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霧氣從海麵上壓過來,低低地貼在水皮上,把碼頭上那排探照燈的光柱截成半透明的牆。趙鐵柱坐在巡邏艇尾部,手裡攥著一瓶礦泉水,瓶身已經被他捏得變形,水從瓶口溢位來滴在甲板上。

碼頭上隻剩兩個人。

趙剛帶隊乘另一艘船走的,走之前拍了拍趙鐵柱的肩膀,說了一句“看好船”,就帶著六個全副武裝的老兵消失在霧裡。鑽井平台的鋼架輪廓在東南方向隱約可見,鏽紅色的塔尖被霧氣吞掉一截,像一根插在海裡的斷骨。

留守碼頭的要求是趙剛當麵下的,語氣不容商量。趙鐵柱冇頂嘴,但心裡憋得慌。他坐在船尾,看著其他人裝備整齊地跳上快艇,柴油機的轟鳴聲被霧吸走,變成一種悶悶的震動,像貼著胸口聽人的心跳。

半個小時後,霧更濃了。

趙鐵柱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肩上的傷被濕氣一浸,隱隱發癢,紗布邊緣已經被汗水洇濕了一圈。他走到碼頭邊緣,把瓶子裡剩下的水倒進海裡,擰上瓶蓋扔進垃圾桶。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快艇的引擎聲。

聲音從碼頭西側傳來,低沉的,單發的,不是他們配發的船。趙鐵柱快步繞過集裝箱堆垛,貼著生鏽的防波堤探頭往外看。霧裡亮起一盞綠色的航燈,一艘小型衝鋒艇正從泊位解開纜繩,船頭調轉向外海方向。

操艇的人背影很熟——黑色作訓服,寸頭,左肩微微下沉。

韓嘯。

趙鐵柱愣了兩秒,隨即轉頭去看碼頭值班室。值班員坐在視窗打瞌睡,桌上放著一杯涼透的茶。冇有人注意到有一艘船正在離港。

“媽的。”趙鐵柱低聲罵了一句。

他冇多想,轉身跑向最近的一艘巡邏艇。鑰匙插在儀錶盤上冇拔——他們平時出勤都這麼乾,圖快。趙鐵柱擰開鑰匙,柴油機咳嗽了兩聲,轉速錶指針彈起來。他鬆開纜繩,把油門推到底。

巡邏艇猛地往前竄了一下,船頭破開水麵,激起兩排白色的浪花。趙鐵柱一隻手掌舵,一隻手按著肩上的傷口,繃帶底下已經開始滲血,但他冇減速。風吹散了他眼前的霧,又馬上合攏,海麵上的能見度不到五十米。

韓嘯的快艇在前麵,航燈的光在霧裡忽明忽暗,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

趙鐵柱保持著距離,冇開探照燈,隻憑著那點綠色燈光緊追。海風颳過他的臉,又冷又潮,把他的劉海糊在額頭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速——三十二節,這艘舊巡邏艇的極限了。

追了大約十分鐘,綠色航燈突然減速。趙鐵柱也跟著收油門,把船速降到怠速,讓船藉著慣性滑行。霧氣在前麵變薄了,露出一段廢棄的混凝土碼頭——棧橋的木板已經爛了大半,有幾根鋼架斜插進水裡,長滿了藤壺和綠藻。

韓嘯的快艇靠在一根斷裂的樁柱旁,韓嘯本人已經跳上了碼頭,站在一塊還算完整的混凝土平台上。他的對麵站著一個男人——黑風衣,衣襬被風吹開,露出裡麵深灰色的襯衫。那人的身高和韓嘯差不多,但站姿更放鬆,兩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像在散步時偶遇了一個熟人。

趙鐵柱把船靠過去,熄火,抓起座位底下的九五式步槍,拉開槍栓確認子彈上膛,然後踩著船舷跳上碼頭。木板在他腳下發出吱呀的呻吟,碎渣掉進水裡,發出細微的落水聲。

“彆過來。”韓嘯頭也不回地說,聲音比海風還冷。

趙鐵柱冇停。

他端著槍走近,在距離兩人大約十五米的位置站定,槍口指向黑風衣男人的後背。那個距離足夠他看清對方後頸上的一道疤痕——從髮際線延伸到衣領下麵,像是被什麼銳器劃過留下的。

“你帶尾巴來了。”黑風衣男人說,聲音帶著點沙啞,像常年抽菸的人。他冇有回頭,隻是微微側了一下下巴,目光還是落在韓嘯臉上,“七年冇見,第一麵就帶了個新兵來見我?”

“他不是我帶出來的。”韓嘯說,聲音壓得很低,“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走?”黑風衣男人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在海風中幾乎聽不見,“我專程來找你的,韓嘯。你以為那枚U盤是隨便丟在地上的?”

趙鐵柱的手腕微微收緊,食指貼在扳機護圈外側。他盯著那個男人的肩膀——肌肉的輪廓能看到,對方冇有緊張,肩膀很放鬆,像是在閒聊時談一筆生意。

“U盤是你故意留下的。”韓嘯說。不是疑問句。

“你比從前慢了。”黑風衣男人終於轉過身來。他看上去比韓嘯大幾歲,四十出頭,眉骨很高,眼睛裡有一種很沉的光,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估算一樣東西的價值。他的目光越過韓嘯的肩膀,落在趙鐵柱身上,停了兩秒,又移開了。

“東西你們拿到了,但你們打不開。”他說,“那個檔案夾的加密架構是我寫的,除了我,你們連檔名都讀不了。”

韓嘯冇接話,他站在那裡,兩臂自然下垂,指尖微微張開。趙鐵柱見過這個姿勢——在連隊的搏擊訓練場上,韓嘯每次準備動手之前都是這個狀態。

“你要什麼條件?”韓嘯問。

“加入我們。”黑風衣男人說,“你一個人來,我保證不碰這個小兄弟。你留在那邊,下次見麵就不是一個人了,是我帶隊來收拾你們。”

“你們是誰?”趙鐵柱開口了。槍口仍然指著對方的胸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

黑風衣男人偏過頭來看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他還冇告訴你們啊?猛虎連的新兵,你旁邊這位前陸戰隊的爆破教官,當年在隊裡的代號叫‘鐵門’——因為他一個人炸開過三扇防爆門,救出過十二名人質。”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玩味,“然後他因為把上級打進醫院,被踢出了陸戰隊。那個上級,就是我。”

海風從三個人之間穿過,裹著海水的鹹腥味和鐵鏽的氣味。

趙鐵柱的手指在扳機護圈上敲了一下。他轉頭去看韓嘯——韓嘯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但喉結動了一下,像在用力咽什麼東西。

“你為他打抱不平?”黑風衣男人往前邁了一步,“那你知不知道,他那個被打斷的上級,當年在基地裡查到了什麼?一個代號‘深淵’的項目,在用活人——”

“夠了。”韓嘯突然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空氣裡。

黑風衣男人停下來,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慢慢抬起右手,解開風衣釦子,從內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小物件,放在掌心攤開——一枚U盤,和趙鐵柱之前在碼頭撿到的那隻一模一樣。

“我們各拿一半。”他說,“你想知道密碼的碎片在哪,明天晚上八點,第三號碼頭東端,你一個人來。帶著新兵撿到的那枚U盤來換。”

他扔下閃光彈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趙鐵柱隻來得及閉眼側身,白光在視網膜上炸開,耳朵裡嗡了一聲,等視力恢複時,碼頭上隻剩下韓嘯一個人站在碎裂的混凝土板上,四周的海麵被白光照過後恢複了黑暗,霧氣重新湧上來,吞掉了所有痕跡。

趙鐵柱揉著眼睛走過去,在韓嘯腳邊看到一枚黑色的U盤,金屬外殼在燈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應該是對麵那人扔下閃光彈時故意丟在地上的。

他彎腰撿起來,翻轉過來看背麵,貼著一張白色標簽,上麵用鐳射刻字機打了一行小字:“R3-0927-AC”。

“彆看了。”韓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沙啞得像砂紙擦過鐵皮,“走吧,回去。”

趙鐵柱把U盤攥在手心,指尖觸到金屬外殼的邊緣,有點發燙。他抬頭看韓嘯——韓嘯已經轉身往快艇那邊走了,背挺得很直,步子很快,像在逃避什麼東西。

“那個人叫什麼?”趙鐵柱跟在後麵問。

韓嘯上了快艇,伸手去拉啟動繩,拽了兩下引擎才響起來。他低著頭調整油門,一直冇吭聲,直到快艇的船頭調轉向碼頭方向,他纔開口,聲音被引擎聲蓋住了一半:“姓高,叫高遠。他在陸戰隊時的代號是‘黑蛇’。”

趙鐵柱跳回自己的巡邏艇,發動引擎跟上去。兩艘船一前一後破開霧牆往回開,柴油機的震動通過船舷傳到腳底,悶悶的,像有人在霧裡敲一麵鼓。

回到碼頭時,探照燈下的霧氣已經淡了一些。趙鐵柱跳上岸,把纜繩係在鐵樁上,手指因為用力發白。他低頭看了一眼攤開的掌心——那枚U盤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手心裡,金屬外殼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遠處東南方向的海麵上,鑽井平台的鋼架輪廓仍然立在霧中,探照燈的一束光掃過塔尖,又消失在濃霧裡。他不知道趙剛帶隊在平台上找到了什麼,也不知道林雪破解的數據裡那個“毒蛇”賬戶指向誰。

但他知道自己手裡這枚U盤,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把U盤塞進內側口袋裡,拉鍊拉上,又隔著布料按了一下確認位置。韓嘯已經走遠了,背影消失在值班室後麵的水泥通道裡,連腳步聲都被海風吞得乾乾淨淨。

趙鐵柱站在碼頭上,看著霧裡那艘空蕩蕩的快艇隨著海浪輕輕晃動,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個名字——黑蛇,高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