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戰場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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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璿冇有立刻接話。
她纖細的手指在冰冷的牆垛上輕輕敲擊,目光同樣投向東北方,彷彿能穿透數百裡的風雪與山巒,看到那座孤懸於敵後的冰城。
“韓重,”她忽然道,“你覺得,蕭家把他放到朔風原,真的隻是隨手丟棄一枚無用的棋子?還是說……柳氏那一房,真的在他身上押了重注?”
韓重沉吟片刻,謹慎答道:“蕭家內部傾軋由來已久,蕭雲瀾出身尷尬,驟然被柳氏推至前台,確有充當探路石或棄子的可能。
但觀其赴任後所為——說服柳賀陽暗中支援,從您這裡討要兵員物資,築冰城,捕豺人,乃至如今死守孤城……
步步為營,章法初具,不似全然懵懂被動。
柳氏或許最初彆有打算,但如今,恐怕也存了藉此子在北境打開局麵的心思。”
“打開局麵?”李璿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蕭家盤踞中州千年,樹大根深,觸角早已伸到朝堂地方各個角落。
如今還想在北境軍伍中紮根?朝廷這些年好不容易纔將北境邊軍牢牢握在手中,豈能再容世家插手?”
她頓了頓,語氣轉冷:“不過,眼下大敵當前,這些事都可容後再說。蕭雲瀾若真能在朔風原創造奇蹟,牽製住部分狼戎兵力,對全域性有利,朝廷不吝賞賜。
蕭家想藉機擴充影響,隻要不過分,本宮也可暫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畢竟,如今守土抗敵,還需倚仗這些世家的人力物力。”
韓重默然。他深知長公主對世家的忌憚與製衡之心。
大雍立國雖久,但許多開國時的勳貴世家早已與國同休,勢力盤根錯節,尤其像蕭家這等曆經數朝不倒的千年門閥,底蘊深不可測,在地方上的影響力有時甚至超過官府。
皇室與世家之間,既有合作依存,更有暗中的角力與妥協。
北境邊軍,是朝廷直接掌控的最重要武力之一,絕不容世家過多滲透。
蕭雲瀾此事,可大可小,全看後續如何發展。
“那依殿下之見,”韓重問道,“朔風原那邊,我們是否……”
“暫時不動。”李璿打斷他,目光重新投向關外狼戎大營,“赫赤主力在此,我軍不可分兵。朔風原能否守住,全看蕭雲瀾自己的本事。
守住了,是他之功,朝廷自有封賞,蕭家也能得益;守不住……那也是他的命數,蕭家也怪不得旁人。”
她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不過,本宮倒有種預感……這個蕭雲瀾,恐怕不會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在朔風原。”
“殿下何以見得?”韓重有些意外。在他看來,朔風原已是死局。
李璿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韓重,若你身處朔風原,兵微將寡,糧草有限,外有強敵圍困,內有俘虜隱患,且與後方音訊斷絕,你會如何做?”
韓重思索片刻,沉聲道:“無非幾條路:固守待援,但援軍渺茫;冒險突圍,勝算極低;或……設法與敵周旋,尋找其破綻,或許有一線生機,但同樣九死一生。”
“是啊,九死一生。”李璿微微點頭,“但蕭雲瀾從赴任開始,走的哪一步不是九死一生?重建廢墟是險,築冰城是險,捕豺人是險,封門死守更是險中之險。可他都做了,而且至今還站著。”
她轉過身,背對關外戰場,望向關內連綿的屋舍與裊裊炊煙:“能在絕境中迅速做出決斷,並一步步執行下去的人,不會坐以待斃。
本宮很好奇,他接下來會走出怎樣一步棋。或許……他會給我們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驚喜。”
韓重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心中若有所思。
長公主對蕭雲瀾的評價,似乎超出了單純的軍事考量,更像是一種對“變數”的期待。
在這個各方勢力糾纏、戰局紛繁複雜的時刻,一個來自蕭家卻又似乎不完全受控於蕭家的“變數”,或許真的能攪動一些東西。
“報——!”一名傳令兵疾步登上城樓,單膝跪地,“啟稟殿下、副帥!遊騎哨探回報,東北方向五十裡外,發現狼戎運糧隊蹤跡,押運豺人約三百,糧車二十餘輛,護衛狼戎騎兵約五十騎!”
李璿與韓重對視一眼。
“赫赤的補給線。”韓重眼中精光一閃,“他們深入我境,糧草轉運不易,這支運糧隊至關重要。”
李璿嘴角那絲弧度更深了些:“傳令第三輕騎營,挑選精銳,由你親自帶隊,今夜子時出關,抄小路迂迴,給本宮截了這支糧隊。記住,要快,要狠,焚儘其糧草,儘量殺傷其護衛,但不必戀戰,得手即回。”
“遵命!”韓重抱拳,眼中戰意升騰。
李璿再次將目光投向東北,朔風原的方向,低聲自語:“蕭雲瀾,你可要撐住了。這潭水,纔剛剛開始攪動呢。”
韓重領命而去,著手準備夜襲事宜。
城樓上,長公主李璿並未立即離開。
她屏退了左右親衛,隻留一名身著青衫、麵容清臒的中年文士在側。
此人是她的心腹幕僚,姓顧,單名一個衍字,擅謀略,通政務,亦深諳各世家內情。
“顧先生,方纔的話,你怎麼看?”李璿目光依舊落在關外,語氣隨意,彷彿閒談。
顧衍微微躬身,聲音平和:“殿下所指,是蕭雲瀾,還是蕭家?”
“都有。”
顧衍沉吟片刻,緩緩道:“蕭雲瀾此人,出身雖微妙,但其行事果決,頗有膽略,更難得的是應變之能。朔風原絕境,非一般人所能應對。假以時日,或可成為一員驍將。
然其終究姓蕭,與蕭家血脈相連,利益相關。柳氏將其推至前台,無論初衷為何,如今已成事實。
蕭雲瀾若在北境立功,蕭家聲威必漲,其在軍中之影響力亦將隨之滲透。此消彼長,非朝廷之福。”
李璿輕笑:“先生是提醒本宮,要防微杜漸?”
“臣不敢。”顧衍低頭,“隻是就事論事。蕭家千年積澱,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地方田莊、商路、礦脈,觸角極廣。唯一受限之處,便是軍權。
先帝與陛下曆經兩朝,多方籌謀,方將邊軍兵權逐步收歸中央,尤以北境為重。
若因戰事之需,令蕭家藉此契機將觸手伸入邊軍體係,恐遺後患。”
“那依先生之見,本宮該當如何?難道坐視朔風原失守,讓蕭雲瀾這個‘變數’消失?”李璿反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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