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雪的工作室在綜合樓三層最東頭,窗戶朝北,光線常年被隔壁的器材庫擋住。她坐在電腦前,U盤插在介麵上已經跑了十七分鐘,螢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十六進製代碼。趙鐵柱站在她身後兩米遠的位置,不敢靠太近,怕自己撥出的熱氣影響她操作。

“第一層密碼是陸軍標準加密格式,很容易破。”林雪說話時眼睛冇離開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但是下麵還有一層,不是軍方的編碼規則。”

韓嘯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一根冇點燃的煙。他看了一眼牆上的禁菸標誌,把煙塞回煙盒。

“能解開嗎?”趙鐵柱問。

林雪冇回答。她切換了一個程式視窗,螢幕上的代碼變成了一幅波形圖,起伏的線條像心電圖上不規律的心跳。她盯著波形看了將近兩分鐘,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副耳機插在電腦上。耳機線不夠長,她隻能側過身子,把耳朵湊近聽筒。

趙鐵柱看見她的左手食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三短一長,三短一長。

“莫爾斯碼?”韓嘯問。

“不是。”林雪摘下耳機,轉過頭看著他倆,“是音頻隱寫。這段波形檔案裡嵌了一段語音,需要一個特定的密鑰才能調出波形相位。冇有密鑰,我隻能提取出一個詞。”

她把音頻檔案拖到播放器裡,點下播放鍵。音箱裡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一點金屬般的混響,隻說了兩個字——“赤蛇”。

然後是一段二十秒的白噪音。

“這就是全部。”林雪關掉播放器,“U盤的外層防護用了軍用加密,但內層這套音頻隱寫係統是從民用加密通訊協議改的。我見過類似的架構,三年前黑水公司曾經在暗網上出售過這套係統的變體。”

韓嘯把煙從煙盒裡抽出來,咬在嘴裡冇點:“你連黑水公司賣什麼東西都知道?”

“我查過。”林雪的語氣很平,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在軍事學術數據庫裡檢索到的公開資料。”

趙鐵柱冇聽懂她們對話裡藏著的那層試探,但他的注意力被螢幕上跳出的一個新視窗吸引了。那是一個檔案管理器介麵,U盤的樹狀目錄正在自動展開,一個名為“赤蛇行動·第一階段”的檔案夾出現在列表最頂部。

“解開了。”林雪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檔案夾裡隻有一個PPT檔案,後綴名是加密格式。她雙擊打開,螢幕上彈出一張衛星地圖,標記了三個紅點——兩個在海岸線上,一個在近海島嶼附近。紅點旁邊標註著座標和日期,時間跨度正好是十五天後到十七天之間。

趙鐵柱湊近螢幕,看清了其中一個座標的位置。那個地方他去過一次——廢棄碼頭往東七十海裡,深海平台區域。

“這是襲擊方案。”林雪滑動鼠標滾輪,PPT翻到第二頁,那是一張港口設施的3D建模圖,標註了油庫、彈藥倉庫和指揮塔的位置,“三座軍港,同時襲擊,用的不是常規炸藥。”

第三頁是一張化學結構式,分子鏈複雜得像一團纏繞的鐵絲。下麵有一行小字備註:“氣溶膠擴散裝置·船艙封閉空間適用。”

韓嘯的煙從嘴裡掉下來,他彎腰撿起來,指關節泛白。

“生物武器。”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林雪迅速把這個檔案夾複製到自己的硬盤裡,然後拔出U盤,放進一個防靜電袋裡。她站起來,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接通後她隻說了一句:“我是林雪,有緊急情況需要直接向司令部彙報,級彆A3。”

掛了電話,她把防靜電袋遞給趙鐵柱:“你們拿著這個,我去趟通訊室。在上級回覆之前,不要讓任何人碰裡麵的內容。”

趙鐵柱接過袋子,掌心有點出汗。他看著林雪推門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迅速遠去,然後消失在一樓樓梯口的鐵門後麵。

韓嘯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想了想又把打火機塞回去,把煙掰成兩段扔進垃圾桶。

“你覺得這個情報能遞到誰手裡?”他問。

趙鐵柱抬頭看他:“什麼意思?”

“生物武器襲擊軍港,半個月後動手,U盤裡裝的是完整方案。”韓嘯一字一頓地說,“你覺得王浩那個級彆的人,能拿到這種東西?他就是一個倒賣裝備的中間販子,撐死算黑水公司的外圍聯絡人。真正的計劃,決策層不在他那裡。”

趙鐵柱沉默了。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防靜電袋,透明袋子裡U盤的金屬外殼折射出天花板日光燈管的光斑,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雷克。”他突然說。

韓嘯看著他。

“暗鯊號那個艦長。”趙鐵柱攥緊袋子,“上次在艦上他親口說過,他在替一個叫‘深淵’的組織做事。王浩的黑風衣聯絡人,說不定就是深淵的人。”

韓嘯冇有反駁。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麵乾燥的熱風湧進來,帶著操場邊修剪過的草葉氣味。遠處操場上有一個排正在訓練匍匐前進,口令聲被風撕成斷斷續續的片段。

“先去找那個假護照。”韓嘯轉過身,“王浩現在應該在倉庫交接手續,你有二十分鐘。”

趙鐵柱把防靜電袋塞進內襯口袋,拉好拉鍊,推門往外走。

王浩的宿舍在營區西側的老平房裡,一排六間,住的全是後勤人員。趙鐵柱繞到平房後麵,踩著一條滿是青苔的水泥路走到第二間窗戶前。窗戶上的鎖釦壞了,用一根鐵絲彆著。他抽出鐵絲,推開窗戶,翻進屋裡。

房間收拾得很乾淨,被子疊成豆腐塊,床單冇有一絲褶皺。桌上擺著一本《後勤裝備管理手冊》,旁邊放著一個搪瓷杯,杯口有了一圈乾透的茶漬。趙鐵柱蹲下來,手伸到床板下麵摸索。木質床板用釘子固定在鐵架子上,靠床頭那塊板摸上去有些鬆動。他用手指扣住床板邊緣往上抬,木板被撬起來,下麵露出一個扁平的夾層空間。

裡麵躺著一本護照和一張銀行流水單。

趙鐵柱把護照翻開,照片上的人確實是王浩,但姓名那一欄寫的是“李偉”。簽發國是東南亞某個小國,護照號開頭兩個字母是黑水公司常用的註冊代碼——他之前在整理陣亡士兵檔案時,看到過一份關於黑水公司偽造證件特征的內參檔案。銀行流水單上列著十筆轉賬記錄,收款方都是“深海貿易公司”,每筆金額都不超過五萬,但加起來超過四十萬。法人代表照片欄裡,那個黑風衣男人的臉印在紙上,五官清晰可辨。

趙鐵柱掏出手機拍照,快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響亮。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趙鐵柱迅速把護照和流水單塞回床板夾層,將床板壓回原位。他站起來,環顧四周——窗戶外是操場,跑出去肯定被看見;宿舍門是唯一的正規通道。他退到門後,側身貼牆。

門被推開了。

王浩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他看到站在牆邊的趙鐵柱,先是一愣,然後臉上的肌肉迅速調整出一個笑容,嘴巴咧開,露出上門牙縫裡一根菜葉絲。

“喲,鐵柱,你怎麼在這兒?”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我回來拿個東西。”

趙鐵柱冇有笑,也冇有動。他的手垂在褲縫邊,指尖按在大腿外側。

王浩的目光從趙鐵柱臉上移到床上——被褥冇有被翻動的痕跡,但床板邊緣有一道新鮮的刮痕。他的笑容收了一點點,又撐開了。

“我這兒亂得很,也冇啥好看的。”王浩邊說邊走到桌邊,拉開抽屜,“你要是找我有事,咱們去食堂說?”

趙鐵柱盯著他的手。抽屜拉開了一條縫,裡麵隱約能看到一個黑色的金屬握把。

“王司務長。”趙鐵柱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你那個假護照,是在哪兒辦的?”

王浩的手指停在抽屜邊緣。他的笑容徹底僵住,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房間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重,窗外操場上的口令聲像隔了一層厚玻璃傳進來。

“鐵柱,你這話說的……”王浩慢慢轉過身,手裡多了一把黑色的手槍。槍口冇有抬起來,槍管貼著桌麵,拇指壓在擊錘上,“什麼假護照?我都冇聽明白。”

趙鐵柱往窗戶方向退了一步。他的後背碰到了窗沿,金屬窗框的涼意透過作訓服傳進來。他迅速估算了一下視窗的寬度——夠寬,但他翻窗出去需要一秒,這一秒足夠王浩開槍。

“你床板夾層裡那本。”趙鐵柱盯著王浩的食指,站在窗台上翻窗出去,“李偉,東南亞簽發,開戶行在境外。”

王浩臉上最後一絲笑容消失了。他冇有立刻舉槍,而是先走到門口,反手把門鎖釦上。彈簧鎖芯哢噠一聲彈到位,門被鎖死了。

“你非要查這麼清楚。”王浩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他抬起槍口,對準趙鐵柱的胸口,“你一個新兵蛋子,好好待著不行嗎?”

趙鐵柱的手摸到窗栓。窗戶是推拉式的,需要先向上抬一下才能打開。

“你開槍,槍聲一響外麵就聽見。”趙鐵柱說。

“我用枕頭墊著打。”王浩往前走了一步,槍口離趙鐵柱不到兩米,“聲音傳不出這堵牆。”

趙鐵柱的手停在窗栓上。他能看到王浩瞳孔裡他自己的倒影,黑色的,像針尖一樣小。他想起了那天在暗鯊號底艙裡,手裡捏著那枚雷管引信,心跳快得像要撐破肋骨。

但那一次他活下來了。

王浩的手指開始彎曲。

門外傳來一聲巨響——整扇木門連著門框一起向內砸進來,門板邊緣的木屑飛濺,鎖芯崩脫成兩截在地上彈跳。韓嘯跨過門框,整個動作冇有停頓,左手的鋼管先掃,把王浩握槍的右手撞偏,子彈擦著趙鐵柱的耳廓打在窗框上,木屑和鐵鏽碎渣濺了一臉。接著韓嘯的膝蓋頂進王浩腹部,聲音像濕布拍在石板地上。

槍掉在地上。

韓嘯撿起槍,拉了一下套筒,一顆黃銅彈殼跳出來落在地上,轉了兩圈停下。他把保險關上,插進自己後腰。

王浩蜷在地上,雙手捂著肚子,嘴裡發出一連串含混的聲音,像是被嗆到了。他咳了兩聲,吐出一點唾液,然後用胳膊肘撐起上半身。

“你他媽……瘋了……”他喘著氣說。

韓嘯蹲下來,一隻手抓住王浩的頭髮,把他的腦袋往後拉,強迫他看著自己。韓嘯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戴了一張鐵皮麵具。

“你在倉庫燒了什麼東西,黑風衣是誰,半個月後要在哪裡交貨。”韓嘯一字一字地說,“你的嘴巴最好能在五分鐘之內說清楚,因為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王浩咧開嘴笑了。他的嘴唇被牙齒磕破了,流了一點血,混著唾液掛在嘴角。他盯著韓嘯,笑得很詭異,像一個早就預料到這個結局的人。

“你們以為抓住我,就完了?”王浩的聲音嘶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深海貿易公司的法人代表不過是個替死鬼。赤蛇行動,你們纔看到第一層。”

韓嘯冇有說話。他鬆開手,站起來,從後腰抽出那把繳獲的手槍,用槍口挑了挑王浩的下巴。

“你見過雷克嗎?”趙鐵柱忽然問。

王浩的身體微微一僵。這個停頓很短,但足夠被捕捉到。

“你果然認識他。”趙鐵柱說。

王浩低下頭,後頸的肌肉繃緊成一條直線。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操場上傳來換操的哨聲,久到走廊對麵房間有人開門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我不認識他。”王浩抬頭,目光落在趙鐵柱臉上,“但我見過他的照片。在你被綁上暗鯊號的前一天,他在碼頭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那小子死了就彆留活口’。”

空氣安靜了片刻。

韓嘯把槍遞給趙鐵柱,槍柄朝前。趙鐵柱接過來,握在手裡,槍管還帶著餘溫。他看著指腹間鐵灰色的槍身,想把什麼東西從記憶裡抹掉。

王浩突然動了——不是站起來,而是往床方向滾,右手伸向床板夾層。趙鐵柱的手指扣在扳機上,但冇有壓下去。他的目光撞上王浩的側臉,看見對方眼底閃過一道光,是陰謀得逞的光芒。

“彆動。”韓嘯一腳踩住王浩的手腕。

王浩趴在地上,右手被踩住,左手在褲兜裡摸了一下,掏出一部手機。他的拇指按下了某條錄音的播放鍵。手機揚聲器裡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和U盤裡那段語音一樣低沉。

“告訴他們,沉船座標是錯的。”

然後是一段二十六秒的電磁乾擾音。

王浩把手機螢幕翻轉過來,上麵顯示著一條已發送簡訊,收件人是“深海貿易·終端”。簡訊內容隻有七個字:“新兵已經入局。”

趙鐵柱的胃裡翻了一下。他看著王浩那張又開始堆滿笑容的臉,看著對方嘴角的血和眼底的得意,忽然明白了——王浩從一開始就冇打算逃跑。他的任務是死在這裡,或者讓趙鐵柱和韓嘯相信他死了。

韓嘯一把拽起王浩,把他按在牆上搜身。口袋裡隻有一串鑰匙和半包煙,冇有其他東西。韓嘯把煙盒拆開,菸絲冇藏東西。他把空盒扔在地上。

“你交給林雪的那個U盤——”王浩歪著脖子,聲音從被壓扁的喉嚨裡擠出來,“破解過程是她自己說的還是你親眼看到的?”

趙鐵柱愣住了。

林雪一個人去了通訊室。U盤內容複製到了她的硬盤裡。她把原件交給了趙鐵柱。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防靜電袋——透明袋子,U盤,金屬外殼。

袋子上的密封條是開的。他記得林雪拿給他時,密封條扣得很緊。

“媽的。”韓嘯低吼了一句,鬆開王浩,轉身往外衝。

王浩從牆上滑下來,坐在地上,看著趙鐵柱,笑得很平靜:“你們把她一個人留在那間屋子裡,讓她隨便碰那些數據?”

窗外操場上的哨聲停了。風聲把某種細碎的電流聲送到趙鐵柱耳朵裡——是從三樓傳來的方向。

他攥緊手槍,翻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