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驛館問罪
驛館之內,氣氛肅殺,與門外熙攘的街市彷彿兩個世界。
客廳主位之上,按察使司副使王元端坐,麵沉如水,官威深重。他並未穿官服,隻是一身藏青常服,但久居上位審案斷獄養成的壓迫感,卻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李知府陪坐在側,眼觀鼻,鼻觀心,一副恭順模樣,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與陰冷。
兩側站著四名按察使司帶來的精銳護衛,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銳利如鷹,手始終按在腰刀刀柄之上,氣息沉穩悠長,顯然都是內力不俗的好手。
淩絕孤身一人,步入這龍潭虎穴般的客廳。他步履沉穩,麵色平靜,對著主位的王元微微拱手:“草民淩絕,見過王副使,李大人。”
既不行跪拜大禮,也不自稱“小人”,這份不卑不亢的態度,讓王元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淩絕,”王元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本官奉按察使之命,巡查地方,察訪民情。近日臨江城變故頻生,漕幫覆滅,百姓中毒,更有邪異怪物之傳聞,皆與你龍驤會密切相關。本官今日喚你前來,便是要你將這些事情,原原本本,說個清楚。”
李知府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補充道:“淩會長,王大人明察秋毫,你可得從實招來,若有半句虛言,可是罪加一等啊。”
淩絕看都冇看李知府一眼,目光平靜地直視王元,將之前對白少卿說過的那番說辭,再次清晰陳述了一遍,重點強調周長老、唐青投毒嫁禍之罪,以及龍驤會撥亂反正、救助百姓之舉。
“哦?照你這麼說,你龍驤會非但無過,反而有功了?”王元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語氣莫測,“那本官且問你,你一身武功從何而來?據本官所知,你數月前還不過是碼頭一苦力,為何短短時間,便能拳斃漕幫高手,甚至…能硬撼軍中勁弩?這等進展,未免太過驚世駭俗了吧?”
圖窮匕見!果然直接衝著功法來了!
淩絕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淡然:“回大人,草民早年偶遇一異人,傳授了幾手粗淺的煉體法門,隻是之前未曾勤練。近日幫會危難,生死關頭,方知刻苦,略有寸進,談不上驚世駭俗。江湖之中,奇人異士眾多,機緣巧合之下武功大進者,亦非草民一例。”
“異人?煉體法門?”王元眼中精光一閃,“不知是何等異人?何等法門?可能告知名號?也好讓本官查驗一番,是否是什麼…為禍武林的邪魔歪道!”
這話已是極其嚴重的指控!
淩絕沉默了一下,緩緩道:“授藝之恩,不敢或忘。但那位異人淡泊名利,授藝時曾嚴令不得泄露其名號與功法詳情,草民不敢違背。至於邪魔外道之說…草民所用之功,隻為自保與護佑兄弟,從未以此恃強淩弱,禍害百姓,何來邪魔之說?”
“哼!巧言令色!”李知府忍不住插嘴,“你說未曾禍害便未曾禍害?那昨夜亂葬崗異象又作何解釋?為何偏偏你去了之後,便出現那等邪祟之事?還有,青雲劍宗的白少俠也指你功法詭異!難道名門正派的高徒,也會冤枉你不成?!”
淩絕猛地轉頭,冰冷的目光如同利劍般射向李知府:“李大人!說話要講證據!亂葬崗異象,草民亦為追查失蹤弟兄而去,遭遇詭異怪物,險死還生,正欲向官府報案!怎麼到了大人口中,反而成了草民的罪證?莫非大人與那投毒害人的唐青,有何瓜葛,這才急於栽贓滅口?!”
“你!你血口噴人!”李知府被淩絕的目光和直言頂撞嚇得一哆嗦,臉色瞬間煞白,氣得渾身發抖。
“夠了!”王元猛地一拍桌子,喝止了兩人。他目光深沉地看著淩絕,心中念頭急轉。淩絕的應對滴水不漏,反而將了李知府一軍。而且,他提及遭遇怪物慾要報案,這與自己暗中感知到的那絲邪氣以及白少卿的說法隱隱吻合。
難道…真如這淩絕所言,背後另有隱情?而那詭異的功法…
王元忽然換了一種口氣,看似語重心長,實則暗藏機鋒:“淩絕,本官並非不通情理之人。你也說了,江湖機緣,難以常理論之。你年輕有為,若能走上正道,未嘗不是臨江百姓之福。這樣吧,你將那煉體法門默寫出來,由本官請高人鑒彆一番,若果真無害,本官亦可為你正名,如何?”
這纔是他真正的目的!逼淩絕交出功法!無論功法是正是邪,一旦到手,便是拿住了淩絕最大的把柄!
淩絕心中雪亮,這王元與李知府不過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最終目標還是他的《幽冥血煞體》!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與王元對視,忽然笑了笑:“王大人,功法乃安身立命之本,請恕草民難以從命。”
王元臉色一沉:“淩絕,你要想清楚!本官這是在給你機會!莫要自誤!”
淩絕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王大人,草民也有一問,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按察使司職責,乃糾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乃天子耳目風紀之司。”淩絕聲音清晰,一字一句,“如今臨江城投毒真凶已然伏誅,罪證確鑿,百姓亟待安撫,商貿亟待恢複。大人不去追查那夥來曆不明、手段殘忍、可能危及整個江南道的邪教妖人,卻為何緊緊盯著草民這微不足道的護身功夫不放?莫非在大人眼中,草民的功法,比那能毒害一城、製造怪物的邪教,更為重要?”
此言一出,可謂極其尖銳!直接質疑王元辦案的動機和重心!
王元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冇想到淩絕如此牙尖嘴利,竟敢反過來質問於他!更是點破了他內心深處那不可告人的、對淩絕功法的貪婪與忌憚!
“放肆!”王元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一股官威混合著不弱的內息壓力撲麵而來!“淩絕!你這是在教訓本官嗎?!”
那四名護衛同時踏前一步,手按刀柄,殺氣瞬間鎖定淩絕!
客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大戰一觸即發!
李知府嚇得縮了縮脖子,眼中卻閃過幸災樂禍的光芒。
麵對如此壓力,淩絕卻依舊站得筆直。他體內《幽冥血煞體》微微運轉,將那官威和殺氣悄然化解於無形。他並未釋放煞氣對抗,隻是目光平靜地看著王元,緩緩道:“草民不敢。草民隻是不明白,故而發問。若大人覺得草民冒犯,草民甘願領罪。隻是,臨江城的百姓,恐怕不會明白。”
他這話,軟中帶硬,既點出了王元公報私仇之嫌,又暗含以民意相脅之意。
王元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淩絕,眼中怒火與驚疑交織。他發現自己竟有些看不透這個年輕的幫會首領。對方看似江湖莽夫,言語間卻步步為營,邏輯清晰,更難得的是這份麵對上官威壓的鎮定與膽魄,絕非尋常人物!
尤其是,對方體內那隱晦的力量,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絲忌憚。昨夜那驚鴻一瞥的恐怖煞氣,他記憶猶新。
強行逼迫,恐怕難以如願,甚至可能逼反對方,造成更大的亂子。畢竟,龍驤會如今勢力不小,在百姓中也有聲望。
就在王元騎虎難下,猶豫是否要強行拿人之際——
淩絕忽然微微側頭,彷彿聽到了什麼極遠處的聲音,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他對著王元再次拱手,語氣依舊平靜:“王大人若暫無他問,草民幫中尚有急事,可否容草民先行告退?”
這突如其來的請辭,讓王元和李知府都愣了一下。哪有上官未發話,自己就要走的道理?
王元正要發作,淩絕卻補充了一句,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大人,您派去監視染坊的那兩位官差…此刻恐怕有性命之危。若去晚了,後果不堪設想。”
什麼?!王元瞳孔驟然收縮!他確實秘密派了兩名擅長隱匿的得力手下前去監視那處可疑的染坊,此事極為隱秘,淩絕如何得知?!而且還說他們有危險?!
難道…
不等王元反應過來,淩絕已然再次拱手:“草民告退。”
說完,竟不再看王元臉色,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客廳,留下目瞪口呆的王元和李知府,以及四名麵麵相覷的護衛。
淩絕走出驛館,陽光刺眼。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剛纔與王元對峙,看似平靜,實則凶險萬分,心神消耗極大。最後關頭,他遠超常人的靈覺捕捉到了極遠處染坊方向傳來的、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和一聲壓抑的慘叫,這才藉機脫身。
他回頭看了一眼驛館那森嚴的大門,眼中冷芒閃爍。
官麵的壓力,暫時用言語頂了回去,但梁子已然結下。王元絕不會善罷甘休。
而現在,更迫在眉睫的是——染坊那邊,果然出事了!
蛇紋組織,終於再次動手了!
他不再猶豫,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掠過街道,以最快的速度朝著染坊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