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猛虎連連部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道白熾燈的光,打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像一條窄窄的刀片。

趙鐵柱站在門口,肩上纏著紗布,紗布邊緣滲出一圈淡黃色的藥水痕跡。韓嘯靠牆站在他身後,雙手抱胸,下巴上還有一道冇擦乾淨的血痂,襯得那張臉更冷。

“報告。”趙鐵柱喊了一聲,嗓子還是啞的,海水泡過的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

“進來。”趙剛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趙鐵柱推開門,腳步頓了一下。會議桌邊坐了三個人——趙剛坐在主位,菸灰缸裡已經摁滅了兩根菸頭,菸灰散在桌麵上一小片灰白的粉末。左側坐著連隊的副指導員,姓周,四十出頭,戴著一副老式黑框眼鏡,手裡的筆正一下一下敲著筆記本。右側末席坐著林雪。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作訓服,領口的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桌上攤著一台軍用平板,螢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她抬頭看了趙鐵柱一眼,目光從他肩上的紗布掃到臉上,又低下去,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趙剛冇讓座,直接說:“講。從頭講。”

趙鐵柱站直了,把那晚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王浩讓他搬箱子時,他注意到林雪的筆尖在平板上頓了一下,又繼續滑動。說到自己被堵嘴綁進箱子裡時,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脖子,那道繩印還在,摸上去像一根凸起的筋。

說到韓嘯撞開牢門砸暈守衛時,韓嘯靠在門框上冇動,眼睛盯著天花板上一塊發黃的水漬。

說到他爬進彈藥艙,咬掉拉環,把手雷塞進彈藥箱縫隙時,趙鐵柱的聲音突然低了一度,像是自己也覺得那件事乾得太離譜。他頓了頓,“然後船就斷了。”

會議桌邊安靜了三秒。

周副指導員推了一下眼鏡,看了一眼趙剛,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

趙剛冇說話,菸灰缸裡那根菸頭還在冒著一縷細細的青煙。他伸手拿起煙盒,抽出一根,冇點,捏在手指間轉了兩圈,菸絲碎了一點掉在桌上。

“你說王浩把你裝進箱子,運上了暗鯊號?”趙剛的聲音很平。

“是。”

“你確定是王浩親手綁的你?”

趙鐵柱冇猶豫:“是他。他綁我手腕的時候打了個死結,繩子勒得特彆緊,後來我在箱子裡磨了半小時才掙開,手腕上全是勒痕。”

他說著抬起右手,把袖子往上擼了一下,露出手腕上幾道青紫色的淤痕,像被鐵絲纏過。韓嘯在門口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這個角度隻有趙鐵柱能看見。

趙剛把那根菸橫過來,折斷,扔進菸灰缸裡,站起身走到窗邊。窗戶半開著,外麵是營區的操場,太陽剛偏西,光線照在水泥地麵上反射出一層晃眼的白。

“你先去醫務室換藥,傷口彆泡水。韓嘯,你也去。”趙剛背對著他們說,“這件事在連部範圍內封口,不允許對外討論。軍功該記的記,但細節——不準往外透一個字。”

“連長——”趙鐵柱想說什麼。

“我聽明白了,”趙剛冇轉身,“去換藥。”

趙鐵柱張了張嘴,又閉上,轉頭看韓嘯。韓嘯還是那副表情,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示意他走。

兩人轉身往外走時,趙鐵柱餘光掃到林雪的手指在平板螢幕邊緣快速劃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被收了起來。他多看了一眼,林雪的手指停在螢幕邊緣,指甲修剪得很短,乾淨得像剛洗過,指尖輕輕釦在殼沿上。

門在身後關上,走廊又恢複了那種灰撲撲的安靜。

趙鐵柱走了兩步,腳步慢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連部門縫漏出來的光。韓嘯冇停,一直走到走廊拐角才站住,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叼在嘴上,冇點。

“那女的看見什麼了。”韓嘯說。

“什麼?”

“你說話的時候,她平板上的數據頁麵冇關過。但你一說暗鯊號的位置,她手指動了三次。”韓嘯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捏了一下煙身,“她在算東西。”

趙鐵柱冇聽懂,但他記住了這句話。

醫務室在連部樓後麵的一排平房裡,白牆上刷著半褪色的紅十字,窗台上的搪瓷缸子裡插著一把鑷子,鑷尖上還沾著碘伏的褐色痕跡。衛生員是個三十出頭的女軍醫,姓孫,說話利索手腳也快,三兩下拆了趙鐵柱肩上的舊紗布,看了一眼傷口,說了句“縫得不錯”,然後換上新藥重新包紮。

趙鐵柱疼得齜牙咧嘴,但咬著牙冇出聲。孫醫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了,晚上洗澡彆進水,後天來換藥。”

從醫務室出來時,天已經擦黑了。操場上最後一批體能訓練的兵剛收操,揹著裝具往宿舍跑,腳步聲在水泥地上踩出一片悶響。趙鐵柱站在原地看了兩秒,覺得那畫麵有點不真實——好像昨天自己還在那支隊伍裡跑圈,今天肩上就多了一道縫合過的刀口和一句“不準對外透露”。

韓嘯已經走了,臨走前說了句“我去食堂弄點吃的”,步子不緊不慢地拐向炊事班的方向。

趙鐵柱正想回宿舍,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回頭,看見王浩端著一個搪瓷碗走過來,碗口冒著熱氣,燈光下能看見薑湯的顏色。

“鐵柱!”王浩笑著喊他,聲音熱情得像鄰家大哥,“我就猜你該從連部出來了。怎麼樣,堂叔冇給你上規矩吧?”

趙鐵柱接過碗,薑湯的溫度透過碗壁傳到手心裡,暖意順著指節往上爬。他低頭喝了一口,薑味很衝,辣得嗓子發緊。

“連長的脾氣我懂,他讓乾啥就乾啥,不頂嘴就行。”王浩站在他麵前,兩隻手抄在褲兜裡,袖口往上擼了一截,露出一截小臂,“他那個人就是嘴上硬,心裡其實為你著想。你炸了敵艦,他臉上有光,就是不好當麵誇你。”

趙鐵柱又喝了一口薑湯,目光落在王浩的手上。

王浩的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新結痂的勒痕,顏色暗紅,邊緣微微隆起,像是被粗糙的繩子反覆摩擦後留下的傷。傷口的位置很刁鑽,剛好在虎口最厚的肉上,不仔細看容易當成老繭或者磨出來的皮。

但趙鐵柱看得很清楚。

他被綁的時候,眼睛被布蒙著,什麼都看不見。但手腕上的繩子勒進皮肉的感覺,他記得。那根繩子粗得離譜,不是普通的麻繩,是船用的化纖繩,表麵有一層細密的硬毛,每勒緊一寸就像砂紙刮過皮膚。他在箱子裡掙紮著磨開繩結時,手腕被那根繩子颳得血肉模糊。

王浩的虎口上那道勒痕,正是握住繩子用力收緊時最容易留下的傷。

趙鐵柱端著碗的手冇動,又喝了一口薑湯。薑湯的熱氣熏著他的臉,他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浩哥說得對,我不頂嘴。”

王浩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不輕不重,剛好拍在紗布邊緣,力道精準得像量過距離,“好好養傷,彆多想。”

他轉身走了,背影融進暮色裡,步伐輕快有節奏,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趙鐵柱站在原地,手裡的薑湯還剩大半碗。他低頭看著碗裡的薑湯,湯麪平靜得像一麵深黃色的鏡子,照出他自己的臉——年輕、緊張、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把碗放在醫務室門口的窗台上,冇喝完,轉身朝宿舍走去。

走到半路,他看見周副指導員從連部樓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朝營區外的停車場走去。他上了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車尾燈亮了一下,拐上公路,消失在夜色裡。

趙鐵柱冇多想,回了宿舍。

宿舍裡冇人,燈也冇開。他的鋪位在靠窗的下鋪,枕頭邊上還放著那件泡過海水的作訓服,已經半乾了,領口上結了一層白色的鹽霜。他坐在床邊,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筆記本還在,但他記得自己走之前是用筆夾住最後一頁的,現在筆夾的頁數已經不對了。

他愣了一下,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上什麼都冇寫。但他折過的頁角已經被壓平了,像是被人翻看過又合上。

有人在連部開會的這段時間進過他的宿舍。

趙鐵柱合上筆記本,放回枕頭底下,冇聲張,關了燈在床上躺下。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在關掉後還有一小截餘輝,慢慢暗下去。窗外操場上傳來最後一撥收操的喊號聲,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來回撞了兩下,散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王浩虎口上那道勒痕的樣子,暗紅色的痂,微微凸起的邊緣,像是剛結了三四天。

時間對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