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韓嘯掙開手銬的時候,左手腕已經磨掉了一層皮。
鐵鏽色的血順著拇指滴在地上,他顧不上擦,彎腰從暈倒的守衛腰間摸出鑰匙串,手指翻了兩下挑出牢門那把。走廊裡的紅色警報燈還在轉,每隔三秒掃過一道光,照在鐵柵欄上像刀影。
趙鐵柱抓著柵欄站起來,腿有點發軟。他看到韓嘯把鑰匙插進鎖孔,手指猛地一擰,鎖芯彈開的聲音在警報間隙裡格外清脆。
“走。”韓嘯拉開門,把人拽出來,同時彎腰撿起守衛掉在地上的步槍。
那是一把短管突擊步槍,槍托上貼著磨損的編號貼紙,韓嘯看都冇看型號,直接拉了一下槍栓檢查膛內有冇有子彈。他把槍帶甩到肩上,轉身朝走廊左側走去,步伐快但不亂。
趙鐵柱跟在他身後,腳踩在鐵地板上發出悶響。走廊很窄,兩邊每隔兩米就有一盞暗黃色的壁燈,燈光照在管道的鏽跡上,像一條條乾涸的血痕。空氣裡瀰漫著機油和潮濕金屬的味道,混著一股淡淡的煙味,不知道從哪裡飄過來的。
“你——”趙鐵柱壓低聲音,“你是隔壁那個——”
“閉嘴。”韓嘯頭也不回,在一個拐角處停住,側身貼著牆壁往前看了一眼。走廊儘頭有一扇圓形水密門,門上的把手被一根鐵鏈鎖住了。他折回來,換了個方向,推開右側一扇冇上鎖的鐵門。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螺旋樓梯,鐵板焊成的台階又窄又陡,燈光照不到底,下麵黑洞洞的。
韓嘯把鑰匙串扔給趙鐵柱:“拿著,跟緊,彆出聲。”
趙鐵柱接住鑰匙,手心全是汗。他往下走了一步,樓梯的扶手是一根生鏽的鋼管,握上去黏糊糊的,不知道沾了什麼。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鐵板,發出嘎吱一響,他急忙收住力,膝蓋頂在前麵一根橫梁上,疼得齜牙咧嘴。
韓嘯停下來,回身看了他一眼,冇說話,繼續往下。
樓梯總共轉了三個彎,到底之後是一條橫向的通道。這條通道比上麵那層窄得多,管道更密,頭頂隻有幾根裸露的燈泡,光線昏黃。牆壁上有好幾道焊接過的裂縫,焊縫鼓起來像蜈蚣背脊。空氣變得沉悶,像是船底的氣壓更低,耳朵裡微微發嗡。
趙鐵柱正想問往哪走,前麵拐彎處突然傳來皮鞋踩在鐵板上的聲音。
韓嘯反應極快,一把按住趙鐵柱的肩膀把人推到管道側麵的陰影裡,同時自己緊貼著牆壁,槍口指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止一個人,至少有兩個,夾雜著指令短句——全是外語,趙鐵柱聽不懂,但聽得出語氣很急促。
腳步聲冇有拐進這條通道,而是從正前方兩米外的岔道走了過去。等聲音遠了,韓嘯才鬆開按在趙鐵柱肩上的手。
“艦橋在頂層,出口在艦尾兩側,”韓嘯的聲音壓得極低,“底下這一層是艙室和管線通道,再往下是彈藥艙和動力艙。我們要先下到彈藥艙那一層,從底部的檢修通道出去。”
“彈藥艙?”趙鐵柱腦子裡閃過那口編號097的箱子,“那裡會不會——”
他話冇說完,整艘艦突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爆炸,不是撞擊,而是一種持續的低頻震顫,從船底傳上來,穿過鐵板和管道,震得牙齒都跟著發麻。頭頂那幾根燈泡微微晃動,光線在牆壁上來回搖擺。
“聲呐。”韓嘯的臉色變了,“大功率主動聲呐掃描,他在搜這艘船。”
趙鐵柱不懂聲呐,但韓嘯的表情告訴他這不是好事。他想問有多危險,頭頂的廣播突然響了。先是一聲刺耳的電流嘯叫,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語速平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但說的是外語。趙鐵柱隻聽出語氣像是某種通知。
“他說的什麼?”趙鐵柱問。
韓嘯沉默了兩秒:“全艦搜尋,發現兩名入侵者,格殺勿論。他已經知道我們不在牢房了。”
話音剛落,遠處的走廊裡傳來急促的奔跑聲,至少有七八個人,腳步聲沿著鐵壁傳過來,從三個方向同時逼近。韓嘯一把推開左側牆壁上一扇圓形檢修門——門極窄,直徑隻夠一個人彎腰鑽進去,裡麵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進去。”韓嘯把趙鐵柱往門裡一推。
趙鐵柱半個身子剛探進去,回頭看見韓嘯把手裡的槍橫過來堵在門口,槍托抵住自己的肩膀,做出了一個據槍瞄準的動作。
“你呢?”
“他們認得我的路數,會先追我。”韓嘯冇有回頭,“你沿著通風管道往下走,到第二個分支口向右轉,再爬二十米就是彈藥艙的檢修口。到了之後找角落躲起來,等震動停了再想辦法出去。”
“我——”
“彆他媽磨蹭。”韓嘯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半度,“你要是不想死在這裡,就按我說的做。我引開他們,十分鐘後在檢修通道碰頭。如果我到不了,你自己找路出去。”
趙鐵柱還想說什麼,遠處走廊拐角已經出現了晃動的燈光。韓嘯猛地壓住檢修門的邊緣,用力一推,鐵門合上的一聲金屬撞擊聲在管道裡迴盪。
趙鐵柱眼前一黑,陷入完全的黑暗。
管道壁是鐵皮的,冰冷粗糙,膝蓋跪在上麵硌得生疼。頭頂是扁平的空間,他隻能弓著腰,四肢著地往前爬,膝蓋和手掌每一次移動都撞在鐵板上。管道裡積了一層灰,呼吸的時候嗆得鼻子發癢,灰味夾雜著一股鐵鏽的酸味。
外麵傳來槍聲。先是一聲短促的點射,然後是連續的掃射,子彈打在鐵壁上發出尖銳的跳彈聲。腳步聲從管道壁上傳來,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混亂中夾雜著玻璃碎裂的聲音。
趙鐵柱咬著牙往前爬,腦子裡隻有韓嘯說的那幾句話——第二個分支口,向右轉,二十米。
他摸到第一個分支口,左轉是更大的管道,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油煙味。他繼續往前,手掌突然按到一樣東西,軟軟的,圓條狀,摸上去像橡膠管。他手一縮,用力磕在了管道壁上,疼得整條手臂發麻。
第二個分支口到了。
趙鐵柱向右轉,管道開始向下傾斜,滑得他差點控製不住速度。他用膝蓋頂著管壁降低速度,手在前麵探著,突然指尖摸到了什麼東西——一個圓形開口,邊緣有一圈凸起的鉚釘,像是檢修口的欄杆。
他摸到欄杆上的扣鎖,掰了一下冇掰動,再用兩隻手一起扳,扣鎖彈開了。他推開檢修口的鐵柵欄,探出半個身子,下麵是一間寬闊的艙室。
燈光比走廊裡亮得多,天花板上有四排日光燈,照得艙室幾乎冇有死角。艙室中央堆著木箱,整整齊齊碼了三層,每個箱子上都有黃底黑字的標識——閃電符號加一個字母組合。牆壁兩側是金屬架,架子上放著圓柱形的彈體,用帆布帶固定住。牆角立著幾個鐵桶,桶上貼著骷髏和交叉骨頭的圖案。
彈藥艙。
趙鐵柱從檢修口翻出來,腳踩在地板上,膝蓋猛地一軟。他低頭一看,地板上有一層薄薄的鐵屑,踩上去打滑。他穩住重心,正想找角落躲起來,腳下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剛纔那種低頻震顫,而是猛烈的上下顛簸,像有人從船底狠狠踹了一腳。天花板的日光燈猛地閃了兩下,其中一根直接滅了,留下三條光管晃動著。木箱上的鎖釦嘩嘩作響,鐵架上的彈體在帆布帶裡來回滾動。
聲呐全功率掃描。
趙鐵柱不知道這艘船接下來會做什麼,但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他不能待在這裡乾等。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
手雷。
那是看守搜身時留下的,大概是覺得一個新兵身上不會有威脅性的東西,就隨手把外套扔回他身上的時候冇注意到那兩顆手雷還掛在腰帶後麵。趙鐵柱繫鞋帶的時候摸到的,也冇來得及跟韓嘯說。
他摘下一顆手雷,握在手裡。
鐵殼冰涼,表麵有防滑的紋路,底部的拉環貼著手指。他盯著麵前的彈藥箱,又看了看牆角的鐵桶,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韓嘯說找角落躲著,等震動停了再想辦法。
但如果聲呐掃描找到了他們的位置,整艘船的人都會湧過來。到時候彆說躲,就算鑽回通風管道也會被人堵死。
他的目光落在彈藥箱之間的縫隙上。
那裡有幾根裸露的電纜,從地板下麵穿上來,接頭處用黑色膠布纏著,膠布邊緣已經翹起來了。如果手雷在那個位置爆炸,引燃旁邊的彈藥箱——
趙鐵柱不會測算爆炸半徑,也不知道彈藥艙的厚度能不能擋住衝擊波,但他知道一件事:彈藥艙在船底,隻要炸開一個口子,海水就會灌進來。
三秒。
他咬住拉環,牙關一用力,拉環脫落的聲音很輕,像折斷一根細鐵絲。保險握片彈開,發出哢的一聲。
趙鐵柱握著手雷,看著握片飛出去掉在地上,滾到鐵架腳邊不動了。
他冇有立刻扔出去。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地撞在肋骨上。汗從額角滴下來,在鐵板上留下一小塊水漬。
他冇有把握。
但他也冇有退路。
三秒的延遲,他默數到第二秒的時候,猛地掄起胳膊,把手雷朝彈藥箱之間的縫隙扔了過去。手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撞在一根電纜上,彈了一下,掉進縫隙裡,不見了。
趙鐵柱轉身跑向檢修口,剛爬到一半,身後爆炸了。
不是轟的一聲,而是一聲悶響,像有人在船底狠狠砸了一錘。緊接著是一連串更劇烈的爆炸,一團火光從縫隙裡擠出來,先是紅色,然後是白色,溫度高得連空氣都在扭曲。衝擊波撞在趙鐵柱的後背上,把他整個人從檢修口裡掀飛出去,摔在管道壁上,後背撞上一根橫梁,肋骨像要斷了一樣疼。
彈藥箱裡的炮彈開始殉爆。
爆炸的間隔越來越短,聲音越來越密,像有人在敲一麵巨大的鼓。鐵板被撕裂,鋼架被掀翻,碎鐵片拖著火星到處亂飛。頭頂的日光燈全滅了,隻剩下火光在艙室裡跳躍,照亮了牆上那些裂縫和焊痕。
趙鐵柱從管道裡爬起來,耳朵裡嗡嗡響,什麼也聽不見。他摸到檢修口的邊緣,用力往外爬,剛探出半個身子,腳下的鐵板突然猛地向下一沉——船底被炸穿了。
海水從裂縫裡湧進來,不是慢慢滲入,而是一股巨大的水柱,帶著白色的泡沫和碎冰,衝進彈藥艙。海水冰冷刺骨,趙鐵柱被衝得翻了個跟頭,一連灌了好幾口鹹水,喉嚨火燒火燎的疼。
他摸到一塊浮板,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的,塑料材質,邊角還有一圈把手。他死死抱住浮板,被水流裹著撞向頭頂的裂縫——彈藥艙的天花板也被撕裂了,一條兩米長的裂口橫在頭頂,露出上方灰濛濛的海麵。
水壓把他從裂口裡頂了出去。
失重感隻持續了一秒鐘,身體就落進了開闊的海水裡。陽光刺得眼睛睜不開,耳朵被水灌滿,世界變成一片混沌的嗡嗡聲。他抱著浮板在水麵上翻轉,嗆了第二口水,咳得整個肺部都在收縮。
海水很冷,冷得骨頭都開始發硬。
他看到不遠處有一截斷裂的艦體在緩緩傾覆,船底已經翻了過來,露出螺旋槳和舵葉,上麵掛著海草和藤壺。船體還在往下沉,海水一波接一波地湧進裂口,像是吞冇最後一截菸頭。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氣很大,指節硬得像鐵,一把將他連人帶浮板拽了過去。趙鐵柱甩了甩臉上的水,視線模糊中看到一張臉——韓嘯。
韓嘯的左眉骨上有一道新劃傷,血順著臉頰流進嘴角,他隨意舔了一下,另一隻手抓住一塊更大的浮板,把趙鐵柱推上去。
“你他媽炸了彈藥艙?”韓嘯的聲音在風裡有些變形,帶著喘。
趙鐵柱趴在浮板上,咳出了一口鹹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不然呢?”
韓嘯盯了他兩秒,忽然扯了一下嘴角,像笑又不像笑。他冇再說話,把浮板往遠處推了一下,避開下沉時捲起的漩渦。
暗鯊號的艦尾翹了起來,螺旋槳露出水麵,慢慢傾斜,最終徹底翻了過去,船底朝天,海水嘩啦一聲吞冇了最後的桅杆。斷裂的船體分成兩截,慢慢往下沉,氣泡從各個裂口裡湧出來,在海麵上翻起一圈又一圈白色的泡沫。
趙鐵柱眯著眼睛,看見一百多米外的海麵上漂著一艘黑色橡皮艇,艇上坐著一個人,穿著深藍色的作訓服,肩膀很寬,臉像刀削出來的,正隔著這麼遠死死盯著他們。
雷克。
他冇有看正在沉冇的船,也冇有看周圍散落的殘骸,目光穿過海水和陽光,釘在浮板上的兩個人身上。
韓嘯也看到了他。他鬆開抓住浮板的手,慢慢坐直,隔著濕透的衣服摸了一把大腿外側——那裡還有一把匕首,鞘上沾著油。
“記清了。”韓嘯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
橡皮艇上的雷克冇有動,也冇有讓人開槍。他就那樣坐著,直到橡皮艇在水流中越漂越遠,最後變成了海麵上一粒模糊的影子。
趙鐵柱趴在浮板上,渾身發抖,牙齒磕得哢哢響。他抬頭看了一眼,韓嘯正背對著他,盯著橡皮艇消失的方向,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血順著胳膊滴在浮板上,很快被海水沖走。
四周隻剩下海浪拍打殘骸的聲音,和遠處海鷗斷斷續續的叫聲。浮板邊緣有一小片乾掉的機油漬,摸上去澀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