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槍聲是從碼頭左側第三個集裝箱後麵響起來的。
趙鐵柱蹲在一排油桶後麵,聽見子彈打在鐵皮上的聲音從遠到近,像有人拿錘子沿著一條線挨個敲過來。他猛地縮回腦袋,一顆跳彈擦著油桶邊緣飛過去,在他頭頂兩寸的地方撕開一道空氣的口子。
“右側!”韓嘯的聲音從五米外傳來,緊接著就是一聲短促的撞擊聲,有人悶哼倒下。
趙鐵柱側身從油桶和牆壁的夾縫裡擠過去,膝蓋著地,滑到另一個掩體後麵。他手裡攥著一把剛從倒地的雇傭兵身上摸來的手槍,槍管還有點燙手。他翻過手腕看了看彈匣——隻剩四發。
“我這邊兩個,倒了一個,還有三個在集裝箱頂上。”趙鐵柱壓低聲音。
韓嘯從掩體後麵伸出左手,拇指朝後方指了指:“林雪已經往碼頭東邊跑了,信號乾擾器能撐三分鐘。”
趙鐵柱點了下頭,正要動作,耳機裡突然傳來趙剛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信號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不用管我,記住編號097。”
趙鐵柱的手指僵在扳機護圈上。
“連長?”他喊了一聲,耳機裡隻剩下電流的嘶嘶聲。
韓嘯的表情變了一瞬,但很快恢覆成那種冷硬的平靜。他站起來,朝著集裝箱頂上的火光連開三槍,對麵射擊的節奏被打斷了一秒。就是這一秒的空檔,趙鐵柱貓著腰衝了出去,跑過一個堆滿廢棄纜繩的拐角,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他看見了。
那片海灘上,趙剛背對著他站著。右肩的位置有一根銀灰色的東西穿過去,魚槍的箭矢前端嵌在集裝箱的鐵皮上,趙剛整個人被釘在那裡,腳尖勉強踮著地麵,身體的重心全靠右肩那一點支撐。他的左手還攥著一顆手雷的拉環,引信已經拔出,但手雷冇有爆——那隻手被釘得更死,魚槍的箭矢從掌心穿出,把他的手也釘在了一起。
血順著集裝箱的鐵皮往下淌,在鏽跡上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印子。
趙鐵柱的身體比腦子快。他跑出去五步才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喊,喊的是什麼他自己都分辨不清。韓嘯從後麵追上來,一把揪住他防彈衣的後頸帶,整個人往後拽。
“放手!”趙鐵柱掙紮著扭動身體。
“你過去能乾什麼?”韓嘯的聲音像一把鈍刀,割在趙鐵柱耳朵裡,“替他擋一槍?那釘在上麵的就是兩個人。”
趙鐵柱的腳還在往前蹬,鞋底在沙地上刨出兩道溝。他的視線越過韓嘯的肩膀,看見趙剛的頭微微動了動,臉朝這邊轉過來。天黑,看不清表情,但趙鐵柱覺得趙剛在看他。
然後趙剛的嘴巴動了。
趙鐵柱後來反覆回想那個畫麵,想從唇形裡讀出趙剛說了什麼。但他隻記得趙剛的眼神很安靜,不是那種認命的安靜,是另一種——像他小時候在村裡見過的老牛,被牽進屠宰場的時候,不叫,不掙紮,隻是看著人,好像在說“就到這裡了”。
韓嘯的胳膊箍得更緊,拖著趙鐵柱往旁邊的集裝箱夾縫裡退。趙鐵柱的身體被人拽著往後移動,視野裡趙剛越變越小,海麵的反光把那個身影剪成一團模糊的輪廓。
一聲槍響。
不是打向他們的。
趙鐵柱看見雷克從趙剛身後的陰影裡走出來。那根魚槍的槍管還架在雷克的左臂上,他慢慢放下槍,走到趙剛麵前。
雷克冇說話,伸手抓住趙剛的頭髮,把他的頭往後拉了一下,看了一眼趙剛的臉。然後他鬆開手,轉過身,麵朝趙鐵柱的方向。
海風把聲音吹過來,斷斷續續的。
“……新兵……記住……”
雷克的嘴唇又動了幾下,趙鐵柱冇聽清。但他看見雷克抬起了右手,手掌攤開,裡麵躺著一枚彈殼。雷克把彈殼彈向趙剛的方向,彈殼落在沙地上,發出一聲幾乎被海浪吞冇的輕響。
韓嘯把趙鐵柱塞進一個集裝箱和牆壁的夾縫裡,自己側身擠在入口處,槍口對準外麵的通道。他的呼吸很穩,但趙鐵柱看見他握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道剛包紮好的傷口又裂開了,紗布上洇出一片新鮮的紅色。
“他什麼意思?”趙鐵柱的聲音發緊。
韓嘯冇回答。
耳機裡傳來林雪的聲音,信號時斷時續:“我……到了碼頭東側的……集……有一顆貨輪……可以……”
“林雪,報告位置,發座標。”韓嘯對著耳麥說。
“集裝箱……編號……092……附近有一個……小船……”
韓嘯冇有繼續追問,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趙鐵柱手裡。趙鐵柱低頭看,是一枚彈殼,上麵刻著一行小字——趙剛的名字和編號。
“什麼時候拿的?”
“剛纔。”韓嘯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從基地出發前給我的,說如果他回不來,讓我轉交給你。”
趙鐵柱攥著那枚彈殼,彈殼的邊沿硌進掌心的肉裡。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
韓嘯看了他一眼,冇再說話,側身朝外麵開了一槍,然後拖著趙鐵柱往碼頭東側推進。
他們跑了大概兩百米,在集裝箱編號092和093之間的通道裡,看見林雪蹲在一艘小型漁船後麵的陰影裡。她手裡攥著一台打開蓋子的筆記本電腦,螢幕上是一個船廠的監控畫麵,畫麵裡雷克正站在碼頭邊緣講電話。
“我截了他一通衛星電話。”林雪壓低聲音說,“他在跟一個叫‘深淵’的人報告,說生物樣品已經裝船,目標093號集裝箱。”
趙鐵柱往旁邊的集裝箱上看了一眼——編號093,銀灰色的箱體,鎖釦上掛著一把電子密碼鎖。
“裡麵的東西呢?”韓嘯問。
林雪沉默了一下,說:“監控裡顯示,二十分鐘前有四個人從實驗室裡搬出了十五個金屬箱,全部裝進了093。”
趙鐵柱站直了身體,盯著那扇集裝箱的門。他的目光從密碼鎖上移開,看見門縫下麵滲出一小攤液體,清亮亮的,在路燈下反射出一層淡藍色的光。
韓嘯走到集裝箱側麵,蹲下,用手指蘸了一下那攤液體,湊到鼻子邊聞了聞。他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從靴筒裡抽出一把軍刀,開始撬門鎖的防拆罩。
“你乾什麼?”林雪問。
“給他老子留點念想。”韓嘯頭也不抬。
趙鐵柱走過去,從韓嘯手裡接過軍刀,蹲在密碼鎖前麵。他冇有急著撬,而是把刀尖伸進密碼鎖的縫隙裡,輕輕撥動。裡麵的齒輪卡頓聲很輕微,但他的耳朵幾乎貼在鎖殼上,聽著那些細密的金屬碰撞聲。
三分鐘後,密碼鎖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嗒”。
韓嘯看了趙鐵柱一眼,冇說話。
趙鐵柱拉開集裝箱的門,裡麵的燈自動亮了。十五個金屬箱子整齊地碼在兩側,中間留出一條窄窄的過道。箱子的表麵有一層冷凝水,溫度明顯比外麵低很多。
韓嘯走進集裝箱,在最裡麵的箱子上拍了一下,箱子蓋彈開一條縫。他掀開蓋子,裡麵是一排排小玻璃瓶,每支瓶子裡都裝著一種淡藍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熒光的質感。
“三百支。”趙鐵柱說。
韓嘯關上箱子,轉身走出集裝箱。他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很亮,但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林雪的電腦螢幕上突然彈出一行紅色的警告——網絡連接異常,信號乾擾器電量不足百分之五。
“我們得走了。”林雪說。
趙鐵柱站在集裝箱門口,回頭看那些金屬箱子,又轉頭望向海灘的方向。海風把一股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合在一起吹過來,他聞到了,但冇有說話。
韓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
趙鐵柱把集裝箱的門拉上,密碼鎖重新扣合。他轉過身,跟著韓嘯和林雪,沿著碼頭東側的礁石區往海邊摸去。身後,碼頭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雇傭兵的腳步聲從遠處逼近。
趙鐵柱在黑暗中跑著,手裡攥著那枚刻著趙剛名字的彈殼。礁石上的苔蘚很滑,他差點摔倒,但韓嘯及時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