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試探與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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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戎偏軍的試探進攻持續了約一個時辰。

五百騎兵並未采取蠻橫的衝鋒,而是顯露出訓練有素的戰場素養。

他們分為五支百人隊,以鬆散而靈活的楔形陣交替前出。

每隊抵近至冰牆百二十步左右便勒住巨狼,騎手們以雙腿控韁,張弓搭箭,一**骨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拋射向牆頭。

箭矢落點精準,大多集中在牆垛後方與射擊孔附近,意在壓製守軍,迫使對方無法從容瞄準。

與此同時,這一千豺人仆從軍則在十餘架粗陋卻實用的護盾車掩護下,如同緩慢移動的土黃色甲蟲,向壕溝推進。

每輛護盾車由厚木板拚接而成,正麵覆蓋浸濕的多層獸皮以防火,下方裝有木輪,由數名豺人在車內推動。

抵達壕溝邊緣後,豺人們以護盾車為屏障,開始將揹負的土袋、碎石乃至同伴的屍體拋入溝中,動作雖顯笨拙,卻頗有章法。

每填數尺,便有持盾的豺人戰士上前,掩護後續同伴作業,層層遞進。

蕭雲瀾的應對則展現了棱堡防禦體係超越時代的嚴密性。

他並未命令守軍全線還擊暴露火力,而是依托棱堡與馬麵構築的多層次交叉火力網,進行精準而節製的殺傷。

當狼戎騎兵百人隊輪番進入預定的“殺傷區”時——這些區域是蕭雲瀾事先根據棱堡凸角與馬麵位置精心計算劃定的——便會遭遇來自不同角度、至少兩個方向的打擊。

例如,一支百人隊自東北方向切入,意圖測試棱堡正麵防禦。

當他們進入百步範圍,東北棱堡上層射擊孔內便射出十餘支弩箭,力道沉重,專取人馬要害。

幾乎同時,該棱堡右側三十步外的一處馬麵上,守軍弓手從側翼垛口發箭,箭矢斜射而至,覆蓋騎兵陣列的側後方。

狼戎騎兵舉盾格擋正麵弩箭時,側翼箭矢已至,頓時有數騎中箭,陣型微亂。

更讓狼戎騎兵不適的是,他們慣常的騎射壓製難以找到明確的反擊目標。

棱堡牆麵內傾,守軍從狹窄的射擊孔內放箭,身形幾乎不暴露。

馬麵凸出城牆,其側翼垛口開在斜麵上,箭矢可射出,外界箭矢卻極難射入。

騎兵們射出的箭矢大多叮叮噹噹地打在堅硬的冰土牆麵或石構棱角上,難以對守軍造成有效威脅。

豺人填溝的作業則陷入更艱難的境地。

棱堡凸出的射擊台如同懸於頭頂的利爪,居高臨下,視野開闊。

守軍無需露頭,隻需從傾斜向下的射擊孔中觀察,便能將壕溝邊緣的狀況儘收眼底。

每當豺人在某處聚集填土,該處對應的射擊孔便會集中潑灑箭雨。

護盾車能遮擋正麵,卻防不住幾乎垂直落下的箭矢。

不斷有豺人被從盾車縫隙或頭頂落下的箭矢射中,慘叫著倒下,填土的效率大打折扣。

一個時辰下來,偏軍付出了約五十名豺人、十餘名狼戎騎兵傷亡的代價,僅填平了不足三十丈的壕溝段,且所填區域支離破碎,遠未形成可供大隊騎兵快速通過的坦途。

冰牆主體更是毫髮無損,唯有牆麵增添了許多箭矢留下的白點與淺痕。

金狼大纛下,赫赤麵甲後的目光冰冷。

他抬手做了個手勢。號角聲變調,偏軍開始交替掩護後撤,退回四百步外重整。

灰袍人策馬上前,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如何?”

“城牆堅固,守將懂兵。”赫赤言簡意賅,“強攻需付出代價,且耗時。”

“既如此,按原議分兵便是。”灰袍人低聲道,聲音平淡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留一支偏軍牽製,主力南下。此城孤懸於此,待鎮荒關烽火一起,其進退失據,軍心自亂。”

赫赤麵甲下的目光銳利如刀,轉向灰袍人:“先生似乎對此城格外在意。”

灰袍人兜帽微動,似在搖頭,又似在觀察冰城:“將軍說笑。在下隻是覺得,如此懂兵之將,困守孤城,實乃浪費。若能為主力南下掃清後顧之憂,總是好的。”

“哦?”赫赤語氣聽不出情緒,“先生有把握‘掃清’?”

“事在人為。”灰袍人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況且,此城越是不下,於我軍全域性而言,或許……越是好事。至少,它能牢牢吸住鎮荒關一部分的注意力和援軍。”

赫赤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彎刀刀柄上輕輕摩挲。

他聽懂了灰袍人的言外之意——這座難啃的冰城,本身就可以成為一個誘餌,或者一個釘子,無論攻守,都能牽扯大雍方麵的力量。

“先生深謀遠慮。”赫赤緩緩道,語氣卻聽不出多少讚賞,“然我軍南下,關山險阻,正需先生這般洞悉大雍內情之人隨行參讚。至於此地……”

他目光掃過麾下將領,最後落在一名麵容冷峻的百夫長身上:“兀骨,你帶本部百騎,及五百豺人,留駐此地。你的任務隻有一個——盯死這座城。不許他們一兵一卒南下,也不許他們出來。明白嗎?”

兀骨右拳捶胸:“遵令!”

赫赤這才重新看向灰袍人,語氣不容置疑:“監視牽製,乃武夫之事。先生大才,當隨我共謀破關大計。請吧。”

灰袍人靜立片刻,終是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調轉馬頭。

兜帽陰影下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不知是嘲弄,還是彆的什麼意味。

赫赤不再多言,揚鞭前指。

主力大軍開始轉向,沿朔水河西岸南下。

三千餘狼戎騎兵、兩千豺人仆從軍、數十架攻城器械,如同黑色的洪流,在濃霧中緩緩移動,繞過冰城,向南而去。

留下的偏軍在兀骨指揮下,後撤至北岸一裡外,開始紮營。

他們並未選擇強攻位置,而是在冰城視野範圍內佈設警戒,同時派出遊騎沿河岸巡視,徹底封鎖冰城南下的通道。

城牆之上,蕭雲瀾看著主力大軍遠去的身影,眉頭緊鎖。

“他們要去打鎮荒關。”趙猛走到身側,聲音沉重,“留下這支偏軍,是要把我們困死在這裡。”

蕭雲瀾點頭:“傳令全軍,加強警戒。敵軍雖暫退,但留下的都是精銳,不可大意。”

他目光投向南方。

鎮荒關方向,一場更大規模的血戰即將爆發。而朔風原冰城,則成了棋局上一枚被暫時擱置、卻仍牽動全域性的孤子。

丹田深處,智謀魔的深藍光焰微微流轉,開始推演接下來的種種可能。

然而無論怎樣計算,有一條結論始終清晰:若鎮荒關破,冰城絕無幸理。

他必須想辦法打破這個困局。

但眼下,首先要解決的,是城外那支虎視眈眈的偏軍,以及城中那一千四百名隨時可能baozha的豺人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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