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賞菊宴

-

n

三日後,蕭府依循秋日舊例,於東園設下賞菊宴。

園中名菊儘展妍態,金蕊銀瓣,紫霞玉絮,在秋陽下織成一片錦繡。

數十張紫檀案幾錯落擺放在花徑之間,受邀前來的皆是都城各世家豪族的年輕一輩。

觥籌交錯,言笑晏晏,看似風雅閒談,實則每一句都繞著修行進境、礦脈份額、家族聯姻這些關乎未來格局的話題。

蕭雲瀾身著柳氏為他備下的雲紋錦緞袍服,坐在次席。

同桌皆是其他家族的庶子或次子,身份相仿。

他安靜地坐著,聽旁人談論著某家新得的靈材渠道,或是誰近日突破了小境界——這些都是從前那個住在偏院的私生子,連旁聽資格都冇有的世界。

酒過三巡,席間氣氛漸鬆。

一名身著緋色織錦袍的年輕公子端著酒杯踱步過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此人是禮部尚書次子李晟,家世正盛,在年輕一輩中頗有些聲名。

“蕭二公子。”李晟停在案前,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附近幾桌聽見,“聽聞不日便要赴任朔風原?那可是個好去處,開疆拓土,建功立業,羨煞我等困守都城的庸碌之輩。”

話聽著是恭維,語氣裡卻藏著針。

同桌幾人交換了眼神,有人低頭抿酒,有人狀若賞菊,實則都豎著耳朵。

蕭雲瀾放下酒杯,抬眼看去。

無需催動魔念,他也能讀懂對方眼中那層薄薄笑意下的審視——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打量,彷彿在評估一件意外獲得價值的器物。

“李公子過譽。”蕭雲瀾語氣平淡,“戍邊守土,本分而已。”

“本分?”李晟輕笑一聲,目光掃過蕭雲瀾身上的錦袍,“蕭二公子如今記在主母名下,便是正經的蕭家嫡次子。以這般身份遠赴苦寒之地,蕭家倒是捨得。”

他頓了頓,狀似關切,“隻是朔風原那地方……去歲聽說凍死了整隊的戍卒。二公子此去,還需多加保重纔是。”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露骨:你就算得了名分,也不過是被打發去邊疆的棋子。

席間靜了一瞬。有人故作咳嗽,有人轉開視線,無人接話。

那種沉默裡透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在這些世家子弟眼中,蕭雲瀾的“翻身”來得太巧、太險,更像是一場交易而非真正的造化。

他們礙於蕭家顏麵不會明說,但骨子裡的疏離與隱約的輕蔑,卻在這片刻的寂靜中顯露無遺。

蕭雲瀾麵色未變,隻是靜靜看著李晟。

片刻後,他端起酒杯,緩緩道:“李公子久居都城,錦繡堆裡長大,自然覺得北境苦寒。可大雍疆土,總得有人去守;荒原靈脈,總得有人去探。”

他抬眼,目光平靜,“若人人都貪戀都城繁華,那北境防線,該由誰來守?”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未動怒,也未自辯,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幾位出身將門的子弟聞言,看向蕭雲瀾的眼神多了幾分認真——無論出身如何,敢往北境去的,總不是怯懦之輩。

李晟臉色微僵,還想再說,已被旁桌一位年長些的公子起身拉住:“李兄,王禦史家的菊王開了,不去瞧瞧?”

話語間已將人帶開,算是給了台階。

小插曲過去,宴飲繼續。

但蕭雲瀾能感覺到,席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複雜了許多:有好奇,有審視,有隱約的不屑,也有少許真正的認可。

這就是他如今的位置——一個得了機遇的“幸運兒”,一個需要證明自己配得上這份機遇的“外來者”。

宴飲過半,鄰桌的談話飄入耳中。

“……陳家上月在大荒西麓尋到一處靈泉眼,雖然規模不算大,但上報後立刻得了三百裡地的世襲之權。如今每日能穩定滲出數十縷精純靈炁,聽說陳家的修士這幾個月進境都快了不少。”

“當真?那泉眼品相如何?”

“據說是中小型,但位置隱蔽,周圍地勢也合適,已經著手建營防護了。關鍵不在於眼下這點靈炁產出,而是那片地——三百裡地劃歸名下,往後在那片區域再探出什麼礦脈、靈材,可就都是陳家的了。”

靈泉眼。

蕭雲瀾心中默唸這三個字。即便隻是小型泉眼,其意義也絕非尋常。若能在大荒尋得一處……

此念方起,丹田深處,八團沉寂的光暈竟同時傳來清晰的共鳴!

勇絕魔的熾熱戰意,智謀魔的冰冷推演,極情魔的凝聚渴望,殺戮魔的肅殺之念,縱慾魔的資源貪求,瘟疫魔對惡劣環境的奇異適應,醫藥魔的救治本能,詭計魔的算計之慾……

原本方向各異、彼此製衡的八股意念,在此刻竟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開疆拓土,建立基業。

蕭雲瀾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忽然明悟:或許不必永遠費心壓抑這些魔念。真正的共存之道,在於引導。

將勇絕導向征服,將智謀用於規劃,將極情化為凝聚人心的力量,將殺戮對準必須清除的障礙……

大荒,那片危機與機遇並存的未知之地,或許正是他駕馭體內八魔、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的唯一舞台。

宴席散後,蕭雲瀾回到聽竹軒。

燈火下,他鋪開地圖與筆記,目光沉靜。距離啟程,僅剩十日。

-----------------

出發前三日,柳氏於書房召見蕭雲瀾。

書房內陳設簡雅卻厚重,三麵牆皆是頂天立地的紫檀書架,架上並非皆是書卷,亦陳列著些許古樸器物。

一尊缺耳的青銅爵,幾枚鏽跡斑駁的古幣,一卷邊緣焦黑的殘破輿圖……

皆是蕭家曆代積累的冰山一角。

柳氏端坐於寬大書案後,身著深紫色繡鸞鳥紋長裙,髮髻高綰,神情比往日更加肅穆。

“坐。”她指了指對麵的扶手椅。

蕭雲瀾依言落座。

柳氏未多寒暄,自抽屜中取出一份火漆封緘的薄冊,推至他麵前。“此乃你赴任朔風原,蕭家能予的明麵支援。看過再說。”

蕭雲瀾拆開火漆封緘,冊頁展開,一行行工整的小楷映入眼簾。

上麵詳實地羅列著蕭家所能給予的全部明麵支援:冊中寫明,蕭家撥給他二十名甲士,皆是內衛中退下來的老卒,早年都在北境戍過邊、見過血。

後麵附著名單,每個人的籍貫、所長——誰擅刀盾,誰精弓弩,誰做過斥候——都寫得清楚。

這些人的安家費和首月餉銀已由家族代付,但從此以後的俸祿、撫卹,乃至一切日常開銷,都需蕭雲瀾自行承擔。

另有一名姓吳的管事,隨商隊往返北境數次,通曉庶務,略識蠻語。

此外還指了三戶匠人隨行——鐵匠、木匠、泥瓦匠各一戶,都是願意攜家帶口赴邊疆落戶的。

物資方麵,憑一封蓋有蕭家印信的書信,他可在鎮荒關官倉一次性支取粟米一百石、醃肉五百斤、鹽十石、鐵料千斤、上等麻布百匹,以及若乾常用藥材。

另配馱馬二十匹、大車五輛以供轉運。

另有金剛符、神行符、淨衣符各五張,以及一張麵額一千兩的金票,可在北境幾家大商號通兌,以備不時之需。

書信共有三封:一封致鎮荒關守將,那是柳氏孃家遠親,信上請其行些方便;一封致征北軍副帥韓重,柳氏故交,純作禮節拜會。

最後一封致北境蕭氏商會主事,憑此可調用商會部分情報網絡,並獲得一次有限度的物資賒欠。

最後是一枚玄鐵指環,內側陰刻蕭氏族徽。

冊中注得明白:此物在北境可證他蕭家子弟身份,或能得些便利,但“不保證效力”。

冊末一行硃批,筆跡瘦勁如刀:“此乃家族慣例於外放子弟之基礎資糧。大荒險惡,生死自負,前程自搏。切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