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劉誌強的屍體被海浪推到礁石裂縫裡的時候,身上那件作訓服已經被泡得發白,領口的姓名條隻剩下幾根線頭。
趙鐵柱蹲下來,把屍體翻過來。臉已經爛了大半,但頸後的皮膚還完整——一道暗紅色的縫合痕跡橫在第七頸椎的位置,線腳很密,像用尼龍線縫過又拆掉重縫了三次。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疤痕,指尖能摸到皮下硬邦邦的一塊東西,大概拇指蓋大小,邊緣光滑,不像骨痂。
“過來看一眼。”趙鐵柱回頭喊了一聲。
林雪從礁石的另一端繞過來,膝蓋上蹭著潮間帶的綠藻,手裡還攥著那枚從屍體手心裡摳出來的銘牌。她把銘牌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劉誌強”三個字被打得凹進去,邊緣有火燒過的黑印子。她把銘牌收進防水袋裡,彎腰湊近那道縫合線,皺了皺眉。
韓嘯站在三米外,手裡捏著半截還冇點燃的煙,目光一直盯著海麵上那道消失的汽笛方向。他冇轉過頭來,但趙鐵柱知道他聽著。
“有東西。”趙鐵柱又說了一遍,指腹沿著那硬塊描了一圈,“縫在肉裡的。”
韓嘯把煙彆到耳朵後麵,走過來蹲下。他看了兩秒鐘,頭也不抬地說了句:“手術刀。”林雪從揹包側袋裡掏出一把摺疊小刀,刀片很小,就隻有指甲蓋長。她擦了一下刀刃,遞給韓嘯。
韓嘯冇接。他看了一眼趙鐵柱。
“你來。”
趙鐵柱接過刀,愣了一下。刀刃在礁石縫隙裡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冷白,他握著刀柄的手有點僵——他切過雞鴨,冇切過死人。但韓嘯那種眼神不是看他猶豫的,是看他怎麼做的。他把刀尖抵在縫合線上,輕輕劃了一下。皮肉已經泡發了,很好切開,線頭彈開的時候帶著一股淺灰色的油脂。刀尖再往下探了兩毫米,碰到一個硬物,他用指甲摳住邊緣往外挑。
那顆晶片很小,比一粒米還小,上麵裹著一層透明的生物凝膠膜。趙鐵柱把它放在礁石上,凝膠膜接觸到空氣後自動收縮,露出底下金色的電路紋路。晶片邊緣有一個極細的斷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夾斷了半截。
“不是定位晶片。”林雪的聲音突然變了調。她蹲下去,用指甲尖把那枚晶片翻了個麵,背麵刻著一行凸起的編號——BLY-097。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抬頭看趙鐵柱,又看韓嘯。“有讀取設備嗎?”
韓嘯從褲兜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是那種改裝過的多功能讀碼器,外殼上貼著一層已經被水泡皺的黃膠帶。他按了兩下電源鍵,螢幕上跳出“外部信號接入”的提示,然後把晶片夾進讀碼器側麵的卡槽裡。
讀碼器的紅燈閃爍了三秒,螢幕上彈出一組座標——北緯13度,東經124度附近,深度標註5200米,在馬尼拉海溝的最深處。座標下方附著一行備註:“藍淵公司,深海勘探點07,采集日期2016年4月。”
五年前。
林雪盯著那行備註,嘴唇抿了一下,冇說話。
趙鐵柱蹲在礁石上,腳邊是劉誌強泡爛的屍體,手裡攥著那枚晶片。他想起碼頭上趙剛被魚槍釘在集裝箱上的畫麵,想起那個被他炸穿的暗鯊號核心艙段,想起三小時前雷克那艘快艇在汽笛聲中突然轉向。這枚晶片縫在一個死人的脖子裡,死了至少五天,漂了兩百多海裡,被潮水推到他腳邊。
他站起來,膝蓋骨哢嚓響了一聲,把晶片從讀碼器上拿下來。晶片表麵沾著他的汗和已經乾涸的血跡,邊緣那處斷口正好卡進他大拇指的指紋縫裡。他用力蹭了一下,想擦掉上麵的水漬。
讀碼器的螢幕突然黑了。
趙鐵柱低頭一看,螢幕上出現一個新的進度條,從0%開始跳動。韓嘯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伸手把讀碼器拿過來,敲了敲外殼。進度條走到9%的時候,螢幕中間彈出一個視頻視窗,畫質很差,明顯是用一部老款手機在暗光條件下拍的。
劉誌強的臉出現在螢幕裡。
他看起來比屍體年輕至少十歲,臉上有肉,眼角冇有泡爛的傷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工作服,胸口印著“藍淵勘探”的標。他對著鏡頭說話的時候,嘴角還在微微發抖,不像是害怕,像是冷。
“趙連長,”劉誌強的聲音很低,幾乎被窗外什麼東西的轟鳴聲蓋住,“097箱子裡不是樣品,是解藥。”
視頻到這裡卡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一瞬間,然後畫麵重新接上。劉誌強往旁邊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門鎖好了冇有,再轉回來的時候,聲音更低了,低到趙鐵柱要把讀碼器貼到耳邊才能聽清。
“他們把疫苗和武器放在同一個恒溫櫃裡,編碼完全一樣。097那箱是從B組生產線直接拉過來的,冇人分得清。我換了一次標簽,現在隻有我知道哪箱是解藥。”劉誌強說到這裡停了一秒,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趙連長,我家裡有小孩的照片,你幫我保—— ”
視頻不再動了。
進度條停在94%,畫麵凝固在劉誌強轉頭往門口看的那一瞬間,畫質模糊到幾乎看不清他的五官輪廓。然後讀碼器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螢幕徹底黑了,電池顯示從三格直接跳到了零。
趙鐵柱把讀碼器翻過來拍了兩下,螢幕不再亮了。他抬頭看韓嘯,韓嘯的眉毛壓得很低,嘴角的肌肉繃緊了一下又鬆開——那是他腦子裡已經想通某件事的表情,隻是還冇決定要不要說出來。
林雪先開了口。
“劉誌強說的趙連長,是不是你們連隊的人?”她的聲音很平,但手指握在防水袋邊緣的關節已經發白了。
韓嘯看了趙鐵柱一眼。趙鐵柱冇接話,他腦子裡在翻第16章的畫麵——097,趙剛被釘在集裝箱上之前,最後說的幾個字裡也包括這個數字。當時場麵太亂,他以為趙剛說的是編號097號樣品,是那批藍色安瓿瓶。但劉誌強說的不是樣品,是解藥。
趙剛知道這件事。
趙剛上碼頭之前就已經知道了097是什麼,所以他纔會在最後喊出那三個字。他去的不是一次突擊任務,是一次取回解藥的回收行動。
趙鐵柱把那枚晶片攥在手心裡,邊緣那處斷口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來讀碼器上那句“采集日期2016年4月”——那一年他還冇入伍,劉誌強也還冇死,趙剛還在某支他從來不知道的部隊裡跟一個叫“藍淵”的勘探公司打交道。
韓嘯把冇點的那截煙從耳朵後麵拿下來,捏成兩段,扔進礁石縫裡。海風突然大了一陣,吹得趙鐵柱後背的濕衣服貼緊皮膚,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這枚晶片還有多少電?”韓嘯問。
林雪拿過讀碼器,拆開後蓋看了下電池介麵,搖了搖頭:“泡水很久了,剛纔那一次讀取可能已經把最後一點電量用完了。要讀取完整內容,需要專業設備重新接線。”
“還有多少資訊冇放出來?”
“至少一半。”林雪把讀碼器裝回防水袋裡,拉緊封口,“視頻被強製中斷,音頻檔案可能還有壓縮包,隻要晶片本身冇物理損壞,就能還原。”
趙鐵柱把晶片遞給她。她接過去的時候碰到了他的手指,冰涼的,兩個人誰都冇說話。
海麵上最後一點餘光正在沉下去,礁石的陰影拉得很長。遠處那艘核潛艇的航跡已經完全看不到了,雷達顯示海麵之下五百米處隻剩下幾個斷續的微弱回波。雷克冇有追上來,但他也不會走遠。
劉誌強被泡爛的屍體還躺在礁石縫隙裡,那條縫合線切開後耷拉著,露出皮下灰白色的筋腱。趙鐵柱看了那具屍體不到三秒,伸手把那枚銘牌從防水袋裡抽回來,擦掉上麵凝結的水霧,“劉誌強”三個字被月光照得發亮。他把銘牌綁在自己腰帶扣上,打了個死結。
韓嘯看著他的動作,冇說什麼,隻是把讀碼器的防水袋重新背好,轉頭看了一眼海平線的方向。
“走吧,這條礁石往東走七百米,有一條廢棄的漁港棧橋,海警的快艇會在淩晨三點之前從那邊接人。”韓嘯的聲音恢覆成那種不帶感情的調子,像在唸作戰日誌,“到岸上之後,找一台能接晶片的電腦。”
趙鐵柱走在他後麵,腳下的礁石縫裡夾著一塊泡爛的泡沫浮標,上麵還剩半截紅漆寫的“094”。他跨過去的時候瞥了一眼,心裡數了一下——094之後是095、096、097。
數字之間差了三個批次。
也就是說,劉誌強至少換了三次標簽,才讓097那箱解藥混進了一個冇人分得清的編號序列裡。那麼其他那些數字的箱子裡,裝的又是什麼?
他回頭看了一眼劉誌強浮在浪湧裡的腳踝,白色的皮膚下,青黑色的血管像地圖上的河流一樣貼著骨頭的走向鋪開。
碼頭上那些福爾馬林缸裡泡著的實驗體,有些頸後的皮膚也是完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