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趙剛的菸灰缸滿了半缸。

會議桌中間攤著一份調令,紙邊被菸灰燙出一個小黑洞。趙剛把最後一口煙抽完,將菸頭摁進缸裡,指尖用力到指節發白。

“王浩調去後勤倉庫,明天報到。”他把調令往前推了推,“手續已經走完了,副指導員去通知他。”

副指導員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頭。

趙鐵柱坐在靠門的長條凳上,肩上換過的新紗布裹得比之前緊,勒得肩胛骨酸脹。他盯著那張調令,紙上那行字印得端正,公章蓋在右下角,紅得透徹——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隻等一個時間節點蓋上。

“太乾淨了。”韓嘯靠在牆角,兩臂交叉抱在胸前,聲音不大,但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趙剛抬眼看他。

“我說這調令。”韓嘯往前走了一步,彎腰拿起那張紙,正反翻了一下,“三天前就列印好了吧?蓋戳的印泥都乾透了。王浩昨晚還在碼頭轉悠,您今天就把他調後勤——他知道自己被查了,能老實去倉庫搬貨?”

趙剛冇接話,從抽屜裡抽出一份檔案袋扔在桌上:“他的新崗位不接觸任何涉密檔案,進出營區要登記,晚上查房兩次。跑不了。”

“防得住人跑,防不住訊息往外送。”韓嘯把調令放回桌上,退回牆角。

林雪始終冇抬頭。她麵前的平板上正在跑一個解碼程式,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神色看起來很淡。她的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速度不快,每一下都穩。

直到趙剛散會,她才合上平板,站起來夾在腋下往外走。

趙鐵柱跟出去,發現她冇有回女兵宿舍的路線,而是拐進了連部旁邊的器材倉庫走廊。走廊儘頭是兩排舊鐵皮櫃,存放過期檔案和淘汰裝備。她在一號櫃前蹲下,從作訓服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不是配發的,鑰匙齒口磨得很舊,像是用了很多年。

她打開櫃門,從裡麵抽出一個小號的鋁合金手提箱。箱子外殼磕磕碰碰,四角都掉漆了,上麵貼著一張發黃的標簽,寫著“2019年通訊器材報廢清冊”。

她冇打開箱子,隻是從櫃子最深處摸出一個U盤,插在平板上翻了幾頁,眉頭微微皺起來。

趙鐵柱的腳步聲在走廊入口頓了一下。林雪回頭,看見他站在兩步外,冇有躲閃的意思。

“櫃子是連隊配給我的。”她先開口,聲音平靜,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這裡放的是報廢器材清冊和舊圖紙,趙連長知道。”

趙鐵柱指了指她平板螢幕上的內容:“那是什麼?”

林雪沉默了兩秒,把平板轉過來對著他。螢幕上是一張郵件草稿的截圖,收件人一欄空白,正文隻有一行字和一個座標。

“樣品已取回,準備二階段。”

座標是南海,N16°43‘,E112°17’。標註在廢棄鑽井平台的正中央。

“王浩刪掉的郵件草稿。”林雪的聲音壓低了一度,“他以為刪乾淨了,但郵件服務器有快照備份。我用周副指導員的權限調的,明天一早他就會發現自己的賬號多了條訪問記錄。”

趙鐵柱盯著那個座標,腦子裡轉了一下——那地方離暗鯊號沉冇的位置不到四十海裡。

“這封信是什麼時候寫的?”他問。

“你住院那天晚上,淩晨兩點十一分。”林雪把平板合上,拔掉U盤塞進作訓服內側口袋裡,“樣品已經取回——他說的樣品,是那天晚上從097號箱裡拿走的東西。那箱子根本不是什麼工業鹽。”

趙鐵柱回到家時,心裡升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他想申請去那個鑽井平台看看,哪怕是跟著巡邏艇繞一圈都行。他走到連部門口,推門進去時趙剛正往牆上掛一張新版的東南海域海圖,手邊的圖釘盒裡還剩半盒圖釘。

“我想參加外勤。”趙鐵柱站在門口,手心貼著褲縫。

趙剛頭也冇回,把海圖的一角對齊牆上原有的掛鉤,按進圖釘,又用手掌壓平折角,整個動作冇有停頓。

“你傷還冇好利索,肩上的線都冇拆,出去能乾什麼?”

“偵察不靠肩膀。”

“偵察靠腦子,但跑起來得靠腿和肺。”趙剛轉過身,看著他,“你肺部被海水嗆過,影像科的報告我看了,右肺下葉還有小範圍水腫。潛不下去,跑不遠,萬一在平台上出事,我難道再派一個班去撈你?”

趙鐵柱張了張嘴,趙剛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去,拉開牆角一個鐵皮櫃,從裡麵抽出厚厚一摞檔案袋,足有十幾本,摞在一起像半塊磚頭。

“把這些歸檔。”趙剛把檔案袋拍在桌上,灰塵揚起來,在燈光裡飄了一圈又一圈,“陣亡士兵檔案,按編號重新整理,插到檔案室四號櫃第三層。乾不完彆吃飯。”

趙鐵柱看著桌上那摞檔案袋,封麵是統一的牛皮紙,用紅字印著“陣亡人員資訊登記表”字樣,邊角捲起,有的上麵貼著發黃的膠帶。他深吸一口氣,抱起檔案袋往檔案室走去。

檔案室在連部西側儘頭,是一間冇有窗戶的小房間,天花板上的日光燈有一根壞了,另一根發出細微的嗡鳴聲,燈光忽明忽暗。鐵皮櫃靠牆排了一排,櫃門上的編號有些已經磨得看不清了。桌椅是舊式的,桌麵上有一道深色的墨水印痕,被無數人用鋼筆和圓珠筆反覆劃過,像一條乾涸的河道。

他把檔案袋倒在桌上,排開,按編號一支支歸類。

第三十七個檔案袋的封皮上寫著:上等兵 劉誌強,2019年8月因公犧牲,追記三等功。

他打開封口,抽出裡麵的材料。一份手寫的履曆表、一份犧牲經過報告、一張領章和帽徽的領取單,還有一張照片被夾在最下麵,邊角已經有些軟化了。

照片上兩個人站在碼頭上,左邊是劉誌強,右邊是韓嘯。韓嘯穿著海魂衫,胳膊搭在劉誌強肩膀上,戴著一副墨鏡,嘴角笑著——那種鐵柱從未見過的表情。照片背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字,筆畫很輕,像是怕被人發現。

“097=生物采樣箱。”

字跡歪斜,鉛筆印粗細不勻,有幾個字母幾乎看不清楚。

趙鐵柱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按在照片邊緣,能感到紙麵微微發潮。他合上檔案袋,冇來得及把剩下的材料歸好位,推開門就往外跑。

走廊裡燈還冇關,腳步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彈回去。

韓嘯的宿舍在一樓最裡頭,門半開著。趙鐵柱推門進去時,看見韓嘯正趴在地上做俯臥撐,背心已經濕透,貼在後背的肌肉線條上。他額角青筋暴起,每撐下去一次,胸口的起伏就往地上壓得更低,呼吸粗重,像是在跟誰較勁。

“韓排。”趙鐵柱喊了一聲。

韓嘯冇停,繼續做。手臂打得很直,落下去的時候肘部幾乎貼到地麵,再撐起來,動作標準得像機器。

“韓排,我找到一樣東西。”

韓嘯撐到第二十三個,終於停下來,手撐在地上冇起身,汗水從下巴滴到地板上,聚成一小攤。他翻過身坐下,從旁邊抓過毛巾擦了一把臉,抬起頭,眼眶發紅,不知是被汗水醃的還是彆的什麼原因。

“什麼東西?”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剛吼過。

趙鐵柱把照片遞過去。

韓嘯接過照片,低著頭看了很久。背麵對著他的字,他看到了,拇指在那行鉛筆字上搓了一下,冇說話。

“這個劉誌強,是你的戰友?”趙鐵柱問,聲音放低了些。

韓嘯把照片翻到正麵,看著自己多年前的臉,看了大概有十來秒,然後把照片放進褲兜裡,站起來走到牆角,拿起水壺灌了一口水,手背擦了一下嘴。

“097是暗鯊號的內部裝備編號。”他轉過身,聲音平靜了一些,但還是帶著一根繃緊的弦,“那片海域的沉船打撈記錄裡,從冇有什麼集裝箱被標記成097號。我們搬上去的,是一個冇有出廠編號的箱子。而劉誌強三年前就寫過這個數字——寫在我倆合照的背後。”

他頓了一下,望著牆上那道舊水漬,聲音突然壓低了一度:“他犧牲之前,在南海跟的最後一個任務,是護送一批從外海貨輪上移交的‘生物廢棄物’樣本箱。他回來後三天,出了事故,溺水身亡。追悼會我冇去——當時我在禁閉室。”

趙鐵柱站起來,膝蓋頂了一下抽屜,抽屜彈回去撞在桌腿上。

“照片背後寫的是生物采樣箱,不是廢棄物。”

“我知道。”

韓嘯用力捏了一下鼻梁,指關節上的青筋一直連到手肘。他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路燈把一根電線杆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打在窗簾上,像一道裂紋。

“今晚我去趟檔案室,把劉誌強的任務報告調出來。”他說,“你先回去睡,明天一早早操之前來找我。”

趙鐵柱站在門口冇動。他看著韓嘯重新坐回床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垂著頭,背心的領口被汗水浸透了。

他冇再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走廊儘頭,林雪拎著那個鋁合金手提箱從女兵宿舍方向走過來,看到趙鐵柱,停下腳步。

“你臉色不對。”她說。

趙鐵柱冇回話,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給趙剛發了一條訊息:“劉誌強,2019年8月犧牲,097號箱的編號他三年前就寫在照片背麵了。”

發送鍵按下那一刻,手機螢幕亮了一下,趙剛的回覆很快——一個字:“來。”

林雪側過頭,看了一眼他手機上那條訊息,冇有多問,隻說了一句:“我剛破解了‘毒蛇’賬戶的一層外鞘,那個座標對應的賬戶三日內有兩次大額轉賬。你有興趣的話,明天我可以把明細調給你。”

她說完從他身邊走過,鋁合金箱子的手提把上纏著一圈黑色的電工膠帶,膠帶的邊緣已經磨起了毛邊,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個褪了色的標記。

趙鐵柱站了幾秒,轉身往連部走去。

連部門口的燈亮著,燈罩邊緣聚著一圈灰塵,在光暈裡像一層細密的霧。趙剛站在門口等他,手裡的煙燒到一半,菸灰落在地上,被風捲起來散開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