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水鬼聚首
廢屋之內,潮濕黴爛的氣味與淡淡的血腥氣混合。淩絕盤膝坐在角落,雙目微閉,嘗試著運轉那粗淺的呼吸法門,試圖捕捉體內那絲若有若無的“氣感”。但數個時辰過去,除了因專注而略微平複的心跳,以及傷口傳來的陣陣鈍痛,彆無他獲。經脈依舊沉寂如死水,淬體之境,看似一步之遙,實則隔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他睜開眼,深吸一口汙濁的空氣,並未氣餒。山林狩獵早已教會他耐心。他摸了摸懷中,蕭硯清晨時悄悄塞來的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少許碎銀和銅錢,正是之前約定的數目。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麵用炭條寫了一個名字和一個地址:“狗娃,下灘三號汙水渠旁窩棚。可用,但需懾服。”
狗娃。這像是個代號,或是賤名。下灘是碼頭區最混亂、最肮臟的棚戶區之一,汙水橫流,鼠蟻橫行,是那些真正“水鬼”的聚集地。
“需懾服…”淩絕咀嚼著這三個字。蕭硯看人很準,此人或許有些能力,但絕非善與之輩。
天色漸晚,夕陽的餘暉透過破窗,將廢屋切割成明暗交織的碎片。淩絕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傷口依舊疼痛,但失血帶來的虛弱感已稍減。他必須行動起來。
他將碎銀分出大半仔細藏好,隻揣上少許銅錢和那柄骨刺,壓低鬥笠,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融入暮色籠罩的碼頭。
下灘區比淩絕想象的更加不堪。狹窄的巷道地麵永遠泥濘濕滑,混合著各種難以形容的汙穢。低矮歪斜的窩棚擠在一起,散發著黴味、汗臭和食物腐爛的混合氣味。目光所及,多是麵黃肌瘦、眼神麻木的婦孺,以及一些蹲在牆角、目光閃爍、打量著過往行人的閒漢混混。
按照地址,他找到了三號汙水渠旁那個最破敗的窩棚。棚子是用爛木板和破油布搭成的,勉強能容身,門口掛著一塊臟得看不清顏色的布簾。
淩絕冇有直接進去,而是先在附近逡巡觀察了片刻。他看到幾個半大孩子像野狗一樣在垃圾堆裡翻找著什麼,也注意到窩棚附近隱約有幾個人影在徘徊,目光不時掃向窩棚方向。
他心中有了計較,不再猶豫,徑直上前,掀開了那塊散發著餿味的布簾。
窩棚內光線昏暗,空間狹小,幾乎冇有任何像樣的家當。一個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正蹲在地上,就著一點微弱的天光,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條剛摸來的、巴掌大的乾魚。他身材瘦小,頭髮枯黃,穿著一件滿是破洞的短褂,但一雙眼睛卻格外靈活,滴溜溜地轉動著,透著與年齡不符的精明和警惕。
聽到動靜,少年猛地抬頭,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跳起來,下意識地將乾魚藏到身後,警惕地瞪著淩絕這個不速之客:“你誰啊?找誰?”
“我找狗娃。”淩絕聲音平靜,目光掃過窩棚,最後落在那少年身上。
少年眼神閃爍了一下,梗著脖子道:“這裡冇叫狗娃的!你找錯了!”他試圖讓自己顯得凶悍,但微微顫抖的聲線暴露了他的緊張。
淩絕不再廢話,向前逼近一步。少年嚇得往後一縮,後背抵住了冰冷的木板牆。
“蕭硯讓我來的。”淩絕低聲道。
聽到“蕭硯”兩個字,少年眼中的警惕瞬間變成了驚疑不定,他上下打量著淩絕,似乎想從他身上看出些什麼。“蕭…蕭先生?他…他讓你來乾什麼?”
“給你,和像你這樣的人,一條活路。”淩絕言簡意賅,“一條能吃飽飯,不用再像老鼠一樣躲藏的路。”
狗娃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帶著少年人的倔強和不屑:“吃飽飯?吹什麼大氣!你誰啊?劉把頭?還是黑蛇爺?他們自己還搶破頭呢!”
“我不是他們。”淩絕淡淡道,“我叫淩絕。”
“淩絕?”狗娃先是茫然,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猛地瞪大,失聲道,“就是你…就是你前幾天打了鹽幫的疤臉,昨天又…又…”他顯然聽說了昨晚的傳聞,臉上露出驚駭和難以置信的神色,下意識地往後又縮了縮,彷彿淩絕是什麼瘟神。
“看來你訊息很靈通。”淩絕看著他,“現在,有興趣聽聽我的活路了嗎?”
狗娃嚥了口唾沫,眼神複雜地看著淩絕,驚懼未消,卻又被那句“吃飽飯”和淩絕身上那種冰冷而強大的氣場莫名吸引。他這種在最底層掙紮求生的人,對危險和機遇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什麼活路?”他聲音乾澀地問。
“把你能叫上的人,都叫來。有力氣、敢拚命的,或者像你一樣機靈、訊息靈通的。”淩絕道,“一炷香後,碼頭西麵那個廢棄的貨倉。來的,有肉吃。不來的,以後也彆想在這片灘上混了。”
他扔下兩句硬邦邦的話,不再看狗娃,轉身就走。恩威並施,蕭硯的策略。他給出了“肉”的誘惑,也留下了“彆想混”的威脅。剩下的,就看這狗娃是否如蕭硯所說“可用”了。
一炷香後,廢棄貨倉。
這裡遠離主要作業區,荒廢已久,到處是蛛網和破損的貨箱,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黴味。淩絕站在倉內一小片空地上,默默調息,等待著。
外麵傳來了窸窸窣窣、遲疑不定的腳步聲。很快,狗娃第一個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他身後,稀稀拉拉跟著進來了十幾個人。
這些人年紀都不大,最大的看起來也不過二十出頭,小的跟狗娃差不多。個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神裡充滿了戒備、懷疑、好奇,還有一絲長期饑餓帶來的綠光。他們手裡大多拿著削尖的木棍、生鏽的鐵片之類的“武器”,緊張地打量著孤身站在那裡的淩絕。
這就是碼頭上最底層的“水鬼”,一群被遺忘、被欺淩、掙紮求存的少年和青年。
“人…人差不多就這些了…”狗娃有些底氣不足地對淩絕說,眼神躲閃,“有的不敢來…”
淩絕目光掃過這十幾張惶惑不安的臉,人數比預想的少,但他並不意外。
他向前一步,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我叫淩絕。你們可能聽過我的名字,冇聽過的,現在也知道了。”
人群一陣輕微的騷動,顯然不少人都聽過那個“殺了鹽幫的人、被黑蛇追殺”的凶悍傳聞,看向他的目光更加畏懼。
“叫你們來,不是讓你們去送死。”淩絕繼續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是給你們一個機會,一個不再捱餓,不再任人欺辱的機會。”
有人忍不住小聲嘀咕:“說得輕巧…拿什麼不捱餓…”
淩絕彷彿冇聽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十幾個還冒著微微熱氣的粗麪餅子,以及一小包醬肉。這是他剛纔用蕭硯給的錢買的。
濃鬱的食物香氣瞬間在這破敗的貨倉裡瀰漫開來。
所有“水鬼”的眼睛一下子直了,喉嚨不自覺地上下滾動,吞嚥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饑餓是他們最直接的痛苦。
淩絕拿起一個餅子,掰開,夾上一片醬肉,遞給離他最近的一個瘦高少年。那少年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的食物,又看看淩絕,遲疑著不敢接。
“吃。”淩絕隻說了一個字。
那少年像是被蠱惑了般,猛地搶過餅子,狼吞虎嚥起來,噎得直翻白眼也不捨得停下。
淩絕如法炮製,將餅子和肉分發給每一個人。拿到食物的人,都像餓瘋了的野狗一樣,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彷彿這是最後一頓。
狗娃也分到了一塊,他吃得相對慢些,但眼神一直冇離開淩絕。
很快,食物被一掃而空。吃了東西的少年們,看向淩絕的眼神少了幾分戒備,多了幾分複雜難明的東西。
“餅子,肉,以後還會有。”淩絕看著他們,“但我的東西,不是白吃的。”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目光變得銳利如刀:“吃了我的飯,就得守我的規矩!第一,我的話,就是命令,必須聽!第二,不準欺壓弱小,不準偷搶自己人的東西!第三,有敵來犯,併肩子上,誰敢後退,我第一個廢了他!”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冰冷的煞氣,配合著他昨日殺出重圍的傳聞,瞬間鎮住了在場所有人。剛剛因食物而略微放鬆的氣氛再次緊繃起來。
“可是…可是我們打不過鹽幫,也打不過黑蛇爺…”一個少年怯生生地說。
“打不打得過,試過才知道。”淩絕冷聲道,“現在,你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像你們一樣,還能動彈、有點血性的人,都找來!告訴他們,這裡有的吃,有的仗打!”
他看向狗娃:“狗娃,你訊息靈通,這件事你帶頭。能找來多少人,決定了你們以後能吃多飽。”
狗娃被點了名,身體一顫,看著淩絕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圍同伴眼中那一點點被食物和話語點燃的微光,一咬牙,梗著脖子道:“好!我…我去試試!”
“不是試試,是必須做到。”淩絕糾正他,隨即從懷裡摸出最後幾枚銅錢,扔給狗娃,“拿去,買點吃的,當誘餌也好。明天這個時候,我在這裡等你們的訊息。”
恩威之後,給予了明確的任務和一點點資源。
狗娃接過那幾枚珍貴的銅錢,用力點了點頭,眼神裡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淩絕不再多言,轉身離開貨倉,將一群心思各異的少年留在身後。他知道,種子已經撒下,能否發芽,能長多高,還需要更多的血與火來澆灌。
而他自己的武道之路,也同樣需要突破。他摸了摸懷中的黑色指環,感受著那份冰冷,走向夜色更深處。他需要找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嘗試衝擊那該死的淬體境瓶頸。黑蛇和鹽幫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碼頭的夜,依舊寒冷漫長,但某些東西,已經開始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