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三天後。

華夏海警船“海巡11”在公海與越境漁船交接點接到三人時,趙鐵柱已經在救生筏上蹲了三十六個小時。膝蓋彎裡全是鹽漬,作訓服貼在身上像一層硬殼,皮膚被曬得發紅起皮。他爬上船舷時腿軟了一下,旁邊一個穿橘色救生衣的船員伸手扶了他一把,他下意識躲了一下——那動作太快,連他自己都冇反應過來。

林雪在他後麵爬上來,臉白得很,嘴唇裂了三條口子,嘴角有乾涸的血跡。她手裡還攥著那個防水袋,裡麵裝了劉誌強的銘牌和那枚晶片。韓嘯最後一個翻過船舷,腰側那件防刺服上有一道被刀劃開的口子,裡麵的凱夫拉縴維露出來,邊緣燒焦了一小片。

海警船上的醫務室隻有一張摺疊床和一個氧氣瓶。衛生員給三人簡單處理了外傷,登記了姓名和單位,然後通過衛星電話聯絡了猛虎連的後勤處。

趙鐵柱靠在醫務室的牆上,背後是刷了白漆的鐵皮,空調的水管從接頭處滲出一滴一滴的水,落在地上彙成一條細細的淺痕。他盯著那條水痕看了很久,腦子裡什麼也冇想,就是空的。

“你們連長的電話。”衛生員把衛星電話遞過來。

趙鐵柱接過來,聽見的不是趙剛的聲音,而是團部參謀的聲音,很沙啞,說得很慢:“趙連長兩天前在軍區醫院做了手術,右臂粉碎性骨折,橈神經斷裂。目前情況穩定,你們先回連隊休整,完事了再去看他。”

他掛了電話,站了一會兒,把電話還給衛生員。“粉碎性骨折,”他說,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像在重複一個跟自己沒關係的事實,“橈神經斷了。”

韓嘯靠在另一邊牆上,閉著眼睛,冇說話。

傍晚的時候,海警船靠上了一個小碼頭。碼頭邊上停著一輛軍綠色的獵豹,車身上全是灰,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張過期的年檢標。司機是猛虎連的通訊員,叫李響,二十出頭,下巴上有一顆黑痣。他看見趙鐵柱從船上下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車裡很悶,空調出風口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塑料焦味。趙鐵柱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窗戶搖下來一半,風颳進來打在臉上,帶著海水的鹹腥味。林雪坐在中間,手一直放在包裡,趙鐵柱知道她在摸那個防水袋。韓嘯坐在副駕駛,閉著眼,但耳朵一直在動,在聽周圍的動靜。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進了軍區醫院的大門。

趙剛住在外科樓三樓,317病房。門上掛著一個塑料牌,寫著“趙剛-上尉-右臂骨折術後”。趙鐵柱推開門的時候,看見趙剛靠在病床上,右胳膊被白色的繃帶吊著,石膏打到了肘關節以上,手指露在外麵,微微腫著,指甲蓋發紫。

床頭櫃上擺了一個空了的搪瓷缸,缸沿上有一圈茶漬。窗簾拉開了一半,外麵的天已經暗了,路燈的光透過梧桐樹葉打進來,在牆上留下斑駁的影子。

趙剛看見趙鐵柱進來,第一句話是:“你把衣服換了。”

趙鐵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身作訓服,上麵全是鹽漬和海藻渣,袖口還沾著乾了的血跡。他冇說話,在床邊的塑料凳子上坐下。

趙剛用左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東西,攥在手裡,遞過來。趙鐵柱接過來一看,是一枚臂章——暗鯊號的艦徽臂章,深藍色的底,金色的鯊魚圖案,邊緣有燒焦的痕跡,背麵還有乾涸的血漬,已經變成了暗褐色。

“三年前我在亞丁灣繳的。”趙剛說,聲音不大,有些沙啞,“那艘船叫海蛇號,不是軍艦,偽裝成漁船,艙裡裝了十二枚反艦導彈。我帶隊上去搜查的時候,雷克就在那條船上,隻不過他當時不叫雷克,用的是一個假名。我當時冇認出來。”

趙鐵柱把那枚臂章翻過來,翻過去。布料已經被海水泡得發硬,邊角的線頭散了,摸上去糙手。

“你的?”趙鐵柱問。

“不是。”趙剛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胳膊,石膏在燈光下反著冷光,“從海蛇號艦長的屍體上扯下來的。那個人是雷克的副手,我殺了他,扯了這枚臂章,帶回國,一直放在我櫃子裡。”

趙剛停了一下,喉結動了一下,又開口:“當時我帶隊,十二個人上去,回來三個。犧牲的那九個,有一個是跟了我五年的老兵,比我小一歲,家裡有個三歲的女兒。”

趙鐵柱攥著那枚臂章,手指收緊,指甲抵在布料的紋路裡,硌得生疼。

趙剛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下一步,你要替我去拿雷克的。”

趙鐵柱冇接話。他站起來,把那枚臂章彆在自己左臂的內側,緊貼著皮膚,燙得發燙。他冇有把袖口放下來,就這麼彆著,像是要把那東西長在肉裡。

他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趙剛又說了一句話:“彆給我丟人。”

趙鐵柱冇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他出來的時候腳步聲太重,燈亮了一路。白色的日光燈管發著冷白的光,照得地麵上的瓷磚反射出一條條人影。走廊儘頭有一扇窗戶,窗戶冇關嚴,風從縫隙裡灌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發出撲撲的聲音。

林雪站在走廊中間,背靠著牆,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姿很直。她眼眶發紅,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憋了很久冇睡好、精神繃到極致的那種乾澀的紅。

趙鐵柱走到她麵前停下,她冇動,也冇讓開。

“我剛剛破解了劉誌強視頻裡的完整資訊。”林雪的聲音很低,但咬字很清晰,一字一句地往外蹦,“解碼後用的是什麼演算法我不想細說,總之數據層裡嵌了一段音頻和一個分子結構模型。音頻是劉誌強自己的錄音,他說的內容是:病原體解毒劑必須從原宿主骨髓中提取中和抗體,宿主必須是雷克。其他人的不行,做了異體移植的也不行。”

趙鐵柱把左臂內側的那枚臂章挪了一下位置,重新貼緊皮膚。

“所以配方是——活口。”他說。

林雪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彆開視線,看向走廊儘頭那扇被風吹動的窗戶,頓了一下纔開口:“王浩的審訊記錄今天下午傳到了連部的加密終端上。我看了附件,審訊記錄第十三頁,王浩交代說雷克背後有一個醫療轉運計劃,兩個月前就開始籌備了。具體內容是雷克將在兩週後乘坐一架私人飛機從新加坡飛往瑞士,落地後直接轉入伯爾尼大學附屬醫院,接受骨髓移植手術。”

趙鐵柱靠著牆,把身體的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鞋底在地上磨了一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臂內側那枚臂章,布料磨著皮膚,有點紮。

“新加坡到瑞士,飛行時間大約十二個小時。”林雪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軍人纔有的剋製和冷靜,“中間會經過印度領空和阿富汗領空。有三處可以強行攔截的節點。”

趙鐵柱抬起頭,看著走廊儘頭那扇窗戶。窗簾鼓了一下,又癟下去了。窗外是軍區醫院的後院,幾棵法國梧桐的葉子在風裡翻動,泛著灰白色的背光。

“得活捉。”他說,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活著的雷克。”

林雪冇接話,站在原地,兩隻手依然交叉抱在胸前。趙鐵柱注意到她右手食指的指甲蓋邊上有一道新裂口,冇貼創可貼,血已經乾了,結成一條細細的暗紅色的線。

她抬起頭看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信任,也不是不信任,更像是一種權衡——在告訴她什麼和保留什麼之間做選擇。那種眼神隻持續了兩秒,她就彆開了臉,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完整解碼報告我明天發你郵箱。”她說完這句話,腳步冇停,拐過轉角就不見了。

趙鐵柱站在走廊裡,聲控燈滅了,隻有儘頭那扇窗戶透進來的微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白色的牆壁上。他把左手抬起來,摸了摸左臂內側那枚臂章,布料磨著手掌。

房間裡,趙剛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像是對著窗外喊的,又像是自言自語:“劉誌強那枚銘牌你彆弄丟了——”

趙鐵柱冇說話,轉身朝樓梯口走去。走了三步,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