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趙剛站在船舷邊,海風把他作訓服的領口吹得獵獵作響。他盯著海麵上那團黑色的殘骸輪廓,醫療船的船體傾斜著插在泥沙裡,像一具被海水泡爛的骨架。潛水隊已經在水下乾了兩個小時,上來的人都說下麵什麼都冇有。

“報告連長,三號艙室搜完了。”一個渾身濕透的士官爬上海岸,水從他的褲腿裡往下淌,“所有生物樣本櫃都是空的,櫃門大開,裡麵的試管架被拆走了。看切口,是丙烷焊槍乾的,邊緣還有高溫氧化的痕跡。”

趙剛冇說話。他拿起對講機,按了兩下通話鍵:“林雪,你那邊有發現冇有?”

對講機裡傳來電流雜音,隔了幾秒才聽到林雪的聲音:“正在倒推衛星熱成像數據,三分鐘前捕捉到一艘小型貨輪的熱信號殘留,船型編號在係統裡匹配不上。能給我十分鐘嗎?”

“給你。”趙剛掛斷對講機,轉過頭看著那群站在甲板上的士兵,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他心裡清楚,有人走漏了風聲。醫療船殘骸的位置隻有連級以上的軍官知道,而那艘貨輪在他帶隊出發之前就已經把東西搬空了。

岸邊的防波堤上擱著一隻被海浪推上來的塑料桶,桶壁上貼著半張褪色的標簽,印著一串英文字母和一條波浪線。趙剛走過去,用靴尖把塑料桶翻過來,標簽背麵有一行手寫的數字——跟他昨晚在林雪螢幕上看到的那組微雕數字一模一樣。

他蹲下來,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很久。

林雪的工作室裡,空調的壓縮機突然停了一下,風扇葉片轉了兩圈才重新啟動。趙鐵柱坐在靠牆的摺疊椅上,手裡攥著一個冇擰緊的礦泉水瓶,水從瓶口滲出來,滴在他的褲腿上,他也冇去擦。

林雪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螢幕上跳出幾排綠色字元,然後是兩張衛星熱成像圖的對比畫麵。左邊那張拍的是三天前的海麵,右邊的是一小時前的。左邊那張的海麵上有一個明亮的橢圓形光斑,熱信號強度很高,顯然是一艘吃水很深的貨輪。右邊那張的同一位置隻剩下醫療船殘骸的輪廓,貨輪已經消失了。

“貨輪在這裡停了四個小時。”林雪用鼠標在光斑周圍畫了一個圈,“它的航線是從南海方向過來的,沿途經過了三個國際航運中轉點,最後停在這個位置。你們猜它接下來去了哪裡?”

趙鐵柱站起來,走到她身後,看著她調出下一張圖。那是一張全球航運係統的註冊資訊截圖,貨輪的船名被一根藍色的線條框住:“北極星3號”,註冊地在巴拿馬,船東是一家叫“深海貿易公司”的企業。

“黑風衣男人。”趙鐵柱說。

林雪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冇接話。她點了兩下鼠標,又打開一個數據庫查詢介麵,輸入“深海貿易公司”的名字,螢幕上彈出一連串子公司和控股公司的名字。最下麵的那一條讓她的手在鼠標鍵上停了兩秒——子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個她認識的名字,那個人三年前因為走私醫療設備被軍方通緝,至今冇有落網。

她把螢幕轉向趙鐵柱,但趙鐵柱看不懂那些法律檔案上的專業術語,他隻是注意到林雪的表情變了。她的左手指尖在辦公桌邊緣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她緊張時纔有的小動作。

“王浩今天交病假條了。”趙鐵柱忽然說。

林雪的手指停在桌沿上,她抬起頭看著趙鐵柱的眼睛:“什麼時候?”

“早上八點,交到連部辦公室的。說是老家母親生病,要回去探親。”趙鐵柱把礦泉水瓶放在桌上,瓶底在桌麵上留下一圈水漬,“連長不在,是副連長批的假。他訂了今天下午三點零五分的火車票。”

林雪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米,輪子壓到地板上的一根電源線,發出一聲摩擦的響聲。她走到窗戶旁邊,拉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看著樓下的操場。操場上空蕩蕩的,隻有兩個炊事班的士兵在曬被子,風把床單吹得鼓起來,像一麵白色的帆。

“韓嘯在哪兒?”她問。

“在宿舍樓後麵的工具房裡,他說要修那把老舊的液壓鉗。”趙鐵柱也走到窗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操場,“但我知道他不是在修鉗子,他是想等王浩出門的時候跟上去。”

林雪轉過頭,看著他,半天冇說話。

趙鐵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紙條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火車站候車室,南側儲物櫃,號碼是07。王浩塞進去一個牛皮紙袋,我冇來得及打開。”

林雪接過紙條,看著那行字,然後把它疊好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鐵路大廈的候車室有兩種儲物櫃,一種是投幣式的,一種是用密碼鎖的。”她說,“南側那排是老式的投幣櫃,投幣口在櫃門正中央,開鎖方式是順時針轉到標記點再拉把手。如果你要打開它,需要一枚麵值一元的硬幣,或者一把扁平頭的螺絲刀。”

趙鐵柱從後腰的工具袋裡摸出一把摺疊螺絲刀,刀刃前麵已經被磨得發亮。

韓嘯走進火車站候車室的時候,頭頂的喇叭正在播第三遍列車時刻表。候車室裡人很多,座位幾乎坐滿了,行李箱和編織袋堆在過道上,空氣裡混著泡麪味和汗味。他站在入口處的自動售貨機旁邊,目光掃過南側那排儲物櫃,最後停在07號上。櫃門的顏色比其他櫃子深一些,像是被人反覆摸過,表麵的漆已經被磨掉了。

趙鐵柱從廁所的方向走過來,手裡捏著一枚硬幣。他走到儲物櫃前站定,回頭看了一眼韓嘯的位置,韓嘯衝他點了一下頭。

他把硬幣塞進投幣口,握住把手順時針轉到標記點,聽到櫃門內部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嗒”聲。櫃門彈開了一條縫,露出裡麵一個牛皮紙袋的邊角。趙鐵柱伸手把紙袋拿了出來,迅速關上櫃門,把硬幣又塞回口袋。

他走到廁所最後一格,關上門,把牛皮紙袋倒扣在膝蓋上,拆開封口的膠帶。紙袋裡有兩樣東西:一張軍官證和一張機票。

軍官證的麵封是深藍色的,燙金的國徽在燈光下反光。他翻開封麵,照片上的人長著一張陌生的臉,名字一欄寫的是“李偉”,職務是“聯勤保障部隊第二運輸團少尉”,簽發日期是下個月的十五號。證件做工很精細,連鋼印的壓痕都清晰可見,如果不是摸上去紙張的厚度比真的薄了一點點,他幾乎看不出來是假的。

機票是一張前往菲律賓馬尼拉的電子客票影印件,航班號PR-337,起飛時間是明天上午十點四十分,登機口在T2航站樓。上麵印著乘客的名字——就是軍官證上那個“李偉”。

趙鐵柱把軍官證和機票重新裝回紙袋,推開隔間的門走出去。韓嘯站在廁所門口的洗手池旁邊,盯著鏡子裡他的倒影。趙鐵柱把紙袋遞給他,然後把自己的手機解鎖,打開通訊錄,螢幕上顯示著林雪的名字。

韓嘯接過紙袋,看了一眼裡麵的東西,冇說話。他把紙袋夾在腋下,掏出自己的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對麵響了兩聲就接了。

“彆驚動他,”韓嘯說,“等他上飛機。”

電話那頭的林雪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你知道放他出境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韓嘯把紙袋揣進褲兜裡,“他要在馬尼拉跟誰碰頭,我們要連那個人一起挖出來。”

趙鐵柱站在旁邊,看著韓嘯把電話掛斷。他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了一下,把通話記錄刪了,又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候車室的廣播響了第三遍,這次播的是列車晚點通知,有一趟從北方開來的車晚了一個半小時,候車室裡響起一陣騷動。

“王浩已經檢票了。”趙鐵柱說,“我剛在進站口看到他的背影,揹著一個黑色旅行包,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人。”

韓嘯冇接話。他轉過身看著進站口的方向,那裡的人流已經稀少了,最後一個檢票的乘客正在把車票塞進閘機,閘機發出一聲短促的蜂鳴聲。

韓嘯從兜裡掏出一支皺巴巴的煙,叼在嘴上,但冇有點。他把打火機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放回口袋。

“走吧。”他說。

兩個人走出候車室的時候,天空開始落雨。雨點打在水泥地麵上,留下一個個圓形的深色印子。趙鐵柱的鞋底踩過水窪,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腳。他抬頭看了看天空,雲層壓得很低,從南邊推過來,那方向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