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鎮荒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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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荒關外,戰雲密佈。

自黑爪部主力“鐵狼”赫赤所部南下,兵鋒直指關牆,至今已逾半月。

比起在朔風原試探性的進攻,此刻鋪陳在鎮荒關北麵遼闊原野上的,纔是狼戎今冬南侵的真正力量。

關牆之外五裡,原本的曠野與零星屯堡已被夷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連綿的狼戎營帳與豺人窩棚,如灰褐色的苔蘚般覆蓋了雪原。

超過兩千五百名狼戎騎兵與近四千豺人仆從軍在此集結,旌旗如林,篝火晝夜不息,升騰的煙柱在鉛灰色天空下扭曲盤旋。

戰事自三日前正式展開。

狼戎的進攻並非雜亂無章的蠻衝。

每日拂曉,淒厲的牛角號便會響徹原野。

最先壓上的永遠是豺人仆從軍。

他們被編成數個千人方陣,披著簡陋的鑲鐵皮甲,手持彎刀與粗大的木盾,在狼戎騎兵的驅策與督戰下,如潮水般湧向關牆。

這些豺人進攻極有章法。

他們並非一味埋頭衝鋒,而是會利用地形起伏與事先挖掘的淺壕逐步逼近。

前排豺人高舉木盾,抵禦城頭拋射的箭雨,後排則扛著捆紮好的土袋、柴捆甚至同伴的屍體,冒著矢石填塞關牆外的護城壕。他

們行動迅速,彼此掩護,顯是經過嚴格操練,與朔風原那些散兵遊勇不可同日而語。

當豺人仆從軍以血肉之軀填平部分壕溝、消耗守軍箭矢滾木之後,狼戎騎兵的攻勢纔會真正展開。

他們並不直接衝擊高聳的城牆,而是發揮騎兵的機動優勢,在關牆外圍快速遊走,分作數股,從不同方向不斷逼近又撤開。

箭矢如蝗,大多瞄準垛口和女牆後的守軍身影。

其中一些狼戎戰士顯然並非常人——他們能在高速奔馳的狼背上穩穩開弓,箭矢離弦時竟帶起隱約的破氣銳響,射程與穿透力遠超尋常弓箭,偶有流矢穿過垛口縫隙,竟能連續貫穿後方兩名守軍的皮甲。

真正的致命威脅,來自於那些隱藏在豺人陣線後方、由巨狼拖拽的攻城器械。

而推動這些器械前行的狼戎步兵中,亦可見到身形格外魁梧、氣息沉凝如石的身影。

他們往往身著拚接鐵甲,手持常人難以揮動的重斧或戰錘,行動間步伐紮實,氣息綿長,顯然是踏入修行門檻的精銳。

在箭雨與落石的間隙,這些人能驟然加速,以遠超常人的爆發力將雲梯轟然架起,或合力扛起包鐵撞木,在盾陣掩護下向城門發起沉重而規律的撞擊。

城頭之上,守軍亦藏龍臥虎。

除卻常規的弩床齊射與輪番箭雨,偶爾可見某些垛口後探出的弓箭手氣息格外沉靜。

他們引弓時脊背如弓,目光似電,射出的箭矢軌跡刁鑽難測,往往能在亂軍中精準找到敵軍頭目或那些顯眼的精銳,一箭封喉。

更有少數身著輕甲、動作矯捷如豹的銳士遊走牆頭,專司應對攀上城垣的狼戎強者——他們或持短矛突刺,或使刀劍格殺,招式簡潔淩厲,每每在電光石火間分出勝負,將撲上垛口的凶悍之敵斬落牆下。

戰事從清晨持續至午後,城牆下已堆積層層屍骸,鮮血浸透凍土。

在這片以凡人兵卒為主體的血腥絞殺中,雙方那些初窺門徑的修行者與精銳戰士,便如同狼群中領頭的凶獸,雖數量不多,卻往往能在區域性打破僵局,或穩住陣腳。

他們的存在,讓這場攻防在宏大的殘酷之外,更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凶險與變數。

但整整三日激戰下來,狼戎雖攻勢猛烈,卻未能真正撼動鎮荒關的防線。

最危急時,曾有數處垛口發生短暫白刃戰,狼戎精銳一度躍上牆頭,但都被守軍預備隊及時反擊,逐下城牆。

關牆主體巍然不動,守軍士氣雖經苦戰有所損耗,卻依舊穩固。

此刻,正值第四日午後,狼戎的攻勢暫歇,戰場陷入短暫的沉寂。

隻有零星的箭矢還在空中交錯,以及傷者壓抑的呻吟隨風飄來。

鎮荒關北門主城樓之上,兩人並肩而立,俯瞰著關外那片屍橫遍野的戰場與遠處連綿的敵軍營地。

一人身著玄黑色山文鎧,外罩深青色大氅,麵容方正,左眉骨疤痕斜入鬢角,正是征北軍副帥韓重。

他目光沉凝,注視著戰場上幾處仍在冒煙的焦黑痕跡,那是今日狼戎試圖用火攻車抵近焚燒城門時留下的。

另一人則是一身赤紅戰袍,外罩精鋼細劄甲,甲片嚴密,肩吞、護臂一應俱全,胸前一麵磨光護心鏡映著天光。

身形挺拔而矯健,長髮在腦後利落束起,以皮質護額固定,彆無贅飾。

麵容清肅,眉峰如刃,眸光凝定似深潭寒星,正是大雍鎮北將軍、長公主李璿。

“赫赤倒是捨得。”李璿開口,聲音清冽,聽不出太多情緒,“三日來,豺人死傷已近千,狼戎本族精銳也折了不下兩百。這般消耗,黑爪部今年冬天怕是不好過。”

韓重微微頷首:“狼戎曆來以戰養戰,今冬南下本為劫掠糧草物資以度春荒。如今在關下碰了釘子,損失不小,若久攻不下,其軍心士氣必受影響。隻是……”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東北方向,那是朔風原所在,“赫赤分兵繞過關城,遣偏師東進,劫掠了關外兩處屯堡,雖未造成太大破壞,卻牽製了我部分遊騎。

更關鍵的是,他派了一支偏師北上,盯住了朔風原。”

“望北堡。”李璿介麵,嘴角勾起一絲辨不出意味的弧度,“蕭家那個小子守的地方。”

“是。”韓重點頭,“據前幾日最後傳回的訊息,蕭雲瀾築冰城固守,擊退了狼戎前鋒試探。赫赤主力南下時,留下了約六百人圍困朔風原。以朔風原的兵力與存糧,被圍近月,外無援軍,內……還要養著那麼多豺人俘虜。”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蕭雲瀾能以微弱兵力重建望北堡,並初步站穩腳跟,已屬難得。但被優勢敵軍長期圍困,陷於絕地,陷落隻是時間問題。可惜了,是個能打仗的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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