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汽笛聲是從東北方向傳來的。

第一聲很沉,貼著海麵滾過來,像什麼東西在水底下敲了一下鐵皮。韓嘯的手在舵輪上頓了一瞬,目光掃向後方的海平線。趙鐵柱趴在船尾,手還攥著那把隻剩三發子彈的手槍,水珠從頭髮上往下滴,在海風裡變成冰涼的針。

第二聲響起的時候,雷克的快艇已經在他們身後不到四百米的位置,船頭劈開的白色浪花在夜色裡格外紮眼。那艘快艇上裝了四台舷外機,馬力是韓嘯這條破漁船的三倍,能在十分鐘內把距離縮短到一百米內。

“他在玩我們。”韓嘯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林雪坐在船艙裡,腿上攤著一台改裝過的平板電腦,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劃動。她的頭髮濕了大半,貼在額頭上,嘴唇發白,但手很穩。信號乾擾器的綠燈亮了六秒後變成紅色,她拍了那機器一下,綠燈重新亮起來。

“他的導航係統在跳,但船本身冇停。”林雪的聲音不大,帶著呼吸不穩的顫音,“隻要他的操舵手能看見我們的尾燈,他就能跟。”

韓嘯把舵輪往左打了半圈,漁船拐進一片礁石的陰影裡。趙鐵柱在後甲板上能看見那些礁石,黑色的,不高,露在水麵上的部分被浪打得發白。有些離水麵隻有不到半米,船底擦過去的時候傳來一陣刮擦聲,像指甲劃過鐵皮。

第三聲汽笛響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那聲音比前兩聲更近,更深沉,震得趙鐵柱的胸口發悶。他的第一反應是轉頭去看雷克的方向——快艇的速度明顯降了下來,船頭偏了方向,海上劃過一道白色的弧線,然後那艘快艇穩穩地停在原地,尾浪慢慢平息下去。

韓嘯也看見了。他把船速降下來,漁船在浪湧裡上下起伏,發動機的聲音低得像喘氣。

“他在轉向。”韓嘯說,語氣裡不是疑惑,是一種在戰場上待久了的警覺,“不是掉頭,是轉向東南。”

趙鐵柱盯著那艘越來越小的快艇,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響。三聲汽笛,雷克走了。不是怕他們跑掉,是接到了什麼信號。

林雪從船艙裡探出頭,平板電腦的螢幕照亮了她的臉。她的眉頭皺著,眼睛在螢幕上掃了一圈,然後停在一個位置,不動了。

“這片海域不是空的。”她說。

韓嘯走到她旁邊,趙鐵柱也湊過去。螢幕上顯示的是海洋聲呐數據,綠色和藍色的色譜裡,在船底下方不到五十米的位置,有一大片紅色的陰影,形狀不是圓也不是長條,像一塊被扔進水裡的鐵板,邊緣有規則的直角。

“多大?”韓嘯問。

林雪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調出一組數據。她看完之後,冇說話,直接把螢幕轉向韓嘯。

趙鐵柱也看見了那一串數字。他不太懂那些單位,但長度和寬度那兩行數字,比他們腳下這條漁船長了十倍都不止。

“潛艇。”韓嘯說了這兩個字,然後轉身走向駕駛台,“而且是戰略級的,不可能是民用貨色。”

他的話音剛落,海麵上起了一陣風。趙鐵柱趴在船尾往下看,看見水下的顏色變了——從深黑變成了一種帶著熒光的墨綠,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從下麵升上來。浪湧的節奏變了,不再是那種密集的短浪,而是一波一波的,間隔越來越長,幅度越來越大。

船的左舷突然抬高了一截。一個在晃盪。趙鐵柱抓住欄杆,膝蓋頂住甲板,聽見水底下傳來一陣低沉持續的轟鳴聲,那聲音穿過船底傳上來,震得他的牙齒髮酸。

然後海麵裂開了。

水從中間鼓起來,不是爆炸那樣的破碎,是整體往上頂,像一個氣泡從海底湧上來。水麵先是拱成一個半透明的穹頂,然後那層水膜破裂,海水從弧麵上滑下去,露出一個黑色的金屬表麵。那表麵是啞光的,不反光,隻吸收光線,像一塊巨大的鐵碑從海底豎起來。

趙鐵柱看見了一個凸起的圍殼,然後是甲板,然後是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結構。那東西在出水的時候幾乎冇有搖晃,穩得像一座從水裡長出來的山。水從它的表麵流下去,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銀灰色的光。

船舷上冇有任何明顯的標識——冇有舷號,冇有國旗,冇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東西。

韓嘯已經把船頭轉向最近的礁島,那島在他們左側不到一海裡的位置,露出水麵的麵積不會超過一個籃球場,全是嶙峋的黑色礁石,冇有植被。他把油門推到最大,發動機發出一陣吃力的嘶叫,整條船抖著往前衝。

潛艇上浮之後冇有停留太久。趙鐵柱回頭看見圍殼頂部的艙蓋打開,有人爬出來,站在圍殼上朝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他看見那個人抬起右手,做了一個手勢——食指和中指併攏,朝下點了兩下。

林雪的身體僵了一下。那個位置,她正好能看見。

“你認得那個手勢?”趙鐵柱問她。

林雪冇有回答。她低下頭,把平板電腦關了,塞進防水袋裡,動作很快,像是想把剛纔看見的畫麵也一塊兒收起來。

韓嘯的船接近礁島的時候,發動機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刮擦聲,緊接著船身的震動停了,油門空轉。冇油了。

“棄船。”韓嘯站起來,從座位底下抽出一個防水包扔給趙鐵柱,“遊過去,兩百米,彆停。”

海水比趙鐵柱想象的要涼。他跳下去的時候嘴裡灌了一口,鹹得發苦,水溫大概隻有十幾度。他咬著牙劃水,防水包綁在背上,浮力拉著他往上飄。韓嘯在右後方,遊得慢,但節奏穩,每次換氣都乾脆利落。林雪在最前麵,她遊泳的姿勢不太標準,但體力居然不錯,一直冇掉隊。

礁石摸上去的時候,趙鐵柱的四肢已經開始發麻。礁石表麵全是鋒利的牡蠣殼沉積層,手一上去就是幾道血口子。他把防水包先甩上去,整個人扒著礁石往上爬,膝蓋被割破了也不覺得疼。

爬到最高處的時候,他發現了一個洞。

那洞口朝南,半米寬,被一塊崩落的礁石擋住了一半。洞裡麵的地麵比外麵的水位線高出三四十厘米,是乾燥的。他蹲下來往裡看了一眼,先聞到一股味——那種味道他很熟悉,小時候在村裡見過死在路邊一個月的野狗,就是這個味。

他把手機掏出來,打開手電筒,往洞裡照了一下。

一隻手。

準確地說,是一隻已經腐爛得隻剩下手骨和薄層皮膚的手,從洞底的碎石堆裡伸出來,指節彎曲,攥著什麼東西。趙鐵柱的呼吸停了兩秒。他用槍管把那塊擋路的礁石撥開,整個人側身擠進去,蹲在那具屍體旁邊。

屍體的衣服還在,是一套中國海軍的作訓服,領口和袖口的布料已經褪色發白,但還能認出那個版型。屍體的臉部已經不太完整了,皮膚塌陷,呈現一種灰褐色的蠟質質感,嘴巴微微張開。身體仰麵躺在碎石上,左腿不自然地扭曲,像在死前從高處摔下過。

趙鐵柱的視線落在那隻攥著東西的手上。他用槍管小心地撬開那幾根僵死的手指——指骨已經完全硬化了,掰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那東西掉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他撿起來,用手電筒照著看。那是一枚身份牌,銅質的,表麵被海水腐蝕出一層綠色的鏽跡,但上麵的字還能看清。他把表麵的鏽漬用拇指擦了擦,露出三個字:

劉誌強。

趙鐵柱蹲在那裡,手電筒的光照在那枚銘牌上,一動不動。洞外麵的海浪聲一陣一陣地傳進來,夾雜著韓嘯在礁石上行走的腳步聲,鞋底踩在牡蠣殼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

韓嘯走到洞口,彎腰往裡看了一眼,視線落在那具屍體上,然後落在趙鐵柱手裡的那枚銘牌上。

他站著冇動。

風從洞口灌進來,把那股腐爛的氣味吹散了一部分。林雪的聲音從礁石另一側傳來,帶著濕漉漉的喘息:“那邊有東西,你們過來看看——礁石上刻著一串數字。”

韓嘯冇有立刻轉身。他看著趙鐵柱把那枚銘牌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也能看清。

“血型A。編號097。”趙鐵柱把那一行字念出來,聲音在礁石的縫隙裡撞了一下,聽起來不像自己的聲音。

韓嘯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編號上。他當然記得,趙剛在碼頭上用最後一陣信號傳來的那句話——“記住編號097”。

趙鐵柱把那枚銘牌握在手心裡,金屬的表麵涼得紮手,邊緣有一處不規則缺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掉了一塊。那缺口上留著一點暗褐色的殘跡,不是鏽。

林雪又在喊了一聲,這次聲音裡帶著一點壓不住的急促。

“趙鐵柱,韓嘯,你們最好來看一下,這串數字不是刻上去的——是嵌入礁石的碳化痕跡,也就是說,有人在島上用高溫燒過這串符號。”

韓嘯轉身走出洞口。趙鐵柱把那枚銘牌塞進胸前的口袋裡,低頭看了一眼那具屍體,輕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低,連他自己都冇聽清。

海水在礁石下麵來回地蕩,拍打著那些黑色的棱角,發出一陣一陣沉悶的聲響。那艘核潛艇已經不見了,海麵上隻剩下一條漁船的空殼,隨著浪湧上下搖擺,像一個浮在水麵上的廢棄玩具。

遠處,海平線上什麼東西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