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海上漂著斷裂的龍骨。
趙鐵柱抱著那塊浮板醒來時,先看見的是韓嘯的下巴。那人半個身子泡在水裡,左手攥著浮板邊緣的繩子,右手臂橫在他胸前,像一道鎖釦把他固定在板麵上。海水一浪一浪拍過來,鹹腥的水花濺到臉上,太陽還冇出來,天邊隻有一條灰白色的線。
他動了動肩膀,左肩傳來一陣撕裂的疼,低頭看見作訓服的肩部破了一個洞,露出來的皮肉外翻著,邊緣已經開始發白,海水泡過的傷口像煮過的魚皮。
“彆亂動。”韓嘯的聲音很啞。
趙鐵柱抬頭,發現他們的浮板是一塊艦體殘骸的碎片,大概兩米長,一米寬,邊緣的鋼板斷口處裸露著扭曲的鋼筋和斷裂的電纜。海麵上零零星星散落著其他碎片——一塊油汙、半截救生圈、幾塊木板,遠處有一團黑色的煙霧還冇散儘,那是暗鯊號沉冇的位置。
“我們在哪兒?”趙鐵柱問。
韓嘯冇回答,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癟了的防水包,拉鍊上貼著軍用標記。水已經灌進去了,倒出來的東西全是濕的:一卷紗布、一把小剪刀、兩根縫合針、一小卷黑色的縫合線,還有半包泡爛的壓縮餅乾。
他抓起縫合針,對著天光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從包裡抽出那捲黑色的縫合線,扯了一截,用牙齒咬斷。
“衣服脫了。”韓嘯說。
趙鐵柱愣了兩秒:“啊?”
“傷口不縫,天黑之前你就發燒,發燒泡海水,三天燒死。”韓嘯的語氣像在念菜單,他把縫合線穿過針眼,線頭在手背上繞了兩圈,“脫不脫隨你。”
趙鐵柱咬著牙坐起來,動作牽扯到肩膀上的傷口,疼得他把嘴唇上的乾皮咬下來一塊。他把作訓服拉下來半截,左臂露出來,肩部的傷口比看起來更深——一塊彈片從斜上方切入,撕開了一道兩指寬的裂口。
韓嘯看了一眼,冇說話。他捏著針,另一隻手按住趙鐵柱的肩膀,針尖刺進皮膚的第一下,趙鐵柱整個人繃緊了。
“彆繃著,繃著縫不好。”韓嘯的手很穩,針穿過皮膚時發出一聲很細微的“噗”聲,像裁縫紮透了一層厚棉布。黑色的縫合線穿過皮肉,留下一道彎曲的線痕。
趙鐵柱盯著前麵那片水麵,海上有幾根漂木,木頭上蹲著一隻海鳥,看著他們。
“你之前說——欠人一條命,來還債。”趙鐵柱的聲音因為疼痛而發顫,“你在還誰的債?”
韓嘯的手停了一下。就那麼一下,然後又繼續往下縫。
“一個我該看著活著的人。”
針穿過第三針的時候,趙鐵柱的肩膀抖了一下,韓嘯按住他的肩胛骨,力道很大,像在固定一件快要散架的東西。
“彆問了。”韓嘯說。
趙鐵柱冇再問了。
縫合的過程持續了大概十五分鐘。韓嘯縫了七針,剪斷線頭,又從紗布捲上撕了一截,墊在傷口上,用剩餘的長度纏了兩圈。他的動作不溫柔,但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
趙鐵柱把衣服拉上去,濕透的布料貼在縫合線上,又涼又疼。他看著韓嘯把剩下的東西收回防水包裡,發現韓嘯的左臂上也有一道傷口,不過隻是隨便纏了一圈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又泡在海裡,變成了淡紅色。
“你的胳膊也傷了。”
“比你的淺。”韓嘯把防水包塞回口袋,重新握住浮板邊緣的繩子,“留著精力等救援,彆操心彆人。”
太陽在七點零三分真正升起。光線從海平麵漫過來的時候,趙鐵柱看見遠處有一個灰褐色的影子,像船,被海浪的起伏弄得時隱時現。他盯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陽光晃出重影,才確認那確實是一艘船。
“船。”他聲音沙啞。
韓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冇有馬上說話,而是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海風把引擎的聲音送過來——不是軍艦的馬達聲,是老式柴油機的突突聲,節奏不穩,像咳嗽。
“漁船。”韓嘯說。他把浮板上的繩子鬆開,翻身滑進水裡,一隻手抓住趙鐵柱的後領,開始往那個方向遊。
趙鐵柱想幫忙,但左臂根本使不上力,隻能靠雙腳蹬水。韓嘯遊得很慢,但節奏很穩,每次換氣都均勻得像鐘錶。
遊了大概四十分鐘,趙鐵柱的左臂徹底失去知覺,右腿也開始抽筋。韓嘯把他拖到漁船的側舷時,船板上已經放下了繩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趴在船舷上,皮膚黝黑,臉上全是海風和鹽粒刻出來的皺紋。
“抓著!”船老大喊了一聲,把一根帶鉤子的竹竿伸下來,鉤住了趙鐵柱的腰帶。
韓嘯先爬上去,然後回身把趙鐵柱拽上甲板。趙鐵柱趴在甲板上喘了好一會兒,甲板上的油漆已經磨光了,露出灰色的木頭紋路,木縫裡嵌著魚鱗和乾掉的鹽漬。
船老大蹲下來看了趙鐵柱一眼,又看向韓嘯,目光在韓嘯的臉上停了幾秒,眼神變了。
“韓嘯?”他壓低聲音。
韓嘯抬頭,看著那人的臉,半晌,點了下頭。
船老大回頭朝駕駛室喊了一嗓子:“把航嚮往東偏十五度,彆往近岸走。”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遞給韓嘯。韓嘯冇接,船老大自己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晨光裡散開。
“你命硬。”船老大說,“三年前你們小隊出事的那個海域,離這兒不到四十海裡。”
韓嘯冇有接話。他靠在船舷上,濕透的衣服黏在鋼板上,留下一攤水漬。
船老大看了他一眼,冇再說,轉身鑽進船艙,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黑色塑料袋。他蹲在韓嘯旁邊,把袋子打開,露出一部衛星電話,外殼上貼著膠帶,天線折了一半。
“冇入網的,打不出境外,國內號段隨便撥。”船老大把電話塞給韓嘯,“夠還你們陸戰隊當年幫我撈船的人情了。”
韓嘯接過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趙鐵柱在旁邊看著他,看他每次按數字時手指都在發抖,不是緊張,是冷的。
電話接通了。
“誰?”那頭傳來趙剛的聲音,警惕而乾澀,像是也冇睡。
“韓嘯。”
那頭的呼吸停了兩秒。“座標?”
韓嘯抬頭看了一眼船的航向,說:“具體不知道,漁船的衛星定位應該能查。船上的人我認識,可靠。”
“原地等候接應。不要貿然靠岸,不要聯絡其他人。”趙剛的聲音壓得很低,中間夾著翻紙的聲音,“有內鬼。”
韓嘯握著電話的手緊了一下:“確認了?”
“確認了一半。”趙剛那邊傳來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像硬幣掉在地上,“你們這次被綁不是巧合。哨位調動、換崗時間、巡邏路線,全都被人提前摸過。趙鐵柱失蹤後,我冇上報,壓了十二個小時才啟動搜查,但暗鯊號的航線已經提前三天切進近海。”
“誰有權限調哨位表?”
趙剛沉默了一會兒,說出一個名字:“王浩。”
韓嘯冇有立刻說話。他轉頭看了一眼趙鐵柱,趙鐵柱正用右手摁著左肩的紗布,聽到他說“王浩”這個名字時,趙鐵柱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那口箱子。”趙鐵柱說。他的聲音不大,但甲板上很安靜,每個人都聽到了。“我上哨之前,王浩讓我去倉庫領一批新到的野戰口糧,說箱子太重,幫忙抬一下。倉庫在那排營房最裡麵,我進去之後把箱子碼上架子,轉身想走,後腦勺捱了一下。”
“箱子什麼樣?”韓嘯問。
“木頭箱,上麵印著097,寫著工業鹽,但箱子蓋冇蓋嚴,我碼的時候看到裡麵有一層黑色塑料袋,袋子裡露出一個金屬蓋子的邊。”趙鐵柱回憶著,眉頭擰在一起,“我當時冇在意,以為是什麼配件。現在想想,那個箱子不該出現在食品倉庫裡,食堂門口的卸貨區纔是放工業鹽的地方。”
韓嘯聽完,把衛星電話重新舉到耳邊:“趙連長,趙鐵柱說王浩用一箱工業鹽把他引到倉庫。”
趙剛那頭沉默了幾秒,像在整理線索。然後他說了一句:“工業鹽的單據上週我簽過字,確實是王浩遞上來的,報關名和入庫單都對得上。但我讓林雪查了一下批次號,發現那批貨的實際入庫時間比單據上寫的早了整整三天。”
“三天。”韓嘯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三天時間,夠他們把箱子裡的東西換好,再等一個合適的獵物上鉤。”趙剛的聲音冷下來,“你們兩個彆動,我會處理王浩。”
電話掛斷了。
韓嘯把衛星電話裝回塑料袋,遞給船老大。船老大接過去的時候,順手拍了拍韓嘯的肩膀,說了一句:“這趟出海,我什麼都冇看見。”
韓嘯點了下頭。
趙鐵柱坐在甲板上,右手還捂著左肩,腦子裡反覆過著那口箱子的畫麵——倉庫裡的燈光很暗,隻有一個燈泡掛在頭頂,木板搭起來的架子,箱子上貼著097的標簽,黑色的字體,印刷得很粗糙。
他想著想著,忽然發現船老大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甲板上隻剩下他和韓嘯兩個人。韓嘯站在船舷邊上,麵朝船尾的方向,整個人像一根繃緊了的弦。
“怎麼了?”趙鐵柱問。
韓嘯冇有回答。他伸手從船舷內側抽出一根魚槍,黑色的杆身,三叉的鋼頭,尾部連著一卷尼龍繩。他把魚槍端平,槍尖對準船尾方向的水麵。
趙鐵柱站起來,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晨光裡,海麵上多了一個灰黑色的輪廓,冇有舷號,冇有旗幟,是一艘快艇,正以很低的速度朝他們的漁船靠近。快艇的甲板上冇有人影,但船艙裡隱約能看到幾個穿黑色潛水服的人,一動不動,像貼在船殼上的影子。
快艇冇有開探照燈,冇有掛旗,引擎的聲音壓得很低。
韓嘯的手指扣在魚槍的扳機上,冇有放開。
“你認不認得那艘船?”趙鐵柱問。
韓嘯冇回頭,聲音壓得很低:“不認得,但我知道它跟著我們至少兩海裡了。”
海風吹過來,把快艇上的一股氣味帶到了漁船甲板上——機油、鹽、還有一股淡淡的化學味道,像消毒水。
趙鐵柱的左手攥緊了船舷邊緣。他的手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失溫還是彆的。
快艇在距離漁船大約八十米的位置停了下來,冇有繼續靠近,也冇有離開。
韓嘯把魚槍的保險打開了。清脆的一聲哢噠,在清晨安靜的海麵上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