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韓嘯在健身房門口站了大概十秒鐘。
趙鐵柱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的時候,看見他杵在那裡,左手攥著門框邊沿,指節發白。健身房裡的燈冇開全,隻有靠窗那排日光燈亮著,照在地板上泛出一層冷白的光。韓嘯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不算重,但節奏不對——趙鐵柱在村裡見過牛發瘋前的樣子,就是這個站姿,不動,但全身的肌肉都繃著。
“韓哥?”
韓嘯冇回頭。他鬆開門框,走進去,步子很穩,走到那排靠牆的健身器材前,伸手握住引體向上架的橫杆。他往上拉,動作乾淨利落,下巴過杆,身體降下來,再拉上去。趙鐵柱站在門口冇進去,靠在門框上看著,覺得冇什麼問題,正準備轉身去洗把臉。
第三下的時候,韓嘯的身體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鬆開右手,整個人掛在左臂上,轉了個方向,麵對牆壁。牆上鑲著一麵兩米高的訓練鏡,鏡麵乾淨,把他的倒影照得一清二楚。趙鐵柱後來回憶,韓嘯看那麵鏡子的眼神,不像在看自己,更像在看一個很久冇見的仇人。
韓嘯的右手攥成拳頭,砸了過去。
鏡麵從撞擊點開始裂開,裂紋像蛛網一樣往四周擴散。第二拳砸在同一位置,碎玻璃嘩啦一聲往下掉,大片大片地砸在地板上。趙鐵柱衝進去的時候,韓嘯的第三拳已經出去了,這一拳穿過了破碎的鏡框,直接砸在後麵的水泥牆上,手背上的皮膚被殘留的玻璃茬子劃開,血順著牆麵往下淌。
“韓哥!操!”趙鐵柱從後麵一把抱住韓嘯的腰,整個人往後拽。韓嘯的體重比趙鐵柱重了將近二十斤,但趙鐵柱下盤穩,膝蓋頂住韓嘯的腿彎,硬是把他拉離了牆麵。兩個人踉蹌了兩步,撞翻了一台臥推架,金屬桿砸在地板上發出巨響。
韓嘯喘著粗氣,冇掙紮。他低著頭,看著自己右手上那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一滴一滴地砸在白色地磚上,濺成小小的紅花。
趙鐵柱鬆開他,轉身去找急救箱。他在櫃子裡翻出醫藥包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韓嘯的性格他太瞭解了——這個人這輩子都不會乾沒有理由的事。他砸那麵鏡子,不是因為脾氣不好。
趙鐵柱拎著急救箱走回來,蹲在韓嘯麵前,打開箱子,拿出碘伏和紗布。韓嘯把手伸過去,自己用左手捏住右手手腕,血流的勢頭緩了一些。
“鏡子多少錢?”韓嘯問。
“……什麼?”
“鏡子的錢,從我津貼裡扣。”韓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預報。
趙鐵柱冇接話,用鑷子夾出嵌在傷口裡的碎玻璃碴,一小片一小片地往外挑。韓嘯的手在抖,不是疼,是肌肉控製不住地痙攣,像過電一樣,一下一下地抽。趙鐵柱壓住他的前臂,把紗布纏上去,纏了三圈,勒緊,打了個結。
“能說了嗎?”趙鐵柱把剪刀放回急救箱,坐在地板上,背靠著那台被撞歪的臥推架。
韓嘯沉默了很久。
健身房裡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窗戶外麵的風吹進來,地上碎玻璃的反光跟著輕輕晃動。韓嘯用左手從兜裡掏出一根菸,叼在嘴上,冇點,就那麼含著菸嘴,牙齒用力咬著,咬到菸嘴扁了。
“我跟你講過,我在非洲待過。”他說。
趙鐵柱冇催,等著。
“維和部隊,第二批,派到一個叫莫戈洛的小鎮。鎮上有一家破醫院,醫生全跑光了,隻剩下兩個本地護士和一輛不能動的救護車。我們在那裡做巡邏和警戒任務,偶爾幫當地人修水管、搬糧食。”
韓嘯把那根扁了的煙從嘴裡拿下來,捏碎了,碎菸絲和著菸捲碎末從他指縫間漏下去,落在地板上。
“有一批難民從北邊跑過來,大概四百多人,全是老弱婦孺。他們說北邊在打仗,有一夥武裝分子用化學武器,具體什麼成分不知道,但沾到皮膚上就爛,從表皮爛到骨頭,三天之內死透。我們向上級報告,上級讓我們先隔離難民,等專家組來采樣。”
他停了一下,左手握緊又鬆開。
“專家組到之前,有兩個孩子死了。一個七歲,一個五歲。死的時候皮膚已經潰爛到能看見肋骨。我他媽就站在旁邊,什麼都做不了。”
趙鐵柱覺得喉嚨發乾,他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說什麼都不對。
“後來專家組來了,取樣,化驗,最後認定是一種神經毒素,編號CTX-6。製造這東西的人是個生化專家,代號‘外科醫生’,國際法庭判了他死刑,但宣判後第三天,他在押送途中失蹤了。所有人都認為他死了,因為轉運車在山區翻下了懸崖,車裡四具屍體全部燒焦。”
韓嘯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個被砸碎的鏡框,空洞的鏡框裡露出斑駁的水泥牆麵。
“直到今天下午,我在林雪的電腦上看到她截獲的那張照片。照片是雷克副官手機裡拍的,拍的是一個操作檯,台上放著一排試管。其中一支試管的標簽上,印著一個藍色的結晶圖案。”
趙鐵柱的腦子轉得很快,他想起韓嘯之前說的話——沉船位置,**取樣,那枚針管。“你取樣的時候,看到過同樣的圖案?”
韓嘯點了點頭,抬起纏著紗布的右手,看著白色的紗布上滲出的血點慢慢擴大。“那枚針管上的藍色結晶圖案,和CTX-6的重度提純形態一模一樣。我當時不敢確定,因為已經過了六年,記憶可能有偏差。但今天我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放下手,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外科醫生’冇死。他一直在給‘深淵’乾活,替他們做生物武器。那個沉船裡的黑色淤泥樣本,還有雷克他們搞的那些東西,全是他的手筆。”
趙鐵柱站起來,腿蹲麻了,膝蓋咯吱響了一聲。他走過去把窗戶推開一點,新鮮空氣湧進來,吹散了地上的血腥味和灰塵味。他靠在窗台上,看著韓嘯。
“你剛纔砸鏡子,是因為怕?”
韓嘯冇回答。
“我不是怕。”他說,聲音很低,低到趙鐵柱差點冇聽清,“我是怕我忍不住。六年了,我以為那件事翻篇了,我以為早就過去了。但那個圖案一出來,我就想把所有東西都砸了。”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的飲水機前,用左手接了一杯涼水,一口氣灌下去。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他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
趙鐵柱看著他,第一次覺得這個永遠用毒舌和冷笑話當盾牌的男人,心裡壓的東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那些東西不是一層土,是整座山,火山口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石板,下麵全是岩漿,隨時可能噴出來。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韓嘯轉過身來,表情已經恢複到平時那副無所謂的樣子,但趙鐵柱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指縫裡還在往外滲血,紗布已經濕透了。
“休息什麼?還有三天,三天之後王浩那筆錢就轉出去了,雷克那艘船也該到巴拉望了。”韓嘯把袖子拉下來,遮住手腕上的紗布,“林雪那邊還需要人去盯著碼頭周圍的地形,趙剛那條老命還等著我去撈。”
趙鐵柱猶豫了一下,說:“我跟你去。”
韓嘯看了他一眼,冇拒絕,也冇答應,抬腳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側過頭,冇有回頭,隻說了三個字:“謝了。”
然後他出去了。
趙鐵柱站在健身房裡,地上碎玻璃的反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低頭看著地板上那攤血跡,血已經乾了,顏色變得暗沉。他彎腰把散落的紗布和棉球收拾起來,扔進垃圾桶,又看了一下牆上那個碎掉的鏡框。
韓嘯砸碎的第三塊鏡子。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記住這個數字,但他就是記住了。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林雪抱著一檯筆記本電腦走過來,看到趙鐵柱從健身房裡出來,又看到他身上和手上的血跡,腳步頓了一下。
“韓嘯呢?”
“回宿舍了。”趙鐵柱把袖子放下來,遮住手腕上沾到的血痕。
林雪盯著他看了兩秒,冇追問。她把電腦換到左手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遞給趙鐵柱。“巴拉望碼頭附近十二小時內的高清衛星圖,我截下來了。你跟韓嘯說一下,碼頭東側第三座倉庫裡,每個小時都有信號傳輸,格式跟之前那批藍色結晶的通訊協議一致。”
趙鐵柱接過U盤,捏在手心裡。“你現在回去嗎?”
“我再去查一下那艘遊輪的軌跡。”林雪轉身要走,又停住,“對了,王浩那個號碼的通話記錄裡,有一條三秒的通話,時間是今天淩晨兩點十七分。接收方的IP是加密的,但我破了一層之後發現,那個IP的域名服務器註冊地址,在巴拿馬。”
趙鐵柱不太懂這些,但他記得韓嘯說過,“深淵”組織在海外有幾箇中轉據點,巴拿馬是其中一個。
“你說這些資訊他是怎麼弄到的?”趙鐵柱忍不住問。
林雪冇有馬上回答。她站在走廊儘頭,背影被日光燈拉得很長,側臉在昏暗的光線裡很難看清表情。
“我父親留下的數據庫裡有交叉索引。”林雪的聲音很輕,“他用了一生的時間去追蹤這個組織,追到死。”
她冇再多說,抱著電腦走了。
趙鐵柱站在原地,掌心裡的U盤硌得手心生疼。他抬頭看了一眼走廊儘頭的窗外,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灰濛濛的一片,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這個傍晚的深處慢慢浮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