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

“非也。”顧衍搖頭，“如今大敵當前，自當以抗敵為第一要務。蕭雲瀾能牽製狼戎兵力，於全域性有利，理應支援。臣之意在於，支援其抗敵，與遏製蕭家藉此擴張，二者需並行不悖，且後者手段當更為巧妙。”

“哦？如何巧妙法？”

“賞罰之道，朝廷之公器也。”顧衍緩緩道，“蕭雲瀾若立戰功，朝廷當不吝封賞，爵位、財帛、虛職，皆可厚賜，以彰其功，亦安蕭家之心。

然其實職、兵權，尤其是北境防務之關鍵職位，授予須慎之又慎。

可將其功績明發天下，擢升其品階，甚至調入京中任職，榮寵加身，卻無形中剝離其與北境邊軍的直接統屬關係。

此乃陽謀，蕭家即便心知肚明，亦難以公然反對。”

李璿微微頷首，目光投向城外蒼茫的戰場，彷彿能穿透數百裡風雪，看到那座孤懸的冰城：“明升暗調，確是穩妥之策。隻是……顧先生，你可知朔風原此前是何光景？

一片廢墟，百十殘兵，周遭豺人環伺，狼戎遊騎往來如梭。

此人赴任不過月餘，竟能築起冰城，收納俘虜，接連擊退敵軍試探，甚至讓赫赤不得不分兵圍困。

這般手段，已非尋常‘能戰’二字可以概括。

我讀其戰報，守城之法頗有章度，更難得是那份決斷——捕豺人以充勞力，封城門以絕後患，看似行險，實則步步為營。

此子……是個能在絕境中找出路的人。”

她頓了頓，指尖輕叩牆磚：“如此人物，調入京中閒置，固然免去後患，卻也折了一把或許能開疆拓土、鎮守邊陲的利刃。豈不可惜？”

“殿下，”顧衍抬眼，目光平靜如古井，“才具與忠心，孰輕孰重？蕭雲瀾之才，或可為朝廷所用，但其背後之蕭家，卻未必與朝廷一心。

北境不缺能戰之將，韓副帥、林校尉等，皆久經戰陣，忠誠可靠。

多一個蕭雲瀾，或許能多一分勝算；但若因此而令蕭家勢力滲入邊軍核心，將來可能要花十倍百倍的力氣去清除，孰得孰失？”

他稍作停頓，聲音壓低些許：“況且，蕭家內部亦非鐵板一塊。柳氏此番動作，蕭家其他幾房未必樂見。

朝廷或可藉此稍作分化，令其內部消耗，而非坐視其借外部戰功凝聚整合。

至於蕭雲瀾本人……若他真如殿下所言，是能在絕境中開路的鋒銳之才，那麼即便調入京中，也未必冇有其他用武之地。

隻是，那必須是在朝廷完全掌控之下。”

李璿沉默了片刻。

寒風吹動她戰袍的下襬，城樓下的廝殺聲似乎變得遙遠。

顧衍所言，句句皆立足於朝廷長遠利益，亦是帝王心術的體現。

她身為長公主，執掌北境軍務，深知平衡之道的重要。

既要驅使世家之力為國抗敵，又要防止其尾大不掉，箇中分寸，極難把握。

“先生所言，老成謀國。”良久，她緩緩開口，語氣深沉，“然戰局瞬息萬變，蕭雲瀾此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尚未可知。

或許他根本撐不到朝廷論功行賞之時。眼下，且靜觀其變吧。

該給他的支援，一分不會少；該有的防備，也一刻不能鬆。”

她轉過身，看向顧衍：“關內糧草調配、民夫征發、傷員安置等事，還需先生多多費心。尤其是與各州郡官府的協調，那些地方官，背後多少都有世家影子，辦事拖拉推諉是常事。

先生持本宮手令，該催的催，該壓的壓，務必保證前線供給無虞。”

“臣領命。”顧衍躬身應下，遲疑了一下，又道，“殿下，還有一事。近日關內有些流言，關於朔風原的……”

“說。”

“有傳言說，蕭雲瀾在朔風原擅殺俘虜，手段酷烈，有違仁道。還有人說，他暗中與不明勢力有所勾連，行蹤詭秘……流言來源不明，但傳播頗快。”顧衍謹慎道。

李璿眼中寒光一閃：“哦？這倒有趣。是有人想提前給他潑臟水，還是想試探朝廷的態度？”

“臣以為，兩者皆有。”顧衍分析道，“蕭家內部，或許有人不願見柳氏借蕭雲瀾崛起；關內其他勢力，也可能不願見到北境再多一個強勢人物。

流言雖空穴來風，但若聽之任之，積累起來，將來論功時或成阻礙。”

“不必理會。”李璿擺手，語氣果斷，“大戰當前，一切以戰功說話。朔風原那種地方，對敵仁慈便是對己殘忍。至於勾連不明勢力……若他真能引來助力守住孤城，我倒要謝他。

傳令下去，關內再有人散佈此類動搖軍心之言，以擾亂後方論處，嚴懲不貸。”

“是。”

顧衍退下後，李璿獨自立於城樓，寒風捲動她赤紅戎裝的衣襬。關外，狼戎營地炊煙裊裊，顯然也在為接下來的戰鬥做準備。

關內，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世家、朝臣、軍方、地方……各方利益在此交織。

蕭雲瀾這個名字，如今已不僅僅是一個邊軍校尉的代號，更成了一個微妙的焦點，牽扯著多方的神經。

“蕭家……千年世家……”李璿低聲咀嚼著這幾個字，目光幽深。

她想起皇室秘檔中對蕭家的記載。

這個家族的曆史，比大雍王朝更為悠久，其先祖可追溯至上古時期，曆經數朝起伏而不倒，靠的不僅是財富與人才，更是那種深植於血脈中的、對時局精準的把握與驚人的韌性。

他們就像一株盤根錯節的老樹，看似溫和無害，實則根係早已深入大地的每一個角落，與這片土地緊密相連，難以分割。

與這樣的家族打交道，強硬剷除絕非上策，那會動搖國本。隻能一邊利用，一邊製衡，一邊慢慢修剪其過於茂盛的枝葉，將其力量引導至對朝廷有利的方向。

蕭雲瀾的出現，對蕭家而言，或許是一個新的支點；對朝廷而言，又何嘗不是一個觀察、介入甚至影響蕭家的視窗？

“但願你真能帶來些驚喜，蕭雲瀾。”李璿望向東北，低聲自語，“也讓本宮看看，你這枚棋子，究竟能在棋盤上走出多遠，又能否……跳出棋盤，成為執棋之人？”

天色漸晚，暮色四合。關牆上開始點起火把，如一條蜿蜒的火龍，照亮了這座北境雄關。關外狼戎營地亦是火光點點，如同蟄伏獸群的眼睛。

更深的夜，即將來臨。而遠在數百裡外，被風雪與敵軍圍困的朔風原冰城，此刻又是何種光景？

李璿不知道。但她有種預感，那裡的故事，遠未到落幕之時。

而蕭雲瀾這個名字，註定將在北境未來的棋局中，占據一個不可忽視的位置。無論他是生是死，是成是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