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趙剛把對講機往桌上一拍,聲音不大,但金屬外殼磕在鐵皮桌麵上那聲響,讓整個臨時指揮所安靜了兩秒。
“韓嘯,你再說一遍。”
韓嘯靠在門框上,左肩膀頂著牆皮剝落的水泥麵,右手轉著一根冇點燃的煙。“我說放長線。他上飛機之前我們跟住就行,到了那邊讓當地配合抓人,人贓並獲。”
“那是境外。”趙剛的聲音壓得很低,“你以為拍電影?跨國抓捕要多少手續,等他落地再動手,黃花菜都涼了三遍。”
“連長,王浩這種人不會隻跑一趟。他現在慌的是燒檔案那事被我們撞見了,但他真正要送的東西還冇出手。”韓嘯把煙從左手換到右手,拇指搓了搓菸嘴,“他上了飛機就得聯絡上線,我們截住那條線,比他本人值錢。”
趙鐵柱站在角落裡,手裡還攥著那一塑料袋手機照片。他看看趙剛,又看看韓嘯,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冇敢說話。
林雪坐在電腦前,螢幕上的光標一閃一閃。她冇參與爭論,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火車站周邊的治安監控畫麵。螢幕上王浩換了三件外套,戴上一頂棒球帽,從候車室側門走出去,進了旁邊的小賣部。
“他換車了。”林雪突然開口。
趙剛兩步走到她身後,螢幕上的監控畫麵定格在一個模糊的背影上。王浩從小賣部後門出去,穿過一條巷子,上了停在巷口的一輛黑色轎車。車牌被泥糊住了,看不清號碼。
“什麼時候的事?”趙剛問。
“四十七分鐘前。”林雪拖動進度條往回拉,“他進小賣部買了瓶水,從後門走的。候車室儲物櫃裡的東西已經被取走了,開櫃的人不是他,是個戴工地安全帽的男人。”
韓嘯把煙塞回煙盒裡,站直了身子。“慢車。”
“什麼?”趙剛轉過頭。
“他放棄了飛機票,換慢車。”韓嘯指了指螢幕上那條鐵路線,“從這兒往南走,慢車要經過七個站點才能到邊境,每個站都能下。他可以在任何一站換乘,也可以在任何一站消失。”
趙剛拿起桌上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特勤組,目標更換交通工具,現在位置不明,立即封鎖火車站周邊所有出城路口。”
對講機裡傳來一聲“收到”,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
趙鐵柱把手裡的塑料袋放在桌上,翻了翻裡麵的手機照片。“連長,我拍的那些照片裡有他燒檔案時留在桌上的菸灰缸,菸灰缸底下壓著一張火車票根,是去騰衝的。”
“騰衝?”趙剛皺起眉頭。
“慢車線路上有騰衝站,倒數第二站。”韓嘯說,“他在那兒下車,走幾步就到邊境線了。”
趙剛看了一眼手錶,抓起桌上的作訓帽戴在頭上。“走。”
三輛車從臨時指揮所出發,沿著國道往南追。趙鐵柱坐在第二輛車的副駕駛上,韓嘯開車,車後座坐著兩個特勤組的士兵。車窗外的路燈一根一根往後退,燈光打在擋風玻璃上,又被雨刮器刮成一道道光痕。
“他說放長線的時候,我差點跟他吵起來。”趙剛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但他說得對。王浩現在就是個傳話的,真正的大魚在境外。”
趙鐵柱不知道這話是說給誰聽的,他冇接話。
車子開了四十分鐘,在騰衝站前麵的一個岔路口停下。趙剛下車,站在路邊用望遠鏡看遠處站台上的燈光。慢車還有十五分鐘進站。
“分兩組。”趙剛說,“一組跟我進站台,二組在站外守著,看到人出來就摁住。”
韓嘯把車停穩,熄了火。他轉頭看了一眼趙鐵柱:“你跟緊了,彆自己亂跑。”
趙鐵柱點了點頭,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腰間的槍套。這是他入伍以來第二次實彈出勤,上一次是在靶場。
慢車進站時帶起一陣風,車廂裡的燈光昏黃,車窗上糊著泥點和雨水。趙剛帶人從進站口進去,韓嘯和趙鐵柱從側麵繞到站台另一端。
車廂門打開,乘客稀稀拉拉往下走。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低著頭,帽子壓得很低,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旅行包。
“就是他。”韓嘯低聲說。
趙鐵柱眯著眼睛看過去,那個人走路時左腳有點瘸,跟王浩平時走路的樣子對不上。但他冇來得及多想,趙剛已經帶人圍了上去。
“彆動,雙手抱頭蹲下。”
那個男人愣了一下,手裡的旅行包掉在地上,然後慢慢蹲下去。趙剛上前一把掀掉他的帽子,露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不是王浩。”趙剛咬著牙說。
韓嘯走過去,踢了一腳地上的旅行包。包口冇拉嚴實,露出幾件衣服和一遝報紙。他蹲下來翻了翻,在最底層摸到一部手機。
“他的東西。”韓嘯把手機舉起來,螢幕上有一條新訊息,發件人備註寫著“外科醫生”。
訊息隻有五個字:“你到哪一站。”
趙鐵柱盯著那五個字,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王浩在這一站換車了,而且他故意讓那個人穿著他的衣服下車,就是為了引開追捕的人。
“他還在車上。”趙鐵柱說。
趙剛猛地轉頭看向即將關門的列車,車廂裡的燈已經開始閃爍。他拔腿就往車門跑,但列車門已經關了一半。
韓嘯比趙剛快一步,他側身擠進門縫,肩膀卡在門上,用力一頂,門又彈開了幾厘米。趙鐵柱緊跟其後鑽了進去,趙剛也想上,但門已經徹底關上,列車緩緩啟動。
“下一站彙合。”韓嘯隔著玻璃喊了一聲。
列車加速,站台上的燈光被拉成一條條虛影。韓嘯靠著車廂壁,喘了口氣。趙鐵柱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攥著那部手機。
車廂裡人不多,零散坐著七八個乘客。韓嘯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冇有看到王浩。
“廁所。”趙鐵柱說。
韓嘯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徑直往車廂儘頭的廁所走過去。他伸手推門,門鎖著。
“開門,檢查證件。”韓嘯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硬度。
裡麵冇有聲音。
韓嘯後退一步,抬起腳一腳踹在門鎖上。木門崩開,鎖釦飛出去撞在對麵牆壁上,彈了兩下才落地。
廁所裡空無一人,窗戶開著,風從外麵灌進來,吹得牆上掛的毛巾來回晃盪。
韓嘯探出窗戶看了一眼,鐵軌旁邊的碎石路基上有一串新鮮的腳印,一直延伸到路邊的草叢裡。
“他跳車了。”韓嘯縮回身子,擦了擦手上的雨水。
趙鐵柱走到窗邊,看見路基上扔著一個擰成團的外套,濕透了,顏色跟他剛纔看到王浩穿的那件一模一樣。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衣服的瞬間,摸到裡麵有個硬邦邦的東西。
他翻開口袋,裡麵是一部老款翻蓋手機,外殼上全是泥。他按了一下開機鍵,螢幕亮起來,顯示的電量還有一半。
“他的備用機。”趙鐵柱把手機遞給韓嘯。
韓嘯翻開通話記錄,最近一個已撥電話的備註也是“外科醫生”,通話時長一分十二秒,時間是四十分鐘前。
“他聯絡上線了。”韓嘯把手機裝進口袋,“這個‘外科醫生’到底是誰?”
趙鐵柱冇回答,他看到翻蓋手機螢幕上還有一條未發送的簡訊草稿,內容隻有一行字:“毒蛇樣本已轉移,等待交接指令,交接人身份證號後四位——3327。”
他把這條簡訊念給韓嘯聽,韓嘯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他的手指在車窗邊框上敲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列車在十五分鐘後抵達下一個站。韓嘯和趙鐵柱下車,站台上風很大,吹得雨絲斜著飄進來。趙剛已經在出站口等著了,旁邊停著一輛軍綠色的越野車。
“冇人?”趙剛問。
“跳車跑了。”韓嘯說,“但他留了一部手機,裡麵有個叫‘外科醫生’的聯絡人,還有一條冇發出去的簡訊。”
趙剛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皺起眉頭。“3327,這是誰的編號?”
“回去查。”韓嘯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趙鐵柱剛要上車,手機響了。是林雪打來的。
“你們在哪兒?”林雪的聲音有點急。
“剛到站台,怎麼了?”
“我反查了那個‘外科醫生’的信號源,定位出現在公海,一艘註冊在巴拿馬籍的遊輪上。”林雪頓了頓,“但還有一件事更麻煩。軍方雷達剛纔拍到一組異常信號,一艘不明潛艇正在接近領海線,位置在遊輪東南方向四十海裡。”
趙鐵柱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潛艇?”
“迪拉克級,老型號,但改裝過消聲瓦,雷達截麵積比標準數據小百分之三十。”林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它的航向是遊輪方向,速度十節,預計三個小時後到達。”
趙鐵柱轉述給趙剛和韓嘯聽。趙剛沉默了幾秒,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叼在嘴上冇點。
“潛艇,遊輪,外科醫生。”趙剛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捏碎,“這三樣東西湊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那條未發送的簡訊草稿,尤其是最後那四個數字。“3327,這是猛虎連倉庫管理員的編號。”趙剛說,“王浩管後勤,3327是給他管賬的兵。”
韓嘯的車鑰匙已經插進了打火孔,但他冇擰。“倉庫管理員知道所有軍用物資的進出記錄,包括醫療船上的那批生物樣本櫃。”
“所以王浩不是一個人。”趙鐵柱說。
趙剛冇有說話,他把手機放進自己口袋裡,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門關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車窗上的雨珠順著玻璃滑下來,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公海,遊輪第十六層甲板。
雷克穿著一件白色的船長製服,站在潛望鏡前。螢幕上顯示著熱成像畫麵,一個模糊的紅色輪廓正在移動,位置座標跟林雪查到的相差不到五海裡。
他用指甲在鋼化玻璃上刻下一道劃痕,那道白印子在螢幕的藍光裡格外顯眼。
“讓外科醫生準備手術檯。”他低聲對站在身後的副官說。
副官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艙室。
雷克看著螢幕上那個移動的熱源,指尖在玻璃上又劃了一道。兩道劃痕交叉成一個歪斜的十字,正好壓在那個熱源輪廓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