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大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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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資運抵後,冰城的日常有了細微卻實在的變化。

清晨的哨兵從牆頭下來,交班時不再是一副被寒氣浸透、嘴唇發青的模樣。

厚實了許多的冬衣裹在身上,雖然依舊擋不住無孔不入的冷風,但至少能讓手腳在站完一個時辰的崗後還能活動。

前幾日還不斷有人抱怨手上腳上生出新的凍瘡,這兩日抱怨的聲音少了,醫帳那邊傳來的哀嚎也多是舊傷發作,少有新增的嚴重凍傷。

夥食是看得見的改善。

不再是清湯寡水的稀粥,大鍋裡的粟米粥變得粘稠,每人碗裡還能分到指頭大小的一塊醃肉,或是幾根味道濃重的肉乾。

嚼著這些帶著鹽分和油脂的食物,營地裡那種因饑餓和寒冷而滋生的、揮之不去的乏力感似乎被驅散了一些。

兵卒們圍坐在火堆旁吞嚥食物時,沉默的時候依然多,但眼神裡少了些麻木,多了點活氣。

鐵匠鋪那邊,爐火從早到晚幾乎冇熄過。

新送來的鐵料和回收的破損兵器堆在角落,老陳帶著徒弟和幾個打下手的刑徒,輪流掄錘。

叮叮噹噹的聲音規律地響著,破損的刀口被重新打磨,彎曲的槍頭回爐重鑄,更多的是將碎鐵熔鍊後,鍛打成一支支三棱或扁平的箭簇。

這些新箭簇被送到弩手們手裡,他們坐在避風處,仔細地將箭簇裝上回收來的、尚算完好的箭桿,再用麻線纏緊,蘸上一點魚膠。

動作熟練的,一天能收拾出幾十支。

箭壺重新變得沉甸甸的,心裡也跟著踏實了些。

巡邏的隊正走過營地時,能看到負責操練的伍長正催促著手下活動筋骨。

吃飽了,穿暖了些,就有力氣多揮幾次刀,多刺幾槍。

雖然對陣演練時依舊罵罵咧咧,動作也談不上精熟,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種有氣無力的應付。

冰牆上下,一切似乎都在緩慢地、艱難地恢複著某種堅韌的秩序。

物資的到來冇有帶來歡呼,隻是讓這座冰封堡壘裡的喘息聲,稍微平穩了一點。

每個人都知道,狼戎還在河對岸看著,下一次進攻隨時可能到來。

但現在,至少手裡的刀更利了一些,肚子裡的食物能撐得更久一些,身上的襖子更能抵住一些寒風。

這些微不足道的“一些”,在生死邊緣,可能就是能讓人多揮出一刀,多堅持一刻。

但蕭雲瀾心中的弦卻繃得更緊了。

狼戎主力過分的平靜,如同壓在頭頂的陰雲。

北岸營地炊煙每日照常,哨騎偶現,卻再無大規模動作。

這種沉默的壓迫,比接連不斷的進攻更讓人感到不安。

“他們在積蓄力量,或者在等待什麼。”蕭雲瀾對趙猛道,目光始終冇有離開北岸方向,“告訴所有人,加固城牆,操練備戰,一刻不能鬆懈。夜裡警戒加倍。”

他回到帳中,對著簡陋的地圖沉思。

冰城的弱點並未因物資到來而根本改變:兵力不足,防禦麵過長,經不起長期高強度消耗。

狼戎若再次來攻,必然更為猛烈。

他重點關注兩個方向:一是冰牆本身,尤其是曾經出現過缺口的東北角,必須確保萬無一失;二是側後方的安全。

朔水河雖封凍,但上遊數裡外河麵較窄,冰層更厚,若小股精銳從此處潛越,繞襲後方,將極為麻煩。

“鐵山,你帶可靠人手,溯河向上遊探查,重點看五裡之內有無冰麵被刻意加固或試探的痕跡,兩岸有無隱蔽蹤跡。”

“石彪,加強營地後方及廢墟區域的巡哨,佈設簡易預警,尤其是入夜之後。”

命令下達,冰城在短暫的喘息後,再次進入緊張的備戰節奏。每個人都清楚,下一場戰鬥不會太遠。

三日後,鐵山帶回訊息:上遊約四裡處,靠近一處河灣的岸邊,發現了幾處被小心掩埋的篝火餘燼,以及一些巨狼的爪印和踩實的雪坑。

痕跡很新,不會超過兩天。

“人不多,但肯定是狼戎。”鐵山語氣肯定,“他們在那裡停留過,可能是在觀察地形和水文。”

蕭雲瀾眼神微冷。

果然,對方在尋找側翼的突破口。

他當即調整部署,在冰城後方臨近河岸的方向增派了暗哨,並讓石彪的護衛隊重點戒備那片區域。

平靜在第五日黃昏被打破。

北岸營地號角長鳴。

這一次,冇有試探,冇有佯攻。

超過兩百名狼戎騎兵,在近四百名豺人戰士的簇擁下,踏著逐漸昏暗的天色,向冰城壓來。

黑壓壓的隊伍在冰麵上展開,沉默而迅速,帶著一股決然的殺氣。

真正的進攻,開始了。

“所有人,上牆!”蕭雲瀾的聲音穿透寒風。

守軍迅速進入戰位。

弓弩手檢查弓弦箭壺,負責滾木礌石的兵卒將最後一批物資推上牆頭。

投石機旁,操作手緊緊握住絞盤。

敵軍進入百步,開始加速。

“投石機,放!”

石彈呼嘯飛出,砸入衝鋒的敵群,造成一些混亂,但無法阻止這波蓄勢已久的洪流。

八十步,七十步……箭雨開始潑灑。狼戎騎兵以盾護身,豺人則冒著箭矢埋頭猛衝。

不斷有人中箭倒下,但整個陣線依然在堅定地向前推進。

四十步,三十步!

衝在最前的狼戎騎兵已迫近牆根,巨狼躍起,利爪摳抓冰麵,試圖攀爬。

豺人則用簡陋的鉤索拋向牆頭,或直接搭起人梯。

“滾木!砸下去!”

“沸水!快!”

牆頭頓時陷入激烈的近身搏殺。刀光劍影,嘶吼慘叫,滾木砸落的悶響,沸水澆落的嗤嗤聲與慘嚎混雜在一起。

冰牆各處都承受著壓力,尤其是東北角,雖然經過加固,仍是敵人重點攻擊的目標,鐵山親自率人在那裡死守,戰況尤為激烈。

蕭雲瀾坐鎮中央,不斷根據戰況發出指令,調動預備隊填補缺口。

他麵色沉靜,但目光銳利如鷹,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就在這時,冰城後方,靠近河岸的方向,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特有的骨哨聲!

緊接著,是兵刃交擊的脆響和短促的呼喝!

石彪那邊接敵了!狼戎的迂迴小隊果然來了!

幾乎在後方警報響起的同時,正麵進攻的狼戎騎兵似乎也得到了信號,攻勢陡然變得更加凶猛,數處牆段同時告急。

蕭雲瀾嘴角緊抿,眼中寒光一閃。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將潛藏的威脅逼出來,同時承受住正麵最大的壓力。

“趙猛,帶你的人去支援石彪,把摸過來的老鼠清理乾淨!”他厲聲道,“正麵,所有人死守,一步不退!”

趙猛應聲,帶著一支生力軍衝下冰牆,撲向後方的交戰處。

蕭雲瀾則深吸一口氣,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正麵的廝殺已經進入白熱化,城牆就是最後的生死線。

他必須在這裡,穩住全軍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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