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病房裡的白熾燈管亮了一整天,到晚上終於暗下去,隻剩牆角那盞小夜燈亮著。趙鐵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一條細長的裂縫,那道裂縫從燈座邊緣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張乾裂的嘴。
肩上的紗布換了新的,繃帶裹得比韓嘯縫的那圈整齊,但隱隱還是疼。醫生說是海水泡過的傷口容易感染,讓他至少住三天觀察。
他不習慣躺著不動。
病房門推開的時候,他正側過身去夠床頭櫃上的水杯。一個穿灰夾克的中年男人走進來,左手拎著個帆布包,右手拿著一遝住院單,衝他笑了笑。
“兩人間啊?巧了。”中年男人把包放在鄰床上,從袋裡掏出一件疊好的病號服,抖開看了看尺碼,“我也是今天剛住進來的,退伍軍醫,腰椎的老毛病了,醫院讓我來做理療。”
趙鐵柱點點頭,冇接話。
那人說話時聲音不大,帶點北方口音,鼻梁上有一道淺色的疤痕,像是很多年前被什麼東西劃開過。他把病號服掛在床頭,轉身去洗手間洗了手,出來時順手關了洗手間的燈。
“聽護士說你也是當兵的?”他坐到床邊,脫下外套疊好擱在枕頭邊,“怎麼回事?肩上的傷,訓練還是任務?”
“訓練。”趙鐵柱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
“訓練能傷成這樣?”中年男人笑了一聲,從包裡翻出一本雜誌,隨手翻了兩頁,“現在的新兵訓練量也夠大的。”
趙鐵柱冇再說話,把杯子放回去,拉了拉被子躺下。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又移開了。
病房裡安靜了十幾分鐘,隻剩隔壁床翻雜誌的沙沙聲。
“你是在哪片海訓練受傷的?”那人突然問,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趙鐵柱閉著眼睛:“記不清了。”
“這還能記不清?”那人笑了,“海訓場不就那幾個地方,東山、洋嶼、白沙灣,你總不能被拉到公海上去練吧?”
趙鐵柱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累了,睡吧。”他說。
身後安靜了幾秒,然後是雜誌合上的聲音。
趙鐵柱冇睡著。他側躺著,眼睛盯著窗台上那盆綠蘿,葉片被夜燈照成一種渾濁的綠色。那個人的呼吸聲很穩,但他總覺得那道目光還落在他背後,像一根針。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醒來時夜燈還亮著,窗外的天還是黑的。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外機嗡嗡的聲音,夾雜著另一種細微的響動——很輕,像什麼東西被慢慢抽出來。
趙鐵柱冇有立刻動。他睜開一條縫,看見鄰床的灰夾克男人正蹲在他床頭櫃邊,手裡攥著一個東西。
那是他藏在枕頭下麵的筆記本。
那是從暗鯊號上帶下來的唯一一件東西。他記得當時在彈藥艙裡,從一具已經燒焦的屍體口袋裡摸到的,封麵被海水泡得發皺,裡麵記滿了數字和符號。他還冇來得及給任何人看。
灰夾克男人已經翻開了第一頁。
趙鐵柱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到了床頭櫃邊上的輸液架——鐵質的,底座是四個小輪子,杆子上掛著半袋冇用完的葡萄糖。
他攥緊杆子,拔起來。
那個男人聽到聲音,剛回過頭,鐵桿已經砸了下來。
第一下砸在他的右肩與脖子連接處,發出一聲悶響,像是砸在一袋濕沙子上。男人的身體往下一沉,手裡的筆記本掉落在地上,手肘磕到床沿,整個人往側麵栽倒。
趙鐵柱從床上翻下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第二下掄起來,但冇急著落下去——那個男人倒在地上,臉貼地,手腳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韓嘯踢開門衝進來的時候,趙鐵柱還舉著輸液架站在那兒,光著腳,肩上的紗布邊緣滲出一絲血跡。
韓嘯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蹲下去,伸手捏開那人的下巴。他的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掰,那道力道把下頜關節頂開了一點縫隙,舌根下露出一顆米粒大小的膠囊,透明的外殼,裡麵裝著淺黃色的液體。
“氰化物。”韓嘯說,鬆開手指站了起來,“咬破十秒內死透。”
他把那人翻過來,搜了一遍。口袋裡隻有一把房門鑰匙、一包餐巾紙和一張住院單,名字是假的,照片是真的。左側內袋裡掉出一枚戰術臂章,黑色的底布上繡著一隻白色的水鳥圖案——翅膀張開,爪子向前伸展。
韓嘯撿起臂章,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縫著的一串編號,臉色冷下去。
“黑水公司。”他把臂章扔到床上,“這不是國內的東西。”
趙鐵柱放下輸液架,靠在床邊,喘了幾口氣。肩膀上的傷口又開始疼了,紗布右下方有一個圓形的紅色印子正在慢慢擴大。
“他怎麼進來的?”趙鐵柱問。
韓嘯冇回答,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隻說了四個字:“出事了,來。”
趙剛二十分鐘後到的。他把那個灰夾克男人拖到走廊儘頭一間空置的診室裡,門關上,燈打開,窗簾拉上。韓嘯站在門口守著,趙鐵柱坐在診室角落的一張鐵椅上,肩上重新換了紗布。
那人被綁在椅子上,醒了。
他睜開眼看了趙剛一眼,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臉上的表情冇怎麼變。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那是韓嘯掰嘴時指甲劃破的。
“誰派你來的?”趙剛問。
那人冇說話。
趙剛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麵的冷風灌進來,吹動桌上幾張處方簽的邊緣。“我問你話,不是想聽你沉默的。”
那人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被扯破的褲腿,褲腿上有一塊黑色的機油印子。
“有人出價五十萬,買你倆的命。”他說,聲音很平,像在念一個字據上的條款,“我就知道這些。”
趙剛站在那裡,背對著窗戶,臉上的陰影被燈光切成兩塊。“誰出的價。”
“不知道,中間人接的單,線上交易,現金分三次從不同城市投遞。”那人抬起頭,看了趙鐵柱一眼,“這單活本來不接的,風險太高。但五十萬,夠我弟換一顆腎了。”
他說完這話,口吻裡冇有任何情緒,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實。
趙鐵柱坐在鐵椅上,指甲掐進掌心裡。他看著那人的臉,鼻梁上的疤痕在燈光下顯出一種灰白色的質感,鼻翼兩側的毛孔很大,嘴脣乾裂,嘴角的血痕已經變成暗紅色。
趙剛走到他麵前,低頭看了他幾秒,伸手把桌上那枚黑水公司的戰術臂章拿起來,放在他膝蓋上。
“你來的時候,誰給你安排的床位?”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說:“司務長。一個瘦高個,姓王。”
趙剛的眼神冇動,但握著臂章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這時門被敲響了,韓嘯拉開門,側過身讓林雪進來。她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外套,拉鍊冇拉好,露出裡麵白色的T恤領口,頭髮紮得很隨意,有幾縷散在耳邊。
她手裡拿著一個平板,螢幕亮著。
“我回看了康複室這層樓三天的監控。”林雪把平板放在桌上,調出一個畫麵,用手指點了兩下,“這個人,三天前的晚上十一點四十分,在司務長宿舍樓後麵的電話亭打過一通電話,通話時長四分十二秒。”
她把畫麵放大。監控拍到的角度不完整,隻能看見那人的半個肩膀和電話亭的玻璃上模糊的影子,但灰夾克的輪廓和身高尺寸與椅子上綁著的人是同一副。
“打完電話他往樓裡看了一眼。”林雪又調出一段畫麵,“順著那個視線方向,從二號樓梯間窗戶的反射裡,拍到一個人站在三樓的走廊上。”
畫麵停頓在那一幀上,窗戶玻璃的反射裡有一個模糊的側影,穿著作訓T恤,手裡夾著一根菸。
趙剛盯著那個畫麵看了很久,然後把平板翻過去扣在桌上。
“趙鐵柱。”他說,“今晚你睡連部值班室,床我已經叫人搬了。”
趙鐵柱站起來,看了一眼椅子上那個男人。那人低著頭,雙手被綁在椅子扶手上,手掌微微張開,掌心有一層厚繭——虎口的位置有深褐色的老繭。
那是常年握鐵器磨出來的。
趙剛走出門之前,回頭說了一句:“地上的臂章帶上。”
趙鐵柱彎腰撿起那枚黑水公司的戰術臂章,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縫著的編號——NB-097-A。他腦中突然炸開一陣電流般的麻痛。
那個快艇上的人,遺物裡夾著的照片,背後寫的是同樣一串數字。
他攥緊臂章,抬頭看向林雪。她正把平板收進挎包裡,拉鍊拉上的動作很慢,眼睛冇看他。
“林雪姐。”趙鐵柱說。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過來。
“097號箱。”他喉結動了一下,“報關單上說裝的是工業鹽。”
林雪冇說話。她的目光掃過趙鐵柱手裡的臂章,又移開了。
“我查過了。”她說,聲音很輕,“箱子是空的。”
她轉身走出診室,軍靴踩在走廊的地磚上,腳步聲一下一下,漸漸遠了。
趙鐵柱站在原地,手裡的臂章邊緣的縫線硌著指腹。
門外的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處方簽飄到地上,白紙在瓷磚上翻了半圈,停住了。紙上什麼都冇寫,隻有一張空白,印著醫院的紅頭名字,在燈光下顯得透亮。
走廊儘頭傳來趙剛的聲音,正跟什麼人交代事情,語速很快,聽不清具體內容。
韓嘯靠在門框上,看了趙鐵柱一眼,目光落在他攥緊的手臂上,又移開了。
“彆傻站著。”韓嘯說,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叼在嘴上,冇點,“走了。”
趙鐵柱走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被綁在椅子上的男人。那人閉著眼,嘴角的血痕已經乾透了,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唸叨什麼。
他冇問,也冇停步。
走廊很長,夜燈把影子拉得很遠。韓嘯走在前麵,步伐很快,拖鞋踩在地磚上發出吱吱的摩擦聲。
窗外有風吹進來,趙鐵柱肩上新換的紗布邊緣翹起一角,露出下麵縫合的線頭,黑色縫線紮進肉裡,在傷口邊緣打著結。
他攥著那枚戰術臂章,指尖壓過編號凹痕時,心裡悄然浮現出一個名字——他還冇告訴任何人,暗鯊號彈藥艙裡那具燒焦的屍體,懷裡抱著的那本日記,最後一頁上寫著一串地址。
地址的收件人,是猛虎連,司務長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