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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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雲瀾緩緩合上冊頁。
這份支援談不上豐厚,卻足夠實在——二十名經驗豐富的老卒,三戶能乾活兒的匠人,一筆能在邊關支取的物資,幾封或許用得上的書信。
它無法讓他一步登天,卻足以為他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搭建起一個簡陋卻功能初備的起點。
更關鍵的是,這些支援都有明確的邊界:甲士的後續俸祿需他自己承擔,商會的賒欠隻有一次,書信的作用“不保證效力”。
蕭家的態度很明確:給你一個起點,劃出一條線。
線的這邊是家族能給的體麵與根基,線的那邊,是生死自負的前程。
“看明白了?”柳氏問。
“看明白了。”蕭雲瀾將冊子收起。
柳氏微微頷首,自書案下又取出一個尺許長的烏木匣,推到他麵前。“打開看看。”
蕭雲瀾打開木匣。裡麵襯著深藍絲絨,上麵靜靜躺著一副摺疊整齊的暗青色鎧甲。
甲片非尋常鐵色,隱隱泛著金屬冷光,銜接處有細微雲紋,胸前護心鏡光滑如鏡,邊緣蝕刻著古拙的卷草紋。
雖無耀眼光華,卻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沉凝殺氣。
旁邊還放著一卷用牛皮繩繫著的陳舊皮卷。
“此甲乃前朝‘玄蛟衛’將官內甲,鍛造法門早已失傳。這是武庫裡僅存的三副之一,曾隨你曾祖征戰西疆。”柳氏指尖拂過胸甲上一道淺淡的斜痕,“甲片以百鍊寒鐵摻隕星砂打造,輕便堅韌,對靈炁衝擊也有削弱之效。
更難得的是,它被曆代兵家將領氣血浸潤,對兵家戰炁或有共鳴。”
她拿起皮卷:“這卷《行軍紀要》,是蕭家某位曾統兵的前輩手劄,非修行秘法,而是練兵、紮營、臨陣的心得。或許比那些空洞操典實用些。”
她看著蕭雲瀾:“甲冑與手劄,算是我個人予你的。望你能活著,在大荒真正辟出一點局麵。莫要辜負了這副甲,也莫要辜負了……你這次機會。”
這話說得平淡,卻比冊頁上那些條款多了幾分溫度。
蕭雲瀾起身,鄭重一禮:“多謝母親。”
柳氏擺擺手:“去吧。出發之日,不必來辭行。大荒隻認刀劍與實力,不認眼淚與贅言。”
離開書房,蕭雲瀾回到聽竹軒,開始最後清點。
人員、物資、裝備、信物……一切皆已齊備。每一份支援都有代價,每一份饋贈都有期許。
他換上玄蛟內甲,甲冑貼合身體,重量分佈均勻,一股淡淡的涼意滲透肌膚。試著運轉靈炁,甲片上的古老雲紋微微一亮,與他體內那絲兵家戰炁產生微弱共鳴。
窗外暮色漸沉,秋風掠過竹梢。
距離出發,隻剩三日。朔風原的輪廓,在腦海中已清晰可見。
而那場早已布好的棋局,正等待著他的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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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寅時將儘,天色仍是一片濛濛的灰藍。
蕭府西側的偏門被無聲推開,門軸轉動的聲音輕得幾乎被晨風吹散。
車馬早已備好。三輛加固的輜重馬車裝載著主要物資,由吳管事統籌調度。
那二十名老卒已於昨夜分批出城——他們攜帶著軍械甲冑,不宜在都城長街上招搖,此刻應在城外十裡亭等候彙合。三戶匠人及其家小另乘兩輛篷車,由兩名護院照應。
蕭雲瀾本人則騎馬,鐵山與另外兩名精悍護院騎馬護衛左右。影七如常隱匿於暗處,不見蹤影。
總計不過二十餘人,隊伍精簡利落,正符合深入邊疆、輕裝簡從的要義。
柳氏並未現身送行,隻派了身邊一位跟隨多年的老管家前來。
老人躬身遞過一句口信,聲音壓得低緩:“主母言:路在腳下,好自為之。”
八個字,無叮囑,無期許,隻有一句冷靜的提醒。
蕭雲瀾頷首,正要下令出發,一陣輕快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黎明前的寂靜。蕭雲淵一襲青衫,踏著晨露策馬而來,在隊伍前勒住韁繩。
他的出現讓老管家微微一怔,隨即無聲退至一旁。
“二弟。”蕭雲淵翻身下馬,從懷中取出一隻扁平的錦囊遞來。
他麵色依舊溫雅,眼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此去山高路遠,險阻重重。這枚‘定魂玉’你貼身帶著,或有助於穩固心神,抵禦外邪侵擾。”
蕭雲瀾接過錦囊。
入手溫潤微沉,打開一看,裡麵是一枚鴿子蛋大小、色澤如脂的白色玉佩,靈光內蘊,觸手生溫,頓時感覺靈台一清,體內八魔若有若無的躁動也隨之平複些許。
這“定魂玉”乃是滋養神魂的中品靈物,對走道家煉神路子的蕭雲淵而言亦屬珍貴——這份贈禮,已超出了尋常兄弟情誼的分寸。
蕭雲瀾抬眼看向這位嫡兄。
兩人對視片刻,蕭雲淵先移開了目光,聲音更低了些:“北境……萬事謹慎。”他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什麼,終是嚥了回去,隻抬手輕拍了拍蕭雲瀾的臂甲,“珍重。”
說罷,他轉身上馬,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漸亮的晨光與府邸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出發。”
蕭雲瀾不再耽擱,翻身上馬,輕叱一聲。車輪開始滾動,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響起,這支小小的隊伍駛離蕭府門前的青石路,融入都城清晨稀疏的人流車馬中,向著北城門方向迤邐而行。
街道兩旁,早起的攤販開始張羅生意,蒸籠冒著白氣,豆漿的甜香混著晨霧瀰漫。
偶爾有人投來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漠然的。
蕭雲瀾能感覺到更多隱蔽的視線從不同角落掃過隊伍:窗後、巷口、簷下……有審視,有算計,亦有冰冷的監視。
他目不斜視,隻是握緊了韁繩,指節微微發白。
北城門已然在望。守門的兵卒驗看過蓋著兵部大印的任命文書與蕭家開具的通行憑證,又仔細覈對了隨行人員與貨物清單,方纔揮手放行。
整個過程公事公辦,無一句多餘的話。
就在車隊緩緩穿過高大城門拱洞的刹那,蕭雲瀾不由自主地勒馬,回首望去。
巍峨的城牆在破曉的天光裡顯露出蒼青的輪廓,巨石壘砌的牆體沉默矗立,磚縫間生著經年的苔痕,斑駁如歲月留下的篆刻。
城牆之後,都城鱗次櫛比的屋瓦在晨曦中泛起一片青灰的粼光,宛若靜臥的巨獸背脊,皇城的金頂在其間隱約浮沉,似遠舟孤帆。
鐘鼓樓的方向傳來晨鐘,聲波盪開薄霧,渾厚悠長——自太祖在此定鼎,這鐘聲已敲了三百個寒暑春秋。
這座他甦醒於此、掙紮求生、亦短暫安身了一月的巨城,此刻正沉默地將他“送”往未知的遠方。
蕭雲瀾深吸一口北方吹來的、帶著凜冽寒意的晨風,眼中最後一絲遲疑與留戀被徹底吹散。他調轉馬頭,不再回望。
“走!”
車馬加快速度,駛上北去的寬闊官道。塵土微微揚起,在初升的朝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彷彿一條掙脫束縛的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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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根下,一個挑著雜貨擔的貨郎緩緩直起身,目光從那支遠去的車隊上收回。
他壓了壓破舊的鬥笠簷,嘴唇幾乎未動,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卻飄向身旁正在整理空籮筐的同伴,那氣息中裹挾著隱秘的訊息:“‘種子’已北上,方向朔風原。令使有諭:沿途護其‘周全’,務必令其活著踏入原野。”
那同伴動作不停,隻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抬起渾濁的眼睛,望向官道儘頭捲起的煙塵,眼底飛快掠過一抹暗紅色的、近乎虔誠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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