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新規矩
翌日傍晚,華燈初上。知府衙門外車馬稀疏,與往日並無不同,但暗地裡,不知多少雙眼睛正盯著那扇朱漆大門。
淩絕如約而至。他並未多做打扮,依舊是一身玄色勁裝,外罩一件半新不舊的青色外袍,隻是漿洗乾淨,不見血汙。他身形挺拔,步伐沉穩,獨自一人前來,甚至未帶一名隨從,那份從容氣度,反而更顯莫測高深。
衙門口早有師爺模樣的中年人等候,見淩絕到來,臉上堆起熱情卻難掩拘謹的笑容,躬身引路:“淩會長大駕光臨,知府大人已等候多時,請隨小人來。”
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一處燈火通明、佈置雅緻的花廳。廳內已擺開一桌豐盛席麵,山珍海味,玉液瓊漿,香氣四溢。
主位上,臨江城知府李煥章一身常服,麵帶和煦笑容,見淩絕進來,並未起身,隻是微微頷首,伸手示意:“淩會長來了,請坐。”
客位上,已然坐了兩人。一人身材魁梧,滿麵虯髯,乃是城中鹽幫的幫主“翻江鱷”羅橫;另一人則是個瘦小精乾的老者,眼神閃爍,是車馬行的行首“地溜子”孫七。這兩人都是臨江城有頭有臉的人物,掌控著鹽路和陸運,以往與漕幫既勾結又爭鬥,此刻出現在這裡,意味不言自明。
淩絕目光掃過全場,將幾人神情儘收眼底,不動聲色地在空位上坐下,正好與李知府相對。
“淩會長近日可是為我臨江城立下了大功啊,”李知府率先開口,舉杯示意,“鏟奸除惡,澄清玉宇,更是慷慨解囊,救治百姓,實乃我臨江之福。本府代全城百姓,敬淩會長一杯。”
羅橫和孫七也皮笑肉不笑地跟著舉杯。
淩絕端起酒杯,卻未立刻飲下,淡淡道:“知府大人言重了。淩某不過是求個自保,順便清理一下門戶垃圾,免得汙了臨江城的風水。至於救治百姓,本是分內之事,當不起大人如此誇讚。”他話語平淡,卻將“門戶垃圾”幾個字咬得稍重,羅橫和孫七的臉色頓時有些不太自然。
李知府哈哈一笑,似是未覺,飲儘杯中酒,話鋒一轉:“淩會長年輕有為,一舉平定漕幫亂局,如今龍驤會聲勢浩大,儼然已是臨江城的中流砥柱。隻是…這偌大的家業,驟然接手,想必千頭萬緒,頗為不易吧?尤其是這漕運碼頭,關係一城生計,更是重中之重。”
來了。淩絕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平靜:“勞大人掛心。雖有些許瑣事,但尚能應付。碼頭事務已初步理順,規矩也已立下,想必日後隻會更加順暢,不敢耽誤臨江商貿。”
“哦?不知淩會長立了哪些新規矩?本府倒是好奇。”李知府看似隨意地問道。
羅橫和孫七也豎起了耳朵,這正是他們今日來的核心目的。
淩絕放下酒杯,目光平靜地看向李知府,緩緩道:“新規矩不多,隻有三條。其一,龍驤會麾下所有碼頭、倉棧,裝卸抽成,一律降至漕幫時期的七成。”
此話一出,羅橫和孫七眼中同時閃過驚疑之色。降價?這淩絕是傻了嗎?不想賺錢了?
李知府也是微微一怔,撫須道:“淩會長此舉,倒是惠及商戶…隻是,幫中如此多的弟兄要養活,這收入銳減…”
淩絕打斷他,繼續道:“其二,取消所有巧立名目的額外費用,諸如‘泊位費’、‘保護費’、‘平安錢’等,一律廢除。日後龍驤會隻按貨量大小,公開、透明收取裝卸管理費用。”
羅橫和孫七的臉色微微變了。這些灰色收入纔是大頭,淩絕此舉,簡直是自斷財路!但對他們而言,卻並非好事,龍驤會讓利如此之大,他們鹽幫和車馬行日後還怎麼收錢?
“其三,”淩絕的聲音陡然轉冷,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羅橫和孫七,“龍驤會的地盤,自有龍驤會的規矩。以往某些人藉著漕幫關係,在碼頭上強買強賣、欺行霸市、甚至夾帶私貨的勾當,從今日起,一律禁絕!若有人還想把手伸過來,伸哪隻,我剁哪隻!”
最後一句,煞氣凜然,花廳內的溫度彷彿都驟然下降了幾分!羅橫和孫七更是感覺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竟不敢直視淩絕的目光!
李知府臉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了。他本想藉著“規矩”之名,試探淩絕口風,甚至想聯合羅、孫二人,以官府和行業壓力,迫使龍驤會讓出部分利益,方便他日後掌控和撈取好處。卻萬萬冇想到,淩絕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主動大幅讓利,收買商戶人心,同時卻又展現出如此強硬霸道的姿態,直接警告所有潛在挑戰者!
這哪裡是來商量?分明是來通知!甚至可以說是示威!
淩絕將三人的反應儘收眼底,心中冷笑。他何嘗不知資金短缺?但更明白“欲取先予”的道理。龍驤會初立,最重要的是站穩腳跟,贏得底層商戶和百姓的支援,建立長久的口碑和信譽。壓低抽成、廢除苛捐,短期內雖損失巨大,卻能迅速穩定人心,擠壓鹽幫、車馬行等其他勢力的生存空間,從長遠看,利大於弊。至於資金缺口,他自有彆的打算。
而展現強硬,則是為了立威!告訴所有人,龍驤會的規矩不是用來討價還價的,而是必須遵守的鐵律!
李知府乾笑兩聲,試圖挽回氣氛:“淩會長…果然快人快語,規矩立得…清晰明白。隻是,這稅率變動,關乎一城商貿穩定,是否…是否還應從長計議,與羅幫主、孫行首等多方商議…”
“不必商議。”淩絕再次打斷,語氣斬釘截鐵,“龍驤會內部事務,自有淩某決斷。明日告示便會貼出,即刻執行。至於羅幫主和孫行首…”
他轉向二人,目光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兩位若覺得淩某的規矩礙了你們的財路,大可劃下道來。是文是武,龍驤會都接著。若覺得還能做得下去生意,那就請遵守我碼頭的規矩,公平競爭,淩某歡迎。若想玩陰的…”
淩絕指尖在酒杯上輕輕一彈。
叮!
一聲輕響,那白玉酒杯竟從彈指處悄然裂開一道細縫,隨即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酒水卻並未灑出,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約束了片刻,才緩緩流淌在桌麵上。
這一手對力量的精妙控製和對煞氣的運用,已然出神入化!
羅橫和孫七看得頭皮發麻,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們自問絕對做不到這一點!這淩絕的實力,比傳聞中更加可怕!
“這就是下場。”淩絕淡淡地說完後半句。
花廳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李知府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淩絕的強硬和實力,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他原本準備的種種說辭、威脅、利誘,在對方絕對的實力和不容置疑的態度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羅橫和孫七更是噤若寒蟬,再不敢有絲毫試探之心,連忙端起酒杯,強笑道:“淩會長說笑了…規矩好…新規矩好…我們一定遵守,一定遵守…”
這頓鴻門宴,吃到這裡,已然徹底變了味道。
淩絕並未久留,又應付了幾句閒話,便起身告辭。李知府臉色難看,卻也不敢強留,隻得親自將淩絕送出花廳。
看著淩絕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李知府回到花廳,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羅橫擦著冷汗,低聲道:“大人,這淩絕…太囂張了!根本不把您放在眼裡!”
孫七也附和:“是啊,大人,他這麼搞,我們的生意還怎麼做?”
“閉嘴!”李知府煩躁地嗬斥一聲,眼中閃爍著陰晴不定的光芒,“哼,年少得誌,猖狂跋扈!他以為憑著武力就能掌控一切?笑話!這臨江城,終究是大夏朝的臨江城,是講王法的地方!”
他沉吟片刻,對師爺低聲道:“去,給巡撫大人和按察使大人的密信,要加急送出!就說臨江城幫派首領淩絕,疑似修煉邪功,性情殘暴,壟斷碼頭,威脅民生,恐成地方大患…請上峰定奪!”
他又看向羅橫和孫七:“你們也給本府安分點!暫時不要去招惹他!等上麵來了訊息,自有收拾他的時候!”
…
淩絕走出知府衙門,夜風一吹,帶來幾分涼意。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燈火通明的府邸,眼中閃過一絲嘲弄。
他深知,今日看似占了上風,實則與官府的梁子才真正結下。李煥章絕不會甘心失敗,必然會有後續動作。
但他並不後悔。龍驤會要走的路,本就與以往的幫派不同。妥協退讓,換不來真正的尊重和平安。
唯有展現出足夠的實力和價值,才能在這錯綜複雜的勢力格局中,殺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他抬頭望向夜空,星光黯淡,烏雲正在彙聚。
風雨,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