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王庭的金帳在烈焰中轟然倒塌。明昭踩著敵人的旗幟踏入廢墟，戰靴碾過破碎的狼圖騰。三年時間，她率軍橫掃西域三十六國，將阿史那氏的勢力連根拔起。白發束在鐵盔之下，眼角的硃砂痣成了令敵人聞風喪膽的標誌。

"將軍，找到了！"白芷拖著個青銅匣子從內帳衝出，左臂的假肢在火光中泛著冷光，"在王座下的暗格裏。"

明昭的指尖拂過匣子上的∞符號，與三年前那個鐵盒一模一樣。當她掀開蓋子，一團藍光騰空而起，在空中凝聚成模糊的人形——隱約是裴玉衡的輪廓。

"昭...兒..."

那聲音飄渺得如同幻覺。明昭伸手去抓，藍光卻從她指縫間溜走，鑽入了她眼角的硃砂痣。一陣刺痛襲來，她踉蹌著扶住王座，腦海中突然閃過無數陌生畫麵——

六歲的裴玉衡躲在藏書閣偷看兵書；十二歲的他在火場中拚命護住一個更小的孩子；二十歲的他深夜伏案，一筆一劃記錄著關於明昭的每一個細節...

"將軍？"白芷擔憂地扶住她，"您的眼睛..."

明昭摸向眼角，硃砂痣熱得發燙。帳外突然傳來騷動，親衛高聲喊道："有刺客！"

一道白影閃過，守衛們接連倒地。明昭拔劍出鞘，卻在看清來人時渾身僵住——雪白長發，鳳眼硃砂，一襲青衫磊落。那張她魂牽夢縈的臉，此刻就活生生站在三步之外。

"裴...玉衡？"

男子微微一笑，右眼角硃砂痣鮮紅欲滴："是我，也不是我。"他指嚮明昭腰間的藍色晶體，"三年前，我將一縷魂魄寄在其中。如今歸來，卻需要一個新的容器。"

明昭的劍尖紋絲不動："證明你是他。"

"永昌三年四月初七。"他輕聲道，"赤穀關大風夜，你在帳中偷偷哭鼻子，因為將士們不服女將。"他向前一步，"那晚我隔著營帳守到天明，寫了七頁《論女將統兵之要》。"

劍尖微微顫抖。他又道："春祭前夜，你問我為何總穿白衣。"手指撫過自己心口，"我說，紅色太像血，怕你想起戰場..."

"夠了！"明昭的劍哐當落地。她死死攥住對方衣襟，卻在觸碰瞬間怔住——沒有體溫，沒有心跳，這具身體冰冷得像具精緻的傀儡。

"歸墟重塑的軀殼。"裴玉衡——或者說占據著裴玉衡樣貌的存在——苦笑，"時之蟲的副作用。"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溢位藍血，"我隻有十二個時辰..."

帳外傳來整齊的跪拜聲。女帝的鸞駕不知何時已到營前，九鳳華蓋在風沙中獵獵作響。

"陛下。"明昭單膝跪地，卻仍緊抓著裴玉衡的衣袖，"臣..."

"朕知道。"女帝從鸞駕走下，九鳳裙裾掃過焦土。她手中捧著個玉盒，盒中盛著半塊青銅鏡，"三年前先帝托夢，說會有這一天。"

鏡麵突然泛起漣漪，浮現出當年歸墟井底的景象——無數透明手臂中，裴玉衡的身體正在消散，卻有縷藍光鑽入了明昭頸間的血珠。

"原來如此。"女帝長歎，"他用血咒將一縷魂魄寄在你體內，借硃砂為眼，看了你三年。"

明昭摸著眼角發燙的硃砂痣，突然明白那些午夜夢回時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現在有兩個選擇。"女帝開啟玉盒另半側，裏麵躺著塊刻滿符文的青銅腰牌，"一，讓他以這種形態存在七日，之後魂飛魄散。"她頓了頓，"二，用歸墟之力重塑肉身，但..."

"但要活人獻祭。"裴玉衡打斷她，"陛下，臣選第一種。"

明昭卻一把抓過腰牌："第二種需要什麽？"

女帝的目光落在她眼角："一滴心頭血，三年陽壽，以及..."她指向遠處的雪山，"永生泉畔的並蒂蓮。"

日落時分，明昭站在雪山之巔。三年前她曾在此取泉水，卻沒見過什麽並蒂蓮。裴玉衡的虛影跟在身後，愈發透明。

"來不及了。"他輕聲道，"回去吧。"

明昭充耳不聞，繼續在雪地裏挖掘。指甲翻了，血染紅白雪，她卻像感覺不到痛。當最後一抹夕陽消失時，她終於挖到個冰匣——匣中躺著兩朵並蒂而生的雪蓮，花蕊卻是詭異的藍色。

"這是..."

"當年你留下的血淚。"裴玉衡的虛影開始消散，"與泉水凝成的..."

明昭抱著冰匣狂奔回營。女帝已在帳中設好法陣，青銅鏡與腰牌相對放置。見她進來，女帝割破手指，將血滴在鏡麵上：

"以鳳血為引，以歸墟為媒。"

明昭毫不猶豫地將雪蓮放入陣眼，又割開胸口取心頭血。鮮血滴落的瞬間，整個營帳被藍光吞沒。裴玉衡的虛影發出痛苦嘶吼，而躺在陣中的傀儡軀體則開始生長血肉。

"最後一步。"女帝厲聲道，"硃砂為誓！"

明昭咬破指尖，將血抹在裴玉衡眉心。就在兩者相觸的刹那，她眼角的硃砂痣突然脫落，化作紅光沒入他體內。

天搖地動。當光芒散去，躺在陣中的裴玉衡有了呼吸，胸口規律地起伏著。而明昭踉蹌後退，右眼角隻剩一道淺疤。

"值得嗎？"女帝扶住她，"失去硃砂痣，等於斷了來世姻緣。"

明昭望向悠悠轉醒的裴玉衡："有今生，足矣。"

裴玉衡睜開眼的第一句話是："《男女同考令》推行得如何了？"第二句是："昭兒，你的痣..."

明昭俯身吻住他。帳外，白芷正帶著赤羽衛操練，少年們的呼喝聲震天響。更遠處，鳳朝與西域的新界碑剛剛立起，碑文由兩國文字共同書寫：

"以此碑為證，永結同好。"

碑下埋著那個裝有∞符號的青銅匣子，匣中有一縷白發與一枚藍色晶體，晶體上刻著兩個小字：

"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