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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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城門不遠處,一座三層酒樓的頂層雅間,雕花木窗開著一線。

柳氏憑窗而立,晨風微拂起她鬢邊一絲不苟的髮絲。

她凝視著官道上那漸漸化作黑點、最終消失在天際線煙塵中的隊伍,麵容平靜無波,彷彿隻是在目送一件即將啟用的器物遠行。

玄誠子坐在她身後,自顧斟了杯清茶,淺啜一口,目光落在窗邊柳氏的側影上。

“驅虎吞狼,以身為楔。”他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晰,“柳夫人此番落子,魄力非凡。”

柳氏冇有回頭,聲音淡然:“險中求變罷了。蕭家在北疆的棋盤上,需要一枚能攪動局勢的棋子。他體內那八魔,恰是最好的‘敲門磚’——既能探路,亦能驚蛇。”

“夫人就不怕這磚頭,先砸了自己的手?”玄誠子放下茶杯,眼神銳利,“欽天監的卷宗裡,‘縛魔八陣’失控的前例,可冇有一例善終。”

“所以他是刀,也是賭注。”柳氏終於轉過身,陽光透過窗欞在她深紫色的裙裾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她神色冷靜得像在評估一場交易的盈虧,“刀若折了,證明他不堪造就,蕭家不過損失些許前期投入,但至少能看清北地那潭水底下藏著什麼。”

她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玄誠子,“朝廷……想來也樂見有人替你們去碰一碰‘四天尊教’的佈置,不是嗎?”

玄誠子默然片刻,緩緩點頭:“原來如此。各方心照不宣的試煉……隻是這試煉的代價,要那孩子自己承擔了。”

“路是他自己選的。”柳氏重新將目光投向北方空茫的天際,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卻字字分明,“世上從冇有隻得不失的機緣。

他既選了這條險路,便該明白——踏出這道城門起,生死榮辱,皆繫於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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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之上,蕭雲瀾忽然勒住韁繩,最後一次回望。

都城早已不見蹤影,唯餘地平線儘頭一道模糊的、宛如巨獸脊梁的城牆輪廓,沉默地矗立在漸亮的晨光裡,將過往的十八年人生與深宅內的暗流洶湧,一併隔絕於身後。

此去縱是龍潭虎穴,亦當砥礪前行!

蕭雲瀾嘴角勾起一抹冷峻而堅定的弧度,眼中再無絲毫猶豫與回顧。他輕磕馬腹,低喝一聲:

“駕!”

坐下駿馬揚蹄加速,鐵甲在初升的朝陽下折射出凜冽寒光,彙入北去官道那滾滾不休的煙塵之中。

車輪與馬蹄,堅定地碾過深秋泛黃的原野,向著北方那片籠罩在傳說與迷霧之下、被稱為“大荒”的蒼茫天地,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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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離開帝都,沿著官道向北行進。

最初半月,景象尚存京畿餘韻。官道以丈許青石鋪就,平整如砥,可容六車並馳。

道旁槐柳成行,時值深秋,柳葉半黃,在晨風中簌簌低語。

每隔二十裡設涼亭供行人歇腳,三十裡置驛站,官吏穿戴齊整,勘驗文書、更換馬匹皆依章程,言語間仍帶著京畿特有的恭謹與章法。

村鎮綿延相接,白牆青瓦,飛簷鬥拱依稀存江南遺風。

田野間粟麥已收,留得齊整的茬根,溝渠縱橫如棋盤經緯。

官道上商隊絡繹,南來的鹽鐵、綢緞、瓷器,北往的皮貨、藥材、乾果,在寬闊石道上彙成兩道反向流動的物資長河。

偶有世家車駕經過,駿馬雕鞍,護衛精悍,垂簾間隱約可見錦繡衣角。

蕭雲瀾注意到,即便離開京畿三百裡,大雍朝堂的治理痕跡依然清晰——每處縣城門樓高聳,懸著“明倫教化”的匾額。

衙署前張貼著新到的朝廷邸報與縣令政令,墨跡尚新,已有文人駐足謄抄;市集設有官製的“公平秤”與“禁欺牌”,維繫著買賣秩序。

這綿延三百年的王朝氣象,確已深入州郡肌理。

老兵們在這段路上最為鬆快。夜宿驛站時,他們會聚在院中喝些驛站供的米酒,低聲唸叨家鄉的收成、兒女的親事。

吳管事則忙著與沿途商隊主事攀談,在隨身賬冊上記下物價的浮沉——北地皮貨價漲三成,江南新茶將至,這些訊息將來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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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第二旬,地勢漸漸起了變化。

沃野千裡的平川漸次化為起伏的丘陵與蜿蜒的河穀。官道依舊寬闊,但腳下石料的色澤已從京畿近旁的深青轉為略顯粗糲的淺黃——那是就地采鑿的黃砂岩。

道旁的槐柳稀了,換成了枝葉更遒勁、耐得寒旱的榆樹與刺槐。

驛站相隔遠了,往往要趕足五十裡方能得見,但規模卻大了許多,馬廄擴建得鱗次櫛比,能容上百匹牲口,人聲、蹄聲、貨物裝卸的響動日夜不息,足見這條北上商道的繁冗。

城鎮風貌也在不知不覺中轉了性情。

房舍仍是磚木架構,但外牆明顯厚實了,窗欞的花紋趨於簡樸牢靠。

街上男子多著利落的短褐,紮緊綁腿以便奔走勞作;女子髮髻梳得清爽,釵環多用銀、銅,少見京中流行的繁複金玉。

市集依舊喧嚷,貨堆如山,但蘇繡蜀錦的華美攤位少了,更多的是厚實耐磨的北地棉布、蓬鬆的羊毛氈毯,以及各式結實耐用的皮具、鐵器。

北安郡首府“平城”,便將這份邊郡特有的骨相顯露無遺。

城牆高峻,以本地青石壘砌,沉如山嶽。

入城時,守門軍士勘驗文書一絲不苟,目光掃過蕭雲瀾及身後車隊人員、裝備時,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審視——在這裡,文牒的真偽與隊伍是否精悍可靠同等要緊,因這直接關乎關防安危。

城內街巷橫平豎直,格局規整得幾近軍營。

城主府前的廣場上,矗著一座高大的“鎮北將軍紀功碑”,碑文密如蟻篆,記載著三百年來十七位將領戍守此地的勳績。

市集劃有專門的“軍市”地界,戍卒在此采買私物,商販皆懸“軍市牌”經營,價碼明標,受官府監察,秩序井然。

當夜宿在驛站,老耿往篝火裡添了根柴,火光映著他臉上經年的風霜痕。

“北境這幾郡,說是民籍,實則半民半軍。”他聲音不高,像是隨口閒話,“農忙時下田,農閒時操練,是常例。便是一般商戶家的兒郎,到了歲數也得進‘團練’習些弓馬刀槍。跟京裡……那是兩樣的光景。”

蕭雲瀾默然頷首。

他確然感受到了這座城池的脈息:它冇有帝都那種海納百川的雍容與慵倦,而是每一塊磚石、每一條街巷,都透著一股緊繃的、講求實效的勁道,彷彿整座城都是一件為應對邊陲風霜而磨礪出的堅實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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