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

胡三拚死帶回的羊皮地圖，在蕭雲瀾案頭鋪開，如同一塊浸透了血汗的拚圖，終於將零散的線索串聯起來。

油燈昏黃的光暈下，炭筆勾勒的線條雖然粗陋，卻勾勒出了一條清晰的脈絡。

地圖中心是朔風原和望北堡冰城，東北方向延伸出代表“亂石峽”乾涸河床的蜿蜒曲線，向北分出數道岔路。

其中一道岔路的儘頭，被胡三標註了一個簡易窩棚的符號，旁邊用極小的字寫著：“坳口，疑為中轉點，守五，有囤物，近水源”。

而另一隊斥候標註的資訊，則將這條河床與更北方的黑爪部傳統冬季營地範圍隱隱相連。

更重要的是，圖上還模糊地指向了東南——那是鎮荒關的方向，並用虛線表示出另一條潛在的、連接著這條河床與主戰場的補給延伸線。

蕭雲瀾的目光在地圖上來回逡巡，腦海中急速整合著所有的資訊：狼戎對物資的極致回收利用、豺人仆從軍的糧草不濟、運輸路線的隱蔽與多變、兀骨部相對“安逸”的圍困姿態……

“原來如此。”他低語出聲，指尖重重點在“坳口中轉點”上，“這不是一條專為兀骨部開設的糧道。”

趙猛和鐵山被緊急召來，聞言都露出不解之色。

蕭雲瀾解釋道：“你們想，若是單為供應兀骨這五六百人圍城，黑爪部後方何須如此大費周章，設立中轉點，還頻繁變換路線？

直接從冬季營地分出一支馱隊，沿相對安全的路線定期送來便是。如此謹慎多變，防的是誰？”

“防我們？”鐵山遲疑道。

“我們被困城中，如何能威脅到其後方運輸？”蕭雲瀾搖頭，“他們防的，是可能出現在這條漫長補給線上的任何意外——包括我大雍的遊騎，其他部族的劫掠，甚至是……來自鎮荒關方向的反擊滲透。”

他手指沿著那條虛劃向東南的線：“這條線纔是關鍵。如果我冇猜錯，這條經過‘亂石峽’、設有‘坳口中轉點’的路線，是黑爪部今年南下大軍主補給線的一段！

而兀骨部駐紮在此，除了圍困我們，更重要的任務，是看守和保護這段補給線的側翼安全，確保通往鎮荒關下的糧秣軍械能夠暢通無阻！”

帳內頓時一片寂靜，隻有油燈燈花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趙猛倒吸一口涼氣：“校尉是說……我們偶然占據的望北堡，剛好卡在了狼戎主力的糧道上？”

“不是偶然。”蕭雲瀾眼中銳光閃爍，“去歲狼戎攻破望北堡後，並未長期占據，而是劫掠焚燬後便撤離。起初我以為他們是覺得此地過於突前，難以防守。

現在看來，他們或許本就計劃在需要大規模南下時，將此堡作為一個現成的、位置關鍵的中轉據點來使用！

而我們，恰好趕在他們今年大舉南下之前，搶先一步修複並進駐了這裡，打亂了他們的部署！”

鐵山興奮地握緊拳頭：“所以兀骨纔會像被踩了尾巴一樣急著來攻，又久攻不下後改為圍困？因為他丟了這個預設的據點，導致整條補給線的安全性下降，他必須釘在這裡，既防著我們出去搗亂，也看著這段路？”

“正是如此。”蕭雲瀾肯定道，“這也是為什麼，兀骨部明明兵力占優，卻始終顯得被動，除了圍困，難以施展更多手段。

他的首要任務是保證糧道暢通，其次纔是拔掉我們這顆釘子。

所以他會驅策豺人送死試探，會試圖誘我們出城野戰，會親自帶隊夜襲……都是為了以較小代價解決我們，恢複對這段區域的完全控製，讓糧道安穩。”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而現在，我們摸到了他這條命脈的尾巴。”

趙猛和鐵山呼吸都急促起來。

如果校尉的判斷正確，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困守的這座孤城，竟然陰差陽錯地扼住了狼戎南下大軍的咽喉之一！

意味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可能牽動數百裡外鎮荒關的戰局！

“校尉，那我們……”鐵山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機會就在眼前，但風險也前所未有。”蕭雲瀾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攻擊這條糧道，成功，則兀骨部必亂，圍困可解，甚至能重創黑爪部南下的氣勢。

但一旦失敗，或者即便成功卻暴露了我們已洞悉其糧道虛實的事實，兀骨必然不惜一切代價，甚至請求主力回援，也要在我們造成更大破壞前，將我們徹底碾碎。”

他看向地圖上那個“坳口中轉點”：“胡三他們發現的這個點，守軍隻有五人，看似薄弱。但這恰恰說明，狼戎對此地的隱蔽性極為自信，認為不會遭到攻擊。

同時，這也可能是個陷阱或前哨，真正的重兵囤積點或在更後方，或根本就是誘餌。”

“那我們還動它嗎？”趙猛問。

“動，但要動得巧妙，動得無聲無息。”蕭雲瀾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個點輕輕畫了個圈，“我們不能暴露冰城已經掌握其糧道詳情的底牌。所以，這次行動，不能是我們的人直接動手。”

“不是我們？”趙猛和鐵山都是一愣。

蕭雲瀾的目光，緩緩轉向帳外，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那片沉默的俘虜營地。

“狼戎的糧道被襲，可以是任何‘意外’。”他緩緩道，“比如，一股對狼戎統治不滿、流竄在荒原上的豺人潰兵？或者，一夥嗅到糧食氣味、鋌而走險的北地馬賊？甚至……是黑爪部其他競爭部族的小動作？”

趙猛和鐵山漸漸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都露出了震驚與恍然交織的神色。

“校尉，您是想……用那些俘虜？”鐵山壓低聲音。

“不是全部。”蕭雲瀾道，“我們需要挑選一批人，給他們一個‘機會’。一個看似能逃離此地、甚至能報複狼戎、搶到糧食活下去的機會。”

他詳細闡述了自己的構想：從豺人俘虜中，篩選出那些對狼戎仇恨最深、求生欲最強、且有一定戰鬥經驗和野性的人。人數不能多，二三十人足矣。

通過某些“無意”泄露的資訊和“疏漏”的看管，製造機會讓他們“逃出”冰城。

當然，逃走的路線和“偶然”發現的關於狼戎運輸隊和中轉點的資訊，需要經過精心設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