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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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道:“俘虜營地那邊,後日傍晚,按計劃製造一場看似失控的衝突。

起因要自然——配給再減些許,讓幾個悍勇的豺人為爭搶口糧打起來。看守的反應要顯得疲憊而無力,彈壓遲緩,讓混亂持續足夠長的時間。

目的有三:一則進一步示敵以弱,展現內部不穩;二則,為下一步動作鋪墊。”

趙猛若有所思:“校尉是說,趁亂放人?”

“不是‘放’,是讓他們自己‘逃’。”蕭雲瀾語氣轉冷,“衝突最激烈時,看準時機,將關押‘灰齒’那個籠子的鎖頭弄鬆。他要‘自己掙開’,‘趁亂翻出營地’。

他熟悉地形,會‘恰好’選擇通往那段薄弱城牆附近荒僻處的路線逃走。

北岸的狼戎哨兵會發現他,而他帶去的訊息,除了營內混亂、守衛疲憊外,最重要的,就是關於那段城牆‘內部已有裂隙,守軍巡查鬆懈,若以重器夜襲,極易破開’的‘親眼所見’。”

鐵山眼中精光一閃:“‘灰齒’是俘虜,又是趁亂拚死逃出,他的話,兀骨至少會信七分。再結合他連日觀察到的我軍‘懈怠’,尤其是對那段牆的‘忽視’……”

“對。”蕭雲瀾點頭,“這便是我們要遞出去的‘機會’——一段看似因我軍疲憊和內部不穩而暴露出來的、真實的城牆弱點。

我們要讓兀骨覺得,是他抓住了我們防守鏈條上最脆弱的一環,而非我們佈置了一個顯眼的陷阱。”

他頓了頓,手指在沙盤上那代表薄弱牆體的位置重重一敲:“當然,我們不會真的留下缺口。

這幾日,暗中用摻了碎石的冰水反覆澆淋內側,務必在敵襲前將其加固。而真正的殺招,不在牆內,而在牆外。”

他指向那片半填的壕溝區域:“兀骨若信了,必派精銳趁夜抵近,試圖一舉破牆。他們的注意力會被吸引到牆體本身。而我們,在壕溝內側設伏。

待其大半進入預定區域,伏兵突出,截斷後路,牆頭弓弩覆蓋。他要破牆,我們先破他的陣!”

趙猛仍有顧慮:“那俘虜營地……萬一衝突真失控,或‘灰齒’逃跑時引發連鎖反應?”

蕭雲瀾看向他,目光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所以分寸至關重要。衝突的規模、持續時間、參與人員,必須嚴格控製在預設範圍內。

看守的‘無力’是演給遠處看的,彈壓的力量必須實際存在,且能在瞬間轉為真正的鎮壓。

‘灰齒’逃跑的路徑、時機、可能遇到的‘阻礙’,都要精確計算。至於其他俘虜……”

他眼中寒光一閃:“嚴加看管,同時散佈訊息,逃跑者九死一生,狼戎對待叛逃者更為酷烈。既要讓他們恐懼,也要掐滅效仿之心。

參與‘演戲’的,事後暗中補償;若有任何人敢假戲真做,趁亂生事,立斬不赦,並累及其眾。”

計劃在絕對的沉默與精密計算中鋪開。

如同在冰麵上鑿出一個看似自然的孔洞,引誘魚兒前來呼吸,而水下,鋒利的鉤叉已然就位。

第二夜,西南角牆頭的“懈怠”開始上演。

火把的光暈變得稀疏而搖曳,巡邏士兵的腳步拖遝,在幾個關鍵垛口附近的巡查明顯減少,留下了短暫卻規律的空當。

這一切變化都控製在“長時間緊張守備後的合理疲憊”範圍內,但對岸黑暗中那雙屬於兀骨的、鷹隼般的眼睛,想必不會錯過。

第三日傍晚,俘虜營地。

當日配發的糊粥確實比往日更稀薄,摻著的粗糧餅子也小了一圈。

當負責分發的輔兵“不小心”將最後幾塊餅子掉在地上,被幾個早已安排好的豺人同時撲搶時,積蓄的怨氣和饑餓瞬間被點燃。

推搡迅速升級為拳腳,隨即蔓延成十幾人的混戰。

看守們起初隻是嗬斥,動作“遲緩”,直到有人被打得頭破血流,場麵快要失控時,才“驚慌”地吹響哨子,湧來更多人手,費了“好大勁”纔將鬥毆者分開。

混亂中,那個叫灰齒的豺人被一記重拳砸中額頭,鮮血模糊了視線,他踉蹌著被兩名看守拖向營地邊緣那處簡陋的、隻用木柵欄隔出的臨時禁閉處。

看守似乎急於回去處理其他衝突,將他往裡一推,倉促地扣上木栓便轉身跑了。

灰齒蜷縮在冰冷的角落,急促地喘息。

他聽著不遠處依舊的喧嘩和看守的呼喝,等到一處柵欄外巡邏的腳步聲遠去,便用藏在指甲裡的薄石片,迅速磨蹭著木栓的連接處——那地方白天已被做過手腳。

幾下之後,木栓鬆動。

他小心翼翼地推開柵欄,捂著流血的額頭,佝僂著身體,藉著營帳和雜物的陰影,向營地外圍摸去。

翻越那道低矮的、象征意義大於實際防禦的木圍欄時,他故意弄出了一點聲響。

“誰?!”遠處有看守似乎聽到了,傳來一聲喝問。

灰齒心臟狂跳,再不掩飾,用儘力氣翻過圍欄,踉蹌著跌入外麵的黑暗中,從城牆上一躍而下,朝著記憶中北岸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

身後傳來幾聲模糊的叫喊和零星的腳步聲,但並冇有追兵緊緊跟來。

冰冷的夜風灌進他的口鼻,額頭的傷口刺痛,但一種混合著恐懼與使命感的戰栗,支撐著他拚命向前。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身影,很可能正落在北岸某雙隱藏在黑暗中的狼戎哨兵眼裡。

他懷揣著那個精心編排的故事,奔向一場生死未卜的“投誠”。

冰城之內,當負責營地防務的疤臉刑徒“匆忙”趕來,聽聞有俘虜趁亂逃脫,且可能是逃往北岸時,他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怒與懊惱,隨即下令加強戒備,嚴查其餘俘虜。

訊息在控製下,悄然傳遍了守軍上層。

魚餌,已帶著自身的血腥氣和精心編製的資訊,遊向了等待的獵食者。

而冰牆之下,冰冷的土壤中,鐵與血鑄就的捕獸夾,正在無聲地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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