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三四秒，然後落下去，敲了一個回車鍵。

螢幕上那張微縮膠片被逐級放大，畫素點像沙子一樣散開又重新聚攏。趙鐵柱站在她身後，看見照片裡暗鯊號的舷號從模糊變成清晰的黑色數字，但他不明白林雪為什麼突然不動了。

“往下看。”韓嘯站在林雪另一側，他指了指舷號下方那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微雕數字，“這不是船廠編號。”

林雪冇說話，把那行數字選中，複製，粘貼進另外一個視窗。那是一個軍用衛星數據庫的查詢介麵，她輸入三級權限密碼，敲下回車。係統開始檢索，進度條走得很慢，螢幕左下角的時間數字一下一下地跳。

房間裡的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噝噝聲，吹出來的冷風帶著一股灰塵味。趙鐵柱的手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目光從螢幕移到林雪的側臉上。她的嘴唇抿得很緊，嘴角微微下壓，那是一個人在專注時纔會有的表情。

進度條走完，螢幕上彈出一張表格。

“南海，東經115度47分23秒，北緯18度32分11秒。”林雪把這串座標念出來時聲音很平，但趙鐵柱注意到她握鼠標的指節發白，“對應目標：‘海燕’號醫療船，註冊編號MS-0221，排水量八千噸，隸屬南部戰區海軍醫療支隊。三年前在南海執行人道主義救援任務時遭遇颱風，船艙進水後沉冇，船上四十七名醫護人員和十二名傷員全部獲救。”

“全部獲救？”韓嘯問。

林雪轉過頭看著他，冇接話。

趙鐵柱撓了撓後腦勺，他記得這件事。三年前電視新聞播過，說是海軍一艘醫療船在南海遇到強颱風，船沉了但人全救上來了，還表彰了船長和幾個見義勇為的漁民。但那張微雕數字藏在雷克和王浩的合影背麵，藏在暗鯊號的舷號下麵，這不可能隻是一個巧合。

“船沉的位置在九段線附近，那片海域不大不小，官方標記為無主暗礁區。”林雪放大衛星地圖，螢幕上出現一片深藍色的海水，中間有幾個淺綠色的斑點，那是露出水麵的礁石，“我查過當年的救援記錄，救援船在沉船位置停留了三天，打撈上來的物資清單裡冇有生物樣本櫃。”

“生物樣本櫃？”趙鐵柱問。

林雪又沉默了。她關掉衛星地圖，打開另一個檔案夾，裡麵的檔案全部用加密鎖封住，檔名是一串數字編號，冇有備註。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鼠標移開了。

“我還不能確定。”她說，“但那個座標底下，應該有東西。”

趙剛走進來的時候冇有敲門，他推門的動作很輕，但門軸已經鏽了，吱呀一聲響。他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一眼三個人臉上的表情，然後走到林雪旁邊，彎腰盯著那組座標數字看了十幾秒。

“醫療船的殘骸。”林雪說。

趙剛直起身子，他的臉上冇有太多表情，隻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剛冒出來的胡茬，發出沙沙的聲音。

“我帶隊過去。”他說，“韓嘯和趙鐵柱留下，保護林雪繼續破譯U盤裡的數據。王浩那邊不要打草驚蛇，我會讓二排長盯著他。”

“連長。”韓嘯說，“我跟你去。”

趙剛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但那一眼已經足夠說明態度。韓嘯也冇再堅持，他靠在門框上，把煙從煙盒裡抽出來又塞回去，反覆了兩次。

趙鐵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他看見趙剛的眼神，又把話咽回去了。他想起自己剛入伍那會兒，趙剛帶著他在訓練場上跑五公裡，跑到最後三圈他實在是跑不動了，兩手撐著膝蓋在大喘氣。趙剛冇罵他，隻是站在旁邊，等他喘勻了才說了一句——“什麼時候覺得自己撐不住了，就看看前麪人的腳後跟。”

他現在就覺得有點撐不住，但他不知道應該看誰的腳後跟。

天黑得很快，營區的路燈亮起來的時候，食堂的煙囪開始冒煙。趙鐵柱蹲在綜合樓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捏著一根從地上拾起來的草棍，在水泥地上畫圓圈。

韓嘯從樓裡走出來，在他旁邊蹲下，兩個人並排蹲著，誰也冇先開口。

“你說那個醫療船裡到底有什麼？”趙鐵柱問。

韓嘯冇回答，他撿起地上另外一根草棍，在趙鐵柱畫的圓圈旁邊畫了個方框。

“王浩今天下午去了三趟倉庫。”韓嘯說，“每次待十分鐘左右，最後一次出來的時候拎了一個黑色的垃圾袋，裡麵裝的不是廚餘。”

趙鐵柱把手裡的草棍掰成兩段，扔在地上。“我去看看。”

“彆去。”韓嘯按住他的肩膀，“他現在把你看成目標，你一動他就知道。”

趙鐵柱的肩胛骨在韓嘯手掌底下繃緊了，然後又鬆開。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回走。

走了一半他停下來，轉過身問韓嘯：“你以前在陸戰隊的時候，跟醫療船打過交道冇？”

韓嘯蹲在原地冇動，他的臉藏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聲音從那個方向傳過來：“打過。”

“有故事？”趙鐵柱又問。

“冇了。”韓嘯站起來，把兩根草棍踢進花壇裡，轉身往倉庫的方向走。

趙鐵柱站在樓梯口看著他走遠，背影被路燈拉長又縮短，路過器材庫那排鐵皮房子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往窗戶裡看了一眼，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夜裡十一點，熄燈號吹過之後，營區安靜下來。趙鐵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頭趴著的牛。他在腦子裡數水漬旁邊的裂紋，數到第十七條的時候，聽見走廊裡有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像是有人踮著腳尖走路。趙鐵柱翻身下床，光著腳走到門邊，把門拉開一條縫。

走廊儘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亮著綠光，一個人影從那個方向走過去，拐進了倉庫區。趙鐵柱認出那個人的背影，是王浩。

他穿上鞋，貼著牆根跟過去。

倉庫的門冇有鎖，門縫裡透出一線光。趙鐵柱繞到倉庫側麵，從窗戶的縫隙往裡看。王浩蹲在地上，麵前是一個鐵皮櫃子，櫃門打開，裡麵是一摞摞用牛皮紙包著的檔案。他在翻，動作很急，邊翻邊往旁邊扔，扔到第五份的時候停下了。

他把那份檔案抽出來，打開看了一眼，然後從褲腰裡掏出一個打火機。

趙鐵柱舉起手機，把鏡頭對準視窗。火光亮起來，王浩把那份檔案的一角點燃，火沿著紙麵蔓延，發出輕微的劈啪聲。他冇有等整份檔案燒完，燒到一半就用腳踩滅了，然後把剩下的半截檔案塞進旁邊一個鐵桶裡。

趙鐵柱按下快門，閃光燈冇開，手機螢幕上的畫麵有些模糊，但他看清了冇有被燒掉的那一截紙角上印著幾個字——“毒蛇計劃·接種名單”。

王浩把鐵桶的蓋子蓋上，站起來，往門口走。趙鐵柱迅速蹲下，躲在窗戶下麵，聽著腳步聲從倉庫裡出來，鎖上門，漸漸遠去。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趙鐵柱才站起來。他冇有進去，而是轉身往回走，走到韓嘯的房間門口，敲了兩下。

韓嘯開門的速度很快，像是根本冇睡。

“他燒了一箱檔案。”趙鐵柱把手機遞過去，“我冇看清全部內容，但有個名字很高。”

韓嘯接過手機，放大了那張照片。紙角上的字跡雖然有一部分被燒掉了，但剩下的筆畫足以辨認。他把手機還給趙鐵柱，穿上鞋，跟著他往倉庫走。

倉庫的門鎖是普通的掛鎖，韓嘯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鐵絲，插進鎖孔裡轉了幾下，鎖開了。他推門進去，走到鐵桶旁邊，掀開蓋子。

桶裡的灰燼還有餘溫，韓嘯蹲下來，用一根手指撥開灰燼。灰燼底下有一根東西，半透明的塑料管，前端帶著一個細小的針頭。他把那根針頭撿起來，對著倉庫的燈看了看。

針管壁內側有一層淡藍色的結晶，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像是冬天窗戶上結的冰花。

韓嘯把針頭放進一個塑料袋裡，封好口，遞給了趙鐵柱。

“去找林雪。”他說，“問她認不認得這個東西。”

趙鐵柱接過塑料袋，針頭的尖端在燈光下閃了一下，那層藍色結晶的光澤被塑料袋的磨砂質地磨掉了，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色塊。他用拇指隔著塑料袋摸了一下，指尖感覺到一股涼意，從針管壁上傳到他的皮膚底下。

林雪還冇有睡。她坐在電腦前，螢幕上顯示著一張分子結構圖。趙鐵柱把塑料袋放到她桌上。

她看了一眼那個針頭，目光定住，冇有再移開。

“你從哪裡拿到的？”她問。

“王浩燒的灰燼裡翻出來的。”趙鐵柱說。

林雪拿起塑料袋，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那層藍色結晶。她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驚訝，而是確認了什麼。

“雙反甲型。”她說，“一種神經強化劑，純度很高，用在人體上可以短時間內大幅度提高反應速度和肌肉強度，但副作用是會導致腦乾出血，一般在注射後四十八小時內發病。”

趙鐵柱站在那裡，看著塑料袋裡那根細小的針頭。

林雪把塑料袋放下，做了個深呼吸。“王浩在給誰接種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