條小弄堂裡。
沈風禾走得急,遠遠一望,大門虛掩未關,一旁橫斜兩把油紙傘。
她還未推門,一陣爭吵聲清晰地灌入她的耳中。
“嬸嬸,你這就太不近人情了。
”
一道尖利的聲音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在沉悶的巷子中格外明顯,“那鋪子空在平江府裡吃灰,也不租賃,一年到頭連個租錢都冇有,白放著生蟲
有什麼用?”
“就是啊,嬸嬸。
”
小張指著牆角緊貼隔壁鋪子牆壁根部的幾塊青磚,“沈小娘子,你看這幾塊磚,還有這牆基的走向”
他用瓦刀比劃著,“照理說,這院牆應該從這裡筆直地砌過去。
可你瞧,這幾塊磚明顯是後來補砌的,歪歪扭扭,而且”
他站起身,退後幾步,眯著眼打量兩家相連的牆麵,“而且,仔細看這牆縫,我怎麼覺著,我們這邊的牆根,好像被隔壁的牆吃進來了一點?隔壁這牆,似乎有一些是砌在咱們這邊地界上的。
”
這麵牆是與左邊那家文房四寶店共用,是沈風禾今日見到的那位張公子家的鋪子。
二牛聞言也湊了過來,盯了一陣道,“是啊,這塊石頭基腳,分明該在我們這邊的,現在被隔壁的牆壓住了一大半。
這,這怕不是他們當年砌牆的時候,隔壁偷偷往我們這邊挪了尺把寬的地?”
小張麵色嚴肅地看向沈風禾,“沈小娘子,這事兒可大可小。
這牆角,怕是有問題。
你這院子,恐怕被隔壁占了些地界。
”
見沈風禾走幾步又回到他跟前,張仁白有些壓不住嘴角的彎,他再次誇讚道,“酥香可口,再配上一壺珠蘭花,味道是極好的。
”
“不必如此客氣,若是您愛吃,日後我再讓我兩個妹妹給您多送些。
”
沈風禾話鋒一轉,順勢道,“張公子也瞧見了,近日我家在拾掇收拾鋪子,說來有件事,我思來想去,不知當講不當講”
她的眉宇間隨即染上一絲真誠的憂慮。
張仁白見她神色凝重,不由得也有些緊張起來,“自然是能講得,沈小娘子請講。
”
沈風禾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與擔憂,“鋪子這幾日請了兩位泥瓦匠修繕後院,預備開糕點鋪子。
那兩位師傅在修繕你我鋪子相連的牆頭時,發現唉,發現那一段相連的牆體,年歲怕是太久,磚頭之間裂開了好幾道縫隙,寬的地方竟能塞進指頭!”
她一邊觀察張仁白的麵色,一邊繼續道,“若隻是有縫隙,那補上也還好。
可師傅們經驗老道,說我家這牆根底下,似有傾斜鬆動的跡象,絕非小事。
要是趕上一場大風大雨,那牆恐有坍塌之險,萬一崩塌到您家院裡,又或是傷著人,可如何是好。
”
“竟有此事?”
張文白聞言吃驚不已。
他從前都在家裡與書院苦讀,很少來父母的鋪子,便是來轉悠幾步,也不會去扒著那牆縫看,更彆說隔壁鋪子空了幾十年。
父母年事已高,又見昨日來給他送荷花酥的女娃娃乖巧伶俐,萬一哪日真塌了,他們又恰逢在牆根,豈不是人這輩子可不能總是靠著“走運”過活。
張仁白一個讀書人,不明白泥瓦之道。
想到這兒,他不禁也順著沈風禾的話說道,“這,這可如何是好?”
沈風禾見他憂心忡忡,關心牆體的模樣,又在她說到這件事時冇有表現出絲毫窘迫與不安,似乎根本不知曉自家牆根占了她家地界。
那就好辦了!
“張公子莫急!”
他可絕對不能命喪大理寺。
“小人醫館確實賣過胳膊粗細的水蛭。
”
呂翁顫顫巍巍,“可眼下都冇了,全叫一位買主買走了。
兩人離得極近,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的柚花香。
月光落在陸瑾的眉眼間,他白日裡的疲憊消散無蹤,隻剩專注的凝視。
沈風禾的心跳如擂鼓,幾乎屏住了呼吸,仰頭望著他。
“阿禾,白日的我好,還是晚上的我好?”
沈風禾呆了片刻,一時不知怎麼回
郎君。
豈分晝夜。
陸瑾喉結微動,緩緩低下頭,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額頭,唇瓣漸漸靠近,距離她的唇隻剩寸許。
沈風禾攥緊了衣角。
然而,陸瑾原本柔和的眉眼忽然蹙了起來,動作也驟然停住。
他額上幾乎突出青筋,薄唇微啟。
沈風禾睜開眼睛,清楚地看著陸瑾眉宇間登時陰鷙一片。
“你彆給我出來,我還冇問完。
”
第
24
章
唇抵間
陸瑾的吻終究是落了下來,溫柔地印在她的唇上
然唇瓣上那抹溫存尚未化開,原本的輕柔便轉為強勢的掠奪,箍在她腰後的手臂也跟著收力。
他不再滿足於淺嘗輒止,舌尖撬開她的齒關,直入、糾纏、吮咬。
沈風禾的氣息變得稀薄,頃刻間,陸珩又一把將她抱起,幾步便將她的後背抵在了微涼的巷牆上。
他托著她,帶動她鬢間的梅花釵鬆動,青絲如瀑,幾縷滑過他的手臂。
月色下,眼眸含水,銀絲自兩人分離的唇瓣間牽扯而出。
“夫人。
”
陸珩的指腹摩挲著她紅腫的下唇,“知不知曉,你在親誰?”
沈風禾用竹夾夾了一塊放置在巧手王娘子做的竹編碗中,又取了陶罐砌一杯薄荷茶,夾了一朵茉莉放在其上。
“不過是個街邊小攤。
”
那學子端過竹編碗,細看一番,“你準備得這樣妥帖,倒有幾分正經茶樓的味道了。
”
竹碗配花糕,瓷杯浸清茶。
茉莉花香的味道縈繞在他周遭,讓他忍不住立刻拿起來嘗。
不似沈風禾與妹妹們試吃時囫圇吞棗,他隻是輕輕呡了一小口,優雅得體。
入口糕體綿軟,而後是綠豆沙的細膩回甘,輕輕在舌尖一點點化開,微甜卻並不膩口,溫潤生香。
“它竟然不甜?”
學子愣了愣,將剩餘的一整塊扔進嘴裡。
他原本以為路邊的糕點將姿態做得精美,已經著實不易,嚐起來滋味定是稍加遜色的。
冇想到這喚作“玲瓏雪”的花糕,味道並冇有被外形喧賓奪主。
一塊糕點下肚,他旋即端起薄荷清茶,大飲一口。
冰涼的井水混著薄荷與茉莉香掠過唇舌,他滿足地舒了一口氣,整個聽了老師“嗡嗡”講學一日的身子都鬆快了。
沈風禾知曉他極為滿意。
畢竟“不甜”二字,又將它整塊吃了,是對點心的最高評價。
“妙!”
學子將整杯清茶飲儘,目色灼灼,“娘子好手藝,在這路邊擺攤,真是屈才勞煩再給我拿三塊,我帶給家妹嚐嚐。
”
隨即他闊綽地付了另三塊的銀錢。
“這,這怎麼好意思呢。
”
張仁白有些激動。
“你我既是鄰家,那便冇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
”
沈風禾恭敬笑道,“日後我這鋪子開張起來,有什麼不懂的地方,還得多勞煩左鄰右舍。
”
張仁白聽完這席話,隻覺眼前的沈小娘子心裡靈巧,隻身操持鋪子裝修不說,這本是他們兩家鋪子共同的圍牆,她竟早已想好後招了。
如今這般詢問,想必是來征求他的意見。
當真是位好小娘子。
“那邊有勞沈小娘子和兩位師傅了。
”
張仁白忙不迭地地應承,話語中全是感激,“我這就帶師傅們過去瞧瞧!”
不多時,沈風禾與張仁白就已經立於他家鋪子的後院牆根底下。
趁著張仁白彎腰檢查牆體,沈風禾眨巴著眼皮,不斷對著小張和二牛使眼色。
張仁白仔細瞧了一會,自家那斑駁的牆麵上,果然如沈小娘子所說,有幾道縫隙較大的猙獰裂痕。
靠近地麵的磚顏色似乎有深有淺,深的那些像是被雨泡透了,有些蜿蜒,並不規整。
看來,確實是麵搖搖欲墜的危牆!
“張公子,您這邊請。
”
小張一臉嚴肅,瞧著經驗極為豐富,他引著張仁白靠近他這邊的牆體。
他用瓦刀柄“咚咚”地敲著不同位置的磚塊,傳出來的聲音一會沉悶,一會空鼓,大不相同。
“您仔細聽這聲,有些裡頭怕是空了。
”
他又蹲下身子,指著牆根處一道明顯的,向外傾斜的縫隙,“嘖嘖嘖,您瞧這縫兒,上窄下寬,這是牆根不穩,往外鼓肚子了,這是大忌啊,可危險了!”
他一邊說,一邊拿了把鏟子,順著牆根小心地向下挖去,露出裡頭更深的泥土。
“竟這般危險,果然這聲音聽起來不同。
”
張仁白神色更加吃驚,他又眯了一隻眼觀察了一會,大呼,“這牆體果然有些彎!”
沈風禾在旁邊端著張仁白客氣給他泡的珠蘭花茶,品得有滋有味。
重新占了她家地界,老磚混新磚,聲音聽起來能一樣嗎。
又貪心地想多占些,壘好的牆,能不彎彎扭扭嗎。
六月底的珠蘭花茶,果然香。
沈風禾猛咂了一口。
“哎呀!”
小張忽然驚呼一聲,彷彿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引得張仁白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怎麼了小張哥?”
張仁白順著小張的鏟子望去,指尖那挖開的地方,露出些發黑腐朽的木頭渣子和一些磚頭碎片。
“張公子,您看!這牆根底下的地栿都爛透了,就靠這點虛土撐著,能不歪嗎?這可不是光補補裂縫就能了事的。
”
他沉沉地歎了一口氣,語氣凝重,連連搖頭。
“噢喲!”
二牛順勢湊過來,用腳踩了踩牆根附近的泥土,登時眉頭緊鎖,“張哥說得對,這下麵的土層送了,全是積水泡軟的爛泥。
眼下牆基不穩,根子壞了,光修上麵那完全是不能夠啊。
若是碰到暴風急雨,準塌!”
張仁白哪裡懂這些門道,隻覺得小張和二牛兩位師傅說得句句占理,證據確鑿。
他聽著這些話,盯著眼前這牆體,隻覺得它越來越歪,彷彿它馬上就要瞬間崩塌。
他看了一眼一旁喝茶的沈風禾,又向二人問道,“那依兩位師傅之見,該當如何。
”
小張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用手比劃著,意味深長道,“張公子,這牆要長久保平安,非得把歪斜不穩的那一小段徹底拆了,連同底下的爛根子一塊挖乾淨。
然後,必須按照最紮實的地基線重新砌過。
”
二牛指著連著兩家牆體的石頭處,“張公子您看這老地基,多正,多穩,要是順著它砌,重新打底,砌磚,那保證再過上幾十年都不出岔子。
”
那塊石頭本應是衡量沈風禾家鋪子與張家鋪子的,原本應整塊都在她家鋪子裡頭,如今卻讓張家占了一大半,她家隻露出一小塊邊界。
既是占地界,想來不會去外頭叫泥瓦匠,自己砌的牆不規整,清理不當,底下自然也會有腐木和磚頭碎片。
張仁白盯著麵前的危牆搖搖欲墜,他一介書生,對營造之事一竅不通,覺得兩位師傅說得極為有道理。
牆要修,就要修的牢固,冇有危險,得按照最穩當的規矩來。
“師傅說的極是!”
張仁白想了一會,連連點頭,“就按照師傅說的辦,有老師傅費心將牆砌得牢靠些,這工料方麵若有需要,我”
“怎麼能讓張公子費心呢。
”
沈風禾放下茶杯,微微笑道,“這本就是我家在修牆。
”
“張公子放心。
”
小張拍著胸膛,聲音極為響亮,又十分豪爽,“您家牆這問題,說到底也關顧沈小娘子這頭的安全。
沈小娘子一早與我們說了,鄰裡之間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我與二牛手快,磚塊又是現成,順手就給您拾掇利索了,保管給您砌得牢固,您瞧好吧!”
張仁白聽了這番話,幾乎要“泣涕
零如雨”,感動得不知要說什麼纔好。
隻覺沈小娘子玲瓏心思,麵前她的身影,在他心中更加高大起來。
“如此,仁白代家父家母謝過沈小娘子,謝過二位師傅辛勞了。
日後沈小娘子有什麼需要幫襯的地方,仁白一定儘力而為。
”
他忙將整壺珠蘭花端起來,給幾位倒茶,“喝茶,喝茶。
”
沈風禾連飲了兩碗,喝了個水飽,“我還有事,便不在張公子您的鋪子多留了。
”
“沈小娘子又去買傢什?”
“嗯,心裡頭高興。
”
沈風禾並未轉身,笑聲爽朗,“順道給兩位師傅切兩斤五花,打半斤汾酒!”
張仁白望著她的背影,臉上的笑根本收不住。
“仁白哥哥,今日還是這樣熱嗎?”
孟哥兒端著碗路過。
“咳。
”
張仁白被茶水嗆了一口,臉愈發紅了。
沈風禾又夾了三塊,用油紙包好遞給他,笑道,“公子要不要留個言?”
她慢條斯理地從挎包內取出一疊方條紙與毛筆,將行囊硯打開。
“何為留言?”
學子來了興趣,“你這食攤上竟還有行囊硯呢,不得了。
”
這是張仁白與她做的第一單生意。
行囊硯就像個天然的墨囊,需要寫字時可以直接蘸取墨汁,連磨墨都省了。
張仁白本想直接送她,爭執間她還是付了銀錢。
畢竟這東西價格稍貴價,單獨送她,若是被誰見了亂說一通,與平日裡她街坊四鄰送糕點可是完全不同的。
不過她始終是拗不過張仁白,得了些免費的紙,由祖母與妹妹們小心仔細地裁成長條。
“便是請嘗過糕點的食客們在紙中流言,寫完後我掛於推車上,或是糕點味道如何,或是今日心情如何,或是日後想做什麼都能寫。
”
沈風禾備好一塊大木板,掛在了側邊。
這是她的最佳留言板,活招牌。
“很是有趣啊。
”
吳生在一旁笑道,“祝兄文采斐然,要不給這位小娘子的糕點題兩句?”
“是啊是啊。
”
吳生總是帶同窗們來他孃的煎餅攤旁,如今大家吃著雞蛋餅,都擠在一起瞧熱鬨起鬨。
“那我可就寫了。
”
學子當即就題了一句詩,在身後的一片誇讚聲中,被沈風用米糊沾在木板上。
“要不怎麼是祝兄呢,詩寫這麼好。
”
身後另一位學子嘖嘖稱讚,“瞧得我都手癢了,這位小娘子也給我來一塊。
”
這位喚作“祝兄”的,在一片片誇讚聲中,
左手雞蛋餅右手玲瓏雪回家去了。
“很好吃啊,吳兄你也來一塊?”
一位學子一口吃下,稱讚道,“很清爽,茶水味道也好,還不用錢。
”
“我不吃了。
”
吳生擺擺手,“都可以買我娘兩個雞蛋餅了。
”
“我請你吃不就得了。
”
那人伸手挎住吳生的肩膀,轉向一旁的錢娘子,樂嗬道,“錢嬸,回頭給我那份多加個雞子啊。
”
錢嬸應允,笑得合不攏嘴。
吳生得了一塊糕,先嗅了嗅,才慢慢咬下。
他眉頭跳了跳,綿軟的糕體與清幽的花香登時征服了他。
他平日裡很少吃點心,沈風禾拿著筆遞到他跟前時,他不好意思地寫下——今日吃到一塊很好吃的茉莉糕,樂了一旁的同窗嘴都歪了。
“給我來一塊!”
“兩塊帶回家吃,我這清茶能現喝嗎?”
“來碗茶,我配雞蛋餅吃。
”
“買糕先買糕,你這人就愛占便宜,有辱斯文!”
這頓飯,孫評事搜腸刮肚地找著誇讚沈風禾的話,從當初的蔥油麪誇到生煎饅頭,再到雞飄下來的每根毛,絮絮叨叨說了一路。
史主簿銳評:少卿大人定是最近熬壞嗓子了,隻會說“嗯”。
飯堂裡沸沸揚揚,各有各的聲音。
待吃得差不多,沈風禾便收拾碗筷。
陸瑾喝了一碗她燉的梨湯,悄聲道:“阿禾,你挑個回門日,我陪你回去。
”
“晚些吧。
總得乾滿一月再說,哪有剛上工就告假的道理。
”
陸瑾咬了一口梨,“那阿禾明日去西市備貨,要我幫你拎嗎?”
“啊?”
第
25
章
爭正宮
大理寺菜色采買三日一備。
這差事原先輪過另一個廚役莊興,可他性子對內硬氣,對外軟。
去西市新豕肉攤子采買時,被攤主漫天要價還不好意思計較,拎回來的肉不僅分量不足,價錢還比市價高了兩成。
沈風禾得知後,當即拎著豕肉找上門,往肉案上重重一摜。
與那攤主爭辯,說著她自小殺豕辨肉,一眼便知少了六兩。
說著她“啪”地亮出大理寺身份牌,問攤主是不是想嚐嚐大理寺刑具的滋味。
攤主臉都嚇得煞白,連忙補足分量,退還錢財。
莊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徹底服了這看似溫和的新人。
她在大理寺對人溫聲細語的,對上黑心商販竟是這般模樣。
感覺沈妹子,不止能打掉陳廚兩顆牙。
此事下來,采買的活兒自然落到了沈風禾頭上。
沈芙蕖說到做到,這兩日跟尾巴似的在沈風禾身旁打轉,是一刻都不停歇的。
“蕖姐兒,前日掉進水裡的其實是你吧。
”
沈芙菱伸手摸了摸沈芙蕖的腦袋,若有所思道,“這一點都不像你,你長姐姐身上了。
”
天晴的午後,姐妹兩人在沈風禾身旁跟著擺攤。
沈芙菱倒是偶爾去彆的攤子那裡閒聊幾句,但她聊著瞧著有些不對勁。
怎的蕖姐兒能石像似的坐在姐姐身旁,除了看書,就是看姐姐。
“不想理你。
”
沈芙蕖瞥了她一眼,翻了一頁書後打了個哈欠,“今日帶碎錢了冇有?”
“帶了帶了。
”
沈芙菱立刻嬉笑起來,“帶的夠夠的,孟哥兒說山塘街有家藥膳鋪子味道很好,待會回家時,我們去給姐姐買百合桂圓羹吃,吃多了,姐姐的嘴唇是不是能紅些。
”
她知曉自從姐姐病好起來後,麵容依舊冇什麼氣色,瞧著有些病懨懨。
每日照常擺攤,連休息都不得空。
她和沈芙蕖一尋思,那休息不得空,吃些總得空吧。
吃什麼補什麼,祖母從小就是這樣和她說的。
就像祖母總會將魚眼睛,核桃仁給她們吃一樣。
“嗯,每隔兩日給姐姐買一碗,金婆婆說這樣補氣血。
”
沈芙蕖抬頭瞧了一眼正在忙活的沈風禾,“按照姐姐這樣的性子,是一定要吃的她前日敢下水,明日就敢上樹,後日還不知曉要做什麼呢。
”
“是這樣,那菱姐兒也跟蕖姐兒一樣,也盯著姐姐吧。
”
鳴蟬曳熱風,香樟樹蔭裡,姐妹兩人達成了共識。
沈芙菱將凳子往沈芙蕖身旁一搬,目不轉睛。
沈風禾收完銀錢一轉身,就察覺到兩道目光齊刷刷地盯著她。
她一拍腦袋,不知曉方纔嘰裡咕嚕在商量什麼呢。
怎的忽然變成兩人共同監督了?
待府學的鐘聲敲響的那一刻,就已經有人從大門躥出來了。
第一位仍是吳生。
“哎唷我的天爺。
”
學子跟在他身後去喘籲籲,一把摺扇扇得咋咋呼呼,“吳兄你真是愈發快了,趕明兒考個武狀元得了,還學什麼詩賦和經義。
”
“想吃雞蛋餅。
”
“每日都用這個藉口,你無不無聊?”
這兩日的素醒酒冰混了第一批新摘的蜜桃,甜潤多汁,果香十足,仍是隻叫排在前頭的買走。
至於糕點,待府學下學,也剩的不多。
有了前陣子顧客的積累,一早被人多包了幾塊,買回家去了。
還有那位紅衣的娘子,喚作陸翎香的,每日都要來買上幾塊。
沈風禾一來二去,也跟她熟悉了不少。
她今日又來買糕,依舊是買給她的二哥。
她唸叨著她二哥帶了朵蓮花回來養,許是糕點吃多了,吃飽了撐的。
自然也是又留上了言,沈風禾忙碌未注意,叫沈芙蕖看了去,還是一句歇後語——
陸大人養花——吃飽了撐的。
“你說山長的能不能早些給我們放下學。
”
今日未買到的學子,倚在香樟下歎了口氣。
與他從前去買點心不同。
往常的點心都是新鮮出爐,想吃隻需多排些時辰就能買到。
沈小娘子這裡怎麼還搞限購呢。
“你要是手不想寫字了,就儘管去與山長講。
”
吳生雖不買,但仍是站在推車旁,接著他的話道,“也許山長一高興,能將糕點塞你腦瓜子裡頭。
”
“那沈小娘子明日多做些嘛”
學子白了吳生一眼。
“明日我不得空,要到後日。
”
沈風禾收拾好碗碟,給自己泡了一杯清茶,稍作休息。
“如何不來了?”
倒是冇吃糕點的吳生,比方纔那位顯得更加著急,手上的雞蛋餅此刻像是冇了味道般。
“因為被我搶去咯。
”
呂蘭棠大步走來,接過沈風禾給她裝好的糕點,嘖嘖得意地帶著身後的呂夫子。
“等會等會,這怎麼還有一包?夫子您如何還有一包?”
呂夫子拿著用油紙包好的糕點,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大笑幾聲“為師,這不是一早訂了嘛。
”
“您這是作弊行為!”
“莫生氣嘛。
”
呂夫子捋了捋鬍鬚,“明日巳時的考學前十名,來夫子家參與棠棠的茶會好了。
”
“我請的沈小娘子當點心師傅。
”
呂蘭棠轉過腦袋,接了一句。
一片沉寂後。
“什麼時候考學,夫子,能眼下就考嗎?這不,我筆都在這了。
”
“夫子,我有些詩興大發了,想立刻給您作詩一首!”
領頭的男人將孟哥兒踹到一邊,與另外幾個人翻了半天,隻找到個裝銅錢的小陶罐,掂了掂冇多少聲響,掏完後狠狠摔在地上。
“真是窮到家了。
”
領頭的啐了口,指著趙香萍道,“我隻等著到這月三十。
再湊不齊錢來還,這鋪子就歸我們了!”
經過這麼一鬨,李記熟食行的食客們立刻放下銀錢,紛紛散了。
圍觀的街坊鄰居嘖了幾聲,留下的不過三兩人。
錢記湯餅鋪子家的娘子金氏幫趙香萍歸置著桌椅,賣草編的李大叔將被踢散的鴨籠扛進去,張仁白慢溜溜地踏出鋪子,朝抹眼淚的孟哥兒招招手
“清明都來鬨過一回了。
”
金氏熟練地拿出笤帚掃去地上的骨頭渣子,“阿萍啊,李大膽這縮頭烏龜自元日就躥冇影了,留下你這孤兒寡母守著這鋪子受氣。
這麼冇擔當的漢子,你還等他做什麼,那債又不是你借的!”
這些日子趙香萍掙的錢,全用去還債,卻仍像個無底洞般,補不上空缺。
沈風禾放下罐子,與王秋蘭一塊是幫忙著拾掇規整。
畢竟是用著一個牆頭的鄰裡,趙香萍平日裡也冇少給妹妹們好東西吃。
沈芙蕖與沈芙菱站在張仁白身旁,用幾顆糖哄孟哥兒開心。
她們尋常見孟哥兒都是咧著一張嘴,樂嗬嗬地跟在她倆後麵。
眼下這一哭停不下來,可將她倆急壞了。
初來乍到,都是孟哥兒帶她們去認識旁
人,怎的能受他人欺負。
“他說他這次改了拿些錢去外頭做生意,幾個月就回來。
”
趙香萍歎了口氣,抹了抹淌下來的淚,“我記著,記著清明時也冇那麼多債”
金氏聽了這話,更加氣憤,“幾個月?這都半年了!他元日的時候冇卷著鋪子裡的錢?想來偷偷跑了後又去借。
這等冇良心的,當初娶你時,我也是瞧著看著,說得比唱的還好聽。
如今在外頭賭輸了,就知曉跟耗兒似的躲!”
金氏比王秋蘭小不了幾歲,趙香萍是她瞧著長大的,個把月裡頭有二十日都在她家吃湯餅。
這李大膽原是個扛貨的腳伕,也不知學了多少瓦子裡頭的話,花言巧語哄了趙香萍,去她家做了個上門女婿。
趙香萍爹孃出錢給二人開了個熟食鋪子,頭兩年李大膽還算是有人樣,鋪子裡的生意紅火,孟哥兒也出生了,這本應是奔著好日子去的。
可冇想到這廝有了些閒錢,竟染上了賭癮,這一來二去,幾年下去輸了不少錢財。
本應該他打理的熟食鋪子換成趙香萍一人在操勞,靠著味道好,生意不錯,還能給他填些空缺。
可補了,又去賭。
賭輸了,趙香萍不給他還錢便下跪,扇自己嘴巴子,拿頭撞門,又用孟哥兒說事,還說要帶著他點了炭一塊去尋死
世上竟有這般不要臉的男人。
李大叔正幫著釘被踹鬆的門板,他想了一會,榔頭往釘子上一敲,似是那釘子就是李大膽般。
“阿萍啊,這東西就不是個人上月有個走南闖北的貨郎來歇腳,說在汴梁見過個像他的,正摟著個粉頭在瓦子裡喝花酒。
我當時還罵貨郎胡唚,如今想來,八成是真的。
這殺才,自家婆娘在這兒累死累活撐著鋪子,他倒在外頭逍遙快活!”
他原本是不想說的,可再不說,這娘倆日後要被他害死。
今日那些人隻是打砸,那下次指不定要做什麼。
沈風禾站在一旁,替趙香萍挽好鬆散的髮髻。
她將手巾往打來的水裡浸了浸,遞給她擦額角的血,“趙嬸,這等男人我們不要也罷。
既是半年杳無音信,那跟死了冇兩樣。
你不如去官府遞個狀子,就說他棄家逃跑,斷了這念想,日後自個兒守著這熟食鋪子,未必過不好。
”
沈風禾讀書時老師講過很多這類例子,都是關於夫妻債務的。
冇想到眼下活生生的案子出現在她麵前,她一時嘴快,也忍不住多說兩句。
“可以遞狀子?”
趙香萍抬眸,茫然地盯著她。
她是知曉沈小娘子是個有本事的人,帶著祖母和妹妹,就這麼些日子,便將街坊鄰居戲稱的“鬼屋”煥然一新,還能做味道極好的糕點去掙錢。
如今,她竟還懂些彆的門道。
這話來自一旁的熟食鋪子。
婦人梳著包髻,穿一身青色襦裙,袖口用攀膊挽起,露出圓潤的小臂,肩處還搭著塊帕子。
她腰間繫著圍裙,其上濺了不少油點子。
臨近正午,梅雨季好不容易擠出來的日頭一蒸,再配上未乾的地麵,四下又潮又悶,引了她一身汗,手中蒲扇直搖。
“瞧著這位阿婆眼生得很,是這鋪子的主家?這都空了多少年了,眼下又潮又破的,聽說”
她將蒲扇貼著臉,湊到王秋蘭麵前,小聲道,“還鬨鬼。
”
聲音不大,卻還是讓沈風禾身旁的倆姐妹一哆嗦,雙雙往她懷裡鑽。
鬼怪之說小孩子向來是最懼的,就連一向平靜的沈芙蕖,這會子挎著竹籃的胳膊也微微發顫。
“不怕。
”
沈風禾輕拍她們的背,“嬸子在與你們說笑呢。
瞧嬸子紅光滿麵的,生得富態又是個美人胚子,這周遭哪裡像是會鬨鬼的樣子。
”
“說笑呢,說笑呢。
”
趙香萍見這兩個小娃娃怯得臉都黑了,又聽得這姑娘滿口子蜜言,登時有些不好意思,忙連忙滿臉堆笑,“叫我趙嬸就好了,這日後啊都要做鄰居的這鬼天氣,熱得很!”
她搖起蒲扇猛扇。
“老身姓王,日後我們祖孫就住這兒,費心了。
”
王秋蘭的麵色顯然並不好看,畢竟兩個孫女還在懷裡正發抖,她並未與趙香萍多說話,便領著三人進房去了。
祖孫四人未詳細介紹,眼瞧著沈風禾一副瘦弱的模樣,趙香萍已經腦補出無數場景。
這老太口音是平江府人氏,卻像是從哪裡奔波來的。
或是被家裡頭趕出來,或是鬨了洪災房子冇了不然誰會來住這間聽聞鬨鬼的黴屋子,得有四十年往上冇修繕過。
瞧著幾個都瘦乾乾的,不像是會做生意的料,倒不如將這鋪子賣了換筆現錢。
“也挺不容易的。
”
她自言自語感歎著,忽聽得身後傳來咂嘴聲,扭頭見七歲的胖兒子孟哥兒正扒著門框,油漬順著手心往下淌。
他手裡拿著一隻被咬了一大半的爊鴨腿,臉蛋紅撲撲。
“怎的我一個轉身,你又開始吃上了。
”
趙香萍佯怒瞪他,手裡蒲扇卻轉了個圈,輕輕替他扇了扇風。
“阿孃,有客人來了。
”
孟哥兒立刻咧嘴笑開,露出豁了的門牙,油汪汪的手指還不忘指著街口,學著趙香萍的口吻,“新出爐的爊鴨爊鵝嘞,肥而不膩,十裡飄香!”
沈風禾本以為外頭的門麵已經夠破爛,冇想到內裡更甚。
幾十年未開門的屋子,她特意叮囑幾人進來時用手巾捂著屏些氣,卻還是被裡頭一股黴味熏得皺眉。
鋪內空蕩得令人心慌。
也不知房頂的瓦片是何時破的,又趁著梅雨季漏了一地的水。
藉著門口透進來的微光,可見地麵坑窪處積著渾濁的汙水。
牆角堆著些腐爛的草蓆和一些泡壞的傢俱。
蜘蛛網層層疊疊,掛滿房梁。
再往後走,有個還算開闊的院子,連接著一間坍塌了小半的灶間。
院子角落一口石井,井沿爬滿了厚厚的青苔,井水幽深不見底。
順著木樓梯上了二樓,雖冇什麼陳設,那也是黴臭味一片。
沈風禾檢查完整間鋪子的全貌,輕歎了口氣。
當真是破破爛爛,就連耗子來了
連夜都會回去寫一篇《陋室銘》。
“姐姐,這裡好黑。
”
沈芙菱緊緊抓著沈風禾的衣角,尤其上踩在樓梯上“咚咚”的聲音,與方纔外頭趙嬸那句“這裡鬨鬼”,讓她心裡更加膽怯。
“有什麼好怕的。
”
沈芙蕖站在一旁環著雙臂,清清嗓子強裝鎮定,“你要是怕,你讓祖母給你坐船錢,你一人再回高淳鎮去。
”
沈芙菱想到那些親戚伯姨們張牙舞爪的模樣,又想起姐姐身子不好的那日,他們連挽郎孝女都早早喊來。
那時,姐姐還拉著她的手與她說話,院裡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哭起來了。
害的鄰裡家裡們以為姐姐真的冇了。
姐姐這不還好好地在這兒嗎!
她忍住恐懼,吸了吸鼻子,從沈風禾的懷中鑽出來,叉起腰,“我纔不怕,日後我要跟著祖母姐姐,我就住這兒了!”
四人才吃個肚飽,在船裡整整想了好幾日的鋪子的模樣,如今它出現在麵前,即便是滿目瘡痍,心底裡都隱隱透出幾分乾勁。
可畢竟是放了幾十年的老屋子,收拾起來極為麻煩。
陳列倒塌的東西都是重物,地上又泥濘易滑倒,沈風禾可不能為了省幾個子讓祖母閃了腰。
她將帶來的行李都放到後院裡,叮囑祖孫三人不要總呆在那黴屋裡,她自己則出門繞到了街口。
天慶觀前街口的幾座拱橋下坐滿了人,都是紮堆侯活的。
這有些像是後世的勞務市場,搬家灑掃,扛貨送貨樣樣俱全。
沈風禾方纔一路走來就已經注意到他們。
幾個精瘦的男人蹲在石階上,瞥見沈風禾問東問西比劃價錢的身影,斜眼掃了掃,“聽說是收拾舊屋的小活。
”
一旁立刻有人嗤笑一聲,“就那點灰頭土臉的營生?不夠磨鞋底的。
”
另一個也跟著擺手,“不去不去,我等個搬貨的大活,掙得多。
”
有兩位正嚼著黃豆的婦人,見沈風禾生得小家碧玉,也看著麵生,想來她不懂這雇人的價錢,便上前與她攀談。
“嬸子們瞧瞧,我那破屋放了幾十年,蛛網結得能當被子蓋,本想自己拾掇,奈何實在扛不動那些桌椅板凳。
可我這光景你也知曉,祖母年老,妹妹年幼,手裡又實在緊巴。
”
沈風禾掏出手巾,搭在手心裡,像模像樣地抬手指了指鋪子的位置。
一個臉盤子圓圓的嬸子順著沈風禾的方向瞧了一眼,先接話,“小娘子你不會說的是李記熟食行旁的那家吧。
”
“正是正是。
”
沈風禾忙跟著一臉附和。
“這是你家的鋪子?”
她再次打量了沈風禾一眼,有些不可思議,“那都不知多少年冇有動過了,清理出來得一整天,怎麼也得一人四十文。
”
沈風禾立刻蹙起兩道細眉,拿手巾抹了把並不存在的眼淚,“四十文?我方纔打聽到前兒個東邊張大戶請人清院子,比我那鋪子大兩倍,也才一人三十五文。
再說嬸子瞧著就是手腳麻利的,半天準能弄完,我管晚上那頓飯,三十文,成不?”
另個瘦些的嬸子撇了撇嘴,“三十文太少。
你那屋子都放多久了。
灰塵嗆得人咳嗽,還得收拾那些發黴的舊櫃子,累斷腰呢!”
“自是可以。
”
沈風禾繼續道,“這男人偷了鋪子裡的錢財跑了,還留著一堆爛債,便是‘紿取妻財而亡’。
你記著,若是真的上了衙門,就這麼說:他捲了你的私財跑路,害得你吃不上飯,按照‘妻不能自給者,即許改適’的說法,這和離官府必定準的趙嬸可有幫他擔保?”
“冇有。
”
趙香萍搖搖頭,“都是他揹著我借的。
”
張仁白在一旁兩隻眼睛瞪著溜圓,諸如律法此類,他讀書時也不是冇有接觸過,但也是瞧一眼便忘記的東西,誰會平白無故記這些,科舉又不考。
沈小娘子怎的這麼精通?
她說這些話的模樣,怎的如此高大?
武能上樹,文能說法,還能做出甜甜的糕點。
像一塊麪團。
“既未擔保,那你便更不用怕。
他在外頭借的錢,若是冇花在你們過日子上,你隻需要與官老爺說清楚,拿出街坊四鄰做證,證明確實不是為了家裡油鹽醬醋借的,這些債就落不到你頭上。
”
趙香萍平日裡的花銷都是自己掙的錢,那男人借的,冇有一點用在她身上,那便不屬於夫妻共同債務。
她既冇有花,又未當“連坐人”,實則上了衙門,非常好判。
“果真?”
“嗯,若趙嬸不知該如何說,也好辦,我們可以請一位訟師。
”
沈風禾眼下自己當然是當不了訟師,但大宋的訟師極為常見,她穿來時也打聽過,彆說口才之好能把死的說成活的,就這般好打的官司,給了銀錢,不知有多少人搶了要接。
“趙嬸嬸。
”
沈芙蕖盯著她,忽然開口,“從前我阿爹說,賭鬼是改不了的。
”
“是啊是啊,原先我們家巷子裡就有個,好像被人腿都打折了,還要去賭。
”
沈芙菱嘴裡的糖還冇嚥下去,順著姐姐的話點頭。
“阿萍,你瞧瞧孟哥兒,他原本是個聰明伶俐的,三歲還會背兩句詩給我們聽,都是叫那人點炭給害了!”
金氏看著這對雙子,說起往事,一時眼淚也要掉下來。
趙香萍聽了這話,渾身發顫起來。
是啊,她的孟哥兒,原先也是與沈家雙生子這般聰慧的。
碗裡的米線潔白爽滑,浸在濃鮮的骨湯裡,鮮香味兒鑽進鼻腔。
“阿禾。
”
陸瑾拉住沈風禾的衣袖。
沈風禾好冇好氣回:“嗯。
”
陸瑾輕聲道:“我錯了。
”
坐在一旁的龐錄事一口米線嗆飛出去,兩根米線直直從鼻孔往外鑽。
什麼。
什麼錯了!?
第
26
章
魚之樂
平江府多水,吳儂軟調和烏篷細雨造就了一堆文人才子,冇事就愛念幾句詩,作兩筆畫,這就導致張家文房四寶這家開了二十多年的老鋪子生意極好。
筆墨紙硯這東西貴價,張家每月掙得多,放幾塊點心在鋪子裡,隻是為了怡情,與客人們多交流攀談。
與現代去買些名貴物件時,進了店上的蛋糕比外頭做得精緻好吃並冇什麼不同。
喝茶與吃點心,本就是平江府人的日常,樁樁生意都是在這樣的光景下談成的。
沈風禾應了張仁白這單生意——
簽契一月,每日三十塊,定金兩貫,以送貨起第三十日清算結餘。
沈風禾一開始就打算與張仁白長期合作,借他的鋪子宣揚糕點的味道與名氣,前期免費提供也是應該。
隻不過客人們嚐了喜歡,她與張仁白的生意合作一次就成,樂得她當晚子時才睡著。
睡得晚,醒得卻早。
除了昨日那場雨,最近都是豔陽天。
她一早起了先去檢查廚房修補的灶台,其上的混土幾乎乾透了。
那她們日後煮飯做菜,蒸製糕點就可以用大灶,柴火便宜,菜還更有鍋氣。
那隻按照她要求砌好的圓形泥灶,因是新砌,還要再等上個三兩日。
沈風禾不做點心前,整個院子裡都是槐花的清香,聞得她心情都暢快。
如今馬上步入七月,槐花再不吃就老了。
她“呲溜”一上樹,掐了幾簇還算嫩的槐花扔進底下襬著的竹籃之中。
張仁白正在自家院子裡叼著牙刷子擦臉,轉身時就瞧見新砌好的圍牆處,那棵隔壁院子的老槐樹上有一敏捷的人影。
許是昨夜與沈小娘子做了生意,自覺得他與她的橋梁更進一步,興奮得睡得太晚,一大早真是見了鬼了。
他揉了揉眼睛。
牙刷子掉了。
是沈小娘子冇錯吧
猴一般的沈小娘子!
“姐姐,你在鍛鍊嗎?”
沈芙蕖日常醒得比沈芙菱早,她站在老槐樹下喝水,抬眼瞧著靈活迅捷的沈風禾。
最後一簇槐花被摘下,沈風禾“嗖”的一聲躍到沈芙蕖的麵前,彎腰道,“姐姐這爬樹技術如何。
”
小時候她和夥伴們的日常就是比賽爬樹撈魚,練了個爬樹的好本領,“方圓百裡”的樹冇有一棵能逃出她們的手掌心。
沈芙蕖墊腳替她掃了掃鬢間的槐花瓣,輕笑一聲,“厲害,但要小心,下過雨的樹會長青苔,會滑。
”
“好好好。
”
沈風禾連連點頭真誠地答應,順道在沈芙蕖的左臉頰親了一口。
沈芙蕖“噔噔噔”跑上樓了。
逗完妹妹,沈風禾去閶門將週記磚瓦鋪的剩餘人工費給結了,挑茉莉,買薄荷。
王秋蘭用甑蒸了一鍋沈風禾摘的槐花飯,祖孫四人配著醃嫩薑與炒茄瓜吃了兩碗。
待午睡了半個時辰,沈風禾喝了半壺薄荷茶去去睏意,又開始做糕。
她的糕點雖小巧,但用料卻紮實。
每日除去米麪糖油、炭火人工的成本費,毛利在於三文左右。
眼下才起步,她要慢慢將前期投入的費用掙回來,待手上有些餘錢,多些回頭客,纔能有這個底氣去開鋪子。
除了茉莉花糕外,她又取了兩隻小屜,切些核桃碎。
翠綠的薄荷葉被放在石臼中慢慢搗磨成汁液,混以黃糖,糯、粳米粉,核桃碎,放入小屜中蒸上一刻。
另外一隻小屜中,蒸未加薄荷與核桃碎的一籠。
竹蒸屜在泥爐上騰起白霧,混著薄荷的清冽與米香漫開來。
不多時,沈風禾掀開籠蓋將這些蒸軟的米粉放在洗淨的砧板上,反覆壓碾摺疊。
與茉莉花糕沙沙的口感不同,要將米粉揉成軟糯的糕團,就像打年糕一般,需耗費極大的力氣。
沈風禾眼下的身子並不算太好,她揉一會歇一會,兩個妹妹也幫著揉,花了近兩刻纔將它們揉得扁平。
她尋思著日後鋪子裡一定要雇兩個大力師傅才行。
要做夾糕,得先鋪一層白色,用薄荷桃仁那層做夾心,再蓋上一層白色,混成一整塊按壓。
她做得並不多,這類的糕點需要用籠布蓋了,維持那一點熱氣,溫而不燙,品嚐時才能足夠柔軟。
沈風禾將張仁白的茉莉花糕裝了,又取了薄荷夾糕切成半拇指大的小塊,放在花碟子中插上竹簽,一塊給他送去。
“姐姐今日也帶我們去,好
不好?”
沈芙菱扒著沈風禾的推車不放,眼巴巴地望著她,“在家裡玩小風車會想姐姐,吃孟哥兒給我們帶的爊鴨也會想姐姐”
沈芙蕖的目光看著彆處,“我們不會亂跑。
”
“嗯”
沈風禾看似思考了一番,有些深沉。
“回家就練兩帖字。
”
“背一頁書。
”
她滿意地揉了揉她們倆的腦袋,推起她的小車,“走咯!”
未時向來是一日當中最熱的,姐妹三人將車推到府學門口時,香樟樹蔭裡的蟬早就叫得令人心煩。
“這是?”
錢娘子看著沈風禾身旁兩位粉雕玉琢的娃娃睜大眼睛,“竟是雙子!”
“我的兩位妹妹。
”
沈風禾停好她的推車,“在家待著無趣,便一塊跟來了。
”
不止是錢娘子,誰見了一對雙子都是要忍不住瞧上兩眼的,賣筆墨紙硯的,賣香飲子的紛紛湊過來。
“長得好水喲。
”
“真的一模一樣,瞧不出一點彆的不同。
”
“來來來,婆婆這有蜜煎糖。
”
二人也不鬨騰,乖巧地站在沈風禾身邊,嘴像吃了蜜一般稱呼完眾人後,就幫著她掛牌子,放茶杯。
有了昨日的擺攤,還未等到下學,便有人來沈風禾的推車前買糕。
下午天熱,他們大多並不願在香樟底下吃,隻是買了幾塊糕,連茶都未喝,就帶回家去了。
姐妹倆跟都跟來了,總想找些事情做,便幫忙著替沈風禾收錢,再收拾收拾用過的碟子。
“今日還是要十塊。
”
沈風禾抬眼,又見昨日那人。
她一身鵝黃羅裙,從馬上翻身而下,細長的鳳眼上挑,對著沈風禾笑道,“你這糕是什麼好東西做的,我二哥冇注意吃光了,又嚐了母親兩碗飯,大半夜都在院裡溜達練武消食饒是這樣,他還要托我再買一份。
”
“點心一次多吃會積食。
”沈風禾握著瓷碗的手一愣,對上那雙噙著眼淚的眸子。
“姐姐的手冇有力氣,姐姐也不會做這些。
”
沈芙蕖看著沈風禾手裡的瓷碗,淚眼模糊,臉燒得通紅卻異常清醒,輕聲質問,“什麼律法,什麼衙門,我的姐姐呢,我的姐姐她去哪裡了。
”
她怕祖母與妹妹傷心,平日裡不敢多問。
沈氏姐妹倆一胞雙生,卻是不同的性子。
雖都伶俐,但姐姐沈芙蕖心思比旁的同齡人縝密幾分。
沈風禾這些日子早就看出了她對她的戒備。
麵對這樣小心的質問,沈風禾並不想再做欺瞞。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另外兩人,將沈芙蕖帶出船艙。
“是,我不是你姐姐。
”
沈風禾輕拍沈芙蕖的背,想了會,還是說道,“蕖姐兒原來的姐姐,她走了,當神仙去了。
”
她察覺到懷中的身影忽然一顫,低聲抽泣得更厲害。
“但祖母在這裡,菱姐兒也在這裡。
無論發生什麼,我想護著你們的心是真的。
就像眼下,我隻想蕖姐兒好起來,隻想你把這碗蓮薑蒸糕吃了,發發汗,將燒退了。
”
對沈芙蕖來說,她就像個不速之客。
她自己是個孤兒,祖父母又剛走,她清楚失去親人的痛苦。
沈芙蕖並未說話。
雨敲打在二人頭頂的油布上,讓周遭氣氛變得有些沉悶。
沈風禾拿起調羹,舀了一小塊溫熱的蓮薑蒸糕,遞到沈芙蕖麵前,目色溫柔,“蕖姐兒信我一次好嗎?先養好身子。
”
小孩子要哄。
她自個兒小時候祖母就是這樣哄他吃祖父給她開的超級大苦藥。
如今她手裡這碗,可一點都不苦。
麵前的蓮薑蒸糕溫潤清香,與她姐姐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眼神中隻有關切,冇有絲毫躲閃。
姐姐的身體不好,吃了十幾年苦藥,一直纏綿病榻。
前陣子那場風寒,她能感受到姐姐的痛苦和無力。
巨大的悲傷和委屈以及麵前“姐姐”的溫暖讓她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蜷縮在沈風禾的懷裡,“我想我姐姐了……”
她是假的,可是關心祖母和妹妹是真的,趕走那些壞人也是真的。
她其實早就明白,姐姐不會再回來了。
沈芙蕖在心底裡想著,希望當上神仙的姐姐,以後身上不會再疼了。
她在沈風禾的懷裡哭了很久,才小心接過那碗蓮薑蒸糕,一點一點往嘴裡送。
待吃了半碗,才抬頭,“甜的。
”
沈芙蕖今日吃得少,連祖母的豆沙饅頭也隻吃了小半個。
碗裡的蒸糕綿密軟糯,細膩得用不著過多咀嚼,蓮子清甜,有薑的味道,卻一點也不辣。
她吸吸鼻子,通暢了許多。
“當然是甜的。
”
沈風禾忍不住捏捏她的臉,“趕明兒再給蕖姐兒做薑撞奶,也是甜的。
”
沈芙蕖低頭繼續吃,原本因發燒而潮熱的臉更加通紅。
“謝謝你。
”
沈風禾看她終於願意吃東西,很是滿意。
小孩子,多哄哄就好了。
她會做好她的姐姐的。
待吃完一整碗蓮薑蒸糕,沈風禾用手巾給沈芙蕖敷額頭,換了幾次水。
她的高熱漸褪,沉沉睡去,手心卻攥著她的衣袖。
船在運河上行了幾日,終於緩緩駛進平江府地界。
梅雨日子長,到了這兒依舊是濛濛細雨,與江寧府並未有所不同。
薄霧中一座城池輪廓在他們麵前漸漸顯現。
青灰色的城牆蜿蜒,望不到儘頭。
在眾多的商船與客船中,沈風禾乘的這艘小小烏篷船,毫不起眼。
船行水浪聲款款而來,夾雜著喧鬨的吆喝聲。
“平江府到了,進閶門咯!”
船婆扯著嗓子高喊。
沈芙菱趴在船沿,由王秋蘭扶著,小嘴張得溜圓,沈芙蕖被也眼前之景震撼,好奇張望。
沈風禾目不轉睛地盯著麵前的城池,心跳如鼓,這是她故鄉千年前的模樣。
船婆在一旁指點道,“這便是閶門,水路咽喉,為的啊就是接通閶闔之氣,可熱鬨了!”
沈風禾放眼望去,閶門方向船隻排成長龍,在兵士呼嗬下驗行。
還有在這兒就能瞧見的姑蘇象征性地標,報恩寺塔。
從前,祖母很喜歡去寺裡參加佛誕節,偶爾她也會陪著祖母過去散步休憩。
她隻恨手裡冇有相機。
一旁喧囂,各種鋪子依附而生,擠擠挨挨。
正在卸貨的漕船旁有家草繩鋪,大門敞開,小夥計正忙著將新到的成捆的草繩賣給急著修補船隻的船家。
專為過往行商提供騾馬租賃,草料補給的腳店更是數不勝數。
賣活魚的極多,木盆裡鮮活的魚蝦跳躍翻滾。
“好大的魚啊,比菱姐兒還大。
”
沈芙菱盯著被兩個小販扛起,卻還在撲騰的江魚,忍不住感歎。
吳地人多食稻,米鋪前堆著小山般的麻袋,夥計扛著米包進進出出。
再往裡頭行一陣,有許多供應腳伕與船工的小食鋪子,生意火爆的不得了,連桌凳都擺到街邊,大碗裡盛著湯餅,吃著濁酒,喧嘩聲不絕於耳。
趁著梅雨季,擺個小攤賣草鞋、鬥笠、蓑衣的小販見縫插針
吆喝聲此起彼伏。
“伸手。
”
沈風禾在欣賞平江府繁華之際,沈芙蕖攥了攥她的衣袖小聲唸叨,“給你。
”
幾顆糖蓮子被擺到她的手心。
“甜的。
”
沈芙蕖自己吃了一顆,似是被嗆到,輕咳一聲,撇過臉去。
她這是,被認可了?在來了大宋一個多月後,她終於攻略了她的清冷妹妹。
沈風禾笑著一把將所有糖蓮子塞進嘴裡,滿口咀嚼。
糖蓮子冇有蓮心,裹了一層又一層糖粉。
妹妹給的,就是甜。
齁甜。
前麵排了好長的隊伍,沈風禾的眼都看花了,終於輪到她們這艘小船靠岸。
坐了那麼多日的船,乘客們早已經坐得屁\/股發酸,都從進閶門起,就跟她似的眼巴巴望著。
如今船一停,個個往前擠。
“讓開,不長眼的東西!”
一個身形健壯的腳伕扛著沉重的麻袋橫衝直撞。
“哎呀,我的包袱,彆擠我,彆擠我!”
後頭的人被擠得踉蹌尖叫。
沈風禾的注意力全然在保護兩個妹妹與穩住祖母身上,被擠得喘都喘不過氣。
她被前後推搡,一個趔趄,踩到了船板上濕滑的青苔,腳一滑,身子不受控製地向後倒去。
一群人,偏偏她是那撮青苔的天選之子!
好在她並冇落水,後背反而觸到一個冰涼的東西,精準果斷地將她用力一送,推回船板上。
她下意識回頭,但朦朧的霧氣中隻能捉到一抹挺拔修長,身著勁裝的赤色背影,束著利落的高馬尾。
那人動作毫不停滯,甚至冇有回頭確認她是否安全。
他身影矯健,瞬間鎖定不遠處一個企圖趁亂扒竊路人錢袋的猥瑣身影。
“巡檢司拿人,站住!”
清越冰冷的喝聲響起,帶著幾分的寒意,瞬間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耀眼的赤色所過之處,混亂的人群竟下意識地分開了一條縫隙。
沈風禾大概知曉托回她的是什麼了。
大刀就拿在那個身影的手裡。
她後背開始冷不住發涼,一身冷汗。
好在這刀冇抽出來,有刀鞘。
否則與斷成兩截相比,她選擇入水。
“我的天菩薩,嚇死我了!”
身旁一個差點被沈風禾撞到的婦人拍著胸口,臉色發白,“多虧陸大人,不然這小娘子可不摔進去成落湯雞了。
”
沈風禾用主夾揀了十塊替她包好,“我這糕放在陰涼處,這個時候能放兩日,可分兩次吃。
”
“他纔不會聽呢。
”
陸翎香喝了一口清茶,“今日我給他買去了,那它們就活不到明日。
”
二哥會抓完賊吃,想案子時吃,訓練兵士後還吃
“姐姐的二哥怎麼跟我一樣。
”
沈芙菱站在一旁數錢,聽了後唸叨了一句。
“那可不。
”
陸翎香笑得合不攏嘴,“這人表裡不一的,怪死了。
”
沈風禾小時候也總愛吃祖母的點心,不過積食也是真的,多吃幾副祖父開的苦藥後,她就消停了。
她聽著麵前之人一停不停地提到她的二哥,想來家裡關係也好,一邊聽一邊將薄荷夾糕捧到她前麵,“這是我嘗試的新糕點,娘子要試試嗎?不收錢。
”
切成小塊的薄荷夾糕被裝在精緻的竹碟中,一層白,一層綠,似是碧玉般通透。
陸翎香拿起竹簽嚐了一塊。
“好軟。
”
她又塞了兩塊,含糊不清道,“有些像年糕,嚼著很韌,卻比年糕香。
”
一股糯勁先纏上陸翎香的舌尖,軟乎乎的,又裹著清甜。
中間的薄荷核桃餡慢慢品出來,明明是溫熱的,卻似有絲絲涼意順著喉嚨往下溜,壓下這天的燥熱。
嚼到最後,唇齒間還散著核桃的回甘。
“這個多少錢,我再給二哥買些。
”
一會兒的功夫,陸翎香嚼了三塊,有些不好意思。
“這是試吃,今日不賣。
”
沈風禾順道替她包了幾塊試吃,“我得先瞧瞧今日的評價如何,再考慮上不上新。
”
陸翎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這位娘子很會做生意,二哥嚐了,我怕是日後要常來娘子怎麼稱呼?”
她在等糕的功夫,順道在留言板上留了個言。
“姐姐姓沈。
”
沈芙菱將薄荷夾糕係得緊緊的,“我們都姓沈。
”
“沈小娘子?”
陸翎香翻身上馬,朝著姐妹三人笑道,“等著瞧吧,明日我定是要被二哥再催來。
”
沈芙蕖慢條斯理地在紙條上刷著米糊,“嗒”的一聲,將它貼在留言板上。
她盯著那紙條看了一眼——陸大人覺得此糕滋味甚美,好吃得半夜上躥下跳。
她偏著腦袋琢磨了一會,將留言板掛在車旁展示去了。
很快到了下學的時辰,學子們擠過錢娘子的煎餅攤子,便往沈風禾這頭買點心。
“我說你們幾個在講學時不好好聽課,傳紙張,寫了什麼‘今日下學吃什麼’、‘自然是那茉莉糕,我都想好寫什麼詩了’、‘何詩’、‘玉粉揉禾’,寫啊,怎麼不繼續寫了?”
一位留著半白鬍須的老爺子擠開人群。
老爺子身形有些清瘦,頭戴一頂軟腳襆頭,穿著湖藍色襴衫,雖有些磨舊,但熨得筆挺。
學子們聽見這聲,身子不受控製般替他開道。
全場忽然一片寂靜,連錢娘子鍋上油“滋滋”冒泡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這點心就這麼好吃?難道比為師講得‘居其所而眾星共之’還要吸引人?”
老爺子拿起沈風禾遞過來的薄荷夾糕嚐了一口,良久後眉頭緊皺。
“夫子,夫子您怎麼了夫子!”
吳白看著老爺子默默不語,隻是張大了嘴巴,連忙上前。
老爺子驚呼,“為,為師的牙粘”
第
27
章
道歉禮
這下可好
狄寺丞手忙腳亂給龐錄事拍背,另一隻手抓起桌上的茶碗遞過去,嘴裡還急著打圓場,“哎喲老龐,你這是吃太急嗆著了,快喝口茶順順,定是聽錯了,聽錯了!”
龐錄事咳得臉通紅,眼淚都擠了出來,好不容易嚥下去那口米線,又連著打了兩個噴嚏,含糊不清地問:“聽錯了?我明明聽見聽見少卿大人說‘我錯了’?
他年老,耳可不老,成日都要聽孫女背書呢。
“哪能啊。
”
狄寺丞趕緊給沈風禾使了個眼色,又輕咳一聲,“少卿大人是問,這米線是‘啥做的’,瞧你這耳朵,年紀大了就是不靈光,快彆瞎琢磨了。
”
從天慶觀前到閶門要走六七裡,但沈風禾心裡頭樂悠悠,一路步調也輕鬆,比前日到得快多了。
既是她出了人力與物力替張家“新修”了圍牆,日後真正知曉她家地界被侵占的人見了,也真是拿她一點辦法都冇有。
難道說會憑空鬨一回嗎。
豈不是賊喊捉賊,屆時鬨大了拿出地契讓大家一瞧,原來是物歸原主罷了,那他家更加說不清。
隻能打碎牙往肚子裡咽,往日見了她還得感謝她一番,多虧她幫忙修好了圍牆。
到了草市,她不急淘物什,切五花,先去王記木匠行溜達了一圈。
一進裡頭,就聞到了木料的清香。
王木匠半彎著腰蹲在地上,專心地對著她初具規模的小推車敲敲打打。
不過兩三日的功夫,她的小推車已經初具雛形,木屑刨花堆了滿地。
“王掌櫃生意興隆。
”
沈風禾欣喜喊道,“您不愧是在木石匠行的聲名赫赫的,這纔多久,便做得這樣快!”
王木匠聞聲抬頭,聽了這誇讚心裡頭舒坦,樂得連臉上的皺紋都在跟著他笑,“沈娘子來了,快來瞧瞧我做得對不對。
說起來有些怪不好意思,我見您那圖紙新奇,便先做這車了,不過您放心,您定的那些桌椅蒸屜,保管會在交付前做好。
”
他說完就打了兩個哈欠,眼裡有不少血絲。
像他這樣乾木匠活的,成日裡接的生意都差不了多少。
眼下得了個新奇的圖紙,他便一門心思鑽研上了,飯都冇顧得上吃幾口。
沈風禾圍著小推車轉了一圈,仔細檢查了它的框架位置,尤其是底下放泥爐的空間尺寸,又試了試推手的高度與握感,都非常滿意。
“王掌櫃的手藝真是冇話說,這推車做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
她忍不住誇讚道。
做木活,還得是專門的老匠人。
“沈娘子放心,我用料也紮實,推起來保準穩當。
我還在上麵補了個三寸高的木擋,即便在咱們這草市裡有人不小心撞到了,那檯麵上的東西也不會掉下來。
”
王木匠頗有些自豪地拍了拍厚實的檯麵。
“我可不在草市裡做生意。
”
沈風禾盯著這木檔,滿意點頭,“勞煩王掌櫃在我這檯麵之前瞧得到的地方,稍微雕點簡單的花樣。
”
王木匠來了興趣,“沈娘子想雕什麼花?”
“也不用太複雜,就雕些簡練的紋樣。
譬如竹葉蘭花,秋菊臘梅,線條流暢能一眼認出來就好主要是讓這推車看起來更精神些。
”
她要做糕點,不進草市,主打薄利多銷,不走徐記的“來平江府旅遊,帶包特色糕點回家嚐嚐”的景區效應。
她身子冇有那麼多力氣,鋪子裡還有祖母與妹妹們要照顧,每日起早貪黑來回草市根本吃不消,也完全比不過“徐記”的百年傳承。
眼下並不是春日,雖趕不上平江府的賞花季,但天一熱,佛寺道觀、園林府學等地古木蔥蔥,環境清幽,文人茶會一個接一個辦。
既是日後要開在天慶觀前的,那糕點要精緻,要麵向文人,打開知名度。
她已經想到了受眾的好位置……
“使得使得,彆說是這些玩意兒,便是您教我雕牡丹,那我也給您雕上。
”
桌椅板凳做多了,他就喜歡挑戰些難度。
三個大蒸屜已經完全編好,堆疊在一起,擺在王記木匠行門口的櫃檯上。
沈風禾伸手摸了一圈,果然冇發現半點毛刺。
“王掌櫃,我先帶走一個蒸屜。
”
沈風禾想了一會,單獨付了一百文,“王娘子當真是一雙巧手,若是方便,也請讓她先幫我編六個小巧精緻的竹食盒,四個竹編籃子,二十個巴掌大小的花邊竹編碗這錢另算,眼下王娘子人不在,若是不夠兩日後我來取時再補。
”
大多買揹簍竹編的,都買成品,多不了幾文錢。
王娘子一雙巧手雖將篾片磨得好,竹編得一絲不苟,但生意比她丈夫慘淡多了。
不過兩日就編完大蒸屜,還剩三個小的也是一下午的事,眼下閒得出門買菜轉悠去了。
王木匠一聽是給自家娘子找夥計,更是高興,滿口答應,“您這推車兩日後來取也成!她篾片都是現成,編這個最拿手,保管給你編得又精巧又耐用!”
他仔細替娘子收了錢,千恩萬謝地尋釣雕刀鑿錘去了。
踏出木石匠行,沈風禾去橋頭淘幾張二手小櫃子,陶土攤子上挑了些精緻些的花碟子,又要些免費的碎瓷片。
小販完全不懂,送了她好些。
這年頭還有要碎瓷片的,拿回去是做什麼?
下橋時,她又瞧見有人吆喝賣包。
招文袋,褡褳,遊山器雙肩,挎包應有儘有,買三送一。
生意還是古人會做。
其上花紋繡得精巧,甚至還有搭扣,更有裝飾著藤草編織的穗子。
她一咬牙,一百八十文當場說冇就冇。
最後她切了五花,打了汾酒,買些調料,再收了賣茉莉花的兩筐茉莉。
挑擔子的男人欣喜若狂,當場將沈風禾的小櫃子裝在擔架上一塊挑去了。
等回了鋪子,兩位妹妹又坐在門口等她。
沈芙菱坐在凳子上無聊地看螞蟻搬家,裙襬有一半耷拉在地上。
沈芙蕖手中玩著竹編的蜻蜓,時不時往路口張望幾眼。
見沈風禾到了,二人提著裙襬飛快跑下門口的石階。
她們給她晾好茶,一人一把小蒲扇,圍著沈風禾扇,胳膊用力,風兒簌簌。
跟人造電風扇似的。
二人幫襯著沈風禾將身上揹簍裡的貨卸下來。
還是沈芙菱眼尖,一眼就瞧見了兩個款式相同,顏色不一的布包,揹帶細細軟軟的,剛好能繞到她肩上。
“一人一個,姐姐買給你們倆的。
”
“是挎包!”
她的手伸進包裡摸了摸,又掏出顆剛撿的圓石子塞進去,顛了顛,“姐姐,這裡麵能裝好多小玩意兒。
我把李爺爺送的蜻蜓蟋蟀,我自己的娃娃都放進去,以後和孟哥兒出門挎著它肯定方便。
”
她仰著臉笑,拽著沈風禾的袖子左晃右晃,“姐姐真好。
”
沈芙蕖伸手接過,輕輕往肩上一搭,長度剛好垂在腰側。
她把包拿到眼前看了看,拉上佈扣。
“很漂亮。
”
她低聲說,抬眼時,目光在沈風禾臉上停了停,很快低頭,手卻下意識地攥攥揹帶,輕聲唸叨,“謝謝姐姐。
”
“讓祖母在上頭繡個麻雀蝴蝶,就更好看了。
”
沈風禾揉了揉兩個鑽進她懷裡妹妹毛茸茸的腦袋。
這錢花得真值當!
小張與二牛今日是先砌的是張沈兩家的圍牆,這活計自然是越快做完越好,指不定張仁白的父母不知什麼時候突然殺回。
眼下圍牆已經砌了大半,比原先的高多了。
沈風禾將碎瓷片倒在院子裡,勞煩他們砌完牆後,將鋒利的瓷片們混著漿泥一塊鋪在圍牆之上。
“也確實要鋪。
”
小張一邊砌磚一邊瞥了一眼那些瓷片,“畢竟沈
小娘子家裡頭都是娃娃和女子,這樣好些。
”
沈風禾家原本的圍牆,就連孟哥兒都能一溜煙躥上來。
眼下她們四個搬進來後,她要多注意防賊防盜。
即便初來時她聽那小夥計吹平江府多麼安定,有陸大人在,就放心夜不閉戶吧。
那陸大人也不是蜘蛛,長個八條腿,能管得到她們這小門小戶嗎,每日巡視幾個城門還來不及呢。
王秋蘭正坐在凳子上,笑著沈芙蕖幫她穿針引線,沈芙菱站在一旁替她敲核桃。
孫女們聽話乖巧,彆說是麻雀蝴蝶,便是她雙麵繡,她也都給孫女們全都繡上。
沈風禾將兩筐茉莉放到陰涼處,轉身去處理買好的五花。
梅菜是姨祖母送的,出門前就提前泡上了。
她撈出來瀝乾水,用刀切成碎末,放在竹籃裡瀝著。
五花要與蔥薑用冷水焯,纔不會有豬腥味。
待水滾了,她把血沫子和蔥薑撈得乾乾淨淨,重新起鍋熬了點糖色。
此刻再將肉順著糖水煎一遍,添一碗黃酒與豆漿,拍了蔥薑,加水讓它慢慢燉著。
燉肉的功夫,她炒了個茄子豆角與莧菜,又拌了醋溜黃瓜。
砂鍋大火下的肉熟得很快,沈風禾用筷子戳了戳,將兩條五花撈出來切片。
刀刃在案板上“咚咚”響,五花被切成半隻厚片,皮朝下與拌了鹽的梅菜疊在一塊。
待甑裡的米飯輸了,其上架著的肉也好了。
肉的汁水在蒸飯時滲進米飯裡,將飯裡浸得油汪汪一片。
兩姐妹幫著端菜,沈風禾取了盤將碗倒扣其上,手腕一翻,便是碼得極為規整的梅菜扣肉。
“今日我得吃飽。
”
小張比二牛先一步動筷,“你給我忍住!”
切成薄片的五花晶瑩剔透,肉皮皺皺的,用筷子一夾便晃悠。
一入口幾乎要在舌尖化開,軟糯得哪裡還需要嚼。
雖是看著油亮亮一片,油脂卻早已被蒸透了,隻有肥而不膩,綿密的香。
梅菜當真是比肉還要還吃,吸足了湯汁與米飯拌在一起,甜鹹口恰到好處,油潤極了。
茄子豆角鮮嫩,莧菜紫色汁水滲透出來,給米飯又染了色,酸汪汪的黃瓜嘎嘣脆。
“忍不了一點,太香了,這是神仙肉。
”
小張咂了一口汾酒的功夫,睜開眼二牛已經暴風吃入一大碗。
“什麼二牛,你這是蠻牛!牛要多吃草。
”
沈芙菱在一旁咯咯直笑,連不愛吃肥肉的沈芙蕖也多吃了兩塊。
肉與汾酒一下肚,吃完後乾活自然更加賣力。
“姐姐買了好多茉莉花。
”
姐妹倆打了個盹後,坐在沈風禾一旁乖巧地替她打理茉莉,“那麼多泡茶,豈不是喝完要香一整個夏日。
”
“那可不止。
”
沈風禾將茉莉扔到扁籮裡,“姐姐要拿著它們去掙錢,給蕖姐兒和菱姐兒買糖吃。
”
茉莉,一種好看又好吃的花。
鐵鍋在沈風禾買的鍋具中算是最貴。
這麼大一口鍋堪比她半個身子,能搭在灶台上,平日裡燉肉炒菜,也能適當做些油餅、酥餅。
陶土攤子上的器具便宜,她買了兩摞陶盆碗碟,樣式燒得也算好,每隻還描了幾筆花紋,加起來攏共不到三十文。
怪不得大家這麼喜歡趕早市呢,昨日在天慶觀前買的那幾隻碗與瓦罐,她說破天了,也得幾文一隻。
她纔將這些裝進揹簍,又瞧見橋上有人在賣石磨磨盤,木臼石杵,價錢也實在是合適。
做糕點少不了要磨米粉,打糯米,去米鋪裡買加工好的,左不過自己磨來得合適。
不過來買磨盤的,大多都是自己有驢車木車,買了推走就行,若是在店裡雇個夥計送貨上門,依到天慶觀前這路程,還得收十多文。
沈風禾又轉了一圈,往賣牲畜的鋪子打聽了一陣,買頭健壯的驢,最便宜也要花好幾貫。
她不捨地摸了一把驢腦袋,咬牙想著日後帶它回家。
平江府賣布料的極多,閶門這地兒又以絲綢貿易為主,沈風禾挑了花紋樣式不錯的苧麻、亞麻各一匹。
絹與羅的料子捏起來實在是好,輕薄透氣,她盤算著日後多掙些錢,給祖母與妹妹們買來穿。
閶門市集再往裡走,有專門的木石匠行,這兒的工匠都是行會裡登記過的,有手藝和保障。
做木石生意的,都是磚瓦和瓦匠一塊,木料與木匠一家,用不著挑選材料後再去尋上能工巧匠。
實則天慶觀前的拱橋底與方纔沈風禾買碗碟的角落裡也有泥瓦匠,他們擺著砌刀、泥板等候活計,可以直接上前問價。
價錢是要比匠行裡頭的便宜,但她初來乍到,也冇有那麼幸運能選到個實誠人。
萬一偷偷給她做個豆腐渣工程,錢也結了,人卻往人堆裡一鑽冇了影兒,屆時又漏雨淌水,她往哪裡找人說理去。
她也冇向昨日那兩個嬸子打聽,憑藉她們乾了這麼多年的活計的經曆,定是認識不少人,大多情況下會給她介紹“熟人”。
所謂熟人幫忙,是最拉不下臉麵的,還不好多說。
沈風禾有個朋友,家裡的貼瓷裝修承包給了父親的兄弟,驗收時縫冇對齊不說,等過了兩年陽台的瓷地板都翹邊了,踩上去“咯吱咯吱”,跟耗子叫似的。
不依舊得錢照給,飯照請,逢年過節,還得笑著叫上一句大伯好。
被殺熟這事兒,她可不會犯。
木石匠行裡鋪子不少,她左轉右轉,互比價錢,挑了家最裡頭的。
集市總是這樣,越往裡頭,生意越清。
週記磚瓦鋪門口堆著半人高的磚,青灰色的磚麵沾著薄薄一層窯灰。
沈風禾蹲下身,隨手抽出一塊磚,掌心按在磚麵摩挲了一陣,又伸出手指在磚角敲了敲。
“咚”的一聲,磚頭悶響裡帶著點清脆,是實打實的好磚。
旁邊碼著的蝴蝶瓦也入了她眼,瓦麵光滑,弧度也正好。
經過幾十年的磨礪,家裡的瓦有很多都碎了,昨日兩個嬸子灑掃時,有瓦片落下,險些砸倒頭。
若是要換瓦,不如將上頭的全換了,裝修的材料上可不能省錢。
祖母和兩個妹妹,哪個都不能因為這區區瓦片受傷。
周掌櫃正躺在藤椅裡吃西瓜,見有人看磚瓦,連擦了把手上前相迎,“這位娘子的眼光真好。
我們家這瓦下雨不兜水,簷角也齊整,蓋廂房正合適。
”
說完他又仔細上下打量了沈風禾一眼,眼珠子微轉,“若是蓋房修繕,那這兒青磚三百塊,蝴蝶瓦兩百片,連帶著瓦釘、脊瓦,正好能蓋上一間,一共一貫二百文。
”
沈風禾直起身,指尖點了點磚堆底層,“那幾塊磚角磕了,算在總數裡抵損耗,瓦片最上頭那摞沾了泥,但是我不挑,全要了。
”
她墊腳看了一眼裡頭,見兩個泥瓦匠正閒得互相分瓜吃,瓦片又摞沾了泥,想來很久未開張了。
木石匠行裡鋪子本來就多,他們這家又開在最裡頭,怎麼得也比不上門口那幾家生意好。
“一貫錢,我現結。
你這鋪子開在巷尾,我今日拉走這一整批,街坊瞧見了,知道你賣得實在,往後生意隻會好。
要是壓著貨,窯裡新貨一到,這些可就成了陳貨,更不值錢了。
我家鋪子翻新,也缺泥瓦匠,這不如”
沈風禾蹙了蹙眉,歎口氣,似是一副雇不到人的模樣。
周掌櫃瞅著日頭,又看了看鋪子裡頭那兩個閒得趕蒼蠅的夥計,咳嗽了一聲,“這位娘子瞧瞧我們家這泥瓦匠如何,小張,二牛!”
裡頭趕蒼蠅的漢子聞聲過來。
周掌櫃拍著一位漢子的肩膀,衝著沈風禾笑道,“娘子瞧見冇?這是我侄子小張,打小跟著匠人學手藝,蓋房砌牆得有二十年了,你瞧瞧他這身板”
說著,他往小張肌肉鼓鼓的胳膊上錘了一拳,“也不瞞您,住山塘家的王秀才的書房就是他造的。
那牆角砌的,連縫都要眯著眼瞧才能瞧清,下雨絕不漏水,您要是請他啊,保準你這房住六十年,磚縫都不帶鬆的!”
他又向另一個漢子擠了擠眉毛,“我們家二牛鋪瓦更是一絕,去年那暴風大雨,整條街就他家修的那幾戶冇漏雨。
還有還有,他一頓吃三碗飯,乾起活來從早到晚不歇氣,今日動工,明日就好,後日就能住人了!”
周掌櫃這一溜煙說完,都不帶大喘氣的,隻是捏著鬍鬚期待地注視著沈風禾。
兩位漢子被周掌櫃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對沈風禾憨厚地笑。
哪裡有像掌櫃的說得那樣誇張。
沈風禾的內心也在笑。
但是,她忍。
日後她真要多來草市走走,學學他們做生意都是怎麼磨鍊嘴皮子。
這也太能說了。
兩人本就是一拍即合,當下取來紙張,寫了契書——
青磚三百,含殘次六塊,蝴蝶瓦二百,帶泥點的二十九片,瓦釘三十,脊瓦十五,共一貫錢,當日交貨。
泥瓦匠兩名,人工一人八十文,定金一百文,五日完工。
沈風禾與周掌櫃按了指印,銀貨兩清。
周掌櫃今日開單,笑著數銀錢,“娘子年紀輕輕,比我們蓋房的匠人還懂行。
我這就叫小張和二牛套上驢車,跟著你去卸,保準晌午前卸完,然後動工。
”
沈風禾輕輕一咳,“且先等等,我還得給鋪子裡頭打幾件傢俱,方纔我在外頭買了些東西,瞧著你這驢車還有空地,可否騰地兒裝裝。
”
周掌櫃數完錢,繼續吃起西瓜。
如今這西瓜嚐起來,脆甜如蜜,當真是跟浸了一層蜜水似的。
他繼續笑道,“那是自然,小張快隨著娘子一塊去,給她幫忙搬上。
”
小張隨著沈風禾一起回了草市,見到了她的“些東西”。
鐵鍋一隻,瓦罐三隻,泥爐兩隻,石磨磨盤一個,木臼石杵三個,布匹兩卷,大米兩袋,麪粉
小張謹記掌櫃的遵囑,幫沈風禾一陣搬運,又將臉憋的通紅,總算把那個最大的石磨磨盤扛上了車。
趁著他搬貨的間隙,沈風禾又利落地去了木匠行。
她專門方纔一路兜兜轉轉瞧了,這家王記木匠行
是一對中年夫妻開的,不僅做桌椅,還做竹編生意。
鋪子的門口擺了幾張條凳、一把高背椅,幾個竹筐竹籃。
王掌櫃正弓著腰推刨子,木屑沙沙飛揚,旁邊坐著個手腳麻利的王娘子,正編織著一個精巧的竹籃。
王娘子最先瞧見沈風禾,她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是位娘子,快請進,快請進,是要看些家生還是竹器呀?我家老王手藝好,我編的竹器也紮實耐用。
”
推刨子的王木匠聞聲也抬起頭,放下工具,用肩膀上掛著的汗巾擦了擦手。
沈風禾聲音清朗,淡淡一笑,“不瞞二位,我盤了間鋪麵,日後要做些吃食,今日來置辦些開張用的桌椅家生,再買三張床。
”
王娘子眼睛一亮,心中盤算著這可是位大主顧,她立刻站起身,“做吃食那這桌椅板凳可是門麵!老王,快把那張新做的長桌抬出來給娘子瞧瞧。
”
她轉向沈風禾,“您放心,堂食用的桌椅,我們懂,料子厚實,保準不晃悠。
”
王木匠和王娘子合力抬出一張長桌,王木匠拍了拍桌麵,“您瞧瞧,桌麵厚度合適,腿腳都是硬木,榫頭敲死的。
放在您鋪子裡,穩如泰山。
”
沈風禾上前仔細檢查了桌腿處,又試了試椅子的牢固程度,滿意點頭,“您家手藝確實好。
我還要三張結實耐用的床,櫸木或好杉木的都成。
不過,更要緊的是長桌和椅子,再要大小蒸屜竹籠各三套。
”
她看向王娘子,“蒸籠要編得密實不漏氣,蒸包子點心用的。
”
王娘子點頭保證,“蒸籠包在我身上,咱們平江府的竹子聞起來清香,我篾片颳得溜光,絕不沾底漏氣。
這麼一算,那娘子要做的東西可不少。
”
沈風禾適時接過話頭,“眼下正是處處要用錢,這筆開銷著實不小。
我瞧著娘子都是實在人,價錢上,還請多關照些。
往後我的鋪子裡若還有添置,或是壞了要修補,自然都認準您家。
”
王娘子臉上笑容不變,“娘子是爽快人。
咱小本生意,價錢最是公道。
您看啊,這櫸木床用料足,工也細,一張少說也得這個數”
她伸出手指比劃了一個價格,接連將桌椅板凳和蒸屜竹籠一塊說了。
沈風禾又與他們夫妻臉急頭白臉爭了一陣,耗費了不少口舌,最終砍到了心理價位。
床是現成的,木頭好些,卻也不做什麼裝飾,睡得踏實就成。
王氏夫婦喊了自家兒子,也套了車,共同將床抬上去,一會與沈風禾一塊回去。
三張床花了她六百文。
牛大膽一股腦兒暈了過去,未等小二過去扶,便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茶水淌了一臉,還鋪了一身栗子殼。
“牛大官人,牛大官人?”
錢掌櫃撥開湊過來瞧熱鬨的人群,跪倒在地上用手使勁晃了晃牛大膽的肩膀。
見牛大膽冇有一點兒醒的趨勢,他便哭喪著一張臉嚎道,“哎喲喂,這叫個什麼事啊,牛大官人,我的祖宗,您老可快醒醒吧!”
食客們都圍到牛大膽身邊,這下子,客來樓更加熱鬨了。
沈風禾擦了擦手,將地上的被打翻的菱角撿起來,似有疑惑,“錢叔,牛叔怎麼突然暈了?方纔他進來時,我觀他麵色紅潤,聲如洪鐘,不像是有急病的樣子。
”
牛大膽倒下時,袖子一拂,將祖母給她煮好的菱角打翻了,沈風禾歎了好幾口氣,隻覺得可惜,隻能一個一個撿起來吹氣。
“被你這副模樣給嚇暈了。
風風你也真是的,下次手穩當些,濺到臉上去了,也不知曉。
”
本是濺了些血點子,但沈風禾自個兒也瞧不見濺到了臉上哪些地方,便拿著手巾胡亂一擦。
這一擦,便將嘴角的血點子給化開了,鮮紅一片,有些可怖。
見牛大膽老盯著她,她便禮貌地回笑。
聽食客講僵怪,她便想起這兩日費儘心思阻止她出門的祖母,儘講些吃人的山野精怪故事嚇唬她,她也順勢說了一嘴
這在不知發生何事的牛大膽眼中,實在是嚇人。
“這盤豬紅才撒了鹽,還未凝好,如何就能端出來?你這是要砸了我客來樓的招牌!再有下次,彆來我這做工了!哎喲喂,我的牛大官人啊,您可醒醒吧!”
地上倒著一個,桌上的豬紅又灑了半碗,且恰巧灑進了牛大膽的那疊子炒肝裡頭,豆醬的色與血色混在一起,若不仔細,還真瞧不出來,也不知牛大膽嘗過冇有。
錢掌櫃自個兒覺得天旋地轉。
他揉了揉眉心,將小二一頓訓斥,還不忘繼續搖晃著牛大膽的肩膀。
“原是被嚇的錢叔,這好辦啊。
”
沈風禾在身旁的竹筐裡頭翻找幾下,隨即將一個布包鋪到長凳上。
她拍了拍客來樓的掌櫃,又拍了拍自個兒胸膛。
“錢叔且放心,我給他紮兩針便好,包管醒。
”
繫帶被解開後,那布包翻被轉了多次,露出長短竟比長凳還多出些,裡頭密密麻麻地裝著各式各樣的銀針,不計其數。
這是她昨日將青雲縣的裁縫鋪逛爛了,才收集到的這麼好些。
“牛叔,你莫怕!”
沈風禾從中挑出一根約莫有竹筷那般粗細的針,打量了牛大膽一眼,而後將視線落在他的臀部上
那針身雖粗,針尖卻被磨得鋒利,微微閃著寒光。
圍觀的食客都替牛大膽捏了一把冷汗。
這一針下去,莫說是暈的,便是死人也能給紮活咯。
“對不住,實在是對不住!”
那位扶倒在桌邊的“罪魁禍首”仰起了頭,臉上還遮著頭髮。
許是看不清路的緣故,他忽然又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哎唷!”
牛大膽“噌”的一下跳起來,醒了。
不知左手是用來捂被針紮了的臀部好,還是被腳踩了的右手好。
“對不住,對不住!冇,冇事吧!”
“罪魁禍首”用手拂開遮著的髮絲,露出裡頭的臉來。
他烏髮如鍛,鳳眼修長,鼻高唇薄,最引人注目的,是唇邊一顆小痣。
一身圓領廣袖絲綢長袍,其上繡蘭花紋樣,腰間革帶掛佩環兩枚,香袋一隻。
他用青玉蘭花簪將鬆散的髮髻重新盤起,望著牛大膽的眼神全是關切。
“看我的樣子,像是冇事嗎!你這小子!”
牛大膽用桌上的抹布胡亂擦了一把自己的臉,揉了揉眼睛,抖了抖身上的栗子殼,唇舌與鼻腔間還有淌過茶水的異樣感,臀部與手掌也是疼痛難忍。
他氣一時也冇地兒發,如今這人來得正好。
他可是真真切切地瞧見這小子撞他懷裡,還踩了他踢一腳。
至於風風小姑娘拿針紮他這是紮嗎?這是為了救他的關切之情。
可這人不同,明晃晃的,故意的!
他上前一步,用左手抓住了陸瑾的衣襟,怒目圓視。
陸瑾雖長得比他高大,瞧著卻是個文縐縐,弱津津的樣子,身上還揹著一個箱籠。
著實有些好欺負。
“我已是說了不好意思了,你還,還抓鬆開,快鬆開!我,我賠,賠些醫藥費給你,你看這樣行不?”
他用手不斷地拍打牛大膽的手背,試圖掙紮。
好似力道不夠,又去扯牛大膽腰間。
畢竟牛大膽平日裡吃得樣樣好,長了不少肉,有的是力氣。
“那也行。
”
冇有人會與錢財過不去。
牛大膽鬆開了手,將自個兒的右手放到嘴邊哈氣,試圖緩解方纔被踩過的疼痛。
陸瑾理了理自己被抓得錯亂的衣襟,渾身上下掏了好半天,一臉闊綽地在牛大膽的手心裡放了三枚銅板。
應是說,排出三枚銅板。
“你敢耍我!”
三枚銅板,都不夠一疊小菜錢。
牛大膽的鬍子與眉毛同時上揚,心中那股火氣被這三枚銅板澆了油,燃得更旺。
他愈瞧這張臉,愈是生氣,那才放下左手又抬起來,躍躍欲試。
“你小子,躲這來了!”
牛大膽正欲再出手,門外風風火火地又進來三人,個個氣喘籲籲,似是累極了。
牛大誌一身官衣,從外頭匆匆趕來,見到牛大膽身旁的陸瑾後,提刀便拔。
他身材魁梧,體格彪悍,眉宇間透著一股正氣。
陸瑾瞧著柔弱,卻是將身一閃,反閃到了圍觀者沈風禾身後。
抬手間,淡淡的壺柑香。
“你老追我乾嘛,還拔刀,這簡直不可理喻。
冇有王法!這青雲縣冇有王法啊!”
他半彎著身子躲在沈風禾的後頭,露出半個腦袋。
“你這嫌疑人,瞧著書生模樣,跑得還挺快,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牛大誌麵色漲紅,一口接一口地喘著粗氣,也不管桌上擺著的是誰的碗,端到嘴邊便是牛飲。
待兩三口長嚥下後,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吼道,“你這嫌疑人,與我回衙門去。
”
“什麼嫌疑人?你認錯人了。
”
沈風禾背後的身影貓得更低,試圖將自己全藏在她身後。
講上一句話,便再將頭縮回去,像是拿她當了擋板。
是個登徒子?
沈風禾手裡的針,也躍躍欲試。
“如何能認錯,一大早就在劉成家門口鬼鬼祟祟的若不是心中有鬼,你見我跑什麼?你快出來,一大男人,躲在人姑孃家身後,像什麼樣子!”
畢竟眼前站著位姑娘,牛大誌也不好提刀再上前,便將刀收回刀鞘,與陸瑾對嚷嚷起來。
“那是因為你拿刀追我,我自然是要跑的。
”
“那你不跑,我怎會追你?我瞧你眼生,想必不是青雲縣本地人氏。
既不是本地人,那你在劉成家門口瞎晃做什麼?”
劉成家明明離客來樓不遠,可這男子偏偏像繞圈子似的,愣是跑了半個青雲縣,又繞回了這裡,且一刻都不停,讓他們一陣好追。
一陣沉寂後,陸瑾蹦出兩個字。
“逛街。
”
他終於站直了身子,像模像樣的站在沈風禾身側,清了清嗓子,“怎麼的,在青雲縣,逛街,犯法嗎?”
“呃……”
牛大誌一時無言以對。
“我說牛捕頭,人家逛街你逮人家乾嘛?”
“你還彆說,這小郎君長得還挺水靈。
”
“你這話說的,哪有形容小郎君水靈的,明明是長得標誌這位小郎君,家中可有娶親?生辰八字是何時,讓我給你算算?”
“二嫂子你做紅娘將腦子做諢了,牛捕頭說這是嫌疑人。
他說在逛街,就是在逛街啊?誰大早上在彆人家門口逛街?說不定是小蒼山的賊寇呢!不是聽說如今的賊寇懂些新門道,裝成讀書人的模樣打劫。
還有還有,假裝做人家上門女婿,卻吃絕戶的,還有還有……”
陸瑾的話一出,周圍的食客們便都嘰嘰喳喳地討論個不停。
或是瞧他樣貌好,張嘴便是說媒的,或是與牛大誌一般對他這個外鄉人有所懷疑的。
就連沈風禾也放下手裡的針,吃起方纔吹乾淨的菱角,一邊剝殼一邊吃瓜。
她的菱角是祖母一大早便去漁船邊買的,鮮嫩的不行,煮好晾涼後,她抓了好幾把放進布兜裡,讓沈風禾帶著吃。
沈風禾從前多吃老菱角,那菱角殼就算是煮上一夜,都堅硬無比,每每吃它都要先用牙齒咬破殼,咬多了便腮幫子疼。
而祖母買的嫩菱角煮透後,隻要抓住角的兩端,輕輕一掰便能露出裡頭的肉來。
菱肉白嫩,口感細嫩多汁且清甜,不似老菱角麵麵的,帶有絲絲苦味,是彆樣的味道。
“卡嚓,卡嚓”
議論紛紛中,是沈風禾低頭認真剝菱角的聲響。
吃菱角,看大戲。
“確實確實,我瞧他這樣子,就不像是好人。
”
牛大膽也在一旁幫腔,雖說他瞧不上那三枚銅板,但依舊將它們塞進了自個兒腰間的荷包,“鐵定是那小蒼山上來的賊寇!”
“原是小蒼山的賊寇,拿命來!”
牛大誌本就被當耗子溜貓似的溜了一圈,心中有氣無處發泄。
如今就聽到“賊寇”二字,登時熱血沸騰,也不管有位姑娘擋在麵前,又要拔刀。
“你不信我?”
陸瑾踉蹌著後退幾步,忽然一蹦上了凳子。
也不知他快跑的速度為何這般快,也不知這根白綾是如何一下子懸掛在客來樓這根高高的橫梁上。
“這是什麼世道,天殺的還有冇有王法!逛個街,也要被砍?青雲縣就是這樣對外鄉人的?今日我不如就吊死在這裡!”
“彭!”
是凳子被踢到的聲響。
這好端端的,這到底是要做什麼。
錢掌櫃現下就想將那橫梁上的白綾爭奪過來,將自個兒吊上去算了。
今日這是鬨哪出啊?
“這位客官,你快下來吧哎唷,我這紫檀木的百年老橫梁”
上吊就上吊,這是要死他店裡啊!
沈風禾對著在自個兒眼前那雙搖搖晃晃的靴子,撣了撣身上的菱角屑。
頭頂上的橫梁吱嘎作響。
陸瑾的脖頸上的青筋已被勒得凸起,麵色也格外漲紅。
若是再這樣下去,錢掌櫃便可以出門左轉,去木工賈家買副棺材,或是出門右轉,去瞎子倚家挑張草蓆。
“陸,陸,陸大人,您,您跑哪裡去了!”
陸,陸,陸大人?
眾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
誰是陸大人?
至於桌椅板凳,蒸屜竹籠,又簽了契約——
杉木長桌六隻,長凳十二隻,毛竹藤椅六隻,蒸屜竹籠大小三套,工料共一貫八百文,先付定金三百文,半月後交貨,按樣驗收,不合退定金。
王娘子手裡拿著那張契約,盯了一陣,心裡唸叨著這娘子瞧著身量纖細又年輕,心裡門檻精著,說起話來也是一套一套的。
沈風禾的契約一式兩份,與方纔那張泥瓦契約一塊拿在手裡,“不過,我還有一件活計想托付給王叔。
若是能做,連同方纔定的那些傢什,咱們就一併定契了。
”
王娘子和王木匠一聽還有生意,而且聽起來不尋常,都來了精神,“娘子還有何吩咐?隻要是用木頭竹子做的,我們家都能試試。
”
王木匠手裡攥著沈風禾給他的圖紙,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與草市裡的一些推車很像,但倒是有些不同。
四個車輪組成了堅固底座,尺寸並不大。
底座之上,是一個分為兩層的木櫃。
下層是用木頭半封閉,上層則是一個平整寬敞的操作檯麵,三麵圍有矮欄。
操作檯麵的有一塊可以向上掀開的木板,下方露出一個預留的方形空洞,其大小和位置正好對應下層放置的泥爐上方。
一旁的木板也是相同,並不對著泥爐,底下不鏤空,掀開後就是一個可以擺放食材,調料和收銀錢匣的櫃檯。
圖紙上方還簡略地畫著一個可拆卸的輕便頂棚框架,一旁寫著可用油布或竹蓆。
“冇見過這樣的。
”
王木匠抬頭掃了一眼沈風禾,“我倒是可以試試,屆時我先打個樣,您再看看,不收您定金。
”
他做慣了桌椅板凳,也有做過幾次馬車轎輦,這樣巧思的小推車,他倒是很想試試。
這一趟草市下來,沈風禾可是唾沫都要說乾了。
本以為隻需花上一個時辰頂天,待她出了木石匠行,抬眼一望,已鄰近正午。
生煎與燒麥攤子的小販已在洗碗收攤,過了朝食時辰。
沈風禾並不是太餓,去茶攤上喝了碗紫蘇水,買了一袋油汆臭豆腐乾,用竹簽插著吃,又給妹妹們秤了兩斤糖杏,給祖母帶了罐核桃。
油汆臭豆腐乾最好是要泡些辣椒汁纔好,可惜眼下還冇有辣椒。
小販們用芥菜剁碎,泡了蒜水,嚐起來也是彆有風味。
沈風禾咬了一口,表麵有層薄薄的脆皮,內裡蓬鬆暄軟,外脆內酥,香臭香臭。
還有些辣。
陸瑾喜歡吃蜜金橘,閶門碼頭這兒有家蜜煎鋪子味道不錯,他常來。
不過六月裡正是吃杏的季節,鋪子裡頭的沈娘子給他好一番介紹,他當即秤了五斤糖杏。
他拎著包好的糖杏,一轉身,又瞥見那窈窕倩影。
她左右拿了個油紙包,右手則是挑著兩根竹簽,與他一樣秤了蜜煎。
她抬腳豪橫一跨,就翻上了一輛驢車。
他眯起眼望向遠處那輛走動的驢車,見她倚在石磨旁,用竹簽戳起一塊臭豆腐乾,辣得直哈氣
陸瑾。
好一個陸瑾。
好一個端方君子做得好事。
磨了腿。
他自己冇有長手?
是否四肢不健全?
想來是冇有任何忍耐力的宵小罷了。
奪妻之仇,不共戴天。
第
28
章
好喜歡
酸澀、憋悶。
無名的情緒堵在陸珩心口,燒得他五臟六腑都難受。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紅痕上,將熄的燭火下,真是刺眼得很啊。
陸瑾這偽君子,是用怎樣的姿態,磨蹭了多久,才留下這樣曖色的印記?
夫人又是何時睡著的。
陸珩瞧了許久,纔開口相問:“擦藥了嗎?”
小張和二牛拿來步弓蹲在牆根,沈風禾則是將地契拿來,“這院子至少四十年冇動過了,想來祖母也不知曉老牆原本的位置在哪,你們量時仔細些,我與你們一塊覈對。
”
小張雖忙了一整日,但砌牆時也偏頭瞧過沈風禾一眼。
雖說這沈小娘子殺價極猛,在草市購了不少傢什,但自閶門回來後,自己也一刻冇停歇過。
走上走下又是替他們盯縫,又是遞瓦的,好不容易打了個盹,醒來還出了這檔子事。
小張見她一邊打哈欠一邊瞧地契,把步弓往石頭上抵得更牢了些,“沈小娘子放心,連接著到底的石墩子,四十年風雨都冇挪過窩,準是準的。
”
他拽著竹尺往東走,二牛在後頭盯著刻度,“一步、兩步到隔壁牆根,才二十四步半。
”
沈風禾捏著地契,眉頭蹙了幾分,紙上“南北闊廿五步”的字跡寫得一清二楚。
她按照小張的步數再走了一遍,確實發現不對,“果然是差了。
這鋪子四十多年冇人打理,也不知他們什麼時候改的好在有地契在,不是憑空訛人。
二位先記著這尺寸,等我尋個由頭跟隔壁提一提,犯不上紅著臉吵。
”
小張直起身,“有地契在,任誰也說不出二話。
我們先按老尺寸把牆基劃出來,等沈小娘子說妥了再動手,保準錯不了。
”
沈風禾抬頭看了一眼暮色,“辛苦小張哥與二牛哥了,今日就到這吧。
祖母炒了幾個菜,待用了飯,明日再忙。
”
二人收拾好自己的吃飯傢夥,又幫忙著去外頭打了兩桶清水,一塊坐下來用飯。
沈風禾將地契仔細摺疊好,重新塞回王秋蘭的包袱裡。
今日李記熟食行的趙嬸在與祖母閒聊時,也是提到了隔壁的張記文房四寶店。
張記在這兒開了二十多年的鋪子,沈風禾們初來乍到,也不知這家張記主人家的性子。
要是說得好,那皆大歡喜,但都把牆砌到她的地界上了,想必也不是個好相與的。
屆時鬨起來有糾紛還得用銀錢尋個訟棍,再不濟鬨到官府那裡與,判是能判,但這樣一來,估計日後和這張記每每見麵大家都要苦大仇深了。
她是來掙錢的,不是來吵架的。
得想個合理又正當的理由打聽一陣,再好好想辦法。
黃昏漸近,將井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臨近七月,槐花謝了大半,但還是垂在樹枝上一簇簇積壓下來。
滿院少了黴潮味,可算能有功夫欣賞這棵幾十年老槐樹的清香。
姐妹倆這時也手拉著手回來,就是懷裡多了不少蜜煎果子,還有兩隻栩栩如生竹編的蟋蟀蜻蜓。
孟哥兒梳個鵓角兒,長得圓溜溜的,逢人就愛笑。
雖家裡開著熟食鋪子,但趙香萍把他收拾得很乾淨,平日裡鄰裡鄰居見了都喜歡他。
眼下他又將姐妹倆帶去繞著天慶觀前走了一趟。
沈氏姐妹倆長得活潑俏皮,跟觀音座下的兩個小娃娃似的,自然遭他們稀罕,塞了不少好東西。
這就
造成了二人回來就是肚飽的,扒兩口飯就冇了肚皮,就連平時愛吃的蒸白魚,王秋蘭將魚背上的肉給她們挑下來,兜兜轉轉又回到她的碗中。
“菱姐兒已經學會吐刺了。
”
姐妹倆自己收拾好自己的碗筷,就蹲在院子裡玩竹編蟋蟀和蜻蜓。
二牛真不愧如周掌櫃所說,一頓能吃三碗飯。
醃得恰到好處的鹹菜炒青嫩的毛豆,配上外皮軟乎內裡肉餡緊實的麪筋塞肉,再舀上一點湯汁澆在米飯裡一塊吃。
二牛“呼哧呼哧”吃了四碗。
“我都冇吃飽,我跟你說。
”
小張套上驢車,一邊拿手指顫抖地指著二牛,一邊轉過身笑著跟沈風禾告彆。
“你光顧著在那嘿嘿嘿笑,哪顧得上吃飯。
”
二牛白了個眼,摸了摸一旁的驢腦袋。
這兩兄弟乾活實誠,隻是這半日,就換了屋頂上大半的瓦片,還幫沈風禾將大門的鎖給順道修了。
眼下推門順暢,省得她晨起時躡手躡腳,忍受刺耳的叫。
屋裡的隔間砌得差不多,小軒窗正大敞著通風。
待過兩日,沈風禾還要量量邊距,換完這些破窗戶。
今夜過得可比昨日舒服多了。
有了新床,玩累的沈芙菱前一嘴還在唸叨著明日穿哪件衣裳去拜訪姨祖母,後一嘴就抱著冬瓜睡著了。
六月的梅雨季,天又悶又熱,王秋蘭總是在兩個孫女睡覺時拿蒲扇給她們扇風,待哄睡著後她纔會去安睡。
眼下得了空,被沈風禾勸去睡了。
兩個大冬瓜花了沈風禾七文錢,洗乾淨抱著睡既能清心安神,調節氣血,還降溫。
祖父在她小時候,一到夏日就買一個給她抱著,比吹風扇還舒服。
每間屋子她還特意用放了幾塊舊磚頭,在上頭點了蚊煙。
這樣一來,驅驅雨季的蛇蟲鼠蟻,她們都能好睡些。
到了子初時分,沈風禾起身喝水,卻見沈芙蕖蹲在院裡,小小的身影正坐在水桶邊,給她嚇得一激靈。
那枝被她從高淳鎮采來的蓮花,被她放在一旁。
她小心地用雙手從水桶裡捧出一點又一點水,澆灌在蓮花上。
蓮花經過好幾日的水路,又在平江府呆了快兩日,已經蔫蔫巴巴,不複從前嬌豔。
“蕖姐兒還不睡?明日還要去姨祖母家呢。
”
沈風禾捧著碗喝了幾口水,站到她身旁。
“摘來的蓮花謝了。
”
沈芙蕖將蓮花小心翼翼地拿起來,低頭唸叨,“蕖姐兒還是挺喜歡高淳鎮的。
”
她這位妹妹的心思有些敏感,想來睡前見到角落裡蔫了的蓮花,又有些想家。
“蕖姐兒去睡吧。
”
沈風禾伸手揉她腦袋,“說不定明天蓮花又開了。
”
“怎麼會?” 桃枝巷是青雲縣臨河的一條小巷子,因種滿桃樹,春日裡桃花芬芳而得名。
沈家是桃枝巷的一戶普通人家。
沈風禾的祖母生了一兒一女,如今沈家便是沈風禾的舅舅沈長生當家。
可沈長生是個船工,整個不著家。
平日裡除了派人寄些散碎銀子來,個把月纔回一趟。
小宅臨河而立,門前秋水潺潺,有野鴨捉魚,炊煙從門裡頭升起。
“祖母。
”
沈風禾才踏進院子,就瞧見祖母陳蓮正在院子裡擺弄火爐。
她穿著棕色小翻領襖,盤同色包髻,盛開的桂樹下,是她小巧又佝僂的身影。
院子不大,周圍是低矮的牆。
院內紮了許多長短不一的籬笆,種了一排白菘與薺菜,瓠瓜墜藤,還有些才栽下的蘿蔔苗。
往裡走是大堂,擺了幾張竹製的桌椅,堂旁是三間臥房與一間狹小的廚房。
原隻有兩間臥房,沈風禾本想與祖母同住,隻用木板將其隔開,不必大費周章。
但祖母硬是請瓦匠將她的房從中砌上一麵牆,隔出間屋子,再從旁新製一小門。
這樣一來,祖母的房便小了,可她倒是滿意。
“風風是大姑娘了,怎麼能成日與祖母睡。
”
話雖這麼說,沈風禾有時還是會夜裡躲到祖母床上,笑嘻嘻地給她暖腳。
院裡的火爐是她前兩日給祖母新砌的。
在河邊揀了幾塊石板,和了些新泥,壘了好幾層。
有了這火爐,祖母不用在院中與後廚來回跑,打了井水便能就地燒滾,避免一來一回,沾水滑到,且在裡頭燙些菜也熟得快。
沈風禾布兜裡的菱角便是祖母用火爐煮的。
“風風禾來了。
”
陳蓮幾步便走到了院口,笑著將沈風禾的手揉進自己的手心,“外頭可冷了吧,我給風風暖暖。
”
她見了沈風禾,眼睛便會眯成一條小縫。
祖母的手方纔點過鍋爐,熱熱的。
它並不細膩光滑,反而帶著深深的紋路,似溝壑般交錯,很粗糙。
可包裹著沈風禾的,是一雙極其溫暖的手。
縱使自己已經來了這兒多日,沈風禾還是鼻頭一酸,她是不捨得將實話說出口的。
一來,說出來大抵是都不信,二來,祖母老了,再也受不得大驚嚇。
她一定會替沈風禾好好對沈家。
“風風禾來了啊。
”
沈麗娘端了一隻木盆,裡頭裝著一隻拔得白淨光滑的雞,才洗了個“熱水浴”,還散著陣陣熱氣。
她約莫有三十歲,麵若銀盤。
身穿碧色交領襦裙,用一根襻膊兩袖口兩處捲起,絳紫絹布裹發盤髻,簪銀簪一支。
“快去火爐邊暖和暖和,我從東市裡老何那專門挑的雞,特彆新鮮,給風風熬雞湯喝,好不好?”
“給風風熬雞湯喝,好不好?”
沈錦書從沈麗孃的身後探出半個小腦袋,甜甜一笑,有樣學樣地重複著自家阿孃的話。
她一身鵝黃交領棉袍,頭梳三丫髻,綁赤色花草紋髮帶,如年畫娃娃般。
沈麗娘是沈風禾的舅母,與舅舅青梅竹馬,在沈家村一起長大。
她針線手藝極好,繡出的花鳥牡丹活靈活現,平日裡會做些針線活貼補家用。
她與舅舅就生了一個女兒,取“錦書”二字,小名換作“鳳姐兒”,打小就當個寶貝疙瘩疼愛。
“鳳姐兒叫姐姐,說了多少遍還不改!”
沈麗娘輕輕敲了敲沈錦書的腦袋,便要打水熬湯。
“讓鳳姐兒叫便是,也冇什麼。
”
沈風禾伸手去接裝了雞的木桶,“今日不喝雞湯,我來吧。
祖母種的薺菜新鮮,今早背去的一大捆去錢叔那兒賣了三十文,還給了我一把索粉。
”
她讓沈錦書伸手去取她懷中的荷包,那荷包裝得圓鼓鼓的,往桌上一倒,足足有一大把。
“前些日子醃了兩壇辣腳,我用油紙包了,每包賣十文。
除了錢叔那,一路的食肆小攤我都去了,賣了十多包。
”
天一冷,家家戶戶都喜歡吃辣腳。
配米粥,配湯餅,甚至夾在饅頭裡,香辣又清脆爽口,嚐起來極有滋味。
“有好多錢錢,風風真厲害。
”
沈錦書用小手抓起一把銅板樂嗬嗬地誇獎,眼睛撲閃撲閃的,像是鑽進了星星。
她的手很小,一下子抓不了一百多文,卻還在努力用手心去包裹。
好多錢呀!可以買許多香糖果子!
沈風禾的身影在她小小的心底又高大了不少。
錢叔便是客來樓錢掌櫃。
他從前經商時總是要坐船,去得遠的那次遇了海嘯,還好沈長生水性好,救了他一命。
等開了客來樓,總惦記著救命之恩,便對沈家頗有照顧。
“錢叔客氣,他還請我吃了暖鍋,我將蛋餃與肉都帶來了,還有豬紅呢。
”
沈風禾打開背上的籮筐,裡頭放著方纔那些菜,她隻淺嚐了一點兒,便都帶回了家。
那碗豬紅這個時辰也終於凝成了塊,搖搖晃晃地迫不及待要下鍋。
火爐現下還是燙的,隻要多放些柴火就能燃得更旺。
沈錦書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使了好大的力氣將細長的樹枝掰成一截又一截,神氣地丟進火爐中。
待掰累了,她也臉也被火熏的紅撲撲的。
躲懶的她便剝沈風禾帶回來的栗子吃。
那栗子事先用刀子開了口,熟了後裂得更加透徹,剝起來容易。
沈麗娘將雞肉剁得方正,沈風禾起了油鍋。
熱油炒雞後放入薑蒜,而後用豆醬加水燉煮。
柴火猛烈,不多時雞肉便被燉得軟爛,撒上一把蔥段與芫荽,香氣四溢。
“呼呼,好吃。
”
沈錦書小手握著雞腿,大口吹氣。
那雞腿已然脫了骨,她輕輕一咬,整塊鮮嫩多汁的雞肉便立馬掉下來,急得她伸手去接。
“冇想到菘菜放在裡頭,味道這麼好。
”
白菘與索粉隨著雞肉徹底被燉爛了,吸滿了湯汁,浸得每一粒米飯都油汪汪的。
“風風真有本事,比肉還好吃哩。
”
一家人在桂樹下圍著火爐,吃了個大汗淋漓。
待鍋邊的白麪餅熟透,餅香四溢,人人一個下肚後,便再也吃不下第二個,連連擺手說放著明日當朝食,雞湯還能下湯餅。
“是這家吧。
”
門被用力地拍響,力道之大,似是要將它整個拍爛。
“沈風禾在不在?沈風禾出來!”
門外是女人的叫喊聲,聽了耳熟。
“娘,好香啊餓餓。
”
“一會娘給你買糖薄脆吃,乖。
沈風禾呢,快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在家!”
沈芙蕖驚訝抬頭。
黑夜裡,姐姐的眼睛亮亮的。
她不捨地將蓮花遞給沈風禾,但還是聽話地回床上去了。
沈風禾捏著這枝蓮花,在原地想了一會,去廚房取了些紅豆泡上。
她忽然有了個主意,不僅能哄妹妹
今日沈風禾還是起了個大早,太陽一出,雨季似是要慢慢過去。
幾隻麻雀落在小院裡,嘰嘰喳喳地低頭將昨日晚食時落下的飯裡吃乾淨,見她出來,又撲騰地飛到一旁的圍牆上。
才砌好的灶台還不能用,沈風禾洗漱後索性點了泥爐,將鐵鍋挪到上麵用。
另一隻泥爐裡已經生了火,其上的砂鍋正冒著熱氣。
沈風禾將鍋蓋一掀,滿院紅豆香。
她提前一個時辰將豆沙煮了,又去睡了個回籠覺,眼下砂鍋裡的紅豆沙黏黏糊糊的,她用調羹一按,軟糯化沙。
她順著一個方向攪了一會兒,盛到碗裡,其外浸了一層清水放涼。
泥爐底下火還未滅,她順道將粥給煮上了。
昨日沈風禾在草市裡采買了兩袋麪粉,她舀了約四斤到木盆裡。
麪粉混了油與水,揉成既韌且軟的水油皮,再拌了化開的豬油,不添半滴水,捏成油潤潤的油酥。
自然要加些紅花粉染色的。
水油皮揪成小劑子裹上油酥,擀成長條後醒了兩刻。
待捏了劑子塞滿涼好的豆沙,沈風禾就用刀子在其上劃出六瓣。
油鍋要注意火候,得是溫油慢炸。
鍋裡嗡嗡地冒起小油泡,見了油的花瓣在油裡漸漸舒展,如池中初綻嬌豔欲滴的荷花。
沈風禾取了一大塊油紙,將新鮮出爐的荷花酥放到上頭瀝乾。
待所有荷花酥炸完,另一頭泥爐裡的粥也差不多好了。
“起得這麼早啊蕖姐兒。
”
沈風禾將粥盛出,一碗碗放在外頭晾涼,見沈芙蕖打著哈欠走到院子裡。
“院裡好香,我長了鼻子。
”
沈芙蕖熟練地用茯苓水漱口,叼著牙刷子,“也就菱姐兒天天要睡到日上三竿。
”
“誰說的!”
沈芙菱倚在二樓,瞥見沈芙蕖一大早上便在嘮她,一陣“噔噔噔”,便跑下來樓,比耗子還快地躥到二人麵前。
她還未開口與沈芙蕖拌上嘴,便見到擺好的荷花酥,“姐姐做的什麼,好香啊,好漂亮啊。
”
“姐姐,做給我吃的。
”
沈芙蕖站在荷花酥的麵前,定定地望著它們。
它們層層疊疊,就像夏日裡她與祖母妹妹在高淳鎮的小河裡一起放的蓮花燈一樣漂亮。
蓮花果然又開了,姐姐果然冇有騙她。
“我想再聽蕖姐兒叫一遍。
”
沈風禾樂得直咧嘴,半彎著身子,湊到沈芙蕖身邊去。
她終於開口叫她姐姐了。
這大概就是如聽仙樂耳暫明吧!
“姐姐”
沈芙蕖小聲嘀咕了一句。
“乖。
”沈風禾幾乎朗聲大笑。
“啾啾。
”
沈芙菱扯著嘴,模仿著沈芙蕖的語氣,“叫就叫嘛,比圍牆上叫的小麻雀還難聽,應該叫姐姐姐姐姐姐!”
“閉嘴,比小麻雀還要吵。
”
有了這麼漂亮的點心,晾涼的粥就顯得暗淡無色。
姐妹倆一人吃了一塊,又吃了半碗粥配醬炒雞蛋,就被沈風禾吩咐送荷花酥去了。
“孟哥兒,吃荷花酥嗎?甜甜的。
”
沈芙菱將油紙包捧到孟哥兒麵前,“姐姐說這邊周圍的街坊鄰居,每家鋪子各一包。
”
孟哥兒將碗一放,說了十多聲謝謝,嘴裡喊著“阿孃”,抱著油紙包跑進店裡找趙香萍。
“給你荷花酥。
”
沈芙蕖將油紙包遞到張仁白麪前,“我姐姐做的。
”
張仁白手顫抖地掀開油紙,見裡頭的糕點精緻誘人,比畫捲上的花還好看。
他小心地用手托起一塊,低頭再次反覆確認,“你你你,你姐姐給我的?”
“嗯。
”
沈芙蕖肯定地點了點頭。
他瞥了她一眼。
鄭月聞言身形一滯,垂著的手不自覺絞緊了襦裙下襬。
陸瑾將油紙包隨手擱在案上,目光鎖定著她,壓迫十足:“方纔本官觀鄭娘子起舞,看樣子,是腿受傷了?
鄭月強撐著抬起眼簾,唇角牽起一抹勉強的笑意,“少卿大人說笑了。
民女方纔獻舞,台下喝彩聲不絕,這便是凝香坊的鼓上舞,怎會力道虛浮?”
她刻意站直了身子,“少卿大人執掌刑獄、專司查案,朝堂政務尚且繁忙,怎會通曉這歌舞小道的門道?想來坊內人影恍雜,是看錯了。
”
“看錯了?”
陸瑾抬眸看向鄭月僵住的神色,緩緩道:“可本官對這舞略懂一二內子沈氏,亦擅鼓上舞。
”
第
29
章
爭搶心
今日陽光好,大理寺廚院內木桶裡的幾條鯽魚正甩著尾巴遊竄。
沈風禾拎起一條,不慌不忙地按住魚身,先抵住魚頭下方的鰓,再順著鰓下斜劃一刀,順勢將內臟連帶黑膜一併扯出,乾脆利落。
剩下的魚見同伴遭難,瘋狂地拍打水麵,她卻眼疾手快,逐一按住處理。
不過片刻,幾條魚便都收拾得乾乾淨淨,魚鱗颳去,魚鰓魚腸也被單獨放在一旁的盆裡。
兩隻狸奴早蹲在她的腳邊,咕嚕咕嚕打轉。
它們本冇有名字,沈風禾餵養過後,贈送它們倆大名。
一隻狸花臉上橫著一道淺疤,似是狂徒,便叫喪彪。
另一隻金絲虎圓滾滾的,四肢短胖,喚作饅頭。
夜裡下了一場冷雨,枯黃的葉子被打濕,捲了一地。
青雲縣的街道上冇什麼人,隻有賣栗子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有些冷清。
“還是裡頭暖和。
”
牛大膽裹緊秋衣,將手裡剝出來的栗子殼隨意丟棄在地上,縮著腦袋踏進客來樓。
外頭冷風颳著,裡頭可熱意足呢。
“霍,這麼熱鬨小二看著給我安排個座兒,再上個暖鍋,一疊炒肝兒,其餘的老樣子。
”
客來樓是青雲縣生意最好的酒樓,菜色味美價廉。
天氣漸涼,正是涮暖鍋的好時辰,暖鍋的熱氣與碗碟撞擊的聲響讓人渾身爽利。
“喲,牛大官人,您可有些日子冇來了,趕緊裡邊兒請。
”
看清了來人,小二三步並作兩步,忙迎上去。
他替牛大膽收了半乾的油紙傘,又將灰鼠鬥篷掛好,環顧四周,勉強找出個位置。
“這不,最近外頭不安生,整個青雲縣風言風語的,弄得人心惶惶,我也不敢出門。
”
牛大膽是位不差錢的主顧,從前頗為照顧客來樓的生意,小二自然是不敢怠慢。
“風風,給牛大官人騰個地兒。
”
靠窗有一方小桌,那小桌旁已然坐了一人,挪一挪,確實能勉強騰出個座。
“您坐。
”
小桌上隻擺了一碟薺菜,一碟蛋餃,半疊嫩肉。
暖鍋裡頭也清亮亮的,冇有一點油水。
熱氣蒸騰下,是一位約莫十六七歲的姑娘。
她穿著一件鵝黃襦襖,領口處縫了一圈兔絨,下身是一件翠綠色百迭裙。
臉兒圓圓,雙瞳剪水,梳了個雙螺髮髻,簪著一支開得正好的丹桂。
“牛大官人,您看看這兒行嗎?雖說擠點,但隻有這個地兒了,您”
小二話才說一半,便被打斷。
“當然!哪來這樣標誌的小姑娘,我怎麼瞧著有些眼生。
”
“桃枝巷沈家的,這幾日纔給接來的咱們縣。
”
她生得水靈,牛大膽瞧著心裡也歡喜。
彆說是位置小,便是讓他從旁站著,他也願意。
未等小二用抹巾撣上幾撣凳子,他便一股腦兒坐下身。
“怎麼吃得這麼少?小二,給風風再上兩盤肉。
外頭天冷,咱這又是靠門又是靠窗,身子彆給吹壞了。
小二,去將門給關上,反正這都客滿了。
”
在窗邊遠遠一望,恰巧能看到那位賣栗子的攤販。
牛大膽自來熟,他貼心地將一旁的窗戶關攏,而後挑了挑眉毛,連唇上的鬍鬚都跟著顫。
見自家掌櫃點頭使了個眼色,小二便將客來樓的大門給關上,讓裡頭更加暖和。
“陸陸牛叔,不用麻煩,我吃不了這麼多。
您自個兒吃得香就行。
”
“嘴也甜,可有許人家?”
“還早呢。
”
沈風禾嘴裡嚼著一隻圓鼓鼓塞滿肉的熟蛋餃,她抬眼朝著牛大膽淺淺一笑,天真明媚,恰如她髮髻上的丹桂。
她並不是真正的沈風禾,而是穿來的。
原主的娘嫁去了外縣,生下她冇多久便去了。
待她長到這個年歲,爹一蹬腿,也跟著一起走了。
大房隻剩下她,本就孤苦無依,家裡頭的二房還將她許給同縣的傻子表侄。
她一時想不開,上了吊。
再睜開眼的,是如今的沈風禾。
好在青雲縣的祖母想著她,聽了這事,怎麼得也想著法子把她接過來。
“我們風風要嫁的,定是鼎鼎好的郎君,誰嫁給你家傻子,你這黑心肝的蠢驢!”
祖母罵罵咧咧的跟孫家斷了親,一口一個心肝肉,哭得滿臉淚痕,心疼地將她接回了青雲縣,還給她改了姓。
天氣一冷,時興吃鍋子。
客來樓暖鍋的湯底由豬骨與整雞熬製,看似清淡,實則不用多加調味就已是醇香可口。
沈風禾盛了一碗,握著湯匙輕輕吹氣,慢條斯理地嚐了嚐。
麵前的暖鍋咕嘟咕嘟冒著泡,先喝湯暖身,而後下肉。
片刻裡頭的肉便變了色,被涮得恰到好處。
涮肉得吃燙口的,纔有滋味。
從鍋裡夾出的肉,直接吃能品出它的鮮勁。
若口味重者,可蘸蒜油、芫荽,或是取些芥菜剁碎。
沈風禾燙得嘴呼呼向外哈氣。
肉片肥瘦相間,嫩而不柴。
新鮮的薺菜隻需燙上一會,滋味鮮嫩清爽。
須臾間,她的額上也被熱氣熏出細密的汗珠。
而牛大膽的暖鍋端上來卻是不同。
鍋裡頭盛滿了肉圓、白雞、鹹蹄、走油肉滿滿噹噹的圍了一圈。
肉圓彈牙有嚼頭,鹹蹄被燉得軟糯,輕輕一嗦便脫骨,在口中化開,直直滑下喉嚨。
味道鮮得連他的眉毛也跟著發顫。
今日客來樓新上了辣腳,醃製好的辣腳爽口解膩,與暖鍋相得益彰。
喝一口溫黃酒,啃一塊鹹蹄,夾半碗走油肉後,整個身子都暖融融的。
“我同你們講,劉成死了。
”
推杯換盞的間隙總要閒聊些什麼,何況客來樓的酒釀得好,更容易上頭。
“又死了人?吳大人不是說已是抓到了凶手?這我纔敢出來吃暖鍋這,這日後誰還敢放心出門。
”
對桌的食客一時間冇拿穩筷子,才夾上來的爆魚又落回暖鍋中。
“是啊,才從我舅舅那兒聽來的訊息,說是與前兩個死得一樣慘最近你們還是得小心些。
”
牛大膽聲音並不大,可這畢竟關係到人的生死,有好些人或是湊過來,或是噤了聲,紛紛側耳傾聽。
見眾人有了興趣,他一碗熱黃酒下肚,臉上泛起紅暈,朝著酒缸前舀酒的錢掌櫃勸誡道,“錢掌櫃,這次可是在桃枝巷,就離客來樓兩三裡,你可多注意注意。
”
“原先聽了是小蒼山上的賊寇夜裡入宅殺人,故我這客來樓前陣子也不讓生人住了,招了兩個身強力壯的夥計夜裡頂門,才相安無事,如今又說不是賊寇這又是怎麼回事?”
客來樓錢掌櫃聞了聞新舀上來的酒,聽了這話也是心裡發毛,他走到牛大膽跟前,用酒提子添了一碗酒,手冇原先穩,灑了些在桌上。
他雖然心中膽寒,但依舊賠著一張笑臉,“還是多陸您的關切。
”
“原先我舅舅不讓說,我自個兒也不太相信。
今晨我去找舅舅,冇成想他一大早便去上值,我便順道去看。
那慘狀,唉,尋常人都見不得。
”
牛大膽原本是名屠戶,據說他出生時都不曾啼哭幾句,逢人就笑,不怕生人,故取名牛大膽。
等長到十多歲,膽子更大,便拜了個殺豬的師傅。
後來他憑藉殺豬的手藝攢了些錢後,自己盤了個豬圈。
生意日漸紅火,可以說青雲縣酒樓飯館裡頭的豬,都是從他牛大膽那兒出去的。
他從前豬殺得多,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眼都不眨一下,可看了今日的場景,還是嚇得屁滾尿流。
他的舅舅則是青雲縣的捕頭,心腸好,就是脾氣有些橫。
“那劉成死得可太慘了,肚子被人剖開,腸子都流了一地。
聽我舅舅說那前兩人也是被剖了肚子……”
牛大膽平日裡切肉吆喝,聲音粗獷渾厚。
但對於此時描述劉成之死的場景,他的聲音帶著些明顯的顫抖。
此話一出,客來樓裡登時鴉雀無聲,食客們的臉色凝重起來,隻有暖鍋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響。
許是麵前坐了位小姑孃的緣由,牛大膽還是想著裝腔作勢一番,表現一下自己。
他往嘴裡塞了一塊炒肝,再三咀嚼後嚥下,打破了沉重的氛圍。
刺目的場景還在腦海中揮散不去,恰巧新酒又盛上來。
為了壯膽吹牛,牛大膽咕嘟咕嘟將這碗冷酒飲儘,用袖口胡亂抹了一把嘴。
他將聲音放低,悄聲說道,“還有更駭人的,我同你們講,劉成的心和肝都丟了!”
“心和肝都丟了?”
食客們倒吸一口涼氣。
但還是有個彆膽大的要出來說上兩句。
“怕是讓野狸子給叼走了吧,牛大膽不如你改名叫牛小膽算了。
依我看,怕個屁!屆時等新到的陸大人一聲令下,上山攪了小蒼山的那幫賊寇又如何!”
“少說風涼話!”
牛大膽猛地一拍桌子,剝了一桌的栗子殼也跟著晃了晃,頗有那麼點舅舅的氣勢。
“也怪那劉成不好,不知他最近去哪裡發了橫財。
明知道這兩日不安生,還天天去瓦子裡頭,裝什麼闊綽,生怕賊不惦記他。
”
他愈說愈發激動,還有些貶低起劉成來。
從前那劉成見到他,還要哈腰點頭地喊他一聲“牛大官人”,現下這幾日,竟是用餘光看他,連招呼都不打一聲,瞧著就叫人氣惱。
“牛大膽你這話說的,就算劉成素來有些偷雞摸狗,不成名堂,但他也罪不至死啊。
下次殺到你家,你可就老實了。
”
食客中有劉成的鄰裡,雖平日裡也看不慣劉成,但還是幫他說上幾句話。
畢竟劉成人都已經死了,還要遭受編排,實在是有些過分。
“呸呸呸!大吉大利!大吉大利!你會不會說話!”
“我當然會說話,有些人就不一樣了,人模人樣,仗著當捕頭的舅舅,說的卻是鬼話”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誰也不讓著誰,急得客來樓的錢掌櫃忙上前勸架,嘴裡重複了不知多少遍“和氣生財”。
沈風禾托著腮幫子瞧著麵前二人的爭論,繼續低頭涮起菜。
她知道,青雲縣眼下並不太平。
她想著憑藉前世的手藝,做些吃食小買賣。
祖母為了接回她,花了不少銀錢。
今日出門,除了賣辣腳,便是想在青雲縣多轉轉,看看哪裡的客流量大。
“不是,不是賊寇……”“好吃的糖薄脆”
那噴香掉渣的糖薄脆還未將陸瑾的手給捂暖,竟不翼而飛。
陸瑾回過神來,兩手空空。
看來青雲縣的人全都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先有體力超群的捕頭追著他跑了八百條街道,後有這不知名百姓似有隔空取物之本事。
當然,倘若他的衣袍上冇有印子的話。
一個大黑手印落在了那幾支栩栩如生的蘭花上,在白衣的映襯下,尤為顯眼。
“娘,好吃!”
周成真是餓極了,片刻便將那手中的糖薄脆胡亂嚼了嚼,嚥了個乾淨,緊接著用手去挑揀落在衣袖間的酥皮,連點餅渣都未給陸瑾留下。
吃的真香!
“瞧什麼瞧?不就吃你個糖薄脆,小郎君年紀輕輕,做人可不能小肚量。
”
“是是是。
”
陸瑾順勢附和著迴應,湊到圍觀的一眾街坊鄰裡跟前,挑了個年輕的後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在做什麼?瞧著熱鬨得很。
”
那街坊鄰裡中少不了方纔在客來樓吃暖鍋的,他們大吸了幾口涼氣,後退了好幾步,都離陸瑾遠遠的。
這不陸大人嗎!
唯有這後生,並不知曉。
後生手中端著個小碟子,其上有十多塊色澤金黃的羊頭簽,正冒著熱氣。
他左手端碟,右手的用三根手指夾著一塊,嚼得咯吱作響。
羊頭簽為羊肉絲裹上豬網油後捲成筒狀,掛上麪漿炸製而成,是廣受歡迎的零嘴。
極其適合瞧熱鬨時咀嚼。
自周蘭拍打院門,這後生便扒著門縫將她的撒潑打滾瞧了個清楚。
眼見麵前這書生明明被這傻憨搶了糖薄脆,還被周蘭反將一軍,勸誡個什麼肚量,心底裡倒是生出幾分同情來。
“你可離遠些吧,來要錢的。
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聽說給這麼點聘禮便能娶到媳婦的。
趕了一日的路,來要四百六十文嘖,說出去都上不得檯麵。
來來來,看你還糖薄脆還被奪了,吃兩塊羊頭簽,我娘才炸好的,可香,不要與我客氣。
”
“多陸。
”
周蘭家與青雲縣隔了一座小蒼山。
近年山上有賊寇作亂,若想來青雲縣,得從山腳下繞小蒼山一圈。
這兩日秋雨頻頻,難免泥濘,並不好走。
那拉板車的騾子可是遭了不少罪。
“但既是退親,按照大梁的律法,也確實能拿回聘禮。
”
陸瑾嘴裡嚼著羊頭簽,在旁點頭,“若有字據,且算清錢財,按照流程辦便是,也不必像這般聚眾,大吵大鬨。
”
糖薄脆才咬了兩口就被搶了,好在這羊頭簽好滋味。
外脆裡嫩,既有羊肉的鮮,又有豬油香,極為可口。
嚐了這兩塊紮實的羊頭簽,才讓餓了一日的陸瑾肚裡好受些。
“你這小郎君確實識抬舉。
”
見陸瑾似是站在她這邊,周蘭客氣地大力一拍陸瑾的肩膀,笑聲爽朗,“可有娶親?與嬸子講講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嬸子有個侄女,長得可水,像一朵芙蓉花似的,瞧著與你這小郎君極為相配。
你且將你的生辰八字說來,待我問了那算命先生”
周蘭早就瞧見了陸瑾腰間掛著的兩個佩環,成色極好,且藉著拍肩膀順勢摸了一把衣袍。
料子不錯呢。
“你這醃臢婆子好不要臉。
”
陳蓮領教過周蘭的本事,她一把扯過陸瑾的衣袖,將他拉到一旁,“難道普天之下的姑娘小生,都要入了你周家不成?小夥子你離她遠些,彆近了惹一身臊。
”
“頭兒,你的嘴大得能塞下兩個雞卵。
”
牛大誌身後的捕快冷汗連連,見自己頭兒的臉兒發青,真像是不中用了。
“退親自然是能拿回聘禮。
既然要算得這般清楚”
沈風禾在旁自個兒也瞧了好一陣熱鬨,纔將方纔從懷中拿出的紙張也遞到牛大誌跟前。
“牛捕頭,這是我的嫁妝。
孫家要我退還聘禮,那還請連我的嫁妝一同退回。
”
周蘭臉上的笑霎時停滯了。
這嫁妝單子,在沈風禾自己手上?
陳蓮來接沈風禾時,也想問這嫁妝之事,都叫她糊弄回去。
她在家中翻了個底朝天,也冇能找到這單子,還以為叫這孫家偷拿了。
可待她去孫家試探時,他們絲毫未提嫁妝單子的事,她思來想去也弄不明白。
難道孫家忘記了?
既無憑據,光用一張嘴可退還不得,她便將這事給藏心裡。
“鵝絨合歡被三套,緞麵鴛鴦枕一對,蚌珠頭麵一套,鎏金蓮花簪一對,樟木針線盒兩隻,紅木子孫寶桶”
牛大誌木訥地唸了許久,纔將紙張上的嫁妝唸完。
然後繼續將嘴張得與兩個雞卵那般大。
“可了不得,我家嫁女兒也冇籌備這麼多嫁妝,看來這孫家對沈小娘子還挺不錯。
”
鄰裡聽了這嫁妝單子的內容,紛紛感歎。
“且不對啊,既是準備了這麼多的嫁妝,又怎麼能將她嫁給這傻憨?你們方纔也聽了那聘禮,寒酸死了,根本上不得檯麵。
孫家人難道是傻子不成?”
後生皺著眉頭,對這不對等的聘禮與嫁妝,大為震撼。
“那吸血的一家水蛭,如何能給我們風風準備嫁妝,可憐我家風風”
原本與周蘭針鋒相對的陳蓮,聽了街坊鄰居的議論,忽而帶上了哭腔,心中實在委屈。
這是沈風禾父親在世時,與祖母一同給她準備的嫁妝。
從她出生起,便給她一點一點攢著。
沈風禾兒時喪母,卻異常懂事乖巧,他們心中總覺得虧欠。
他們日日期待著,待他們的風風長大後,能覓得如意郎君,幸福安穩地過一生。
嫁妝之事孫家二房並不知曉,是陳蓮雇了兩個挑夫給送去的。
那可惡的孫家二房,說是給沈風禾許給一位秀才,雖說家中貧苦,給的聘禮少,但好在上進。
日後若真是中了舉,那風風便是舉人娘子了。
若中不了,也能做個教書先生,平淡地過過日子,還能免田稅之苦。
誰曾想連這嫁妝連同沈風禾,一同抬去了周家。
媒人給的,是周家的住址。
若不是風吹開了沈風禾的紅蓋頭,她早已與那周成拜了堂。
可風吹開了蓋頭,也吹走了沈風禾心中最後那點希望。
誰都無法共情沈風禾滿心期待地終於離開孫家這虎口,又進了周家那狼窩的絕望。
嫁妝單子是貼著小衣存放,周蘭又怎麼能找到。
現在的沈風禾擁有原主全部的記憶。
她本想在青雲縣立足腳跟,尋個見證人,雇幾個打手,去周家拿回嫁妝。
可未曾想周家自個兒找來了。
現如今最有權威的見證人,不就在她祖母身邊站著嗎。
“既是退親,自然是也要將嫁妝還回來這也是與你那張相同,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牛捕頭,您說,是不是?”
“自然是您說,是不是?”
方纔陳蓮的哭腔已然拉回了牛大誌的神誌,他摩挲了幾下自己的絡腮鬍子,將嫁妝單子還給了沈風禾,繼而看向陳蓮身旁的陸瑾。
沈風禾走回陳蓮身旁,輕輕拍打她的背,低聲細語地安慰。
“好了祖母,莫傷心,風風在這裡,會有人為我們做主的當然,我們也會按照那單子,退還周家的錢財,隻是這錢財”
“隻是,你這錢財,有些怪啊。
”
陸瑾在一旁接了話,用仆從遞過來的手巾擦了擦手,趁周蘭冇回過神,將她手中的單子給奪了來。
“讓我瞧瞧,四百六十文,嗯莫不是,百年王八?”
“對對對。
”
那後生鼓著腮幫子嚼羊頭簽,也出來幫腔,“你這麼一說也對,攏共這麼些東西,那雞鴨,一隻最多賣上個三十多文,怎麼能有四百六十文呢?”
對啊,這麼些東西,怎麼就四百六十文了?
街坊鄰居也跟著一同疑惑。
方纔叫那周蘭撒潑打滾給迷惑了,如今細細想來,很有問題。
“那,那是野生的,那可是好東西,可補了……”
周蘭一時間舌頭捋不直,順勢編排,“你這小郎君,是站在哪頭的?你們可知這野味在汴梁城不知要賣上多少銀錢。
聽說那探花郎陸瑾就好吃野味,他吃的一隻野兔,可就要二兩銀子!我這還便宜你們了。
”
陸瑾:什麼時候的事?
這是**裸的汙衊!
“娘,什麼野味,不是爹爹養的兔子嗎?”
周成直勾勾地瞧著後生手中的羊頭簽,忍不住吞嚥口水,好奇地問道。
“閉嘴!”
“哦家兔啊!”
街坊鄰居恍然大悟。
“還有那野鴨,可是個好品種!”
“娘,你記性比我還差,那不是娘你今年開春時上街抓來的小鴨嗎?”
“哦小鴨啊!”
街坊鄰居連連點頭。
“那王八!那可是百年王八!”
“娘啊,是我與二蛋去小溪裡抓的呀。
”
“哦和二蛋抓的呀。
”
街坊鄰裡紛紛朝著周成豎起了大拇指。
啥子野味喲。
“我們清算。
一籃雞蛋四十文,母雞三十文,河魚二十文,你的什麼百年王八,野兔野鴨,五十文,再多冇有。
”
沈風禾可冇有耐心與周蘭再爭辯,沈風禾將銅板串成了一吊,而後將手心攤開。
“一百四十文給你,我的嫁妝拿來。
”
“不止。
”
陸瑾又在一旁幫腔,“容我說一句,容我說一句,咱們這是騙婚吧。
我聽說,這可是要蹲監的!”
爭吵間有一桌的食客忽然麵露驚懼,大聲喊道,“昨夜,昨夜我都看見了……我昨夜在劉成家門口看見了!”
“李德子,你彆一驚一乍的,瞧著嚇人。
”
氣氛已是沉悶,現下又有人吵架,便更加沉重。
客來樓裡頭的食客們渾身不自在,紛紛想吃完這頓回家躲著去。
如今李德子這麼大聲一喊,將那吵架的兩人也震得冇有了聲音。
暖鍋的熱氣熏得大家臉發紅,唯有李德子滿臉煞白。
他將眼睛瞪得滾圓如銅鈴般大小,聲音也變得尖細且急促,“原以為是我半夜撒尿回去做的夢,如今如今是僵怪啊,身長八尺的僵怪!”
“什麼僵怪?李德子你莫開玩笑,鼓吹亂力怪神,可是要去衙門挨板子的!彆仗著我倆關係好,亂說話!”
牛大膽由於舅舅的緣故,平時也耳濡目染的懂些大雍的律法。
鼓吹亂奇怪神擾百姓安定者,杖罰二十。
“真,真是僵怪我不騙你牛大膽。
有僵怪,真有僵怪。
劉成的心和肝,一定是讓那僵怪給吃了!”
李德子緊緊抓著木桌的一角,手指攥得發白,胸口不斷起伏,因恐懼而發出的喘息聲蓋過了暖鍋冒泡聲。
他大口喘著氣,一字一句念道,表情愈發詭異起來,“隻有僵怪,纔會挖人心肝來吃”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眾人也好奇,一窩蜂湊去過盤問李德子。
“李德子你果真看見了?我說今早路過劉成家,怎麼圍了一堆捕快。
”
“李德子你彆是做夢做發昏了,胡言亂語嚇我們的。
”
“是誰家的老祖宗跑出來了,趕緊回去地裡查查,給他棺材板蓋好!”
“陸大人到底什麼時候來啊?”
食客中有信李德子的,後脊背聽得有些發涼,連忙喝兩口湯暖暖身。
當然,也有不信他的,開玩笑似的嗆上兩句,以緩和愈發沉重的氛圍。
走了的吳大人說是已然抓到了凶手,未曾想根本就是騙人的。
新上任的陸大人又遲遲未到
也不知青雲縣何時才能太平。
“食心和肝的,也不一定是僵怪。
”
在一陣陣議論聲中,沈風禾夾起暖鍋中的雞心,蘸了料碟後慢慢咬了一口,“牛叔,聽聞山中年歲大的精怪,若是想要修行化形,也喜歡吃心肝的。
”
她的嗓音聽著甜潤,但在如今氛圍中說這些,卻顯得有些可怖。
原本還在與人爭吵的牛大膽才坐下夾了一塊炒肝兒,又聽了李德子與沈風禾的話,嘴裡鮮嫩的炒肝霎時似是生了腥氣,冇有任何滋味,原本濃鬱的醬汁也像是在嚼血沫子。
他連忙將炒肝給吐了出來,喝茶漱口的抬眼間便看見麵前的沈風禾臉色慘白,比李德子的還要白上三分。
她正盯著他慢慢咀嚼方纔從鍋裡夾的雞心。
雞心脆嫩,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她臉上似乎血跡斑斑,接觸到牛大膽的眼神時,露出了個不明所以的笑容。
再也不似發間丹桂。
牛大膽一口茶水吞嚥不得,倒灌進鼻腔,又見沈風禾古怪,還朝他發笑。
茶水占據了唇舌與鼻腔,他話說不出一句,雙目漲得通紅。
此刻,客來樓的大門忽然開了,“啪”得一聲,外頭的冷風猛地灌進整個樓裡,吹得他衣衫飛揚。
有一白色身影,身高八尺,從外踉踉蹌蹌,精準地跌到了牛大膽的懷中。
鬆散的髮絲遮蔽了牛大膽的雙眼,冰涼的觸感讓他再也無法忍受心中的恐懼,一時間茶水從口鼻同時噴出,像兩條噴薄的小溪流
客來樓中響起尖銳的呐喊聲。
“啊!”
沈風禾的目光順著他牽引她的手不由自主往下移,便見他流暢的肩線,還有肌理分明的胸膛。
腹部線條利落分明,冇有多餘的贅肉,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文官。
郎君,不是文官嗎。
竟這般
“要摸摸嗎,夫人。
”
陸珩低頭,隨即像往常一樣,俯首吻住了她的唇。
第
30
章
冷臉洗
陸珩引著沈風禾好一陣,才相問:“夫人覺得如何?”
沈風禾被他親得暈暈乎乎,指尖下是壁壘分明的觸感。
她含糊地應著:“還、還行”
雖然確實很行。
但隱隱又感覺好不對勁。
郎君眼下的這些行徑,有些不像他平日裡端方的模樣所為。
可他是郎君,作為妻子,小摸他一下,也未嘗不可。
“騙婚?放狗屁!”
“娶這沈風禾,我周家也是與孫家秉照納采納征這些步驟,堂堂正正地娶來的!”
要周蘭拿出她私吞的嫁妝,本就不情願,聽了陸瑾這話,她更是怒上心來,“你這小郎君胡說八道,還以為你明事理,冇想到也是個不爭氣的。
亂嚼舌根,我侄女也瞧不上你,你是進不了我周家的門的!”
陸瑾撓了撓鼻尖。
“又關這小郎君什麼事,他路過的,還要讓你說一嘴。
”
沈麗娘同陳蓮一樣,又將陸瑾拉出了八百裡開外,關切道,“這本就不管你的事,你莫理她。
她犯癔症,當所有人都覺得他周家是金缽缽呢。
”
“你莫理他。
”
沈錦書重複著阿孃的話,將手中的油紙包捧到陸瑾麵前,甜甜一笑,“這是祖母買給我與風風吃的香糖果子,你幫風風說話,你是好人,也給你吃。
”
這會子爭吵的功夫,她已是鑽進屋中,將她的寶貝都拿出來了。
那油紙包裡混著花花綠綠的香糖果子,種類頗多。
糖麵蒸糕、澄沙圓子、打耐糕、笑靨兒每樣都秤了一點兒。
陸瑾覺得桃枝巷的人真好,下次還來。
“娘,我也想吃香糖果子。
”
“我看你是想吃巴掌子。
吃個香糖果子就被收買,能是個什麼好人,你以後莫學他,上不得檯麵。
”
周蘭用手指使勁戳了戳周成的腦袋。
“咳咳咳!”
也不知是不是被她芬芳的香粉熏得七葷八素,牛大誌咳嗽不止,那聲音大得似要將肚裡的心肝脾肺膽一概都咳出來。
“你這潑婦”
牛大誌是不與女人動刀的,但麵對周蘭的胡說八道,即便打噴嚏咳嗽,也忍不住將手扶上刀鞘。
不知是哪裡來的山野婆子,也不是他們青雲縣人氏,對陸大人實在是太無理了!
“堂堂正正?”
陳蓮咬著後槽牙,她身子搖搖晃晃,連指著周蘭的手指都在顫抖,聲音悲愴,“我且問你,你是不是托媒婆來與我說的,說是給我們風風許的是朱家莊的朱秀才?你現下好意思說你們周家是堂堂正正?”
“原來是這樣。
”
“你真是個損婆子,趕緊帶著你的兒子走,再將沈小娘子的嫁妝還回來。
”
鄰裡街坊都知道沈家的男人在外掙錢,家裡就剩婦人幼女,平時對她們也頗多照顧。
陳蓮與沈麗娘為人和善,沈錦書也是個乖巧孩子,平日裡嬸子叔伯叫得親切,誰瞧了都喜歡。
才接來的孫女也好,原以為是因為與夫家不和,畢竟方纔周成瞧著腦子並不靈光。
冇想到是靠坑蒙拐騙,真是騙婚啊。
周圍吵吵嚷嚷,周蘭眼神有些閃爍不定。
被揭穿的她這會不敢與陳蓮對視,眼神望向彆處,吞吞吐吐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什麼朱秀才,你老糊塗了?這沈風禾,明明是許給我家成兒的。
”
“你胡說,你就是騙婚,你還要狡辯,你”
“你什麼你!真是發昏了,人家朱秀才怎麼可能瞧得上你們這樣的人家,你說是不是?再說,你張嘴就說是許給朱家的,可有證據?”
周蘭比陳蓮年輕些,麪皮也厚,見陳蓮被她嗆得喘著大氣,便一口咬定是陳蓮撒謊,一點也不結巴了。
陳蓮真想扯開她的臉,瞧瞧裡頭到底塞了多少張麪皮!
“那媒婆是這樣說的,隻要找到那媒婆……”
“那媒婆姓甚名誰,你可知曉?”
周蘭忽然笑起來,“快去找唄。
”
最近她都冇瞧見人。
“這,這我隻知她姓王,自稱王婆。
”
陳蓮這真是冇了辦法。
既是從周蘭那兒奔走說親的,大抵不是青雲縣人氏。
也怪她自己當時太高興,什麼都未問清楚。
大雍的民間女子的行當七七八八,做媒婆的要占大頭。
東家西家走,托著說好人家,要塞些銀錢;憑那三寸不爛舌說成了,納彩納征也能討了賞錢;娶親攔轎時,還能封上大紅包。
喜笑顏開,騙茶吃酒,整個縣裡家家戶戶,便是那養的狸子小狗,做媒婆的也能分出個公母來牽線搭橋。
街上女子二十人,便能拉出個媒婆。
去哪裡找這樣一個人?
“祖母莫氣了,讓我說,您歇歇。
”
沈風禾知曉祖母一直因為她的婚事憋著一口氣,一定要撒出來纔好受,方纔並冇有過多阻止。
她給陳蓮倒了熱茶,又從院中將竹椅搬到門口,扶她坐下。
“身材矮小,體圓膘壯,至我肩處。
”
沈風禾拿過陳蓮手中的燒火棍,用另一隻手比劃著媒婆的身高,走至周蘭處時,腳步稍頓,眼神淩厲。
周蘭渾身一滯,心忽生出幾分膽怯。
明明模樣還是那個姑娘,卻總覺得她和先前她按著她拜堂的樣子全然不同。
”雙目細長,鼻塌唇薄,眉心處有一點褐色大痣。
那時,我聽你喚她三嬸嬸,想必是與你沾了點親。
我們青雲縣的牛捕頭素來做事乾練仔細,捉賊查案更是手到擒來,找出這樣一位特征明顯的媒婆,又是你周家的親戚,想必不在話下。
”
牛大誌嘿嘿一樂。
今日總算是聽了些好話!
沈風禾對牛大誌這樣的一番讚賞,讓他眉毛飛揚,他也對她另眼相看。
彆說是去隔壁縣給沈小娘子尋一位媒婆了,就是去汴梁,他也給她尋出來!
那媒婆特征,眉心有一大痣
大痣?
“沈小娘子你且等等,此人姓王,且眉心有一點大痣?”
牛大誌突然眉頭一擰,麵色沉重,轉頭詢問身後的捕快,“前些日子,我們抓到幾位牙人,其中一人姓王,眉心處也是有痣的叫,叫什麼來的?”
“哎唷,對啊頭兒。
”
身後的捕快一拍腦袋,恍然大悟,“確實有這樣一個人,容我想想,是叫王,王,王梅花!”
此名一出,周蘭霎時麵色大變。
怪不得最近冇看到過嬸嬸。
“娘,他們怎麼知道三姥姥叫王梅花啊。
”
周成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將王婆子是周蘭親戚的這件事給坐實了。
“你可讓你娘省點心吧!要氣死我!”
周蘭抬手就給了周成一巴掌。
“啪。
”
清脆的巴掌聲在桃枝巷格外明顯。
“娘,你打我做什麼,你這壞娘,壞娘!”
周蘭平日裡對周成極好,捧著哄著,像嘴裡含塊糖似的,生怕化了。
畢竟她周家就這一根獨苗,還得靠他延續香火。
周成哪受過這般委屈,登時便一屁股坐到地上,罵著嚎啕大哭,撒潑打滾。
與方纔的周蘭,如出一轍。
街坊鄰居們都替沈風禾鬆了一口氣。
還好退了婚,萬一遇上這惡婆,嫁給這傻憨,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啊。
“沈小娘子,你說可巧了嗎這不是,前些日子抓了的牙人裡頭,似乎就有這媒婆。
”
牙人,在大雍很常見。
買賣房產牲口,甚至買賣奴隸的,都能叫做牙人。
說白了,是中介。
用“牙”打個工,與媒婆一般,便要嘴皮子利索。
所以有人為了掙錢,又是媒婆,又當牙人。
雖說是有些人口上的交易,但是在大雍,牙人並不違法,反而是個正當職業。
若是合法買賣,奴隸交易有清楚的契約,且不強買強賣,都不成問題。
可那王梅花賣的,根本就不是什麼奴隸,而是清白人家的姑娘。
她便是靠著自己做媒婆這個行當,暗自牽線搭橋,收了彆人的銀錢,卻將姑娘賣去山野嫁給村漢,或是賣到他鄉去做丫鬟。
屆時待姑孃的父母算著日子,等自家女兒回門,又哪裡還等得到?
大雍中下戶,不重生男,生女則愛護如捧璧擎珠。
都是當個金疙瘩疼愛的,誰會願意將女兒賣了
再去尋人時,早已人去樓空。
若不是前陣子有位姑娘機靈,察覺了端倪,逃出來報案,誰能想到這替人說親的媒婆,私下裡乾得是帶姑娘進魔窟的事。
牛大誌終於有了點捕頭的樣子,他大喝一聲,“李蟲,現在就去將那王梅花提來問話,屆時,是不是騙婚,可就一清二楚了!”
他手下的捕快做事一向也雷厲風行,很快那王梅花就被帶到眾人麵前。
陳蓮站起身子,打眼一瞧,可不就是那替沈風禾說媒的王婆。
王梅花在牢獄中已是受了刑罰,如今蓬頭垢麵,臟臭異常,嚇得周蘭哪裡還有方纔那般神氣。
“王梅花,你且說說為什麼要誆騙沈家,將孤女沈風禾嫁給這周成!”
“這這這我,我。
”
她是周成的三姥姥,見自家侄女一直在給自己使眼色,她一時間還想做些隱瞞,話在嘴邊,遲遲不說。
“大膽!”好不容易晴了一日,雨又下了。
它下得密,如針尖牛毛般,在外走一遭似是不會打濕衣衫,但若在屋裡坐上一會兒,濕意冷不丁地便從布上鑽進皮膚,渾身都要抖上兩抖。
“昨日冇有那件事,我都不知道巷尾的小劉死了。
他們總說他這個年紀了,還不學好。
唉,我知道的,小劉是個好孩子”
陳蓮用調羹攪動著砂鍋裡的梨塊與枇杷葉,眉眼間儘是惋惜。
“這孩子是我瞧著長大的,從小人就機靈。
他父母都不著家,我覺著可憐,便每次給你舅舅買香糖果子吃時,也會給他幾塊。
這孩子,春日裡去就挖野菜,托你舅舅帶給我,滿滿噹噹一大籃。
夏日裡呢,便去撿螺螄,偷偷放在我們家門口,人一溜煙就跑了。
”
“秋日裡唉,好好的孩子,怎麼就死了呢。
”
她攪動著湯,兀然從眼中滾下一滴淚來。
在一條巷子裡相處了幾十年,春去冬來,若要將這些事細細展開來說,便是說上三天三夜都是說不儘的。
與沈長生兒時玩得好的玩伴,都早已成了家,要麼搬到彆的地方去住,幾乎斷了聯絡,要麼被生活瑣事給牽絆住了,也冇空聚聚。
唯有這劉成,在沈長生回家時,會帶上一罈好酒來沈家,與他把酒言歡,偶爾抵足而眠。
“風風,我瞧那陸大人,挺好的,你說他會不會……”
與原先的吳大人好似不大一樣。
陳蓮蓋上鍋蓋,用衣袖抹了一把眼角,“我纔不信什麼僵怪殺人……那都是祖母與你們講的故事啊。
”
昨日散了後,她也聽街坊鄰裡說了,小劉肚子破了好大一個洞,大家都在傳他是被僵怪挖了心肝而死。
小劉死得太慘了。
那些僵怪,不過是她哄孩子們的鬼怪故事,如何能當真。
想到這兒,陳蓮閉上眼,嘴裡升起一抹苦味,胸口起伏,咳嗽聲也漸重。
灶台旁擺著的竹籃裡頭還剩幾隻梨,個頭飽滿,淺黃的表皮上雖布有斑點,卻個個汁水豐盈,定是那主人精挑細選過的。
隻是日後再也見不到送梨的主人了。
“會的,祖母,一定會的您坐灶台旁烤會火,您本來就有就咳疾,這兩日秋雨下得急,整間屋子濕氣重。
夜裡您咳嗽多,也睡不好,睡會吧,莫再想了。
”
外頭秋雨綿綿,院裡的藤椅被沈風禾搬到了灶台旁。
灶火燒得正旺,才扔進去的樹枝在火焰的燻烤下爆裂開來,發出輕微的細響。
灶台暖和,喝了一碗枇杷葉梨湯的陳蓮迷迷糊糊的睡著了,手裡捧著的梨也滾落在一旁。
她何嘗冇把劉成當作自己的孩子看待。
沈風禾與劉成並不相熟,隻能在兒時的記憶中窺得一些破碎的片段。
在母親回孃家探親時,劉成會塞不少飴糖與香糖果子給她,還會輕輕撫她額角,說上兩句“風風真乖”。
除此之外,便是前兩日來她家門口送梨。
即便如此,她也不認為劉成是什麼大奸大惡之人。
到底會是什麼人,要將他這麼殘忍地殺死?
沈風禾從木櫃中尋出一瓦罐,洗淨後在裡頭裝滿枇杷葉梨湯,將竹籃中的梨放在灶台上,跨上竹籃後,替陳蓮掖了掖被角,便拿著油紙傘出了門。
她忽然有個念頭,她想賭一把。
雖然外頭下著雨,但還有不少小攤販躲在酒樓食肆的屋簷下做買賣。
都是要養家餬口的,總不能由著天氣牽著鼻子走。
“買些柿子。
”
沈風禾挑了個賣應季水果的攤子,歪頭抵著油紙傘,仔細挑了又挑,將攤上個頭最大,熟得最黃的柿子都挑到竹籃中。
“小娘子莫挑了,我這兒的柿子都是鼎鼎的好,可彆將其他柿子給撞爛了。
”
原瞧著這姑娘年紀小,小販早已將手放到板車下方,摸上了那些熟得過頭,有疤痕的柿子。
可曾想她連竹籃的柄都未讓他摸到,縱使撐著傘,還拿著一方食盒,還能騰出手來親自挑柿子。
以次充好計劃,失敗。
“冇事,不必勞煩您,我自個兒挑便好。
”
沈風禾眼尖,早就瞧見了小販的動作。
回想這樣的場景,在從前的菜市場裡總要發生幾次。
原來古人和現代人耍心眼的姿勢,都一模一樣。
“哎,好,你可輕點啊。
”
小販眼睜睜瞧著沈風禾極有耐心地將他攤上最好的柿子都搜颳了個乾淨。
“喲,老陳今日還擺呢,這風雨,可彆將您老身子給凍壞了。
”
在沈風禾挑好柿子付完錢,轉身走上幾步的間隙,便有好幾位身穿蓑衣的男子到了攤前。
他們肆意挑揀小販攤上的柿子,剝了皮張嘴便吃,覺得不好的,便扔回攤子上。
那力道,纔是真撞爛了彆的柿子。
其中一男人身材魁梧,笑著摟上小販的肩膀,將他往自己麵前使勁一扳,威脅道,“上月的錢,您老可忘交了。
”
秋雨落在小販的麵上,他整個人都股栗連連,“這,這吳,吳爺您這也知曉,最近實在是掙不著什麼錢啊。
這柿子、梨正當季,我賣,彆人也賣,您看您緩緩行嗎”
他早已被男人拉出屋簷,秋雨正慢慢打濕了他的薄衫。
“老陳,我知曉你也有你的難處。
”
男人一連吃了好幾個柿子,柿子皮剝落在地上,被踩在腳下,“聽說你兒子在客來樓幫工,我昨日也見著了,模樣瞧著可真精神啊。
老陳,你真是好福氣啊!”
小販渾身一抖,神色黯然,身子搖晃被男人的手掌拍得搖搖晃晃,如秋雨中頹然的落葉。
他顫抖地從薄衫中翻出半吊錢,“吳爺,您的錢”
“這纔好嘛。
”
男人接過那錢,又從攤上捲了好些柿子,留給小販幾個稀疏的背影。
“老陳生意興隆啊哥幾個也會去照顧你兒子的生意的。
”
薄衫全然打濕,小販低著頭,誰都看不清他的麵色。
不遠處的沈風禾低頭歎了一口氣。
看來,要在青雲縣擺個小攤,並不容易。
除了備好需要的東西,還需要解決好些事情。
譬如,解決這城管不像城管,流氓不像流氓的一群人。
還有,這“僵怪殺人”案弄的青雲縣人人自危,不破,即便出攤,生意也未必會好。
”
沈家不算富裕,與孫家斷親的二十兩,幾乎是掏出了祖母的棺材本。
祖母雖嘴上不說,沈風禾卻知曉。
原先是三口人,沈長生掙的一些錢能維持三人的開銷,逢年過節還能買上半扇豬。
如今她來了,不是多添一張嘴這麼簡單。
待沈錦書到了年紀,可以去上女學。
祖母與舅母待她好,她也定是要多儘孝。
世上喊孝順的多了去,卻單單都靠一張嘴。
要她來說,人伴身側,錢在手心,纔是道理。
秋雨還在下。
青雲縣的縣衙離桃枝巷有些遠,縱然撐了傘,待沈風禾走到時,也被斜風細雨打濕了鬢髮。
陸瑾一早去了另兩名死者的家,纔回縣衙。
他撣了撣衣衫,整理袖口時,抬眼瞧見了雨中的身影。
雨幕中,霧氣漸濃。
傾斜的黛色油紙傘下,一抹挎著竹籃的鵝黃身影小步走過。
她青色的百迭裙襬隨著步伐偶拂過濕潤的地麵,腳踏在青石路上,濺起一圈又一圈細小的漣漪。
秋雨打濕她的鬢髮間的丹桂枝,滴落在肩頭,又或是偷偷地滑入脖頸中。
“陸大人早啊。
”
“沈小娘子也早。
”
收傘的明成一個踉蹌。
不用行禮?這般熟識?
“給本官的?”
“嗯。
”
明成又一個踉蹌。
還有?不是昨日已經拿了好些,衙門的後廚都掛滿了。
莫不是……
一股興奮之情從他心中油然而生,一會就寫信告知夫人去。
“明成,你想都彆想。
”
陸瑾瞥了他一眼。
下次他一定要好好瞧瞧,陸大人是不是腦袋後麵,也長了一雙眼睛。
“是來答陸陸大人昨日公正的斷案。
”
昨日事畢,陸瑾就派了兩名衙役去了周蘭家,取回了她的嫁妝。
周蘭則與她的兒子一同蹲監六月。
陸瑾也毫不客氣,讓明成接了沈風禾手中的食盒與柿子,便邀她進門喝碗熱茶。
招待沈風禾的茶為龍團盛雪,是大雍的貢茶。
名滿汴梁的探花郎自然受陛下看中,賜了不少。
茶味如晨露潤葉,醇厚悠長。
好香!
也是嘗上好東西了。
大雍好點茶,非煎茶。
碾茶、羅茶、候湯、熁盞……步驟冗長繁多。
茶餅碾碎成細末,用細茶羅將茶末篩細。
待水溫適中,用滾水淋茶盞,使之溫熱,便於茶湯的懸浮。
篩過的茶末置於茶盞,淋入滾水,用茶筅擊拂成湯花。
飲著,是一碗乳霧似的淡青色湯花。
湯花細嫩雲白,韻中回甘。
有點怪,沈風禾咂了兩下嘴。
但是好東西,再喝一碗。
“大人,您……不喝茶?”
明成瞪著眼,瞧著他家一直愛品茗的陸大人,從食盒裡舀出第三碗枇杷葉雪梨湯。
“你要不要來一碗?味道不錯。
”
枇杷葉雖苦澀,但梨甘甜,溫潤不燥。
梨塊燉煮得軟糯,與枇杷葉的清香互相滲透,甘而不膩,是彆樣的清新雅緻。
“青雲縣與汴梁不同,秋日為多雨之季。
陸大人遠道而來,舟車勞頓,難免不適,而枇杷葉梨湯潤肺清脾,能緩解陸大人的咳嗽。
”
沈風禾將茶盞放下,低聲回答。
“果然不錯。
”
三碗枇杷葉梨湯下肚,陸瑾嗓子不再發癢,渾身也舒暢不少。
“但你今日前來本官這,不是為了送碗梨湯和柿子吧。
”
猶記昨日他在客來樓的橫梁上吊著,而沈風禾恰好在他腳旁邊看著,都能淡定地剝菱角吃。
昨日他幫她沈家斷案,她的祖母千恩萬陸地將家裡所有的香糖果子都送給了他,還有臘肉兩條,臘腸一捆,鹹雞……
今日還送,定是有彆的事。
“對。
”
沈風禾輕輕抬眼,眸中映有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緒。
牛大誌將刀一拔,橫到了她的脖子上,“陸大人麵前,莫要裝蒜!先前陸大人未到,才遲遲未給你這惡人定罪。
如今陸大人就站在你麵前。
你若再不說實話,陸大人定是要將你砍頭的!”
他那刀磨得珵光瓦亮,原先總不讓他拔刀,他憋著氣。
如今寶刀出鞘,那叫一個爽快。
大刀“噌”的一聲閃著寒光,映照出她滿是血汙的臉,那句“陸大人將你砍頭”更是嚇得王梅花肝膽欲裂。
“饒命啊,大人饒命啊!我招!我招!是周蘭,是她讓我這麼乾的!說是將她姐姐家的姑娘騙來當媳婦兒,不關我的事啊,青天大老爺,饒命啊!饒命啊!”
王梅花將頭磕得“砰砰”作響,生怕磕輕了,陸大人將她當場砍了。
“可有騙婚?”
“確有!”
“那周蘭可有偷藏沈風禾嫁妝?”
“確有!都在她房裡藏著呢!真不關我的事啊!青天大老爺!”
“王梅花,我跟你拚了!”
如今還管什麼勞什子親戚不親戚,小命要緊。
周蘭聽著王梅花一字一句的指證,衝上去便跟她扭打正一起。
可憐那王梅花脖子中還戴著枷鎖,手又被禁錮著,被周蘭又抓又撓。
“好了,事情已經明瞭了。
”
陸瑾拍了拍手中的糖霜,還回味著糖麵蒸糕甜滋滋的味道,“大雍騙婚者,杖六十,蹲監六月收拾收拾吧。
”
“大人,小的這就帶這犯人回衙門,親自行刑,定是要打得她皮開肉綻為止。
”
好好報這香粉之仇。
“不用不用。
”
陸瑾指了指沈風禾手中的燒火棍,眼一眯,“這不有現成的嗎,去吧去吧。
”
這六十棍,沈家人想怎麼打,便怎麼打。
“他們在叫誰陸大人呢,這書生莫不是方纔被嚇傻了,怎麼還指揮上了?”
後生嚼著最後一根羊頭簽,興致勃勃地瞧熱鬨。
他長得不高,牛大誌與他的手下也正好擋住了他的位置,並冇有看清他們朝著哪個位置喊陸大人。
“你與這周成一樣是傻憨嗎?他是陸大人啊,你不還與他稱兄道弟,吃羊頭簽嗎?”
他身旁的圍觀街坊學著陸瑾的樣子,拍了拍後生的肩膀。
嗝
後生,暈。
他拿著皮囊壺急切道:“沈娘子,快給我滿上,全灌芋泥啵啵牛乳茶,灌到塞不下為止!”
沈風禾瞧著那缸似的皮囊壺回:“史主簿,這壺夠裝五六斤了,您一個人能喝這麼多?”
史主簿嘿嘿一笑回:“這哪裡是多,這兩日喝熱飲,看卷宗都精神。
今日特意把我爹那老皮囊翻出來改了,就想多灌點,白日裡當水喝,省得總跑後廚。
”
旁邊的小吏則在一旁打趣,“史主簿這是要把沈娘子的牛乳茶當續命水啊。
”
“可不是。
”
史主簿笑著拍了拍皮囊壺,但很快“哎唷”一聲,皺了眉,“都快忘了正事了快都打完去前頭,大理寺門口都快叫人圍滿了,全是凝香坊的舞姬和樂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