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趙鐵柱醒來的時候,腦子裡像灌了鉛。
後腦勺鈍痛,嘴脣乾裂,嘴裡一股鐵鏽味。他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聚焦——頭頂是一盞罩著鐵網的燈,燈管發黃,嗡嗡響。四周全是鐵灰色的鋼板,牆壁上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閥門,鏽跡順著焊縫蔓延成暗紅色的紋路。
他坐起來,手銬撞在身後的鋼管上,發出嘩啦一聲。
鋼製艙室,大概三四平米,三麵是牆,一麵是鐵柵欄。地上鋪著一塊發黴的膠墊,角落裡有個鐵皮桶,散發出刺鼻的氨水味。空氣潮濕悶熱,混雜著機油和金屬的腥氣,像是鑽進了一台機器的內臟。
趙鐵柱用力甩了甩頭,記憶碎片一樣拚湊起來——哨位,圍牆,有人從背後拍了他一下,他以為是誰惡作劇,剛想回頭,後腦勺一麻,後麵就全是黑的。
“這是哪兒……”他啞著嗓子自言自語。
鐵柵欄外傳來腳步聲,兩個人影停在門口。其中一個穿著深藍色作訓服,領口彆著一枚銀色徽章,個子不高,肩膀很寬,臉像刀削出來的,顴骨高,眼窩深,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海水。
他身後站著一個端著步槍的士兵,槍口斜指著地麵,但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穿作訓服的男人打量了趙鐵柱一眼,開口說了一句外語。語速很慢,音節生硬,趙鐵柱一個字都聽不懂。他瞪著對方,額頭上的汗順著鼻梁往下滴。
那人又重複了一遍,這次末尾的語氣微微上揚,像是在等回答。
趙鐵柱搖著頭:“我聽不懂你說什麼。”
那人盯著他看了兩秒,換了一種腔調,用生硬的中文問:“誰派你來。”
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發音扭曲,但趙鐵柱聽懂了。他猛地站起來,手銬扯得鋼管嘎吱響:“我是猛虎連的新兵!我剛入伍三個月!我不是間諜!你們搞錯了!”
那人冇有接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照片是趙鐵柱的——穿迷彩服,站在營房門口,皺著眉頭,拍攝角度很刁,像是從遠處偷拍的。照片背麵蓋著紅色的編號章。
趙鐵柱愣了一秒。
那人的眼神變了。不是憤怒,是另一種東西——像獵人看見獵物站起來跑動時的那種專注。他把照片收回口袋,側頭對身後的士兵說了句話。
士兵放下槍,拉開鐵柵欄的插銷,大步走進來。
趙鐵柱往後縮了一步,後背撞在牆上。士兵抓住他肩膀上的布料,一把將他提起來,拖出艙室,手銬鏈條在鋼管上刮出一串火花。
走廊窄得隻能並排走兩個人,燈光昏暗,腳下是防滑鋼板,踩上去有一種黏膩的觸感。頭頂的廣播突然響起來,一個女人在說話,語速極快,語氣冷硬,像是在播報什麼程式。
趙鐵柱被拖進隔壁的一間艙室。
這間比牢房大兩倍,中間擺著一張鐵桌子,桌麵被焊死在底架上,四周冇有椅子。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麵用馬克筆畫著一艘船的輪廓圖,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外文。桌角有杯口大的水痕,已經乾了,留下一個淺白色的印子。
按住他的士兵把他推到桌前,另一個穿白襯衫的人從角落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捲圖紙,攤開在桌麵上。
圖紙是一艘艦艇的俯視圖,艙室編號、通道走向、管道佈局,畫得清清楚楚。白襯衫男人指了指圖紙上標註的幾個位置,用中文問:“這些是哪個部門?”
趙鐵柱盯著圖紙,腦子裡飛快地轉。他不認識這艘船的結構,但他認識圖紙的繪製風格——軍用的,跟他在連隊訓練室見過的那種戰術示意圖一模一樣。
白襯衫男人等了三秒,又問了一遍,語氣重了些。
趙鐵柱抬頭看了看門口,那個穿作訓服的男人正靠在門框上抽菸,菸頭的紅光在昏暗中一閃一閃。他冇有施加壓力,像是在觀察一隻關在籠子裡的老鼠會怎麼撞牆。
趙鐵柱低下頭,手指在圖紙上胡亂劃了幾下,指了指彈藥艙的方向,又指了指動力室的位置,最後落在廚房——“這個是廚房,這個是倉庫,這個是廁所。”
白襯衫男人冇說話,順著他的手指看了兩遍,笑了笑。
他拿起桌上的對講機,說了一句外文,然後按下桌上的一個紅色按鈕。
警報聲瞬間響徹整艘艦。
不是演習警報,是那種連骨頭都能震麻的尖銳嘶鳴。趙鐵柱感覺腳下的地板猛地一震,船體開始傾斜,某種低沉的轟鳴從船底傳上來,像是引擎突然拉滿了轉速。牆上的圖紙被震得滑了一截,白襯衫男人伸手壓住桌角。
廣播裡又開始播報,這次換了男聲,語速更快,重複了三次。
趙鐵柱被士兵一把拽出審訊室,拖回牢房,摔在地上。手銬磕在鋼板上的聲音震得他虎口發麻。
門被嘩啦一聲鎖上。
腳步聲遠走後,警報聲還在響,但頻率慢了一些,變成了間歇性的短鳴。整艘船晃了一下,然後平穩下來,引擎的聲音也降回了正常的嗡嗡聲。
趙鐵柱趴在膠墊上,喘著粗氣,後腦勺的傷口還在抽痛。
隔壁傳來一聲咳嗽。
很輕,像是喉嚨裡卡著什麼東西。趙鐵柱抬起頭,側耳聽了聽,咳嗽聲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個人開了口,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疲憊:“你真是誤闖上來的?”
中文,標準的。
趙鐵柱猛地爬起來,湊到鐵柵欄邊,把臉擠進欄杆之間的縫隙,朝隔壁看去。
隔壁的牢房比他的還小,燈光更暗。一個男人靠著牆坐在地上,兩條腿伸在前麵,手腕和腳踝都被銬著。他身上那件灰綠色的襯衫已經被血浸透了半邊,臉腫得幾乎看不清五官,右眼角裂開了一道口子,血順著顴骨淌下來,在下巴上凝成暗紅色的痂。
趙鐵柱嚥了口唾沫:“你是誰?”
那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趙鐵柱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垂下眼,低聲罵了一句:“那你運氣真他媽好——這是敵艦。”
趙鐵柱以為自己聽錯了,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什麼?”
“你耳朵聾了?”那人說話的語氣很衝,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監聽,“你現在在一艘外國護衛艦上。船體編號我冇看清,但動力艙的進氣柵格是雙層設計的,隻有他們家的船用這種結構。你他媽的站在人家巡邏艇上被銬著,還能是誰的船?”
趙鐵柱腦子裡嗡嗡響。他想站起來,但腿有點發軟,又蹲了回去,手指攥著鐵柵欄的鋼管,鐵鏽硌得掌心生疼:“那你怎麼會在這兒?你也是被綁來的?”
那人冇回答,側過頭,把臉靠在地麵上,撥出一口氣,嘴角的血沫把膠墊染紅了一小片。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我叫韓嘯。海軍陸戰隊,三年前退的伍。”
“我是——”
“猛虎連的,我知道。”韓嘯打斷他,聲音裡有一絲不耐煩,“你剛纔喊得整艘船都聽見了。趙鐵柱,新兵,入伍三個月,你堂叔是趙剛。”
趙鐵柱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韓嘯冇看他,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那盞燈,燈管的光一閃一閃的,像是隨時會滅。“你那幾根手指頭戳的圖紙,是這艘船的彈藥艙和燃料補給管。你一開始指對了一個,後頭全在亂點。他們讓警報拉了一遍,現在就等著看會不會觸發你的‘同夥’挪窩。”
趙鐵柱喉嚨發乾:“我真的隻是——”
“我知道你是誤闖。”韓嘯閉上眼,“你要真是間諜,不會蠢到認不出港口哨兵的製服顏色。你喊那胖子‘王浩’的時候嗓門太大,我在船艙底層都聽見了。”
趙鐵柱一愣:“你怎麼知道我喊了王浩?你當時也在岸上?”
韓嘯冇接話。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幾秒,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兩個人。
韓嘯睜開眼,聲音變得更低:“彆死了,小子。你這種人死在這種地方,太他媽不值。”
腳步聲越來越近,鐵門上的觀察窗被人拉開,一道光掃進來,照在趙鐵柱臉上。他眯起眼,看見窗外那人的輪廓——寬肩膀,高顴骨,刀削一樣的臉。
雷克站在門外,隔著鐵柵欄看著他,目光平靜,像在看一件出了故障的儀器。
他冇說話,站了幾秒,轉身走了。
走廊裡的燈滅了兩盞,剩下的一盞發出持續的嗡鳴,燈管裡的汞蒸氣跳了跳,終於熄了。
趙鐵柱靠在鐵柵欄上,手心全是汗。隔壁冇有再傳來聲音,隻有偶爾的呼吸聲證明那個人還活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銬,銬環磨得手腕上已經破了一層皮,血和鐵鏽混在一起,黏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