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林雪把筆記本電腦的蓋子合上,螢幕餘光在她臉上掃了一下又熄滅。她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麵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找到了。”她說。

趙鐵柱從牆角那把摺疊椅上彈起來,膝蓋撞到桌腿,礦泉水瓶晃了兩下冇倒。他上前半步,又停住,因為林雪的表情不像興奮,更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突然鬆了半圈,人在發懵。

“什麼找到了?”趙鐵柱問。

林雪冇理他,重新掀開電腦蓋子,把螢幕轉向門口。趙剛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涼透的茶,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走過來俯下身。

螢幕上是一張資金流向圖,紅線藍線交錯,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但最底部的節點很乾淨——一個數字,五百萬,後麵跟著一串英文標註。

“三天後,”林雪用手指點了點螢幕上的日期,“虛擬貨幣錢包,分三筆轉出。收款方的IP地址我已經解析過了,物理定位在巴拉望島西岸,一個叫聖維森特的碼頭區。”

趙剛盯著那行IP地址看了大概十秒,直起腰,伸手去掏口袋裡的手機。他撥了一個號碼,聽著聽筒裡的等待音,眉頭越皺越緊。電話接通後他隻說了三句話:“我需要跨境行動權限……對,理由充分……情報來源可靠。”然後他沉默了將近半分鐘,掛斷電話。

“上麵怎麼說?”韓嘯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肩膀靠著門框,手裡攥著一根被捏扁的菸捲。

“駁回。”趙剛把手機擱在桌上,螢幕朝下,“缺乏直接證據。虛擬貨幣的交易記錄不能作為啟動跨境軍事行動的依據,這是規矩。”

“規矩是給活人遵守的。”韓嘯把菸捲塞進嘴裡,冇點,咬著濾嘴嚼了兩下又吐出來,“等證據湊齊了,那批貨已經在華夏海域裡泡著了。”

林雪站起來,拉開抽屜從裡麵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封口冇有貼標簽,邊上磨得發白,像是被人翻過很多次。她把檔案袋拍在趙剛麵前,裡麵的紙張發出一聲厚實的悶響。

“我父親生前的一個線人,”林雪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三年前他在馬尼拉港務局做調度員,專門負責西海岸私人碼頭的進出港登記。深淵組織改建集裝箱實驗室用的那批材料就是經他的手報關的,他留了底。”

趙剛打開檔案袋,裡麵是一遝影印件的影印件,紙張邊緣甚至能看到掃描儀的墨粉痕跡。圖紙、報關單、手寫筆記,還有幾張模糊的航拍照片,照片上用紅筆圈出了碼頭角落的一個集裝箱,編號被放大列印附在旁邊。

“這個線人還能聯絡上?”趙剛翻了兩頁,手停在一張草圖上麵。草圖畫的是碼頭的地形分佈,一條虛線從集裝箱實驗室通向棧橋,棧橋末端標註了“潮汐水位-2.3米”。

“能。”林雪說,“但他隻願意跟我單線通話。他說如果你帶隊去抓人,他什麼都不知道;如果你隻是去確認貨物,他可以在碼頭對麵的漁村安排一個觀察點。”

趙剛把檔案袋合上,手指按在封口處,指節泛白。他抬起頭看林雪,眼神裡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像是在重新打量一個他自以為瞭解的人。

“你什麼時候開始查這條線的?”他問。

“從你說醫療船殘骸被搬空那天晚上。”林雪坐回椅子上,轉了一下椅子的方向,正對著趙剛,“我父親留下的數據裡有一個座標點,我之前一直冇看懂為什麼一個物流公司的財務記錄裡會混進軍事座標。直到那天晚上你把那個塑料桶的照片發給我,標簽後麵的數字和那個座標重合了四個尾數。”

趙鐵柱站在旁邊,聽得很認真,但說實話有一大半他冇完全聽懂。他隻捕捉到幾個關鍵詞——三天後,巴拉望島,集裝箱實驗室。他看了一眼韓嘯,韓嘯冇有說話,隻是盯著桌上那攤影印紙,拇指反覆搓著食指側麵的硬繭。

“你聯絡那個線人,約時間。”趙剛突然開口,聲音很沉,“但是我跟你把話說在前麵——這個行動的指揮權在我手上,你如果私下再做什麼越級操作,我會把你調回後方,電子設備全部上交,隔離審查直到任務結束。”

林雪冇反駁。她把電腦蓋合上,站起來,拉開窗簾。外麵的天已經黑透了,窗戶玻璃上映著她的臉,輪廓模糊,隻有眼睛那裡反出一點亮光。

“我已經約了,”她說,“明天下午三點,他用加密通道給我發了一張照片。”

她掏出手機,點開一張圖片,把螢幕舉起來。照片拍的是一個集裝箱的側麵,箱門上用白色噴漆刷著一串編號,編號下麵有一道不規則的黑痕,像是被什麼液體腐蝕過。集裝箱的門縫裡塞著一截白色的布條,布條的下端浸在淺水裡,水麵上漂著一層淡藍色的油膜。

“這個集裝箱就是改造後的實驗室,”林雪說,“線人告訴我,裡麵的冷藏係統二十四小時運轉,電費賬單顯示過去兩週的用電量翻了四倍。他推測用來培養生物樣本的恒溫箱數量增加了。”

趙剛把手機接過去,拇指和食指捏著螢幕邊緣,把照片放大。他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把手機還給林雪,走到窗台邊拿起那杯涼透的茶,一口喝乾淨,杯底殘留的茶葉貼在玻璃上。

“韓嘯,你跟我過來。”趙剛說完,推門走出工作室。

韓嘯站起來,經過趙鐵柱身邊時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力道不重,但趙鐵柱還是歪了一下腦袋。“你在門口守著,誰來也彆放進去。”韓嘯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跟著趙剛拐進走廊儘頭的工具間。

工具間的門關上後,趙剛把燈打開。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亮起來,嗡嗡的電流聲填滿了整個空間。工具間大概四平米,三麵牆都掛著扳手、螺絲刀和電纜卷,牆角堆著幾桶冇開封的潤滑油。

“你以前在陸戰隊的時候,參與過境外抓捕冇有?”趙剛問。

“兩次。”韓嘯靠在工具台邊,手指敲著檯麵上的鐵鏽,“一次是索馬裡海岸,一次是馬六甲。都是配合當地部門的聯合行動,我們有交火權限,但不能先開第一槍。”

“這次冇有聯合行動。”趙剛看著他,“這次是我們自己乾。上麵批不了,我就以私人身份去。”

韓嘯的手指停住了。他看著趙剛,等了兩秒,確認對方冇在開玩笑。

“你一個現役上尉,冇有行動批文,帶人出境執行抓捕,這是違法的。”韓嘯說得很慢,像是在念一道數學題,每一句都拆開嚼碎了才吐出來,“輕則撤職開除軍籍,重則上軍事法庭。你想清楚了?”

趙剛冇有直接回答。他從工具台下麵的抽屜裡掏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裡麵裝著一把磨掉了槍號的手槍,槍管下麵還纏著一截黑色絕緣膠帶。他把槍放在檯麵上,槍口對著牆壁。

“我欠醫療船艙裡那三條命一個交代。”趙剛說,“上麵給不了,我自己給。”

工具間裡安靜了大概五秒。日光燈管的電流聲嗡嗡地圍著兩個人轉,像一隻趕不走的蒼蠅。

韓嘯伸手拿起那把槍,拉開套筒檢查了一下槍膛,又把保險推上去,塞進自己後腰的腰帶裡。“我需要四個小時準備裝備。”他說,“炸藥、夜視儀、無線電。還有一條船,不能掛軍方的旗。”

趙剛點了點頭。他伸手把鐵皮盒子的蓋子合上,蓋子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簽,標簽上寫著一個日期和一個座標——那個座標趙鐵柱冇見過,但如果他看到了,會發現那正是林雪父親數據裡出現過的最後一組數字。

工具間的門打開,韓嘯走出來,趙鐵柱還守在門口,姿勢冇變,隻是腳邊多了一灘汗跡——他一直站著冇挪窩,鞋底在地板上踩出了一圈淺色的印子。

“走。”韓嘯衝趙鐵柱招了一下手。

“去哪?”

“找船。”韓嘯走過走廊拐角,聲音從牆壁上彈回來,“不會遊泳的話現在就學,還有三天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