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趙鐵柱蹲在沙灘上,胃裡還在翻騰。
船靠岸的時候他吐了三次,膽汁都快嘔乾淨了。老兵們拎著物資箱從他身邊走過去,有人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新兵蛋子,暈船就得吐,吐著吐著就好了。”
他冇力氣回話,扶著膝蓋喘氣。
這次是猛虎連例行的岸灘補給任務,說白了就是跟後勤船對接,把一批訓練器材和生活物資搬到駐地去。本來冇他什麼事,但連長趙剛點名讓他跟船,說是“適應一下海上的感覺”。
趙鐵柱當時還挺激動——當兵三個月了,頭一回出海。
現在他隻想找個地方躺著。
“小趙,你負責清點。”班長張德勝遞過來一塊夾板和一支筆,“對著單子覈對編號,查完了找我簽字。”
趙鐵柱接過夾板,深吸一口帶著鹹味的空氣,強打起精神走到物資堆放區。
補給船卸下來的箱子在沙灘上碼了兩排,用防水布蓋著。他掀開布角,一個編號一個編號地覈對。大多數箱子都是他熟悉的東西——彈藥箱是木質的,沉重結實;器材箱是鐵皮的,邊角刷著軍綠色的漆;生活物資是塑料袋封裝的,輕飄飄的。
但當他走到倒數第三個箱子時,腳步停住了。
這是一口密封箱。
材質跟其他箱子都不一樣,像是某種深灰色的合金,邊角有焊接的痕跡,冇有把手,冇有搭扣,隻在側麵貼了一張防水標簽。標簽已經被海水泡得捲起了邊角,露出半截外文字母——不是英文,字母組合很奇怪,趙鐵柱看不懂。
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發現箱子側麵還印著一組編號:097。
趙鐵柱翻了翻手裡的物資清單,來回對了三遍,都冇找到這個編號對應的條目。他又去檢查其他箱子,確認所有物資的編號都能在單子上找到,唯獨這口097號箱是憑空冒出來的。
“王司務長!”趙鐵柱抬頭喊了一聲。
王浩正站在運輸車旁邊抽菸,聽見有人喊,轉過頭來:“什麼事?”
“這口箱子冇登記。”趙鐵柱指著97號箱,“清單上冇有,標簽也泡爛了,要不要先登記備案再搬?”
王浩走過來看了一眼,隨手掀了掀箱蓋,冇掀動。他拍了拍箱麵上的灰,語氣隨意:“哦,那個啊,舊器材,後勤那邊收拾庫房翻出來的,忘了寫單子。搬上車吧,回頭補個登記就行。”
趙鐵柱冇動。
他盯著那個標簽看了幾秒,心裡總覺得不太對勁。舊器材為什麼不走正規登記流程?標簽泡成這個樣子,起碼在海裡泡了幾天,如果是庫房裡翻出來的,怎麼會沾那麼多海水?
“司務長,”趙鐵柱猶豫了一下,“要不咱們先找連長問一下?這個箱子冇備案就入庫,回頭對不上賬——”
“我說了是舊器材。”王浩的聲音突然沉下來,臉上的笑容收了一半,“你一個新兵,懂什麼?後勤那邊三天兩頭漏單子,我還得一個個跟你們解釋?讓你搬你就搬,彆多事。”
四周幾個老兵看向這邊,眼神帶著點看熱鬨的意思。趙鐵柱漲紅了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回去了。他彎下腰去抬那口箱子,箱壁冰涼,入手沉得厲害,不是鐵的手感,倒像是鉛或者彆的什麼金屬。
箱子被搬上運輸車時,底部磕在車廂擋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迴響。
趙鐵柱站在原地,看著那口箱子消失在車廂的陰影裡,總覺得那聲音不對——不像是空心的,裡麵裝了東西。
他走到車廂邊,想再看一眼,王浩已經拉下了篷布:“行了,收工,回去吃飯。”
趙鐵柱冇再說什麼,但那個編號和那半截外文標簽一直在腦子裡轉。
夜裡輪到趙鐵柱值哨。
哨位在駐地北側,正對著倉庫後門的位置。上半夜冇什麼動靜,他靠著牆根站著,睏意一陣一陣往上湧。海風從圍牆缺口灌進來,帶著腥潮的味道,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正打算換個姿勢醒醒神,餘光忽然掃到倉庫後門的鎖在動。
不是風吹的,是有人在裡麵開門。
趙鐵柱下意識往陰影裡縮了一步,眯著眼睛看過去。門開了條縫,一隻手伸出來,食指和中指夾著鑰匙。緊接著門被推開,一個人影閃出來,左右看了看,朝圍牆外打了兩個手勢。
是王浩。
趙鐵柱認出那件外套和走路的姿勢,心裡猛地揪緊了。他看見圍牆外翻進來兩個人,都穿著深色便服,動作利落,落地幾乎冇有聲音。王浩跟他們低聲說了幾句,三個人一起走進倉庫後門。
趙鐵柱心跳快了。
他猶豫了兩秒,拔腿就追過去。腳下剛邁出兩步,右腿膝蓋撞上一排油桶——白天裝卸物資時擺在那兒的,他忘了這茬。
油桶倒地的聲音在夜裡炸開,咣噹當滾出去老遠。
倉庫後門砰地關上。
與此同時,駐地東側的犬舍炸了鍋,三隻巡邏犬同時吼起來,鐵鏈子被扯得嘩啦啦響。緊接著手電光從拐角處掃過來,有人在喊:“誰在那邊!”
趙鐵柱趴在地上,膝蓋疼得齜牙咧嘴,還冇來得及站起來,後領就被人一把揪住了。
“趙鐵柱?”趙剛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你不在哨位上待著,在這兒乾什麼?”
“連長,我——”
“撞翻油桶驚動巡邏犬,哨兵擅離崗位。”趙剛的聲音冷得像鐵片子,“去操場,五公裡,現在就跑。跑完到連部來見我。”
趙鐵柱冇敢辯解,爬起來就跑。操場在駐地南側,他沿著圍牆內側的路跑,腳步沉重,呼吸急促。膝蓋上的疼痛還冇退,每跑一步都像有根針在骨頭縫裡鑽。
跑到第三圈的時候,他停下喘了口氣。
駐地大門的燈光照在沿海公路上,一輛軍用運輸車正緩緩駛出大門,車燈切開了夜色,沿著公路朝海邊方向開去。
趙鐵柱認出了那輛車——就是白天拉補給的運輸車,車廂上蓋著篷布,後擋板的鎖釦晃動著,顛一下,碰一下,發出細微的金屬聲響。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的尾燈在公路拐角處消失,變成了一個紅色的小點,然後被夜色吞冇。
汗水順著他的下巴滴進衣領裡,涼絲絲的。
風吹過操場邊的鐵絲網,上麵掛著一麵旗子,布麵拍打鐵桿,聲音很輕,一響一響的,像有人在遠處敲門。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個箱子。
鐵皮車廂哐當哐當響著,輪胎碾過搓板路,趙鐵柱蹲在車廂最裡麵,後背抵著冰涼的車廂板。海風吹起篷布一角,透進來幾縷灰濛濛的光。他麵前堆著幾十個彈藥箱,頂上的蓋子冇扣嚴,露出裡麵黃澄澄的彈殼。王浩坐在車廂另一頭,背靠著擋板抽菸,菸頭在暗處一亮一亮,照亮半張臉。“小趙,你暈船還冇緩過來吧?”王浩彈了彈菸灰,“這趟你就跟著我,彆亂跑。”趙鐵柱點點頭,嗓子乾得發緊,說不出話。他其實不想跟王浩待在一起。白天那口箱子的事,還有夜裡倉庫後門那三個人的影子,在他腦子裡攪成一團,但他不知道該跟誰說。他試著拉開身邊一個彈藥箱的蓋子,箱子裡整齊碼著五六枚手雷,保險銷勾在箱沿的卡槽上。他趕緊把蓋子合上,手心出了汗。
快到目的地時,遠處傳來引擎聲,不是船,是螺旋槳的聲音,由遠及近,壓得很低。趙鐵柱從篷布縫隙往外看,什麼都冇有,隻有灰濛濛的天和海連成一線。頭頂那架飛機飛得很高,像一隻銀灰色的蚊子,從雲縫裡滑過去,後麵拖著一條細細的尾跡——跟他們來的方向正好相反。趙剛的聲音從車頭傳來:“停車,準備裝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