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殘局重整

漕幫總舵的廢墟之上,瀰漫著硝煙、塵埃與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斷折的兵刃、破碎的磚瓦、以及那已然凝固發黑的斑斑血跡,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那場決鬥的慘烈。

龍驤會的弟兄們正在王鐵錨和幾名頭目的指揮下,緊張而有序地清理著戰場。他們臉上帶著疲憊,更多的卻是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昂揚。收殮陣亡兄弟遺體時,動作莊重肅穆;對待漕幫俘虜,則毫不客氣,稍有異動便拳腳相加。勝利者的姿態,已然分明。

淩絕獨立於那截最高的斷牆之上,江風獵獵,吹動他早已被鮮血和汗水浸透、凝結髮硬的衣袍。他緩緩活動了一下依舊隱隱作痛的右拳,指骨關節處傳來的輕微劈啪聲顯示著《幽冥血煞體》正在飛速修複著硬撼“辟邪靈鏡”帶來的損傷。內視之下,丹田內的那團幽冥煞氣似乎比之前更加凝練精純,與那股被強行煉化的“腐髓膏”毒力達成了一種微妙而危險的平衡,使得他的氣息愈發深邃難測。

他的目光越過腳下的廢墟,掃視著漸漸恢複生息、卻依舊暗流湧動的臨江城。碼頭上重新出現了船隻的桅杆,街市間也有了人影,但那種劫後餘生的惶恐與對龍驤會這位新霸主的敬畏,依舊清晰地瀰漫在空氣之中。

“會長。”蕭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腳步略顯急促,臉上帶著忙碌後的倦色,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初步清點完畢。我軍陣亡三十七人,重傷二十一人,輕傷無算。陣亡弟兄的撫卹已按最高標準造冊,重傷弟兄已全部送至蘇姑孃的醫館和我們能找到的最好郎中處救治,隻是這費用…”

他頓了頓,遞上一份粗略的清單:“漕幫總舵庫房幾乎被搬空,僅剩一些笨重貨物、部分地契和欠條。現銀不足千兩,遠遠不夠撫卹和湯藥開銷。此外,接收漕幫各碼頭、倉棧、賭坊、妓館等產業共計二十七處,但其中多處有破損,且需派人手接管維穩,每日人吃馬嚼,也是一筆巨大開支。我們…我們快冇錢了。”

淩絕默默聽著,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周扒皮和譚峰都是老奸巨猾之輩,豈會留下大量現銀資敵?龍驤會底子太薄,驟然吞下漕幫這塊肥肉,消化不易,首先麵臨的就是銀錢短缺的窘境。

“撫卹和湯藥的錢,一分都不能少,更不能拖。”淩絕的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先從我們龍驤會自己的公賬裡支取,不夠,我去想辦法。告訴弟兄們,龍驤會絕不會讓英雄流血又流淚。”

“是!”蕭硯重重點頭,心中安定不少。淩絕的擔當,永遠是穩定人心的基石。

“俘虜情況如何?周扒皮和譚峰呢?”淩絕轉向下一個關鍵問題。

蕭硯麵色一肅:“共俘獲一百四十三人,已初步甄彆,其中小頭目以上十七人,多有劣跡。周長老…被髮現死於後堂密室,是自縊,留下了一封遺書,將一切罪責攬到自己身上,聲稱譚峰隻是受他矇蔽。”

淩絕冷哼一聲:“倒是死得‘及時’。”他根本不信周扒皮有這種擔待,這更像是被人逼著寫下的保命符,或者乾脆就是偽造。

“譚峰呢?”

“譚峰重傷昏迷,蘇姑娘仔細檢查過,”蕭硯壓低了聲音,“他心脈被您拳力震損嚴重,內力儘廢,即便醒來,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了。而且…蘇姑娘說,他顱內似乎有淤血,傷及神魂,即便醒來,神智恐怕也…而且,在他身上,我們發現了這個。”

蕭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幾乎與皮膚同色的肉色蠟丸,小心翼翼地道:“藏在他耳廓深處,極其隱蔽。捏碎後,裡麵是一小撮黑色灰燼,遇風即散,看不出是什麼。蘇姑娘說,可能是一種極其高明的自毀或傳訊手段。”

淩絕接過那已空的蠟丸,指尖傳來一絲極微弱的能量殘留,陰冷而晦澀。他目光微凝,譚峰背後那“百曉生”師門的手段,果然詭秘莫測。譚峰的廢掉和變傻,恐怕並非全是自己那一拳所致,更有可能是其師門預防機密外泄的冷酷措施。

“將他嚴密看管起來,找個僻靜院落,請蘇姑娘儘力醫治,吊住他的命。或許…日後還有用。”淩絕將蠟丸收起,“那些俘虜,願意歸順的,打散編入各隊,由老人帶著,嚴加看管考察。冥頑不靈、惡行累累者…你知道該怎麼做,做得乾淨些,也算為臨江城除害了。”

“明白。”蕭硯眼中寒光一閃,領命而去。江湖規矩,從來都是如此殘酷。

淩絕又陸續召見了石猛、王鐵錨等核心頭目。

石猛胸膛裹著厚厚的紗布,卻依舊聲若洪鐘:“兄弟!咱們現在可是揚眉吐氣了!弟兄們都想好好慶祝一番!是不是該擺他個三天流水席,讓全城都知道咱們龍驤會的威風!”

淩絕拍了拍他的肩膀:“慶功宴要辦,但不是現在。先把受傷的弟兄安頓好,把戰死兄弟的後事風風光光地辦了。讓所有弟兄都知道,龍驤會重情重義,絕不會忘了任何一位為幫會流血流汗的兄弟。等一切安穩下來,我親自為兄弟們慶功!”

石猛雖然粗豪,卻也重情義,聞言重重一拍胸脯,隨即疼得齜牙咧嘴“好!聽兄弟的!俺這就去告訴弟兄們!”

王鐵錨則更加務實,彙報了接收地盤的具體情況,遇到的零星抵抗,以及如何快速恢複碼頭運轉的計劃。淩絕仔細聽取,並授權他全權處理,務必在最短時間內讓臨江城的商貿流通恢複正常,這是穩定人心的關鍵。

安排完內部事務,淩絕沉思片刻,對蕭硯口述了安民告示的內容:

“以龍驤會之名,公告全城:此次臨江城之禍,根源在於原漕幫長老周昆與奸人唐青勾結,私運劇毒,戕害百姓,嫁禍於我龍驤會。今元凶已誅,毒源已清。我龍驤會已尋得解藥,將於城西、城南設點,免費發放,救治中毒鄉親。自即日起,龍驤會接管原漕幫一切碼頭、倉棧及合法生意,必將革除弊政,定立新規,保障商貿,維護街坊安寧。以往漕幫一切不公平舊例,儘數廢除!若有藉機滋事、擾亂秩序者,嚴懲不貸!”

這篇告示,既澄清了事實,安撫了民心,又宣告了龍驤會的接管和新政,軟硬兼施。

告示一出,迅速由識字的弟兄謄抄多份,張貼於臨江城各處要道。果然引起了巨大反響。免費發放解藥的舉動,尤其贏得了底層百姓的好感,而廢除漕幫苛捐雜稅的承諾,則讓眾多商戶鬆了一口氣,雖然對龍驤會依舊敬畏,但牴觸情緒無疑減少了許多。

接下來的兩日,淩絕幾乎未曾閤眼。他坐鎮總舵,不斷聽取各方彙報,處理各種突髮狀況:有原漕幫餘孽試圖反撲的,有地痞流氓想趁亂撈好處的,有其他小幫派前來試探示好的…所有問題,都在他冰冷而高效的處理下迅速平息。

他更是親自巡視了各大碼頭和主要街市,所到之處,龍驤會弟兄無不挺直腰板,神情狂熱,而普通百姓和商戶則紛紛避讓,眼神複雜,敬畏有加。“煞星”淩絕的威名,伴隨著他單刀平總舵的傳奇,已然深入人心。

然而,表麵的平靜之下,暗流依舊洶湧。

這日傍晚,蕭硯再次匆匆而來,麵色凝重地遞上一份燙金請柬。

“會長,知府衙門派人送來的。李知府明日晚間在府衙設宴,邀請您過府一敘,共商‘臨江安防與民生大計’。”

淩絕接過請柬,指尖感受到紙張的細膩與燙金的凸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該來的,終於來了。

這位李知府,在龍驤會與漕幫惡鬥時隱身,在漕幫圍攻龍驤會時縱容,如今見風頭已定,龍驤會勢大,便立刻擺出了官府的架子,要來“共商大計”了。無非是試探、敲打,以及最重要的——重新劃分利益。

“回覆知府大人,淩某明日必準時赴宴。”淩絕將請柬隨手放在桌上,語氣平淡。

“會長,此宴恐怕是鴻門宴…”蕭硯擔憂道,“官府態度曖昧,且我們剛剛經曆大戰,資金短缺,根基未穩…”

“我知道。”淩絕打斷他,目光銳利如刀,“正是因為我們根基未穩,才更要去。要讓官府,讓臨江城所有看著我們的人知道,龍驤會站得住,也懂得怎麼站。躲,是躲不過去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

“阿硯,你說,我們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是…錢糧?”蕭硯遲疑道。

“是規矩。”淩絕緩緩道,“是我們龍驤會自己的規矩,也是讓臨江城各方勢力,包括官府,都必須遵守的規矩。明日之宴,便是定這規矩的開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意。

潛龍初躍,淺灘雖過,卻已置身於更大的江河。風浪隻會更急,暗礁隻會更多。

但他無所畏懼。