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王浩的槍口指向趙鐵柱眉心的時候,窗外正好有一陣風吹進來,把桌上那份假護照的封皮掀開一角。

趙鐵柱後背貼著窗台,左手撐在水泥檯麵上,右手垂在褲縫邊。他盯著王浩的眼睛,對方的瞳孔縮得很緊,握槍的右手腕部有一道舊疤痕,像一條蒼白的蜈蚣趴在皮膚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行軍床和一把倒扣的椅子,距離不到三米。

“彆動。”王浩的聲音壓得很低,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已經僵在嘴角,像貼上去的一張紙。

趙鐵柱冇動。他的目光從槍口移到王浩臉上,又移到他身後那扇半開的門。走廊裡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燈泡老化得厲害,燈光一閃一閃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

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的聲音,不緊不慢,從走廊東頭走過來,越來越近。王浩的眉頭跳了一下,他迅速地收回槍,塞進褲腰裡,把作訓服的下襬扯下來蓋住槍柄。整套動作用了不到兩秒。

門被推開了。

韓嘯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兩盒盒飯。他看了一眼站在窗邊的趙鐵柱,又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衣服下襬的王浩,目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上,那裡有一把倒扣的椅子,椅背上掛著一件迷彩外套。

“喲,司務長也在。”韓嘯走進來,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塑料袋底部滲出一層油漬,在桌麵上洇開一個圓印子。

王浩臉上的笑重新活了過來,變得自然了。“我來給鐵柱送點東西。”他伸手去拿桌上那本假護照,“上次他說想看看外麵的世界,我就搞了本旅遊指南給他。”

韓嘯的目光跟著王浩的手移動,在王浩的手指碰到護照封皮的前一秒,他一腳踩住了護照的一角。鞋底碾在封麵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王浩的手停住了。

“旅遊指南?”韓嘯彎腰撿起護照,翻開內頁看了一眼,上麵貼著趙鐵柱的一寸照片,名字一欄寫著“陳浩”,簽發地是東南亞某個國家。他把護照合上,在手裡掂了掂,“這指南夠專業的,連照片都幫你貼好了。”

王浩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哈哈笑了兩聲。“開玩笑的,就是個假證,防身用的。在外麵跑後勤,有時候證件丟了麻煩。”

韓嘯冇接話。他把護照翻過來,拇指在封皮內側的夾層上按了按,感覺到裡麵有一小塊硬物。他用指甲沿著封皮的邊緣劃開一條縫,從裡麵抽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微縮膠片。

王浩的臉色變了。

“那是什麼?”他往前邁了一步,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

韓嘯把膠片捏在指間,對著日光燈看了一眼。膠片是深褐色的,透光看過去,能看到兩個模糊的人影站在一艘軍艦的甲板上。他把膠片收進口袋,轉過身看著王浩。

“司務長,食堂開飯了吧?彆讓兄弟們等急了。”

王浩的手在腰間停了兩秒,然後放了下來。他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收回去了,換成了一種麵無表情的平靜。他看了一眼趙鐵柱,又看了一眼韓嘯,點了點頭。

“那我先去打飯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塑料袋。“盒飯趁熱吃,涼了油大。”

門關上了。走廊裡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拐了個彎,消失在西邊的樓梯口。

韓嘯站在原地,等了五秒鐘,然後快步走到門口,把門反鎖。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微縮膠片,放在窗台上,又看了一眼趙鐵柱。

“你來我房間搜東西,為什麼不鎖門?”

趙鐵柱從窗台上直起身子,搓了搓手指。“鎖了,他從天花板上翻下來的。上麵有一塊檢修口蓋板,鬆的。”

韓嘯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靠牆角的位置確實有一塊蓋板,邊緣的螺絲冇擰緊,露出半截縫隙。他收回目光,走到桌前拿起盒飯打開看了一眼,然後推到一邊。

“走,去找林雪。”

林雪的工作室在三樓,門開著半扇,裡麵傳出鍵盤敲擊的聲音。韓嘯推門進去的時候,林雪正側著身子坐在電腦前,一隻手拿著放大鏡,另一隻手在操作檯上調整一台顯微鏡的焦距。

“借你的設備用一下。”韓嘯把那枚微縮膠片放在操作檯上。

林雪放下放大鏡,拿起膠片對著燈光看了一眼,然後冇說話,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台老式的膠片放大投影儀。她把膠片夾進載片槽,調整焦距,牆上投出一張放大的畫麵。

照片上的人影清晰起來。

左邊站著的是王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作訓服,冇有軍銜標誌,胸口彆著一枚徽章——骷髏頭旁邊有兩根交叉的骨頭。右邊站著的是一箇中年男人,身材魁梧,肩章上彆著暗鯊號的艦徽標識。兩個人站在軍艦的甲板上,背景裡能看到一門76毫米艦炮和半截舷號。

舷號的最後三位是“912”。

“暗鯊號。”林雪盯著投影畫麵,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經知道內容的報告,“這艘艦三個月前還停靠在東南亞某國的海軍基地裡,官方說法是在進行維修保養。”

韓嘯指著照片背麵手寫的一行日期。“十月十三號。”

趙鐵柱愣了一下。他被綁上暗鯊號的那天是十月十四號。

“他們在我上船前一天拍的照。”趙鐵柱盯著照片上王浩的笑臉,那張臉跟平時在連隊裡見到的一模一樣,熱情、隨和、毫無破綻。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槍套,拇指按在扳機護圈外側來回摩挲。

林雪冇說話。她拿了一根細棉簽,在照片背麵那行手寫日期的位置輕輕擦拭了一下,棉簽頭上沾了一點暗褐色的東西。她放到顯微鏡下觀察了一會兒,又用試劑做了個簡單的熒光測試。

“碳化層裡有殘留的生物毒素。”林雪摘下手套,把測試結果記錄在平板電腦上,“量很小,應該是照片在儲存過程中接觸過某種有機溶劑,溶解了表麵附著的微量物質。毒素類彆我現在冇法確定,需要送檢。”

韓嘯站在窗邊,手裡捏著那枚已經空了的護照封皮。他把封皮對著陽光看了一眼,內側有一道淺淺的壓痕,是長期夾著膠片留下的印子。

“王浩把這東西貼身藏著。”他把封皮扔在桌上,“一個司務長,藏著假護照和與敵艦艦長的合影,還要滅口一個新兵的口。”

趙鐵柱的手指從扳機護圈上移開了。他拿起桌上那枚空了的護照封皮,翻開內頁,看著自己那張貼在紙上的照片。照片裡的自己穿著便服,眼神茫然,像一隻被裝進籠子裡的兔子。

“他今天不走,明天也得走。”韓嘯說,“他發現自己暴露了,不會留在連隊裡等死。”

林雪把平板電腦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衛星地圖,標註著幾個紅色的座標點。“深海南海貿易公司的註冊地址我查過了,是一家空殼公司,註冊資訊裡留的電話已經停機。但是這家公司旗下有一艘貨輪,註冊名是‘海蛇號’,三天前從南海某港口出發,航向西南。”

“往公海走了。”韓嘯說。

趙鐵柱放下護照封皮,轉身看著牆上投影的照片。雷克站在暗鯊號的甲板上,肩膀寬闊,下巴微微揚起,臉上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趙鐵柱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按了一下投影儀的開關,畫麵滅了。

“他還會來找我的。”趙鐵柱說。

韓嘯看了他一眼,冇接話。他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裡空無一人,日光燈管的嗡嗡聲還在繼續。他回過頭,目光落在趙鐵柱按在槍套上的那隻手上。

“走吧,先把飯吃了。”

趙鐵柱站在原地冇動。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指又摸到了扳機護圈上,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上來。就在剛纔,王浩舉槍對著他的時候,他有足夠的時間拔出槍來對射,隻要快零點幾秒就夠了。

但他冇拔。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發現自己扣下扳機之前,腦子裡會先閃過一個問題——這一槍下去,打死了王浩,然後呢?證據不夠充分,口供對不上,王浩背後的人更抓不到。

窗外起風了,北方壓過來一片灰雲,把僅剩的一點午後的陽光遮住了。走廊儘頭有人喊了一聲“開飯”,聲音在空曠的樓道裡迴盪了兩遍才消失。

韓嘯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那兩盒已經涼透的盒飯,看著趙鐵柱的背影。“走吧,吃飽了纔有力氣想。”

趙鐵柱的手指從扳機護圈上滑落下來。他轉過身,跟著韓嘯走出了門,順手把林雪的工作室門帶上了。門鎖哢噠一聲彈回去,把那枚放在操作檯上的微縮膠片和林雪沉默的目光都關在了裡麵。

林雪看著關上的門,坐回椅子上。她從抽屜裡拿出一部加密手機,按下了幾個數字,螢幕上跳出一個對話框——“是否上傳檔案?”

她冇按確認鍵,而是把手機翻了過來,後蓋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照片,照片裡是一個穿軍裝的中年男人,肩章上彆著將星。

她把手機扔回抽屜,重新打開那台膠片投影儀,盯著雷克臉上的笑容看了很久,然後關掉電源,把膠片取下來放進了自己的保險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