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武道
櫃內空間窒息般狹窄,陳年藥渣的苦澀和灰塵味幾乎凝固。淩絕蜷縮如困獸,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裂痛傷口,但他意誌如鐵,將氣息壓得細若遊絲,全身感官卻提升到極致,捕捉著門外每一絲動靜。骨刺緊握在手,冰涼的觸感是他此刻唯一的倚仗。
黑蛇帶人闖入的喧囂,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淩絕肌肉瞬間繃緊,蓄勢待發。
“乾什麼?你們乾什麼?這裡是醫館!”蘇曉的聲音帶著驚惶與強裝的憤怒,演技逼真。
“蘇大夫,打擾了。有個殺人的凶徒跑到這附近…”黑蛇陰冷的聲音如同毒蛇爬過耳膜。
淩絕心神緊繃,聽著外麵的問答交鋒。當黑蛇嗅到血腥味發出質疑時,他幾乎要破櫃而出!
幸而蘇曉機智,以醫館常理巧妙化解。當黑蛇的腳步聲最終停在櫃門前,淩絕甚至能透過縫隙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審視目光。他屏住呼吸,骨刺尖端微微調整,瞄準了預估的心臟位置。
萬幸,蘇曉以退為進的哭訴奏效,黑蛇嫌惡退去。
醫館重歸寂靜,隻餘粗重的心跳聲。櫃門拉開,微光投入,映出蘇曉蒼白擔憂的臉。
“你…你怎麼樣?”
淩絕艱難挪出,靠在藥櫃上喘息,冷汗混著血水浸透舊衫。“多謝…又欠你一次。”他聲音嘶啞。
蘇曉搖頭,急忙扶他重新處理崩裂的傷口。看著那皮肉翻卷的猙獰刀傷和新增的棍棒淤痕,她忍不住低聲問:“他們為何非要殺你?”
淩絕閉目忍痛,簡略道出黑蛇與鹽幫的陰謀。
蘇曉沉默片刻,幽幽道:“碼頭便是如此…你待如何?”
“漁幫,已無立錐之地。”淩絕睜眼,目光冷澈堅定。劉把頭無能,黑蛇歹毒,留下唯有死路。
“可離了漁幫,又能去哪?”蘇曉憂心忡忡。
淩絕未答。他也在思索出路。投靠他派?漕幫、鹽幫門檻高峻,規矩森嚴,豈會輕易收留一個身負人命、叛幫而出的陌生人?更何況,寄人籬下,看人眼色,非他所願。
他需要自己的力量,一條屬於自己的路。或許…還需要一個能看清迷霧的嚮導。
忽然,他想起聚賢茶館那個青衫書生——蕭硯。其人洞察世事,言語機鋒,或許能窺見一線路徑。
“蘇大夫,”他開口,“可知一位叫蕭硯的先生?年歲不大,麵色蒼白,常在碼頭走動…”
“蕭先生?”蘇曉怔了一下,“認得。他偶爾來買最便宜的安神藥材,似是宿疾纏身,還欠著債…是個有學問的可憐人。你識得他?”
“有一麵之緣。”淩絕心中計定。
天矇矇亮,淩絕不顧蘇曉勸阻,執意離去。傷口劇痛,但時間緊迫。他換上蘇父的舊衫,戴破鬥笠遮麵,悄然重返城西“聚賢茶館”對街蹲守。
晨光稀薄,茶客寥寥。約莫半個時辰,那道消瘦的青色身影果然出現。蕭硯提著個小紙包,低頭緩行,眉宇間鬱結難化,麵色比上次見時更蒼白幾分。
淩絕壓低鬥笠,快步穿過街麵,在他踏入茶館前攔住了去路。
蕭硯一驚抬頭,待認出鬥笠下淩絕那雙冷冽依舊、卻深藏疲憊與銳氣的眼睛時,愕然道:“是…你?”
“蕭先生,借一步說話。”淩絕語氣低沉卻不容拒絕。
蕭硯目光掃過四周,微一遲疑,點頭隨他步入旁側無人窄巷。
“淩兄弟,你…”蕭硯打量著他不合身的舊衫和難以完全掩飾的虛弱姿態,敏銳道,“惹上大麻煩了?”
“黑蛇勾結鹽幫,欲置我於死地,我殺了他們的人,逃出來了。”淩絕直言不諱,“漁幫回不去。”
蕭硯並無太多意外,輕歎:“果然…昨日已有風聲,說鹽幫向漁幫要人,涉及人命…劉把頭定然護不住你。如今作何打算?”
“尋條新路。”淩絕緊盯他,“先生熟知此地,可有去處?”
蕭硯沉默片刻,看向淩絕。這年輕人煞氣重,處境險,但眼神深處有不屈之火,且似乎…信任自己?這或許是…一個契機?
他苦笑攤手:“淩兄弟,你看我這潦倒模樣,像能指點迷津之人麼?自身尚在泥潭掙紮。”
“先生是智者。”淩絕道,“智者能見人所未見。”
蕭硯聞言,看著淩絕認真的神色,忽地一笑,笑容裡自嘲與些許微光交織:“路…倒也非絕無。就看淩兄弟,有無膽魄去走。”
他聲音壓得更低:“碼頭太大,幫派林立。水至清則無魚,有時水渾,反易摸魚。劉把頭、黑蛇之流,不過嘍囉。你若真想換種活法,或可從那些連嘍囉都不算、卻遍佈碼頭角落的‘水鬼’著手。”
“水鬼?”
“便是那些無幫無派,在最底層偷蒙拐騙、乾雜活苟延殘喘的苦哈哈、小混混。”蕭硯解釋,“他們卑賤如塵,無人注目,但數量不少,訊息也最是靈通。若能…將其收攏,便是一股無人留意、但運用得當或可出奇的力量。”
淩絕眼中精光驟亮!如同迷霧破開,豁然開朗!
為何總要想著依附他人?何不自立山頭?從這最卑微處開始!
“先生大才!”淩絕衷心讚道,隨即追問,“如何收攏?”
“無非恩威並施。”蕭硯眸光微閃,智計漸顯,“其所缺者,一餐飽飯,一寸庇護。其所懼者,拳腳與規矩。你如今惡名在外,正可借勢。我可為你尋其中幾個稍具影響力或機靈者…餘下,便看淩兄弟你的手段與魄力了。”
淩絕深吸一口氣,胸中塊壘儘消,一股蓬勃鬥誌洶湧而起,連傷口疼痛都似減輕幾分。
“需要多少銀錢?”他直截了當。
蕭硯報出一不大數目,又道:“僅夠初始。後續,須設法開辟財源,坐吃山空終非長久。”
淩絕摸了摸懷中僅剩的銅板,想到蘇曉那些價值不菲的藥材,重重點頭。
“好。有勞先生。”
兩個身陷困頓卻各懷其才的年輕人,在這汙穢窄巷中,立下了一個或將攪動臨江城風雲的初步盟約。
離了窄巷,淩絕並未立刻行動。他尋了處更偏僻的廢屋藏身,忍著劇痛,盤膝坐下。他需要儘快恢複一絲力氣。
他回憶起初入漁幫時,偶聽得那些幫派好手閒談提及的武道境界。據言,天下武學,雖有萬千流派,大抵可分為幾重境界。
最初等的便是“淬體境”,打磨筋骨皮膜,力氣遠超常人,動作迅猛,便是如石猛那般,雖未修出內息,但一身橫練力氣和粗淺外功,也已觸摸到此境門檻,等閒七八條漢子近不得身。淩絕自身,憑藉獵人生涯錘鍊出的敏捷、狠辣和對身體的控製,以及那日生死搏殺中的爆發,也算半隻腳踏入了此境,否則絕無可能反殺鹽幫好手並在圍堵中逃生。
淬體之上,則為“通脈境”。此境關鍵在於感應並引導體內先天之氣或後天修煉出的內息,打通體內經絡。一旦功成,內息運轉,不僅氣力悠長,恢複力大增,更能使招式蘊含內勁,威力陡增。傳聞漕幫、鹽幫的一些小頭目,便有此境修為。那日的疤臉,或許便初窺此境,否則不至於那般難纏。
通脈之後,尚有“內壯境”、“後天境”乃至傳說中的“先天境”…每一境都有神妙,但距離淩絕如今層次太過遙遠,僅是模糊概念。
“我如今,恐連淬體都未圓滿…”淩絕內視自身,隻覺身體雖比常人強悍,但經脈滯澀,並無絲毫氣感,與傳聞中內息萌動的感覺相去甚遠。“若無更強力量,莫說收攏‘水鬼’,便是自保,也艱難無比。”
他想到了那枚貼身收藏的黑色指環,以及養父提及的“家傳”之物。可反覆摩挲,除了冰冷堅硬,並無特異。那幾式粗淺的獵戶拳腳和發力技巧,也似乎到了瓶頸。
“必須儘快提升實力!至少,要真正踏入淬體境,甚至…窺探通脈之秘!”強烈的渴望在他心中燃燒。
他收斂心神,不再多想,依照獵戶養父所教的粗淺呼吸法,調整氣息,努力感知那虛無縹緲的“氣感”,同時默默運轉肌肉,刺激傷處癒合。這是水磨工夫,急不得,但他彆無選擇。
時間緊迫,黑蛇的威脅如芒在背。他必須儘快與蕭硯推薦的人接觸,拉起第一支隊伍,同時,尋找任何可能提升實力的方法。
他的江湖路,在背叛與鮮血中拐彎,通向一條更為艱難卻自主的道路,而武道的漫長階梯,也剛剛在他眼前展開第一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